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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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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聖人下旨, 賜婚昭安長公主與路大儒之孫路齊修。

這路老爺子在長安城裏頭, 還是頗有些名氣的,年少以詩書成名, 奉元十三年兩榜進士出身,供奉於翰林。然而他仕途不順, 性子又過於剛直, 不愛同僚交際,就連自己的兒女, 也不過老老實實嫁了一般人家,各樣聯姻也都推拒了。故而路大儒的仕途再無進益, 恰好他並無心思更上一步,只擲杯言道:“某不精官僚之事, 何不做個教書郎!”反倒手把手教起學生, 卻另辟蹊徑,手下的學生在朝為官的眾多。

然而老爺子脾氣怪異,現下年紀大了, 更沒有有教無類之想, 反倒更愛挑合眼緣的學生。

任豐年曉得一些路老爺子的過往, 有時或許也覺著自家外祖有些太至剛易折了,若他稍稍懂得些交際, 起碼路家能過得比現下顯赫許多。

但另外一面來說,任豐年又能理解老爺子,他便是那樣的人, 不愛與人來往,只誠心學問而已。想必當年考進士的事體,也非是他自願為之。路家祖上只平平無奇,好容易上一代出了路大儒這樣的子孫,自然是不能就這般不管不問。

然人活幾十載,何苦逼著自己做那起子辛苦不討喜的事體?任豐年覺著,外祖父現下便過得十分不錯。

他不爭名逐利,子孫後代即便受不得他的福澤,也沒臉去埋怨老一輩的,到底臉面都是自己掙出來的。

任豐年想想表哥路齊修,不由有些想嘆息。表哥本也不是為官的料,倒是在生意上頭很在行,人也聰慧精明,氣度大方。

只外祖父從不為他說話,只言道一切皆是自己掙的,他若不想學,便做出成績來,才能叫娘老子安心。

不過路齊修大約還真是,逃不脫那個坎。畢竟公主都找上門來了,他即便不想為官,亦不願與官吏打交道,那也不是他能說了算的。

這路齊修還有一重身份,倒也一樣十分引人矚目。他是聖人寵妃的表哥,又被聖人賜婚給了胞妹昭安長公主,如此,倒是比路大儒孫子的身份,更加惹人註目了。

畢竟路大儒再博學廣聞,也不過是傳說裏的事體了,而聖人寵妃背後的家族,便不是一樁笑談那樣簡單的事體。

昭安長公主在這場賜婚之後,也奇跡般的好了起來,漸漸也能下地走路了。叫任豐年聽了,也不由冷笑。她本對昭安長公主並無惡意,但她這一病,便要把所有事體都攪和了。

若任豐年執意不肯叫陛下賜婚,或許陛下不賜婚,那昭安長公主也許便命在旦夕了。任豐年便成了罪魁禍首,間接害死了陛下的胞妹,將來他們兩人之間的齟齬,更是濃得抹不開了。

然而如今昭安公主早晚要下降路家,可這也非是任豐年期待的結果。因為她太了解路家的兩位老人,他們已經很老了,向往的生活無非是閑雲野鶴,悠然自在,時不時含飴弄孫便足夠了。

而舅母和舅舅她並不多了解,但也從表姐們的婚事上知曉,他們是那種會抓緊每次機遇的人。但有時,並不是得了機遇便能成事的,還要靠很多旁的,不然只會遭反噬,得不償失罷了。

故而任豐年很希望路家還能同曾經一般,不說多和睦,卻也能給一家人安適的生活。

可她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為兄長求這門賜婚。她不想讓昭安公主死掉,更不想與皇帝有更多的齟齬,僅此而已。

她覺得,自己真是很自私的人啊。

又一年三月,昭安長公主與駙馬大婚。

昭安長公主是當今聖人的胞妹,卻並沒有得到一場空前盛世的婚禮,不過便是按著前頭先帝公主的嫁儀,再多添上幾十擡嫡公主的嫁妝,命駙馬族人在貞臺門前三叩九拜迎公主禮駕。

陛下並未親自送別這個胞妹,一切禮制從簡。雖是這般,長安城的燈火仍是通明了一整夜。

駙馬與公主的住處,卻被定在公主府中。雖按本朝例子,公主出嫁後大多是隨夫族一道住,從此明面上的晨昏定省也皆不能免。但路家此番,確是個小族,家宅雖不算小,卻仍是委屈了長公主的一套家仆班底。

故而聖人特下旨意,叫駙馬與長公主一起住在昭安長公主府內。

其實陛下的旨意,也無非是因為路家確實不大,叫堂堂長公主住著,也有些不尊。但底下人倒是猜測紛紜,多是說,陛下大約認為路齊修配不上長公主,這般算是叫他入贅了。

又有人提到宮中寶妃,也不知她會怎麽想呢。

一個夫人倒是捏著帕子,悠悠道:“寶妃娘娘的出身,咱們皆明白,聖人能這般給臉,已是難得了,她若是個聰明的,總不至於蹬鼻子上臉。”

其他人也皆附和著,陛下即便寵這寶妃,也很適度了。這般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的,反倒叫這家人不會太過輕舉妄動。

然而任豐年並沒有什麽太大的想法,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呢?即便不情願,但已然是這般,她也只能祈禱表哥能聰明些,與公主相處融洽,並盡量不要叫那些風波,波及到家裏人,也便足夠了。

陛下叫表哥與公主同住,在她看來,待大家都好。這般就能免去老人的生活受波折,也能消除許多不必要的矛盾。

公主府內。

路齊修起了大早,在外頭練了幾回劍法。他的劍法倒不是用來殺生,卻是修身養性居多,故而動作並不算很快。一招一式,皆很淡然舒緩,仿佛他的心境也是這般溫和。

屋裏頭,昭安公主也起了,她對著床帳上的百子千孫繡樣發了呆,再叫婢子緩緩扶著她起身。

她洗漱完,在帕子上慢慢擦手,柔聲問道:“駙馬呢,如何不見人了?”

路齊修留在內間外頭侍候的丫鬟雲青,忙探了頭恭敬道:“駙馬爺叫奴婢在屋外候著,同您道一聲,他早起練劍去了,辰時初便回。”

昭安公主點點頭,有些虛弱地笑道:“本宮知曉了,你且捧了熱巾子到外頭去候著他。”

雲青喏一聲,便麻利叫小丫鬟收拾起來。她自己本也是路家的丫鬟,規矩各方面也不能同長公主的丫鬟比,故而行事格外討好些,只求不被主母瞧低了去。

不到辰時,路齊修便回來了。

清風朗月,一身月白色圓領袍,眉目疏朗,嘴角含著淺淡溫和的笑意。他對昭安公主道:“公主昨晚睡得可好?”

昭安長公主略有些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紅,有些羞澀道:“都很好,一早起來不知駙馬練劍去了,倒是唬了一跳。”

路齊修不知她是否是真的天生膽怯,目帶憐惜道:“是為夫考慮不周到,下趟再叫公主擔憂,你罰我做甚麽都好。”

昭安公主上前拉著他的手,垂眸含羞道:“再不要這般說……”

路齊修含笑道:“一道用早膳罷,為夫吩咐了膳房做了些養身的點心,卻不知你愛不愛用。”

昭安嗯一聲,也輕柔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路齊修溫和一笑:……

昭安公主跟著笑回去:……

婢女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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