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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深埋圭峰洞 與我共遣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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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中又走出一個人。此時月色又顯,此人姿態裊娜,道骨仙風,先向三個人鞠了一個躬,然後才說,“三位,得罪了。是我家主人安排不周,叫三位道長受驚了。”

馬道遠剛才瀕死一擊,雖然擊敗了老精,此時已經虛脫無力,直覺內力空空,險險癱倒。蒲玲早就沒事,蒲玎就過來扶住馬道遠。馬道遠暗暗運功調息。蒲玲走上去問,“你是誰?我們剛才打的你死我活,你怎麽不出來?黃雀捕蟬,螳螂在後,還以為我們都是傻子?”

那人說道,“在下是煮雪閣的護法,名字是朱奇,現在名片上是運營總監。咱們都不是外人,你們是客,”指著蒲玲盒子裏的內丹,“他們也是客,你們打起來我幫誰不幫誰呢,倒不如看著的好。”

“既然如此,那我們打贏了,我們走了。”蒲玲說著,帶著蒲玎他們就要走。朱奇卻一把攔住,笑道,“走可以,但是內丹得留下。”

蒲玲笑道,“這話不對了。妖精是我們打死的,你要什麽內丹。”朱奇道,“你們打死他們煮雪閣不計較,但是既然是煮雪閣請了他們來,就要給他們門戶內其他人一個交代,死了就算了,內丹我們要還回他們門戶內去。”

那朱奇,只站在那裏,姿態偉岸,只說了幾句話,字字鏗鏘,這邊的三個人都心知肚明,此妖的功力只在老兔子精之上,不在老兔子精之下。如今三個人剛剛打敗老兔子精,哪裏還有力氣和他較量。馬道遠倒是想掙紮起來捉住他問個煮雪閣的底細,但是現在自己都站不穩了。蒲玲是個不吃眼前虧的,心裏雖然一百個舍不得,還是把化妝盒子一遞,笑道,“又不值什麽,拿去。”說著卻並不打開盒子。

朱奇冷冷一笑,將手一彈,盒子徑自開了,三顆內丹緩緩飛出,被朱奇收進了口中。那朱奇收了內丹,道,“三位在這裏耽擱久了,裏面的宴會已經結束了。現在我家閣主分了三處,再次宴請妖仙,道仙和鬼仙。三家分開玩樂更盡興些,也互不幹擾。道家的仙長們都去尼羅江,三位也快些去吧。”

尼羅江是澄江的一段,在澄江下游,也是澄江市的一個轄區,雖然略微偏一些,其實道路也不遠。朱奇說罷了,謙虛的鞠了個躬,徑自而去了。

蒲玲看他走遠了,氣的跺腳。蒲玎問,“我們去尼羅江嗎?”蒲玲咬牙不答,馬道遠說,“我們不如去眾妖聚集的地方,想來道士們的去處,他們不好作惡。”蒲玲俏笑道,“不錯呢,道士的地方能有什麽好玩,去妖精的地方。”

石心宴請眾妖的地方正是圭峰山。

圭峰山除了一處溫泉,自然還有別的地方,眾妖來得是圭峰洞。

圭峰洞的洞口不大,亦無特別,進來之後空間卻出奇的大。這洞應該是後天有人力打造,雖然石壁依舊是粗糙的,但是洞內寬廣無比,且因為洞內極大,一目不能了然,洞內豎了很多石柱以來支持。石柱渾圓,並不講究做工,但是一望即是力道渾厚,力舉千均的石柱。

眾妖嘻笑呵呵的進了圭峰洞,領頭的是煮雪閣另一位護法,叫朱怪的。朱奇和朱怪,妖如其名。是一對蜘蛛精,也是一對妖精兄弟。

濃濃不詳之氣在洞內升騰,白色煙霧徐徐繚繞,繞柱轉壁,幽幽不盡。幾只不大的蜘蛛不知從哪裏爬了出來。

起初妖們並沒有在意,妖所以能為妖,自是風雨歷練而來,更有一身妖魔豪氣。煮雪閣一路款待及佳,而且妖們也都知道石心就是愛搞這些的,年年石心生日也是都來祝賀的,這次也自然輕車熟路。

妖們正緩緩行來,不知深處為何之時,忽然一只妖停住腳步,冷笑道,“朱二護法,你帶我們來這裏幹什麽?放些小蜘蛛出來又幹什麽?”

