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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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突如其來的吻。
也是個匆匆結束的吻。
季綏的動作帶了點兇狠，與其說吻，更像是咬。像是在發洩內心的煩躁不滿。
傅暄楞住了。
還沒等他卡殼的思緒開始整理，季綏已經退開，把手裏鴨舌帽往他頭上不客氣地一扣，往下壓帽檐，不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
“少明知故問。”
壓著帽檐的力道消失。
傅暄立在原地，許久，才捏著帽檐慢慢擡起。
視野中已經沒有人了。
唇上殘留著淡淡的疼痛感，他擡手撫摸，往日轉動迅速的大腦此時宕機了似的，運轉艱難。
他拎著那頂鴨舌帽走出去，迎面遇上沈修南，之前還跟在他身邊的梁裴之此刻不見蹤影。
不過傅暄並不在乎這些，他現在只在乎一個人：“他呢？”
“剛走，”沈修南視線掃過傅暄手裏的帽子，上游到他微亂的頭發，以及，紅得有些異常的唇，笑問，“你們幹了什麽？他走的時候連招呼都不和我打了。”
“沒什麽，”傅暄望著門口，想起什麽，笑起來，那笑容有些無奈和自哂，他幾乎是低喃著說，“只是陰溝裏翻船了。”
把船嫌掀翻的季綏很冷靜。
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帝都十一月中旬的氣溫已經很低了，昨天剛下了場雪。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今天積雪還沒化幹凈，在陽光的反射下亮得驚人，像是鋪了滿地的耀眼星辰。
季綏沿著人行道走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可以坐交通工具。
迎面的冷風微微刮臉，他摸了摸頭頂，想起帽子被他扣在傅暄腦袋上了。
他站在路邊，片刻後擡手碰了碰唇。
時隔九年……還是好軟。
軟得仿佛他當時在咬一顆棉花糖。
不知道咬疼了沒。
應該挺疼的。他下口的時候沒想太多。
季綏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吐掉。
不就是接個吻。
他得冷靜些。
戲劇學院的校慶從早到晚，季綏傍晚才返回學校。
六十周年校慶的晚會布置得比季綏在校四年見過的任何一個晚會都要隆重盛大，到場的嘉賓就有不少，他甚至還遇見了一個沒想到的人。
當時他正好遇上了兩位同窗，一個如今走的是綜藝咖的路子，這幾年還算混出了點名堂，經常有搞笑梗出圈。另一個演藝路走得更坎坷，入行以來都接不到什麽好本子，為了生活不得不在各種雷劇中反覆橫跳，這次回校都不是被邀請的，是自己想回來看看，說再看最後一眼，年後就打算轉行了。
他說這話時苦笑了下，神情萎靡。
季綏當初跟他關系還行，見狀便多問了句：“打算去做什麽？”
那人憂郁一笑：“繼承家產。”
季綏：“……”
這時一個聲音插進來：“喲，怎麽都在這兒呢。”
三人循聲望去，走過來的是他們當時的導師。
“姚老師。”
導師笑著點點頭。
季綏發現後面還有一位中年男人。男人沒走近，隔了兩米左右的距離。
之所以註意到，是因為男人一直瞅著他，似是打量了會兒，然後笑了起來。
季綏覺得他有些面熟。
尤其這笑起來的模樣，特別像某個人……
聊了兩句，導師單獨叫出季綏：“季綏，來。有人說想見你。”
季綏其實猜到是誰了。
果不其然，老姚帶他走到那位中年男人面前，說：“你上回拍《蒼穹》來著吧？是不是沒見過編劇，喏，這就是給你們寫劇本的神秘人。”
男人，也就是秦書，笑道：“有這麽誇張嗎？”
季綏微微愕然。
不是愕然這個男人是秦書，而是他知道為什麽覺得秦書面熟了。
秦書作為編劇，還是編劇行業裏金字塔尖的老牌編劇，實際上是非常神秘的。他幾乎不出現在公眾面前，就連曾經幾次獲獎都沒有出席頒獎晚會。而大眾對於編劇的私生活好奇是遠遠比不上對藝人的，
