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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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豐年想起表哥的心思,有些躊躇, 猶猶豫豫道:“也未必……我外祖家教好, 表哥也不與甚麽閨秀親近,便是有情, 也當是單相思。”

陛下不置可否,並不再說甚麽。

任豐年倒是好奇了, 她扯著陛下道:“那您會給他們賜婚麽?”

任豐年想了想, 還是不想叫昭安公主下降路家。

一來,路家並非是甚麽供得起她的顯貴家族, 二來,她也曉得昭安與陛下的幾分齟齬, 便更不願意接她這燙手山芋。

陛下有些玩味,看著她淡淡的道:“年年覺得呢?”

任豐年笑道:“我亦不知, 雖覺得外祖家未必與長公主相配, 但或許他們能長長久久,也未必不是一樁美談。”

陛下把她放下來,叫她自己端端正正坐著, 才道:“如何不相配法?”

任豐年呆了呆, 才道:“我外祖雖有才名, 又有數位做官的弟子,但好歹也才辭官, 家裏也沒甚麽出息的人才……長公主好歹是您的胞妹,嫁來我外祖家,怕是……連日常花銷都不能保。”她是很認真的, 外祖家比起皇家,自然是一窮二白的。

陛下嗯一聲,神色寡淡,並不作評價,反倒叫她磨墨,要看看她這段時間有沒有偷懶。

任豐年一下沒能轉換過來,還原地抿著最呆楞兩下,才開了匣子,拿了塊墨錠,撩起袖子對著註了清水的硯臺磨墨。其實她一向覺著,磨墨這種事,根本不用她來做啊,叫宮人做不就好了!

然而陛下可能有甚麽奇怪的喜好,每趟都要迫著她親自磨墨,任豐年每趟被他用清冷的眼神打量,總是油然而生淡淡的尷尬感。

畢竟磨墨這種事體,總的來說非常稀松平常了,任豐年也曉得,磨墨時候大約會顯得更婉約賢淑一些。

然而她並不是那種會給他紅袖添香的姑娘,瞧著再賢淑,其實內裏也非是如此。

任豐年想的沒錯,陛下的確很偏愛她靜若處子時候,淡然委婉的樣子,畢竟任豐年上躥下跳同他鬧騰的時候,他也要給她作得頭疼。平日裏她一雙眼睛咕嚕嚕瞎轉,他便曉得任豐年又要惹甚麽事體了。

就前幾日,她出宮前還準備把幾個上躥下跳得厲害的小美人都挪到一個宮裏頭,只覺著這樣倒是有意思極了,她們互相禍害著每日都有樂子瞧,還還了其他宮妃清凈。

幸爾陛下直接否了她,不然整個後宮都要成她的戲臺子了,想看哪部戲,便把哪幾個挪到一塊兒去,那還何來秩序可言?

而任豐年做錯了事體時總是很安靜,一雙眼睛眼巴巴地瞧人,轉眼又把雪白的頸項垂下,比鬧騰的時候更惹人憐惜。皇帝瞧了,也會心軟得不成,哪舍得真兒個責怪她分毫。

然而任豐年不鬧騰的時候反倒在少數,多數時候不是同他鬥智鬥勇,便是各樣找樂子,橫豎是靜不下心來的,故而靦腆安靜的樣子,他見的是少了些。

任豐年磨了墨,又認認真真露出雪白的手腕,在光潤的澄紙上題了一首詩,再拿給他瞧,一張側臉靜謐秀美。

任豐年的字與她的人很相像,乍一看是纖瘦婉潔的樣子,處處透著一股少女的嬌韻和靈秀,但細看來,一撇一捺皆是流暢到底,並不曾有短短收尾之勢,一橫一豎也並非刻板。書法之道,在於風骨,有些字不論形再美,卻是經不住細瞧的。

陛下瞧了小半盞茶功夫,才把澄紙以鎮紙壓下,面色也顯得溫和許多。任豐年頓時便覺著,他真是十分像學堂裏的先生了。她記得,當時外祖的幾個學生,給他挨個遞字帖的時候,老頭子的表情也是這樣。

寫得好了,便擼擼胡須,神色溫和怡然,這寫得不好了,便要蹙眉,抓抓胡子,吹胡子瞪眼再叫人重寫。

任豐年想了想,便覺得自己好歹這月算是過關了,也不必再怕他又拿字的事體教育她不好生修身養性。畢竟陛下確實是十分敏銳了,一點點小疏忽,他都能一眼看得出,她總是很擔心自己挨罵。

任豐年有些同情那群臣子,寫奏折的時候有個三心二意,不當回事的,以陛下的銳利清明,大約也能瞧得出。

他們這日子過得還真是苦,不但要揣測上意,還要為了聖人豆燈寂夜地認真習字,大約過得比趕考的學子還心累些。

又過了一月,任豐年便聽婉清說,昭安公主怕是不好了。

照著婉清的說法,昭安公主大約是病得快要過去了,已經在床上趟了小半月功夫,陛下也派了太醫去瞧,只都說公主是內裏虧空,加上心神抑郁不得紓解,再多的藥材也補不上這漏洞,唯有叫心神牽牢了,才能保住她鳳體不雕。

任豐年心裏想著,昭安公主該不會真是因著婚事的緣由,才病成這般的罷?她是無法體會她的心境。

雖同是女子,但任豐年很明顯,並不覺得情愛是她必須攥在手裏的東西,因為除了彼此心悅的愛人,她還有許多許多,並不能顧忌好的地方,故而她從不強求一世姻緣。

雖然這輩子她的情意並不曾白流,但並不能說,她對現下的生活有多少深重的認同感。

而昭安長公主瞧著卻不同,大約好不容易瞧上了叫她怦然心動的人,但皇兄卻不肯允諾,這樣的事情足以叫她絕望到想要失去求生意志。

任豐年心裏嘆息一下,即便她確實不覺得昭安長公主與她表哥相配,但若是昭安長公主如此,她也並不願做那樣的惡人。畢竟表哥也尚未婚配,她一個外人,也不能斷言他們就沒有姻緣,若太武斷,恐傷人傷己。

任豐年想著,便去了一趟紫宸殿。

陛下正在習字,但任豐年瞧得出,他的心情並不算好。因為只有當他心境極佳,或是心情壓抑的時候,他才會站在窗前練字,瞧著平淡無奇,實則卻壓抑著什麽。

任豐年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道:“您何不讓長公主下降與路齊修?”

皇帝頓了頓,把筆一扔,逆著光轉眼看她,淡淡的道:“你想得太簡單了。”

任豐年走上前,與他並肩,再擡頭與他對視,淺淺笑道:“我曉得,其中大約有我想不通的道理。但是我也曉得,昭安長公主,是陛下的生母留給您唯一的一個血脈至親,大約在這世上,無人再像她一般,與您血脈相通。”

任豐年握住他略帶涼意的手,搖一搖道:“臣妾相信您,您不會叫我再受傷害的對麽?……也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作亂。”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曾經的某件事,已經是兩人之間最最薄弱的底線。任豐年知道,他想得很多,對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預料。

包括昭安公主,也許她並不是那般單純的人,千方百計以死相逼,要嫁給她表哥,也並非是表面上那麽簡單的事體。

任豐年甚至有些怨她,大約是明知道同胞的兄長即使淡漠,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死掉,才這麽坦然的以死志相逼罷。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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