這朱怪個子矮小,模樣滑稽。

妖修成人形,初成人形之時總是牽強難看的,慢慢修來則越加道骨仙風,一點點好看起來。除卻自己修成的本態,妖總可以在自己的妖力範圍內將自己的模樣略加變化。妖力淺時,變化也總不夠好看,而且變化的樣子也少。朱怪不好看,卻不是因為法力低微。

人在世上,卑躬屈膝迎合權勢,媚眼留戀,常在美顏。作為妖精,倘若和人一樣,也千方百計將自己變化的美貌無雙,貪慕皮相,那妖也就和人一樣的淺薄了吧。朱怪就是喜歡將自己變得滑稽。

朱怪笑道,“盛宴在內,不要心急。裏頭有八百八十八個年輕小夥子,什麽時辰八字的都有,一會咱們慢慢享用不好麽?”眾妖被朱怪一句話說的激動起來,氣氛更加活躍起來,已經有妖率先說出自己要吃的八字,讓別的妖不要和自己搶了。

那剛剛說話的妖是蒼莽山一只老虎精。這蒼莽山本在海外一座百花島上,幾百年前不知什麽機緣巧合,一只老虎落在了百花島蒼莽山。這島上人口不多,都靠打漁謀生,又有一面喚做鱷魚崖,因為鱷魚常來棲息得名,每年春季更是海鳥棲息繁衍的地方。百花島也算是一處人間仙境世外桃源了。自從這老虎來了,吃遍了島上所有的禽獸,繼而殃及人類,人類幾代都沒有剿滅,反而被這老虎一日一日的吃的最後絕滅了。天長日久,老虎終於修煉成精,從此霸占百花島,棲息蒼莽山,成了一方精霸王了,手下鳥精海怪也不勝其數,妖界給了個諢號叫百花大王,他就給自己取名叫花百解。

這花百解因為自尚未成精就是與人鬥慣了的,練就得極為多疑,喝住眾妖,傲然道“我們今天來得這些妖兄妖弟,雖然不見得道行有多深,但是也未必就都是傻子。”眾妖聽了一片嘩然。花百解繼續說道,“剛才的宴會上,酒裏菜裏,你們都下了藥。至於什麽藥,想必你最清楚。”

朱怪身邊跟著的小妖面上開始不自然,不由要去摸武器。

朱怪倒是斜目笑道,“下了藥,這個我倒不知道,如果有藥,你在酒宴怎麽不說,到這裏再說,恐怕不是你下的吧?”

花百解並不接答,兀自說道,“另外我輩前來道賀的神仙,據我這幾日看大概也有三百多位,今天進這洞來的只有不到一百,剩下的那些都哪裏去了?”

朱怪獰笑道,“他們去哪裏,我怎麽知道。”

花百解道,“據我所看這幾天並不安靜,法師殺我輩的,甚至我輩互鬥的,不只一件兩件吧。”說著,撒手飛起一枚鮮艷的內丹,冉冉起來。眾妖愕然。

花百解說,“這是大力羅漢嶺的遵循行者,”眾妖不由都驚愕起來,唏噓議論,以至於紛紛後退。眾妖都知道這遵循行者是一只七百多年的黃鼬精,是妖界一位大名鼎鼎的妖物,從二百年前出道至今,在妖界橫行來去,呼風喚雨,霸道之極。如今竟然妖魂已逝,只剩下一枚內丹。

花百解接著說,“他前日忽然誣賴我偷他的寶物。我怎麽會去偷他的東西,他言之鑿鑿,並且有你們煮雪閣的人作證。”朱怪道,“那你就是偷了。”

花百解冷哼一聲,繼續說,“他要與我決戰,我便與他決戰,我治死了他,你們煮雪閣的人就和我要他的內丹。”朱怪道,“可是內丹還在你這裏。你這話自相矛盾。誰都知道遵循行者的道行,你的道行就算再深厚,也不能三兩下就制服他,你贏了他肯定力虛,可見我們煮雪閣並沒有真的要他的內丹,否則別說他的,連你的也一並收了。”

花百解仰天大笑道,“這正是你們煮雪閣的目的吧。只可惜你們看走了眼!如今剩下的這些,你們集中在這一處,也是要取盡內丹!”說罷兩只手前俯落地,化成虎爪,身軀一擺,化作虎身,身材流暢,四肢矯捷,虎尾搖擺,呼呼帶風,仰頭長嘯一聲,四壁回響不斷,簌簌間石屑下墜,滿地趴著的小蜘蛛嚇得倉皇四竄,群妖不由失色。

朱怪也後退幾步,心下驚異,暗中念動咒語,小蜘蛛逐漸集中在朱怪腳下。做妖的,說的好也罷說不好也罷,既然對方擺開了架勢,那就必然要打,有理沒理都不重要,倘或不肯動手,就是沒理的。這就是妖的道理了。

朱怪氣場全開,面目愈加猙獰起來,猙獰極至變成了一張蜘蛛的臉,衣服中有什麽緩緩蠕動,忽的刺破衣裳,長出八只鋒利的腳來。四下的小蜘蛛嘶嘶作響,亂爬起來,一只只交錯疊加,密密麻麻。

石柱上頭剛才偷偷溜進來躲著的馬道遠三個人看得清清楚楚。馬道遠和蒲玎交目示意,原來他們剛才遇見的那一番遭遇並非偶然,恐怕這老虎精說的不錯,煮雪閣這次所謂的慶典實際是一個陷阱,想要殺盡群妖奪取內丹。然而這也未免太過邪惡太過陰毒,更太為自高了。難道煮雪閣真的以為自己能挾持的了這麽多的妖精,其中更不乏老虎精這樣的雄才。