現在能在網上找到他出現在大眾面前的，比較正式的照片和影像，都是年輕時留下的了。
而作為脫離編劇這個職業的他本人，季綏在高中時就見過。
高三的下學期他結束了藝考回校沖刺最後的文化分，雖然就算不沖，他文化分也完全足夠了。
返校後不久就是一模，成績出來後高三開了一次統一的家長大會。
那次家長大會在大禮堂開，雖然班與班之間做了區分，但場面還是一度顯得混亂。學生們領著自己家長找座位，大人小孩擁擠在一起。
季綏領著季如蘭找到自己班級的區域，季女士剛坐下，身後傳來一個男聲：“這旁邊有人嗎？”
季綏往旁邊讓開，說沒有。
男人戴著一副眼鏡，一身書卷氣，斯文地道了謝，坐下來。
季綏當時就覺得他給人感覺怪熟悉的，便多看了兩眼。
後來大會開完，家長們又回到班裏開小會。
季綏就看見那位文質彬彬的男人坐在了傅暄的位子上，而傅暄叫他爸。
他頓時知道為什麽熟悉了。
就像現在。
“季綏是吧？”秦書面帶讚賞地仔細端詳面前的年輕人，“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見過，就你高三那會兒。”
季綏整理了一下思緒，鎮定道：“記得。秦——”
他在稱呼上卡了一下。
秦書大概怎麽都想不到他面前的人剛跟他兒子做過一件親密的事兒。
那麽到底該叫秦叔叔，還是……
“老師。”季綏選了第二種。
結果秦書樂呵一笑：“叫什麽秦老師，不用這麽見外。你是阿暄的同學，叫我秦叔叔就成。”
老姚驚奇道：“合著你倆還是老相識？”
“那可不。”秦書說。
“行，那你們聊吧，晚會馬上就開始了，我去看看那些小崽子們有沒有掉鏈子的。”
留下季綏和秦書大眼瞪小眼。
還是秦書先開了口：“對了，你去了阿暄的攝影展嗎？他這兩天在帝都辦個人攝影展，我猜他應該會叫你去。”
“……去過了，”季綏說，“上午去的。”
秦書點點頭笑說：“看來你們相處不錯，老同學這麽多年沒見，應該挺懷念的。”
季綏：“嗯……是挺懷念的。”
懷念到接吻。
兩人往嘉賓觀眾席走，秦書又和他聊了些別的，比如下部戲決定了沒有、什麽時候進組等等，後來又和他說了一些寫劇本時有意思的事情，不可避免提到了傅暄。
“《蒼穹》寫了一半的時候我還給他看過，他說李溫書很像他一個高中同學，問他是誰他又不說，你知道嗎？”
季綏當然知道：“……沈修南。”
“就是那個次次和他爭第一的孩子啊？”秦書恍然大悟，“我說他怎麽死活不說是誰呢，我怎麽從來不知道這小子這麽記仇，當時還覺著他和那孩子關系挺好的。”
不是記仇吧。
就是關系挺好的。
季綏一時無言。
那個時候……傅暄一顆心還在沈修南身上吧？
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季綏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怎麽都想不到傅暄會喜歡上他。
而他甚至也……
“說起來這臭小子性子也是怪，”秦書嘆道，“也怪我和她媽，小時候把他扔給他爺爺帶了挺長一段時間，他爺爺性子就挺古怪的，一輩子就離不開相機，也不愛說話，就喜歡在一邊聽別人說什麽、看別人忙活什麽，特愛看熱鬧一老爺子。”
季綏聽著，大概知道傅暄這性子是隨的誰。
“還有上回啊，我知道李溫書這個角色定下來是你之後，覺得老黎眼光真是特別不錯，就跟阿暄說了聲，還讓他抽空可以看看《牽牛花》，結果他就是不看，說什麽不感興趣。後來有一回我給他打視頻電話問點事兒，結果好麽，這臭小子自個兒偷偷摸摸在那兒看呢。”
季綏一楞，不由問道：“他什麽時候看的？”
“就《蒼穹》開拍沒多久的時候，”秦書笑說，“估計之前是覺得看老同學演的戲不習慣。”
並不是。
不感興趣，大概率是因為原本像沈修南的李溫書，就那麽湊巧地被成了季綏的角色。
那後來，他為什麽又感興趣了？
季綏心跳有些快，難道那個時候傅暄就已經……
但是到底為什麽？
真的會有人，喜歡上情敵嗎。
晚會在季綏逐漸飄遠的思緒中開始，舞臺上光影交錯，學生、老師們精心準備的節目得到了全場的熱烈掌聲，最後在校領導激情昂揚的結尾致辭中圓滿落幕。
可他始終心不在焉。
