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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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著,把他深邃的目光都收進自己眼裏。

就要接近目的地了,就算兩個人已經什麽都不怕,但在這一刻,生理本能還是會感到緊張。

又在寶石礦洞裏行走片刻,天生池終於呈現在他們面前。

池水比嚴翊上次進來又淺了許多,瀕臨幹涸,而池底上竟顯露出一個巨大的黑洞,深不見底,從前來並沒有註意到。

“再從這裏下去,就是時空的裂隙,穿過去,就會到達另外一個世界。”

空曠的穹洞中,憑空響起道人聲,白雨嚇了一跳,趕忙朝嚴翊靠了靠,動作完了才發現,那聲音似乎跟嚴翊的有些相似。

嚴翊安撫地拍拍她,提聲問影子,“可以把裂隙關閉嗎?”

“如果順利的話……”

“一定會順利的!”白雨突然插嘴,剛才沈凝下去的氣氛被她一句話又提起來,她笑著牽住嚴翊的手,重覆一遍,“大家都會平安的。”

“沒錯。”影子似乎在笑,聲音裏有暖意,“……都會平安的。”

話音剛落,變故就接踵而至。

腳步聲嘈雜,從隧道盡頭綿延而來,像無法止歇的潮水和風暴,即使緊張抗拒,它們總會到面前。

最先進入眼簾的人就是安熠陽,在他身後,只有青拾和黃玖,缺了黑叁和藍柒。

安熠陽看來沒有往日那麽矜貴從容了,頭發微亂,西裝前襟上沾滿了血漬,按照從前的習慣,他一定會當場換衣服然後把臟的扔掉,可是今天,他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

“嚴翊,你比我想的更奸詐。”他進來第一句話就氣勢洶洶,帶著沸騰的怒氣和莫名其妙的焦灼,“你究竟做了什麽手腳?還有,她為什麽會在這?”他看向白雨,眼中全是不滿。

嚴翊冷冷道,“說話要有個前因後果,你這麽前言不搭後語的問,讓我能說什麽?”

安熠陽怒氣更勝,拔出槍直指嚴翊,白雨一驚,腦子都沒動,竄身便擋在嚴翊面前。

那把槍有問題,連身帶異能的她都能傷到,不能讓他傷到嚴翊!

嚴翊反倒笑出聲,這是被白雨沒頭沒腦的模樣給震住了,不過他並沒有阻止她,反而越發享受這種被她保護的時刻,這種感覺會上癮的。

那邊安熠陽果然嘲諷,“還要女人保護你,吃軟飯的?”

嚴翊不甘示弱,“我不知道你哪來這麽大的氣,我答應你的事情並非沒有做到,屏障不見了,你也順利進了地底,你想要的東西就在你眼前了,還要我怎樣做?”

“那藍柒是怎麽回事?!”安熠陽惡聲道,他身邊的青拾和黃玖都能聽到磨牙的糙響。

嚴翊道,“我怎麽知道她怎麽回事。”

“她要消失了……”安熠陽目光變得混亂,神經質般重覆,“她要消失了,她要消失了!你究竟搞了什麽鬼!”

“她本來就不是這邊世界的人。”空曠的洞中,人聲又響,回音讓人無法辨認它的來源,每個人卻都能清晰地聽到那人所說的每個字,“她已經存在得夠久了,如今一切都需要回歸到它們本該存在的位置,她也不例外。”

“誰在說話。”安熠陽警惕地望著四周。

瀕臨幹涸的池水忽地開始湧動,違反常識地向著空氣中倒流,一邊流動一邊雕刻著輪廓,最後在半空中凝成道人形。

水液仍在它透明的身體中流轉,它擡起手,動動腿,又轉轉頭,朝安熠陽望過來。

“好久不見……哦,雖然你沒有見過我,但另外一個你一定提過我的存在。”

