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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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雖慢,卻實是不長,很快便入了夏,相熟的各家人家也皆發了初夏宴的請帖。不過今年卻實有些不同,因著任家竟也收到了呂家的帖子。

呂家是平遙的三大家族之一,這其餘兩家分別是聶家和刁家,卻只呂家子弟卻是出了名的謙謙君子,平易近人。舉個例,便是尋常聯姻,聶氏和刁氏向來只會往門當戶對的、或是高門第娶,而呂氏卻隔幾年偶爾也有兩三個嫡出子弟娶了小家族的閨女。

故而在平遙那些個不出眾的或是新貴家族看來,呂家卻是一塊進入上流社會最好的敲門磚,若是幸運的,直接結為親家,從此深根,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今年任府也收到了呂家的請帖,任老爺自然喜不自勝,這自然是近兩年他經營得當的原因,不然任家怎能這麽快入了平遙世代紮根的大家族的眼?

原本任豪只打算帶嫡妻嫡女去的,倒不是他對任想容的疼愛有所減少,只是到底門當戶對的人家也就罷了,若是這種大家族的席面,何苦叫任想容也去遭這罪?

只明玉聽了卻是不依,任想容十歲不滿,便長了一張花容月貌的臉蛋,若是真能給大家夫人瞧上,定了親比甚麽都強。況且想容會撒嬌又識趣兒,便是沒機會給人瞧上,同幾個大家小姐做了手帕交也是好的。

明玉這輩子是沒機會堂堂正正坐在宴席上當個優雅貴婦人了,可是她女兒想容可以,這樣的機會也不多,怎麽能讓路氏和任豐年占了?她們便不能分一杯羹了?都是女兒,哪有這樣偏心的道理!

見了任豪只嬌滴滴的絞了綢帕子落淚,她瞧著多愁善感,哭起來也梨花帶雨:“老爺何苦解釋這許多?我便知道,我的容兒只是個庶出女兒,怎麽也不配同大小姐一道的。只心裏怕容兒多想了,往日裏哪家席面她不去的?這下倒好,大小姐來了,反倒沒挨上。妾身只害怕不利於她們姐妹和睦,又怕容兒難過……老爺……”

任豪被她哭的心裏郁悶,他又不是個傻子!這左一個“庶出”右一個“不配”的,便知明玉是在吃味兒。她自己可能意識不到,只任豪自己也是庶出,他才是最討厭別人議論嫡庶的!又怎麽會因為庶出瞧不上小女兒?

任豪甩甩袖子,皺了濃黑的眉:“不帶想容去是怕她應付不了!你沒去過正經的宴,自然不曉得那些門道!”

他又想解釋兩句是為了想容好,可瞧著明玉那樣兒便閉了口,同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妾室解釋那許多有甚麽用!

再不搭理哭啼啼的美嬌娘,任豪心煩著便去了路氏那兒。

路氏拿了枸杞涼茶,知曉他愛喝稍稍甜口的,便又添上一勺槐花蜜。

她聽了任豪的話便露了絲笑意:“想容年紀不如阿辭大,老爺多疼她些也是有的。這樣的宴,咱們這樣的新貴人家去了,除了低頭老實,也做不了別的,叫孩子去受苦也是沒法子。妾身以為,這宴席貴人多,去了最大的好處便是在旁人眼裏升了地位,再多便是搭上幾根線罷了。”

任豪感嘆果然還是妻子知他意,甚麽嫁娶之事也不瞧瞧多少年出一樁,指望這個?怎麽不去指望天上掉餡餅?!任老爺滿意的拍拍路氏的手,當晚又在正院裏歇下了。

明玉在府裏消息靈通,一早兒知道任豪橫豎還是沒有帶上任想容的意思,心裏便空落落的難受,見了女兒進門便拉了她流淚:“容兒啊,姨娘是幫不上你了!你爹的心思全給大房占了!現下竟連大家族的宴席也阻了不讓你去!虧他給你打頭面聘廚子,到底是不如去呂家宴席有用!你可小心著你那大姐姐!瞧著沒心眼脾氣怪,可不是最蔫壞的!”