晚會結束後，老姚找了過來，和他一起的還有季綏當年的同窗，以及幾位師哥師姐，大多都是在演藝圈立有一足之地的藝人了。也有少數或轉行或留校任教的。
老姚說機會難得，大夥兒一起去聚一聚。
秦書：“你們去吧，年輕人的場合，我就不摻和了。”
老姚挽留無果，便沒再強求。
秦書走前拍了拍季綏的肩：“秦叔叔就先走了，橫豎傅暄那小子還在帝都，你有什麽事兒直接使喚他。”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吃夜宵，老姚領著大夥兒去了一家燒烤店。
吃燒烤怎麽能不配飲料，他揚手就要了兩打啤酒。
大夥兒很多都是在圈內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哪怕不是同級生，也在某一部作品裏合作過，彼此之間算不上陌生，話匣子也就容易打開。
氛圍熱烈，酒便越喝越上頭。
季綏很冷靜，將喝酒量控制在了能保證自己不醉倒的範圍內，就是最後兩把游戲失誤了，又多喝了兩杯。
這兩杯下肚，腦袋發出了昏沈的訊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左右酒氣縈繞，季綏索性暫時離席清醒清醒。
店外，夜間的冷風一吹，他瞬間靈臺清明不少。
竟然又下起雪來了。
雪花細小，飄搖墜落，像春三月的絨毛雨。
手機在這時響起來。
他至今沒存這串號碼，但似乎也沒有存的必要，保存號碼是為了記住、方便聯系，可他現在已經將這串號碼熟記於心，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誰。
“聚餐結束了嗎？”那人的聲音低低的，被這飄搖的細雪浸泡得溫柔，跟了句補充解釋，“聽我爸說的。”
今天那個吻之後，一整天他們都沒有聯系。
可現在聽著電話裏的聲音，季綏忽然很想見他。
於是到嘴邊的話就成了：“過來嗎。”
“去接你？”
“嗯。”
“好。”
季綏報了地址便掛斷電話。
他在店外多站了會兒，等到身體裏的酒熱開始難以對抗寒冷才回屋。
向老姚辭行，季綏臨走前悶掉杯子裏最後一口酒。
夜深了，燒烤店周邊的店鋪都關了門，他將圍巾往上勾了勾，踩著積雪慢慢沿路邊走。
酒意漸漸地又開始在腦內打轉。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他停了下來。
對面立著個人，手裏拿著一頂鴨舌帽，身姿頎長，鍍著路燈昏黃溫暖的光線，沖他彎著唇笑了。
跳轉綠燈。
季綏擡腳，慢慢走過去。
斑馬線的白色橫條也被路燈染成溫柔的顏色，一條條走過，他和傅暄的距離越來越近。
跨過最後一條平直的橫線，他再次停下。
男人擡手掃了掃他的發頂，然後將手裏的帽子戴在他頭上。
“物歸原主。”他說。
傅暄的手垂下去，卻又那麽自然地牽起他。起先是帶著試探，並未掌握多少。
可季綏沒有抽走。
於是等到達酒店，兩人的手已經緊緊牽在一起。
或者說，是傅暄怎麽都不放開他。
等他拿出卡刷開門，傅暄才松手：“好了，喝了酒早點睡。”
季綏感覺身體裏有一股沖動在叫囂，可他下意識地摁住了，只“嗯”了聲。
傅暄說：“晚安。”
“……晚安。”
季綏進了房間，關上門。
可身體裏那股沖動怎麽都平息不下來。
在沙發上安靜坐了片刻，他拿出手機，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那個一直存在手機裏沒有刪掉視頻——上回傅暄喝醉時他光明正大拍的。
“我不喜歡那束花。”
“你收她的花，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她離你那麽近。”
視頻結束在這兒，可季綏的記憶卻不受控地往下播放著。
“可你笑起來更好看。”
“你能對我多笑笑就好了。”
仿佛就連當時幽淡又馥郁的花香，都從記憶裏飄出來似的。
季綏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醉了。
他望著手機屏幕，片刻後撥了一個電話。
聽筒裏兩聲悠長有序的“嘟”後，他聽見從門外傳來的手機鈴聲。