水樣的人形,吐露的是嚴翊的聲音,它的臉部並沒有五官,說話也看不出唇舌動作,只用整張臉朝向安熠陽,“時間太久了,我本來以為再也不會有這一天,可到最後,還是讓我等到了。”

“這就是你藏的後招?一個怪物?”安熠陽冷笑。

他本來是很有耐心的人,最近耐心卻像腐朽了似的,只要稍微有點外力,就會一層一層地開始崩塌,今天這狀況尤其嚴重,他已經無法再忍受這種感覺。

安熠陽舉起槍,向半空中的水人扣動扳機,子彈卻射穿了它的身體,深深打進背後的洞壁上。

槍口的硝煙熄滅了,水人仍在原地一動不動,“你碰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你,沒法用自己的雙手殺了你,不得不說,這是種遺憾。”

仿佛剛才的挑釁行為不是自己做的,安熠陽淡然道,“藍柒怎麽回事?說出來我放你一馬,我帶的炸藥足夠把這座山都炸成平地,看你的樣子似乎不能離開地下這個臭水溝,我勸你好自為之。”

“就算你炸了這座山,你也沒法殺死我,就像你現在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挽回藍柒。”水人說,“她的本體早就已經在核爆中消散了,但她的意識念卻同我一樣留了下來,這種執念太強,導致她找上在這個時空的自己,打算搶奪對方的身體,然而令霜的意識同她一樣強烈,在兩道精神的撕裂中,她分裂成了兩個人。”

聽到這裏,青拾和黃玖交換了個眼神。

安熠陽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聽一個什麽樣的故事,片刻的猶豫後,他忽然笑起來,“不錯,很有新意,我姑且當做是真的,那麽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殺了她那個分身,所有的問題就都不存在了,這算是提供了個解決方案,我倒是該謝你。”

“真是遺憾。”水人沈默片刻,才又淡淡一笑,“我必須告訴你,行不通的,她是一個bug,如果你要她活,時間線就必須繼續崩潰下去,否則一旦時間修正,她只有徹底消失這一條路。感覺後悔嗎?我必須承認,看見你這張臉上露出痛苦的模樣,真是現在唯一一件能讓我感到愉快的事。”

安熠陽怒繼而笑,“那你這樣的存在……不也是世界最大的漏洞?”

“所以我早已準備好為此付出代價。”水人卻道,“天真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們這你來我往的交談,白雨全然沒有聽到,在她眼中,看到的也全然是與安熠陽等人完全不同的畫面。

嚴翊被一層泛著藍光的水流包裹著,漂浮在半空,他眼睛半睜半閉,似乎已經沒有神智了,但他的喉嚨裏卻發出令白雨陌生的腔調。

畢竟是如此親密的愛人,即使聲音相似,白雨也能立刻認出來,說話的人不是嚴翊。

他身體裏有另外一個人。

而此刻,那人正在操縱嚴翊的身體,白雨眼睜睜看著他忽然開始動作,向站在對面的安熠陽俯沖而去,仿佛異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風刮過,槍音回響,在第一聲之後,密集的槍聲爆發,回聲被高聳而幽深的地下放大再放大,漸漸分不清楚層次。

白雨原地站著,眼睛急得溜溜轉,她跟來可不是想要拖後腿的,這時刻情況緊急,是時候該幫忙了,可她動不了。

空氣中有看不見的東西,拖住她的雙腿,把她牢牢固定在原地,不止是腳,連雙手頭顱甚至嘴巴,一動不能動。

她親眼看著嚴翊被控制著殺入人群,他受傷了,他流血了,他的外衣長褲上一塊一塊的紅,鮮艷的顏色灼燒著她的眼睛。

不,不該是這樣的。

她要跟他並肩作戰,一同赴死,而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去死,而她無能為力。

226.控制

槍林彈雨中,青拾和黃玖擋在安熠陽身前,一人持槍一人拿匕,配合默契。

可嚴翊沖勢太過兇猛,兩人即使所有輩子的戰鬥經驗加起來,都無法對抗自然的力量,嚴翊身體表面湧動的水流竟然會隨心意而主動攻擊人,即便他不曾進入天生池獲取異能,他的力量已不是人力可擋。

