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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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還在繼續,任豐年卻在花園裏迷了路。她本是想原路返回,但叫那青衣公子一嚇唬便竄出老遠。她是個十足的窩裏橫,家裏頭派頭大又嬌氣,出了家門一片茫然,梗著脖子滿心糾結煩躁,面上還要裝出鎮靜大方的樣兒。

這下又迷了路,連宴席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才知道後悔。早知道便是再討厭呂芙這個鼻孔頂天的也不該臨陣脫逃,這下不僅要給取笑,說不準又要再撞破一件兒方才的“醜事”,說不準小命也難保。

任豐年自己嚇唬自己的本事,不比她的脾氣小,走了半天嘴巴都要漸漸抿成一條細縫了。背後聽見男人的叫喚聲,她嚇出一背的冷汗,鎮定回頭,卻仿佛是方才的青衣男人。

那青衣公子頭戴白玉冠,墨色長發披散著,手上執了一把折扇,並不打開,在指間無意把玩,他漫步上前至兩丈遠溫和有禮道:“小姐可是迷路了?在下找了你許久,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實是對不住。”

任豐年睜大眼睛,想也不想:“找我作甚?”

那人很有耐心,旋即溫潤道:“小姐這不是迷路了麽,難道不需要在下幫忙?”

任豐年一噎,捏捏手絹微笑道:“是呢,我瞧這園子好景致,倒給迷了眼,不知走哪兒去了。”

呂大公子的視角能瞧見她白潤的臉龐和小扇似的睫毛,一眨一眨的,他心不在焉的轉了轉手中折扇,心裏緩緩思索兩下,面上分毫不露。

他拂袖作揖道:“小姐且同在下來,我這主家總不好叫賓客走迷了路。”

任豐年眨了眨眼,想這人還算有些禮數,便矜持頷首,提起裙角跟在青衣公子身後。

青衣的呂公子在前頭走著,墨色的長發隨意瀟灑披散著別有一番風骨,他隨意問起:“不知姑娘是哪家女眷?從前倒是不曾拜會過。”

任豐年低著頭,不在意的順嘴道:“你難道瞧過每家女眷不成?”

呂公子倒是笑了,自己這話說的一點也沒過,輕輕點出她應當是頭一次來呂府,不想她竟一點無知覺,重點也是亂抓一氣兒,確實是個不玲瓏的。

難不成殿下經歷了這麽些事,還改口味了?那往後要是照著殿下有十句說三句的淡漠性子,同這位不成了雞同鴨講?

他不再言語了,任豐年回了神,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補上一句:“家父姓任,是頭一次來呂府呢。”

呂公子隨意唔一聲,嗓音溫和道:“往後便友道了,任小姐多來呂府做做客。”

任豐年哦一聲,點點頭:“你也一樣,有空來做做客。”

呂大公子難得眼裏露出一點笑意,心裏微嘆一聲,卻帶著她左拐右拐,不再說話了。

等回了宴席,一眼便瞧見聶大小姐已經端莊的坐在位上了,這次瞧著倒是比之前好親近了許多,人也柔軟小意起來,面上的笑意嬌美可人。好幾家小姐圍著聶小姐嘰嘰喳喳說話,也沒人顧得上任豐年去了多久。

任豐年不由挑挑眉,入了座便端莊的嗑起瓜子來。

正院花廳裏頭,一眾老爺們聚首在一起,多是互相拍馬謙讓的套路,又或是淺淺討論兩句近況兒女,總之一個個皆在打太極。本來身為新貴的任老爺是沒有甚麽機會多話的,畢竟他的地位算是最低的,插話插不好,便叫人瞧低了去,還不如和和稀泥便是。

不想上首的呂家家主倒是興頭上來,特意跨過幾十人沖任豪點頭示意,又舉杯道:“任老弟總算是給我請來了!再請不來我便要親自登門拜訪了!這杯酒!老哥哥先幹為敬!你隨意!”