季綏怔了怔，掛了電話去開門。
男人握著手機站在門口，笑說：“我還以為得等一晚上。”
那股沖動終於是壓不住了。
季綏喉結滾了滾，突然伸手扯住傅暄的衣領，將人拽了進來，抵在墻上。
不知誰的指勾著門沿按了按。
“哢噠”一聲，門鎖相合。
雪和酒相融的味道在唇.齒間彌漫開。
季綏總覺得牙癢癢，又咬了口他的下唇，退開時氣息微亂，問他：“傅暄，我搞不懂，你為什麽會喜歡上我？”
傅暄背靠著墻，一手扶在他腰間，另一只手托著他的下頜，拇指在他唇角輕輕摩挲。
“誰知道呢，”他低啞地笑，“大概是你太可愛，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每次看你我都想做一件事。”
“什麽。”
傅暄移開拇指，湊過去吻他。
很輕的一個吻。像被羽毛掃過，癢。
季綏懷疑他是故意的。
“你這次又喝了酒，”傅暄幾乎貼著他的唇說，“明天醒來不會再把我當成另一個人吧？”
“你在吃醋嗎，”季綏說，“吃曾經初戀的醋？”
“就是初戀才醋，”傅暄輕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我當然擔心。你這麽軸，萬一真就認定沈修南，一輩子不會看別人了怎麽辦。”
季綏直直盯著他。
他忽然說：“我親過喜歡的人。”
傅暄沒反應過來：“嗯？”
“我說，”季綏一只手還拽著他的衣領，另一只手卻已經爬上他的後頸，帶著某種強硬的姿態，輕輕扣在他腦後，神情認真，耐心地重覆一遍，“我親過喜歡的人。”
這次楞的成了傅暄。
但也不過兩秒。
他笑起來，說：“綏仔，我建議你表白的時候，最好能笑一笑。”
季綏懶得再聽他廢話。
他手上一使力，不客氣地又咬上去。
深夜場，小孩子不要看（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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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暄楞住了。
還沒等他卡殼的思緒開始整理，季綏已經退開，把手裏鴨舌帽往他頭上不客氣地一扣，往下壓帽檐，不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
“少明知故問。”
壓著帽檐的力道消失。
傅暄立在原地，許久，才捏著帽檐慢慢擡起。
視野中已經沒有人了。
唇上殘留著淡淡的疼痛感，他擡手撫摸，往日轉動迅速的大腦此時宕機了似的，運轉艱難。
他拎著那頂鴨舌帽走出去，迎面遇上沈修南，之前還跟在他身邊的梁裴之此刻不見蹤影。
不過傅暄並不在乎這些，他現在只在乎一個人：“他呢？”
“剛走，”沈修南視線掃過傅暄手裏的帽子，上游到他微亂的頭發，以及，紅得有些異常的唇，笑問，“你們幹了什麽？他走的時候連招呼都不和我打了。”
“沒什麽，”傅暄望著門口，想起什麽，笑起來，那笑容有些無奈和自哂，他幾乎是低喃著說，“只是陰溝裏翻船了。”
把船嫌掀翻的季綏很冷靜。
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帝都十一月中旬的氣溫已經很低了，昨天剛下了場雪。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今天積雪還沒化幹凈，在陽光的反射下亮得驚人，像是鋪了滿地的耀眼星辰。
季綏沿著人行道走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可以坐交通工具。
迎面的冷風微微刮臉，他摸了摸頭頂，想起帽子被他扣在傅暄腦袋上了。
他站在路邊，片刻後擡手碰了碰唇。
時隔九年……還是好軟。
軟得仿佛他當時在咬一顆棉花糖。
不知道咬疼了沒。
應該挺疼的。他下口的時候沒想太多。
季綏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吐掉。
不就是接個吻。
他得冷靜些。