“先生,先離開這裏!”青拾連開數槍暫時逼退嚴翊,將安熠陽擋在身後,安熠陽卻沒吭聲,當然也沒離開,不知他究竟陷入了什麽思考,竟然站在當場發起了呆。

這時“嚴翊”對她開口了,“青拾,你對他的忠心即使在恢覆所有記憶後都沒有改變嗎?太讓人感動了。”

青拾神色未變,雙手飛動,迅速更換子彈,擡手又是一串連擊。

“嚴翊”繼續道,“為什麽不跟黃玖一起離開?找個風景清秀的地方安靜地生活?也許你們還可以生個孩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閉嘴。”這次沖上來的是黃玖的匕首,即便水流能把刀鋒完美地錯開,他也還是在一次一次嘗試,想要打破這道似乎永遠不可能被攻破的防線。

“嚴翊”笑起來,“人類真的很有趣,我在這地下冷眼旁觀這麽久,雖然覺得人類的行為一直都很愚蠢,但偶爾又真的會被一些奇怪的細節所感動,比如嚴翊,比如你們……”

他像是在戲耍一般,並不使出全力,在眾人之間迂回游走,一邊用語言挑逗著旁人的神經。

青拾艱難地躲避著他的拳風,提聲問,“你自己難道不是人類嗎?”

“實話說,我自己都不知道。”“嚴翊”似是被問住了,歪過頭認真地想了片刻,也是這片刻給了青拾喘息的機會,“什麽是人類?這很難界定,如果說必須要有人類的外形和面貌,甚至共同心理,我現在沒法說自己還屬於這個物種。”

青拾跟黃玖並不真實地明白這個“嚴翊”究竟在說什麽,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堅定之色。

忠誠是一種美好的品質,在他們兩個手染鮮血的身上,甚至是唯一值得讚許的品質,因此……也彌足珍貴。

他們依然在沖鋒,完成自己的任務。

“嘖。”“嚴翊”輕哼一聲,終於放出道強勁,憑空湧現的風將兩人遠遠彈開,像兩個沒有生命的沙包,重重落在地上,再看已經爬不起來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報覆我?”安熠陽直面危險,終於擡了擡眼皮——很簡單的動作,他卻像使出了全力,連面部肌肉都變形得厲害,同白雨一樣,他的身體也被冥冥中的力量控制著,無法動彈。

“這不是很明顯嗎?是你讓我變成這幅模樣的,安熠陽。”“嚴翊”笑出聲,臉色反而愈見陰沈。

安熠陽終於能夠挪動了一下雙腳,“如果我的記憶沒有混亂的話,你應該指的是另一個人,他犯的錯也需要加在我的頭上嗎?這對我來說可太委屈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延續他的意志。”“嚴翊”一步步靠近安熠陽,手漸漸擡起,天生池中僅存的水流隨著他的動作不安分地晃動,“而且執行得那麽堅定,連手段和方式都那麽相似,真的很難將你們兩個區別開來。”

安熠陽的臉已經憋得通紅,身體的肌肉全在顫抖,他已用自己最大的意志在維持抵抗,和控制自己的力量殊死搏鬥。

“嚴翊”卻已經到了他面前。

“但好在,馬上就要結束了。”他笑了笑,“無論是你還是他,你們的意志最終會被證明都是妄想。”

他的話音一落,安熠陽壓抑的動作陡然爆發,幾乎是用足以撕裂身體的力量,將手中的槍擡起,對“嚴翊”開了一槍。

這一槍在“嚴翊”身上再次造成傷痕,但跟之前又有不同,附著在他身體表面的水流竟開始有崩潰的跡象,淅淅瀝瀝往地下落,沾濕他腳底下方寸之地。

“我收到過很多禮物,都來自另一個我。”安熠陽笑意可謂猙獰,“今天是個不一樣的日子,我把它們全都帶來了,就放在這個礦洞裏,四面八方都有,你猜猜看,一起引爆的話,能不能把這個礦洞炸個一幹二凈?”