她見任想容神情怨怒,淚花都在眼眶裏打轉了,還嫌不夠嘴上不停:“你爹看著疼你,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也不好說!你可要抓緊些討好他,莫要等出嫁了連體面的嫁妝也沒有!全給大房那個給奪走了去!”

任想容給她講的難過了半晌,連午膳都沒用。明玉知道了也就呶呶嘴,女娃兒要吃那麽多飯作甚?瘦些才好看,男人喜歡。

這頭任豐年和路氏母女沒那麽多憂思,知曉要去呂家的宴席,路氏便給任豐年挑好了一整套的頭面裝扮,不張揚,不過於素凈的,不過到底頭面衣裳再好看也抵不住穿的人不會處事。

路氏拉了她細細交代:“到了宴上話不必太多,旁人問甚麽不卑不亢就是了,咱們家雖不如大多數,可到底也不是沒底氣,自如就好。”

任豐年心裏最煩這些,她知道自己不是說好話的苗子,就怕一個繃不住回頭又給路氏抓去禁足,宴席就宴席,吃不好玩兒不好,出去純受罪!

待到出行那日,任大小姐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面罩上濃色暗紋繡芍藥絲緞披風,頭上簡單反綰上一個發髻,戴上一副羊脂白玉頭面,皮膚白膩裏透著些艷麗,下巴秀麗端莊,杏眼似有靈性的墨玉,倒像是有些長開的樣子。任豪瞧了十分滿意,到底是路氏這官家女教養出的姑娘,這通身氣派也能撐得住。

任想容病了,院子裏燒的幾味藥材從南面借著北風吹到正院裏來。任大小姐華服美飾在身,斜靠在榻上,冷笑兩聲:“出息!”

待出了小院門,帶上錐帽。紗簾之後朦朧皎潔的臉龐,不期然對上了身著墨色小廝衣裳的成熟青年,他面容俊美,修長好看的雙手正牽著韁繩,深黑的眸子瞧著她,簡潔對她一禮。

李琨對上她藏在錐帽細紗後頭的一雙杏眼,漂亮圓潤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會說話:哼!叫花子慣會鉆營!

他頓了頓,心裏生出一絲異樣又壓下,只別過臉垂眸修整,心裏多了兩分輕不可聞的嘆息,這小姑娘太不聰明。

李琨認識的女人,不論是良娣、通房、還是宮妃,無一不有顆七竅玲瓏心。那些女人生而懂得力氣用在甚麽地方才最好,其餘地方若是無利可圖,便不加關註,更無甚所謂。可是任豐年是例外,漂亮的外貌下裝了一顆魯直笨拙的心,總是愛把力氣使在喜怒哀樂上,忽略了實際利益。

他面上微涼,收起百無聊賴的心態,不再區分女人們的區別。

有那叫花子在旁,任豐年不知不覺同路氏說的話也少了好些,倒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起來。她盯著車裏綢布上的一圈圈水紅色花紋,轉著杏眼一圈又一圈數著。馬車晃兩下,她又不知數哪裏去了,惱怒的睜大眼,又開始繼續心不在焉的數數。

路氏看著閨女這般模樣以為她是緊張的,心中柔意頓生,這孩子到底還小呢,從來都是這幅樣子,也不見心性兒能長大些,只叫她放心不下,不由輕輕捏捏任豐年的手。

待到了宴上,人還沒來太多,任家因著算是地位較低的,少不得要早些來以示尊敬。

進了府門,自有奴仆引了男女各自分開去不同席面上,而任豐年作為未婚小姐,自然與未婚姑娘們坐一桌。

她來得早,便與早早等候的主家姑娘坐在一塊兒。呂家姑娘不多,稀稀拉拉兩三個罷了,與她坐在一塊兒的是個叫呂芙的,面白清秀,瞧著斯斯文文的,話也不多,對著任豐年也只前後說了兩三句,便端坐著凝神,揉著綢帕子發呆。