戲劇學院的校慶從早到晚，季綏傍晚才返回學校。
六十周年校慶的晚會布置得比季綏在校四年見過的任何一個晚會都要隆重盛大，到場的嘉賓就有不少，他甚至還遇見了一個沒想到的人。
當時他正好遇上了兩位同窗，一個如今走的是綜藝咖的路子，這幾年還算混出了點名堂，經常有搞笑梗出圈。另一個演藝路走得更坎坷，入行以來都接不到什麽好本子，為了生活不得不在各種雷劇中反覆橫跳，這次回校都不是被邀請的，是自己想回來看看，說再看最後一眼，年後就打算轉行了。
他說這話時苦笑了下，神情萎靡。
季綏當初跟他關系還行，見狀便多問了句：“打算去做什麽？”
那人憂郁一笑：“繼承家產。”
季綏：“……”
這時一個聲音插進來：“喲，怎麽都在這兒呢。”
三人循聲望去，走過來的是他們當時的導師。
“姚老師。”
導師笑著點點頭。
季綏發現後面還有一位中年男人。男人沒走近，隔了兩米左右的距離。
之所以註意到，是因為男人一直瞅著他，似是打量了會兒，然後笑了起來。
季綏覺得他有些面熟。
尤其這笑起來的模樣，特別像某個人……
聊了兩句，導師單獨叫出季綏：“季綏，來。有人說想見你。”
季綏其實猜到是誰了。
果不其然，老姚帶他走到那位中年男人面前，說：“你上回拍《蒼穹》來著吧？是不是沒見過編劇，喏，這就是給你們寫劇本的神秘人。”
男人，也就是秦書，笑道：“有這麽誇張嗎？”
季綏微微愕然。
不是愕然這個男人是秦書，而是他知道為什麽覺得秦書面熟了。
秦書作為編劇，還是編劇行業裏金字塔尖的老牌編劇，實際上是非常神秘的。他幾乎不出現在公眾面前，就連曾經幾次獲獎都沒有出席頒獎晚會。而大眾對於編劇的私生活好奇是遠遠比不上對藝人的，
現在能在網上找到他出現在大眾面前的，比較正式的照片和影像，都是年輕時留下的了。
而作為脫離編劇這個職業的他本人，季綏在高中時就見過。
高三的下學期他結束了藝考回校沖刺最後的文化分，雖然就算不沖，他文化分也完全足夠了。
返校後不久就是一模，成績出來後高三開了一次統一的家長大會。
那次家長大會在大禮堂開，雖然班與班之間做了區分，但場面還是一度顯得混亂。學生們領著自己家長找座位，大人小孩擁擠在一起。
季綏領著季如蘭找到自己班級的區域，季女士剛坐下，身後傳來一個男聲：“這旁邊有人嗎？”
季綏往旁邊讓開，說沒有。
男人戴著一副眼鏡，一身書卷氣，斯文地道了謝，坐下來。
季綏當時就覺得他給人感覺怪熟悉的，便多看了兩眼。
後來大會開完，家長們又回到班裏開小會。
季綏就看見那位文質彬彬的男人坐在了傅暄的位子上，而傅暄叫他爸。
他頓時知道為什麽熟悉了。
就像現在。
“季綏是吧？”秦書面帶讚賞地仔細端詳面前的年輕人，“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見過，就你高三那會兒。”
季綏整理了一下思緒，鎮定道：“記得。秦——”
他在稱呼上卡了一下。
秦書大概怎麽都想不到他面前的人剛跟他兒子做過一件親密的事兒。
那麽到底該叫秦叔叔，還是……
“老師。”季綏選了第二種。
結果秦書樂呵一笑：“叫什麽秦老師，不用這麽見外。你是阿暄的同學，叫我秦叔叔就成。”
老姚驚奇道：“合著你倆還是老相識？”
“那可不。”秦書說。
“行，那你們聊吧，晚會馬上就開始了，我去看看那些小崽子們有沒有掉鏈子的。”
留下季綏和秦書大眼瞪小眼。
還是秦書先開了口：“對了，你去了阿暄的攝影展嗎？他這兩天在帝都辦個人攝影展，我猜他應該會叫你去。”
“……去過了，”季綏說，“上午去的。”
秦書點點頭笑說：“看來你們相處不錯，老同學這麽多年沒見，應該挺懷念的。”
季綏：“嗯……是挺懷念的。”
懷念到接吻。
兩人往嘉賓觀眾席走，秦書又和他聊了些別的，比如下部戲決定了沒有、什麽時候進組等等，後來又和他說了一些寫劇本時有意思的事情，不可避免提到了傅暄。
“《蒼穹》寫了一半的時候我還給他看過，他說李溫書很像他一個高中同學，問他是誰他又不說，你知道嗎？”
季綏當然知道：“……沈修南。”
“就是那個次次和他爭第一的孩子啊？”秦書恍然大悟，“我說他怎麽死活不說是誰呢，我怎麽從來不知道這小子這麽記仇，當時還覺著他和那孩子關系挺好的。”