“那你的理想呢?不要了嗎?炸了這個洞窟,這個世界也就不覆存在了。”

“理想?”安熠陽大笑,“看起來你們所有人都誤會我了,包括藍柒也是,你們都覺得我想要這個世界,怎麽?要來幹什麽?當皇帝嗎?我沒有這個興致,但這個世界有趣的事情實在很少,如果能在通往權利的道路上看見些不同的景致,那才是樂趣所在。”

他享受的從來都只是這個過程,其樂無窮。

至於結果?他沒那麽關心。

生死也同樣。

甚至……他更樂意拉著所有人同死。

“嚴翊”低下頭,望著身上破損的水流缺口,源源不斷有水滴脫離凝結的形態,滴落在地,他喃喃道,“我很久都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影子失去了身體太久,這千百個輪回中,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它卻什麽都體會不到,只能寂靜地在地下旁觀世事。

有時候它都覺得,自己像神明,已經從這個世界超脫出去,任何生離死別都跟他已經沒有關系。

但是……

它占據著嚴翊的身軀,慢慢轉頭,看向牢牢被自己定在洞窟一角的白雨。

只有看見她的時候,它已經被量子化的思緒中會產生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點溫暖,又有點苦澀。

跟這個白雨的性格很相似,科學探索隊中的白雨,年紀輕輕就成了知名人類學家,不過本人卻跟個長不大的少女一樣,每天都有各種新奇好玩的想法,躍躍欲試地探索一切。

也是因此,她才會報名參加探索隊,成為影子的隊友。

其實一開始只是普通的同事,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關系雖然親近,卻也只是親近而已,大家心中都沒有什麽旖旎的心思,僅僅覺得在同一個隊伍裏生活工作,讓人舒服。

後來……就是安熠陽的計劃敗露,惱羞成怒的他朝自己開槍,不知為什麽,白雨在那一刻竟沖上前來,替他將那致命的一槍擋下。

為什麽?有時候影子真的想不通,他們最多只是朋友而已,為什麽她要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影子成為影子後,在漫長而無趣的時光中把這個問題思考過很多遍,他覺得白雨喜歡自己,但思索過每一個曾經相處的細節,又覺得不像。

迷茫下,它開始有意觀察這個世界的白雨,畢竟她們是對方的鏡像,或許能從這一個的性格中,發現另一個的秘密。

它雖然出不了天生池,但意識卻可以隨著這個世界的每一個微小粒子無限擴張,它就跟在她的身邊,圍觀她的生活,了解她的一切。

後來它漸漸發現,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在那種情況下,白雨可能擋在任何人身前,那是她的本性,即使是另一個時空的另一具身體,她的本質也沒有改變。

就是這時候它發現,自己已經沈迷於對她生活的關註了。

可她愛上了嚴翊。

自己原來與嚴翊是同樣的面貌,這讓影子產生了一種錯覺,她愛上的人就是它。

然而事實就擺在眼前,它不是嚴翊,嚴翊也不是它,她愛上的是另外一個人——認清這一點後,影子忽然產生了強烈的嫉妒心,即使那個人是自己的鏡像也不行,不行!