任豐年本以為這姑娘是不善交際,可等過了兩炷香,又來了個刁家姑娘,呂芙便奇異的熱絡起來,話也多了,臉上也多了許多笑意。

任豐年這才楞神覺出,人家這是瞧不上她呢。

任豐年雖然脾氣不行,卻也不是不看場面的,知道呂芙狗眼瞧人低呢,便也不同她說話,刁家小姐倒是溫柔和善的緊,時常發了話頭照顧她,叫她不至於太尷尬。

只任豐年沒怎麽遇見過這樣眾人皆是文縐縐的場面,心裏多有些適應不良。

那呂芙難得偏頭看她:“任姑娘是否有些不適呀,我瞧著你話都不多。”

任豐年在外頭都是斯斯文文的:“沒有的,只是呂姐姐你說的話都十分精彩,我聽還來不及呢。”

任小姐的意思很明顯,就你話多。

座上有兩位年紀小些的都抿了嘴笑。

呂芙挑挑細眉不再多話,又開始同聶家大姑娘搭話了。

在座的幾個姑娘都隱約有以聶家姑娘為首的趨勢,不為別的,只聽聞聶家姑娘在兩年前的選秀上,便是皇後娘娘定下的太子良娣,等學好規矩,便要入宮的。

雖則民間隱隱有傳聞太子身體虛弱,臥榻許久了怕是熬不過弱冠的,可也從未有被證實過。相反,說儲君英明恭謹,勵精圖治的倒是不少,不好的傳言也一再被壓下。

任豐年端了花茶細細啜一口,瞧瞧打量聶姑娘的臉蛋。五官不是最精致漂亮,不過勝在長相大氣,如金似玉一般金貴高傲,她話不多,可句句旁人皆是附和著的。

不過沒多久,聶大小姐便只道自己乏了,叫丫鬟扶著去客房歇息會子。聶小姐過後,終於有零散的幾個姑娘也告了乏,各自協了閨房裏的朋友一道聚在一起說小話。

任豐年不敢挪動,畢竟她還算有自知之明,任家不是大家族,不敢做的太過了。不過叫她同旁邊的呂芙眼對眼的,也是很反胃。

任豐年起身一禮:“小妹勻面凈手,去去便會。”眾人皆知大約是解手去了,便無人在意。

任豐年緩緩走在呂府的花園裏頭,席面熱鬧,這花園卻是安靜祥和,舒緩了些許焦躁的小情緒,迎著微風解解乏,正深呼吸一口,卻聽見不遠處傳來少女清甜柔和的聲音。

她小心透過假山瞧兩眼,卻只瞧見紫衣的聶大小姐在同一個人說話。那人的身影因為有些遠,又有假山擋著,瞧不見,只偶爾有低沈的聲線傳來,雖完全聽不清,卻叫她覺著有些耳熟,想想卻壓根兒不記得。

任豐年面無表情的想著,聶大小姐不是要做太子良娣的女人麽?怎麽同別的男人離得這麽近?

算了算了,到底同她有什麽關系呀在這兒參和,也不怕回府給路氏打死。

正要回身,便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頓時後退幾步,迅速偏頭瞧了來人一眼,趕忙提起裙擺快步走了。那青衣公子倒是啼笑皆非,不過面容卻嚴肅起來。

等到假山後頭的男女出來,聶大小姐面色上帶著紅暈,提著奢華的裙擺,整了整鬢邊,小步離開了。呂家大公子倒是面色肅然,皺眉同男子說了幾句話:“……是卑下失職……瞧見了,是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少女,戴了白玉頭飾……膚色極白……”

那人微微蹙眉,淡淡道:“若是她,便不必多管。”

他想了想,低沈的嗓音又添上一句:“看住她,不要叫她亂跑。”任豐年亂跑的能力他不是沒見過,絲毫沒有閨秀作風,一路從正院啪嗒啪嗒能跑到北方荒院,現下這呂府,還是不能讓她壞事兒。

呂大公子很懂的立馬承諾下,在他看來,殿下很少有會在意的女人,今兒這是頭一個。便是對之前的聶家小姐,殿下也十分冷淡,那這位叫他既信任又維護的姑娘,或許有些特殊。

要是殿下知道呂公子內心的一連串推測,只會寡淡說句:“想太多,多讀書罷。”

作者有話要說: 呂大公子:不我不是!我沒有!不要說我是腦補帝!我是真相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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