此時其他群妖也是各壞鬼胎,蠢蠢欲動。有的信了老虎精的話,有的也並不相信。

圭峰洞內忽然樂聲裊裊,傳出女子嘻笑的聲音,繼而,一群花枝招展,嫵媚妍麗的女子飄然而出。帶頭的女子正是柳眉,此時的柳眉俏麗更過當初。柳眉朝一群妖精笑道:怎麽都不進來,裏頭有好東西呢。妖精們猶猶豫豫間,洞口外進來了朱奇,朱奇仙姿飄逸朗朗道,“百花大王是誤會了我們,不想打架的敬請進到裏面享受佳肴美人,要是不相信我們的,我和我兄弟在此奉陪!”

話說到此,大半的妖精都嘻笑起來,跟著柳眉她們進了裏面的洞穴去了,但是不乏一些頗有道行心性的,並未進去,而是在一旁蓄勢而動。

馬道遠聽說裏面有八百八十八個活人被當作食物,哪有不管的道理,他示意蒲玎,蒲玎卻只和蒲玲一起死死盯著下頭的大戰,並沒有註意。馬道遠只好自己緩緩爬了進去。

馬道遠剛剛進去,兩洞之間的窄處就被一股蛛絲牢牢封住了。

細看裏洞,霧霭繚繞,並不見哪裏有活人。妖們似乎也沒有發現活人,也問道“活人在哪裏?”柳眉芊芊玉指朝深處地下一指,嬌聲如筍,“那裏呀,還不快去!”眾妖一並擁了過去。

先見到煙藹上鮮艷的大紅花朵,紅艷艷幾乎滴下血來,大紅花朵都半閉著,斜斜的,懶懶的;煙藹下騰騰條條的枝蔓,疊疊壓壓,枯幹如老嫗手指。有道行微弱的小妖被絆倒,就沒有見到起來,只是眾妖並沒有註意。有妖俯身下望,以手或器物挑弄,被藤蔓吱呀呀纏住。忽然有妖叫道,“天涯草!”

有妖知道的半信半疑,有的愕然驚懼,更多不知道的,忽然女子銀鈴般的笑聲飄起,在洞穴中回蕩悠長,繼而歌唱道;

天涯海角覓知音,海角天涯無處尋,我歌與舞伴冷月,冷月無情離我魂。圭峰洞裏空老壁,煮雪閣內度冥昏,一生一愛永不渝,化血化膿葬我心…

歌聲慘慘,撕心裂肺,歌到最後,聲已撕破,歌者皆淚流滿面。

歌盡時,再看洞中那些美艷女子,修長的雙腿竟然全都已和枯枯蔓藤相連,那枯幹藤條似乎得了生氣滋養,漸漸生出氣象來了。

妖中有些見識法力頗高的,見此情景大駭,朝眾妖說,“天涯草是上古傳說的毒草,以癡情女子血氣為滋養,情癡恨重則毒深力狠,一棵成勢的天涯草就難以對付,更何況這麽多。”眾問,“那怎麽對付?”

那妖說,“草木畢竟是草木,只要咱們不動不碰它它就不會碰我們。”

洞中女子銀鈴般的笑聲縷縷不絕,萬千的飛絮朝眾妖飄下。有妖沾上了那飛絮,沾到的地方開始腐爛,又有飛絮飛來便不得不躲避,躲避中未免相撞或碰了那藤條,又有飛蛾撲了進來。

女子們的腰身已慢慢化作藤蔓,歌聲又縷縷的蕩開,“深埋圭峰洞,與我共繾懷 …”

早有法力低下的妖受了歌聲蠱惑,亦主動化作藤蔓的養料,以仰頭看天的姿式,任藤蔓穿身而上,在頭頂穿出,開出絢麗動人的大紅花朵來。天涯草得了生氣,瞬間生長起來,滿洞不處不在,枝蔓揮動,只要是碰上或在附近的,都難以逃過。可憐五六十個妖精,躲避,縱躍,有噴火噴水的,有刀砍斧披的,也有念咒施法的,竟然一概無用,一日一日的苦修,一呼一吸吐吶,百年的道行一霎時化作枯草,深埋洞中。

五六十內丹冉冉升騰,照亮洞壁。柳眉此時已經半化成了草木,她將帶著的一個盒子打開,內丹都緩緩落入盒中。柳眉將那盒子輕輕一推,暗中一個影子將盒子接了拿走了。

洞中如此平靜,煙霭散了,天涯草看去也平常了,這裏不過是一個空空的荒洞。柳眉將自己的心捂了捂,然後也如其他一樣,全身都化成了枯木,頭頂一朵艷麗的花朵,如泣血般盛開。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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