按照它現存的力量,獨自令安熠陽全軍覆沒完全不是難事,只需要設計讓安熠陽來到天生池,它一個人就能解決一切,但它沒有告訴嚴翊。

它想要他來。

它想要他的身體。

安熠陽的這一槍,令它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痛楚,說明靈魂已經在一步一步達成融合了,等精神軌道完全重合,它就是嚴翊,嚴翊就是它。

它便可以擺脫這樣孤寂的地下世界,重新回到地面了。

“這個世界最後會變成什麽樣,誰都說不清,所有人都只是在掙紮著生存,做出人生的選擇,而你是在玩樂,這種態度不覺得太輕佻了嗎。”“嚴翊”對安熠陽笑了笑,收斂了幾分挑釁,自言自語似的說,“為了修覆時間鏈,還是必須消除一切可能的威脅。”

安熠陽不說話,擡手又是數槍。

“嚴翊”身上的血流更多了,按照正常人的失血量,他現在早該躺在地上陷入休克,但他卻還站在那裏,在微笑。

忽然地,藍光便席卷過世界。

不止是地下的洞窟,還有地面、兵荒馬亂的北山城,以及整條時間鏈下的反世界。

也是這個時候,安熠陽耳中的通訊器傳來聲音,是藍十一,那人啞著嗓子,語氣裏已經沒有一絲面對上級的敬畏,只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柒姐沒有了。”

“你說什麽!”安熠陽陡然變色,嘶聲大喊,“你再說一遍?!”

“你聽得很清楚了。”藍十一似乎在抽煙,長長吐了口氣,他道,“柒姐最後說,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對你是什麽想法,如果還有機會活,在她徹底想清楚前,請你不要出現在她面前了。然後她就消失了,像煙霧一樣。我只是向你轉告她的意思,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安熠陽什麽也聽不進去了,他的眸色鮮紅,怒火在瘋狂中必須找到出口,他死死盯著“嚴翊”,拔槍便沖了上去。

227.消失

白雨隔得太遠,沒辦法聽清他們究竟在說什麽,只覺得局勢似乎在片刻之中發展得飛快,她還沒有揣摩出每個細節的含義,就看見藍光吞噬了天地,一片純色的背景下,“嚴翊”和安熠陽突然從空間中消失了。

她急得不行,猛力地掙紮,想要突破影子設下的防線,努力最終還是有作用的,她的身體開始晃動,搖搖擺擺,雙腳頂著千萬斤的巨力,一步……一步……

天生池似乎是有生命的,它有呼吸和脈搏,蘊藏著輻射後強大的能量,感受到她的接近,天生池的池水竟開始湧動,一片兇狂的浪潮向她打來。

她倒地了,卻又慢慢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支撐著身體,再次爬起來。

浪潮又來了。

她又倒地了。

可她還是會爬起來,堅定地繼續前行。

天生池的阻撓無力支持下去,她最終還是走到了池邊,探頭向池中望去。

“嚴翊”正同安熠陽在搏鬥,兩個人都拋卻了武器或者異能,就是最普通兇悍的肢體搏殺,拳拳到肉,血腥而冷酷。

但他們竟是飄在水裏的,好像根本不受池水的影響,他們能夠自由地呼吸、運動,周圍不存在任何阻力,好像那片池水不止是水,而是漆黑的夜空。

天生池中的水湧越發沸騰,像是地下有灼烈的巖漿在烤炙,水波一次一次從深邃的池底蕩漾出來,覆蓋了整個空間,順著幽深狹長的隧道又繼續往外擴張,或許會直接彌漫到天外。

白雨劃動雙臂,向中心的兩個人游過去,她的速度還是慢,游出一米遠,就要被水波推回半米來,但跟之前一樣,她一刻都沒有放棄。

安熠陽的動作似乎越來越慢了,他身上的槍已經沒有了子彈,威脅大大減弱,“嚴翊”搶先而動,試圖將他踢向黑洞的深處。

不像嚴翊有水流的保護,安熠陽的外傷比嚴翊嚴重得多,他的左邊胳膊已經完全使不上力了,不過他臉上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笑意,帶著幾分諷刺,幾分不屑。

他在往黑洞中下墜,下墜,他和“嚴翊”都已經發現了白雨的存在。

白雨發覺安熠陽正盯著自己,笑更加濃烈囂張。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個小玩意兒,是個遙控器,紅色的按鈕在藍色的波濤下,刺眼醒目。