除了聶家、刁家二位家主絲毫不意外的撚著胡須,呂家家主的行為實在是驚掉了一票人的下巴。

眾人調轉腦袋,茫然的看著他們兩個:……

任豪也給唬一跳,心裏琢磨呂家這位大家主葫蘆裏賣的甚麽藥呢?

他面上鎮定的使喚身後仆從倒酒,任家主吃一杯,他少說要吃個三杯才夠。

身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給他斟上三盅酒,任豪一口氣爽快全喝完了。

呂家家主今日倒像是給人下了降頭,對面任豪吃完酒,一雙手一邊抖著,一邊自己斟酒,赴死般仰頭,慷慨激昂連喝五杯。

任豪茫然繼續叫身後仆從倒酒,仰起頭連喝十杯:……

眾人:……

聶家家主站出來圓場:“諸位,我也敬大家一杯,為了平遙的繁華昌盛,為了百姓的安康!”

刁家家主起身,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為了我大異江山,為了吾皇和太子殿下!”

眾人像是沒睡醒,又茫然的連灌下兩杯酒。

眾人都是老油子,便是一臉茫然沒頭緒像是活在夢裏,嘴上也要強行附和兩句:“三位家主說的是啊!哈哈哈哈!說的真是到咱們心坎兒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圍觀一切的殿下一臉淡漠作出評價:態度尚可。

月光籠罩大地,宴席終於結束了。

夫人們:今日又多了討論花樣頭面的新伴兒,不錯呢。

小姐們:今日又交到了有趣的同伴,很好呀。

老爺們:今日,愛國的情懷又一次被激勵,一顆顆被金錢權利腐蝕的心靈得到了凈化!讓我們從心裏再向聖上和儲君殿下表示強烈的愛戴與崇敬!願吾朝永昌!

任豐年給這席面從頭無聊到尾巴尖兒,好容易熬到最後,見到路氏早就困的不成了,上了馬車倒頭就睡過去了。

路氏撫了撫女兒的鬢邊,終於也露出了整天裏最柔和的笑容。

另一輛馬車上的任老爺已經醉的像是泡了整宿的酒缸,嘴裏還念念有詞:“吾皇萬歲!太子千……千歲!為大異的昌、昌盛……幹杯!幹杯!”

路氏的笑意僵在臉上:……

回了府第二日,任豐年一大早就醒了,用了早膳便照日常使喚丫頭把任想容叫來屋裏。畢竟日常不能丟,又不是她日日臨摹一百張紙,樂的看任想容難受。

不想念珠卻來回話道:“大小姐,那頭二小姐發了熱,現下連床都起不來了,老爺也正守著她呢。大夫也說,這熱到了夜裏再不退,怕是……不好了。”

任豐年向來對於不相幹的人缺乏同理心,叫她看,任想容要是燒傻了,也是自己把自己作傻的。

有什麽大事兒心裏過不去,非要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呀,她到底是有完沒完?自定下任豐年這位異母嫡長姐要去呂家的消息,她便一直病到現在了。

任豪是事體忒多,沒空思索在他眼裏天真嬌憨的小女兒是個甚麽心理,只當是尋常得病。任豐年這對頭,可是一下就覺出味兒來了,這是在借得病發燒表達自己的不滿,並且或許還要得些甚麽利呢!

厭棄是一回事,表面功夫做不好,路氏也不放過她。

任豐年懶洋洋起身,弄散了一頭長發,硬是對著銅鏡憋出滿臉擔憂倉惶,匆匆忙忙穿著半舊的衣衫,快步去了任想容住的小月樓。

李琨恰巧從一旁的竹林間路過,不遠不近的瞧見她匆匆路過,眸色微微沈下。腰帶勾勒出少女已經成型的纖嫩腰肢,烏黑亮澤的長發以晶瑩的玉釵綰起,唇瓣飽滿柔軟,自然的向上微微彎曲成無辜的弧度。她柔風一般帶著楚楚的香味,輕盈走過,鮮妍明媚的叫人忍不住搗亂、捏碎,再拼成完整的,揉進懷裏極盡憐惜。