不是記仇吧。
就是關系挺好的。
季綏一時無言。
那個時候……傅暄一顆心還在沈修南身上吧？
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季綏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怎麽都想不到傅暄會喜歡上他。
而他甚至也……
“說起來這臭小子性子也是怪，”秦書嘆道，“也怪我和她媽，小時候把他扔給他爺爺帶了挺長一段時間，他爺爺性子就挺古怪的，一輩子就離不開相機，也不愛說話，就喜歡在一邊聽別人說什麽、看別人忙活什麽，特愛看熱鬧一老爺子。”
季綏聽著，大概知道傅暄這性子是隨的誰。
“還有上回啊，我知道李溫書這個角色定下來是你之後，覺得老黎眼光真是特別不錯，就跟阿暄說了聲，還讓他抽空可以看看《牽牛花》，結果他就是不看，說什麽不感興趣。後來有一回我給他打視頻電話問點事兒，結果好麽，這臭小子自個兒偷偷摸摸在那兒看呢。”
季綏一楞，不由問道：“他什麽時候看的？”
“就《蒼穹》開拍沒多久的時候，”秦書笑說，“估計之前是覺得看老同學演的戲不習慣。”
並不是。
不感興趣，大概率是因為原本像沈修南的李溫書，就那麽湊巧地被成了季綏的角色。
那後來，他為什麽又感興趣了？
季綏心跳有些快，難道那個時候傅暄就已經……
但是到底為什麽？
真的會有人，喜歡上情敵嗎。
晚會在季綏逐漸飄遠的思緒中開始，舞臺上光影交錯，學生、老師們精心準備的節目得到了全場的熱烈掌聲，最後在校領導激情昂揚的結尾致辭中圓滿落幕。
可他始終心不在焉。
晚會結束後，老姚找了過來，和他一起的還有季綏當年的同窗，以及幾位師哥師姐，大多都是在演藝圈立有一足之地的藝人了。也有少數或轉行或留校任教的。
老姚說機會難得，大夥兒一起去聚一聚。
秦書：“你們去吧，年輕人的場合，我就不摻和了。”
老姚挽留無果，便沒再強求。
秦書走前拍了拍季綏的肩：“秦叔叔就先走了，橫豎傅暄那小子還在帝都，你有什麽事兒直接使喚他。”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吃夜宵，老姚領著大夥兒去了一家燒烤店。
吃燒烤怎麽能不配飲料，他揚手就要了兩打啤酒。
大夥兒很多都是在圈內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哪怕不是同級生，也在某一部作品裏合作過，彼此之間算不上陌生，話匣子也就容易打開。
氛圍熱烈，酒便越喝越上頭。
季綏很冷靜，將喝酒量控制在了能保證自己不醉倒的範圍內，就是最後兩把游戲失誤了，又多喝了兩杯。
這兩杯下肚，腦袋發出了昏沈的訊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左右酒氣縈繞，季綏索性暫時離席清醒清醒。
店外，夜間的冷風一吹，他瞬間靈臺清明不少。
竟然又下起雪來了。
雪花細小，飄搖墜落，像春三月的絨毛雨。
手機在這時響起來。
他至今沒存這串號碼，但似乎也沒有存的必要，保存號碼是為了記住、方便聯系，可他現在已經將這串號碼熟記於心，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誰。
“聚餐結束了嗎？”那人的聲音低低的，被這飄搖的細雪浸泡得溫柔，跟了句補充解釋，“聽我爸說的。”
今天那個吻之後，一整天他們都沒有聯系。
可現在聽著電話裏的聲音，季綏忽然很想見他。
於是到嘴邊的話就成了：“過來嗎。”
“去接你？”
“嗯。”
“好。”
季綏報了地址便掛斷電話。
他在店外多站了會兒，等到身體裏的酒熱開始難以對抗寒冷才回屋。
向老姚辭行，季綏臨走前悶掉杯子裏最後一口酒。
夜深了，燒烤店周邊的店鋪都關了門，他將圍巾往上勾了勾，踩著積雪慢慢沿路邊走。
酒意漸漸地又開始在腦內打轉。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他停了下來。
對面立著個人，手裏拿著一頂鴨舌帽，身姿頎長，鍍著路燈昏黃溫暖的光線，沖他彎著唇笑了。