他沈靜站在原地,高大的背影肅然在竹林間,清冷的眉眼間有什麽在掙紮著勃發。李琨閉了眼,緩緩吐納後回身離開,他大約知道她是去做甚麽,難得露出了一絲難言的表情。

想想也覺啼笑皆非,任大小姐大概沒發覺,至少在他看來,這樣子非常假,東宮裏的良娣美人通房要是都這這副不好使的腦子,那日子就別過了。大家畫了臉譜一道去戲班子唱戲比較合適,他想著,薄唇勾起一個不可見的弧度。

不過什麽鍋配什麽蓋,任大小姐這樣的演技,他老爹便是一樣的眼力,或說也是無心細想。

任老爺酒還沒醒,眼睛熬得通通紅,人卻瞧著像是憔悴不少,守在小女兒的床邊,面上的焦急自責不像是假的。

任豐年想好了套路,一來就默默站在原地拿了帕子擦眼淚,小心翼翼的走近了小小的床鋪,低著頭又開始擦眼淚。

路氏早就到了,也滿臉後怕的坐在任想容的小床旁邊——至少她看上去要比任大小姐真心的多,任豐年差點就信了。

任想容不負眾望的在一眾啜泣聲中緩緩睜開眼,虛弱蒼白的唇瓣抖了抖,小小的雙手覆蓋住她老爹的:“爹……別難過,容兒……容兒不想你難過……”

任豐年發出兩聲清晰可見的哽咽。

路氏邊拿帕子擦拭眼角,邊警告似的看她一眼。

任想容露出虛弱的笑,有些悲傷的說道:“爹啊……答應容兒一件事……好不好……”

任豪握住她的小手,忍不住紅了眼眶:“你說……你說甚麽爹都答應你……”

任想容悲傷道:“容兒若是不幸走了,希望爹能給姨娘一些實實在在傍身的……容兒……容兒不想讓姨娘寄人籬下……”

任豪哪裏有空追究她話裏帶刺兒,連忙答應下:“好!……好!爹名下的五個鋪子都給你姨娘傍身……現下就叫管事把契紙交給你姨娘……”

一旁癱軟哭泣的明玉終於有力氣扯著嗓子哭出了聲兒,難過的像是女兒已經死掉了一般。

盡管任豐年個人認為,這定然是喜悅的哭泣。

任想容有些滿意的合上眼,又昏睡過去。留下一屋子哭天搶地的下人主子。

任豐年便在屋裏呆了一整日,看著任老爺憔悴的臉龐嘆息。

入了夜,任想容奇跡般的蘇醒過來,大夫來搭脈,說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任想容含淚感動的瞧著任老爺:“我昏睡的時候,感受到爹爹一直、一直牽著我的手,我便是再困的要沈睡下去,也要掙紮著睜了眼,再瞧上您一眼!”說著虛弱的撲到任豪懷裏,顫抖著小身軀泣不成聲,明玉也哭作一團。

這裏沒有路氏母女甚麽事了,路氏淡定的擦完喜悅的淚水,淡定的帶著女兒告別了還沈浸在女兒死而覆生喜訊中的任豪,繼續淡然的準備回院子,面帶疲憊與欣慰的表示明兒再來瞧任想容,現下留給他們說些悄悄話。

任豐年表示,她覺得自己可能根本沒睡醒。

到了屋裏,任豐年忍不住和母親小聲抱怨:“娘啊,她們就拿這些蠢伎倆忽悠人啊……真是有夠叫人惡心的,爹居然還信了……”

路氏摸摸小姑娘的烏發,淡然一笑道:“你爹是真心疼愛她的,關心則亂的道理,等你大了就懂了。況且……這母女兩個,想忽悠的始終只有你爹罷了。”

任豐年擡頭疑惑道:“只是她們難道不懂,話說三遍淡如水麽?這般只會消磨掉爹的信任和感情呢,爹本來也並不是蠢人,早晚有一天……”

路氏擡頭看看清寂的夜空嘆息一聲:“她們與我們所求的,從來不是同樣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任想容:過了一把影後的癮,真是開心。

明玉:咦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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