跳轉綠燈。
季綏擡腳，慢慢走過去。
斑馬線的白色橫條也被路燈染成溫柔的顏色，一條條走過，他和傅暄的距離越來越近。
跨過最後一條平直的橫線，他再次停下。
男人擡手掃了掃他的發頂，然後將手裏的帽子戴在他頭上。
“物歸原主。”他說。
傅暄的手垂下去，卻又那麽自然地牽起他。起先是帶著試探，並未掌握多少。
可季綏沒有抽走。
於是等到達酒店，兩人的手已經緊緊牽在一起。
或者說，是傅暄怎麽都不放開他。
等他拿出卡刷開門，傅暄才松手：“好了，喝了酒早點睡。”
季綏感覺身體裏有一股沖動在叫囂，可他下意識地摁住了，只“嗯”了聲。
傅暄說：“晚安。”
“……晚安。”
季綏進了房間，關上門。
可身體裏那股沖動怎麽都平息不下來。
在沙發上安靜坐了片刻，他拿出手機，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那個一直存在手機裏沒有刪掉視頻——上回傅暄喝醉時他光明正大拍的。
“我不喜歡那束花。”
“你收她的花，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她離你那麽近。”
視頻結束在這兒，可季綏的記憶卻不受控地往下播放著。
“可你笑起來更好看。”
“你能對我多笑笑就好了。”
仿佛就連當時幽淡又馥郁的花香，都從記憶裏飄出來似的。
季綏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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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筒裏兩聲悠長有序的“嘟”後，他聽見從門外傳來的手機鈴聲。
季綏怔了怔，掛了電話去開門。
男人握著手機站在門口，笑說：“我還以為得等一晚上。”
那股沖動終於是壓不住了。
季綏喉結滾了滾，突然伸手扯住傅暄的衣領，將人拽了進來，抵在墻上。
不知誰的指勾著門沿按了按。
“哢噠”一聲，門鎖相合。
雪和酒相融的味道在唇.齒間彌漫開。
季綏總覺得牙癢癢，又咬了口他的下唇，退開時氣息微亂，問他：“傅暄，我搞不懂，你為什麽會喜歡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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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他低啞地笑，“大概是你太可愛，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每次看你我都想做一件事。”
“什麽。”
傅暄移開拇指，湊過去吻他。
很輕的一個吻。像被羽毛掃過，癢。
季綏懷疑他是故意的。
“你這次又喝了酒，”傅暄幾乎貼著他的唇說，“明天醒來不會再把我當成另一個人吧？”
“你在吃醋嗎，”季綏說，“吃曾經初戀的醋？”
“就是初戀才醋，”傅暄輕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我當然擔心。你這麽軸，萬一真就認定沈修南，一輩子不會看別人了怎麽辦。”
季綏直直盯著他。
他忽然說：“我親過喜歡的人。”
傅暄沒反應過來：“嗯？”
“我說，”季綏一只手還拽著他的衣領，另一只手卻已經爬上他的後頸，帶著某種強硬的姿態，輕輕扣在他腦後，神情認真，耐心地重覆一遍，“我親過喜歡的人。”
這次楞的成了傅暄。
但也不過兩秒。
他笑起來，說：“綏仔，我建議你表白的時候，最好能笑一笑。”
季綏懶得再聽他廢話。
他手上一使力，不客氣地又咬上去。
深夜場，小孩子不要看（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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