下沈的速度太快,“嚴翊”本被突然出現的白雨吸引了視線,再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那個按鈕被按下,空間中回蕩著安熠陽瘋狂到扭曲的大笑。

繼藍潮淹沒世界後,又有白光亮起,兩道光線碰撞在一起,世界忽然消失。

火光四溢,藍和白交融在一處,空間是混沌的,什麽也沒有,時間也是靜止的,一切都沈寂了。

嚴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安熠陽出現之後,他忽然就來到了這樣的世界。

他想尋找出口,可是不管往哪個方向走,面前都是同樣的景象,迷茫地在虛空中飄蕩一陣後,他突然覺得困了,也累了。

為什麽非要尋找出口不可?這裏很溫暖,很安全,沒有什麽威脅,他可以很安心地睡覺。

雖然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

但思維也凝滯了,沒有辦法更深入地去思考,他知道有問題,又沒法確切地想明白到底是什麽問題,最後幹脆不想了,睡過去一切都好了。

可就在他要陷入深深的睡眠中時,他忽然聽見從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輕輕的呼聲。

“嚴翊……”

誰?

他迷惑著,不明白那道聲音是不是在叫自己,這樣的地方怎麽會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呢?該不是自己已經幻聽了吧?

那聲音堅持不懈,還在呼喚。

“嚴翊……嚴翊……”

真吵。

嚴翊覺得煩躁,每次他要睡過去了,這聲音都會出來搗亂,讓人生氣。

為什麽不肯讓他輕松一秒呢?哪怕就一秒?

“嚴翊……”那女聲還在喊,漸漸帶了些絕望的哽咽。

“我在……”居然有人回答了!

嚴翊潛意識那種不好的預感忽然變得極為強烈,這回答是誰?為什麽頂著自己的聲音?

“你還醒著?”

“我一直都在,別擔心,我回來了。”

不對,這不是他在說話!

嚴翊大喊。

“我不會再離開你身邊了。”

是誰!

為什麽假冒他在說話!

“白雨,我們離開這裏吧,被安熠陽橫插一腳,這邊的世界快要崩潰了,跟我去另一個地方,我們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不對!

明明有人說過,正反世界是相依共存的鏡像關系,如果這邊的世界要崩潰了,那另外一邊也無法存活下來!

他在撒謊!

他是誰!

嚴翊心中翻湧起無限的危機感,他開始掙紮,不能容忍有人冒充自己欺騙他人。

他開始試圖向周圍發起沖擊,混沌的世界太大,他卻憑借著一口怒氣,沒頭沒腦地向四周進攻,撞不到邊際就繼續往前沖,一旦找到邊際了,便試圖從這裏尋找突破口,像只會倔強往前狂奔的鬥牛,不把這到南墻突破誓不回頭。

這行動是有用的,他感覺到世界開始變化,無盡的刺眼的光暗下去,有確實的影像在面前閃過。

越來越多的意識也有了自主運轉的跡象,為什麽把他困在這裏?影子究竟想做什麽?

因為它是自己的鏡像,自己對他太過信任了,竟然絲毫不懷疑它究竟是不是有另外的目的!

它想搶占自己的身體!

可在這個無邊無際的世界中,他的反抗仍然顯得太過於弱小,這樣一點一點的突破,什麽時候才能刺穿一個小小的出口?

更何況,影子也意識到他的覺醒,正在積蓄力量展開反撲,它的能量明顯比之前它自己所說的更加強大,難道從一開始它尋找到自己,就已經做好了如今這個局?

不能讓它得逞!

可它正在迅速壓制嚴翊的精神,將他往無盡的世界更深入逼迫。

沒有亮多久的空間又暗下去了,而且似乎不再有變亮的可能,嚴翊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沒想到最終居然還是落到這樣的結局。

所以這一路走來……究竟有什麽意義?

究竟有什麽意義……

黑暗中,一道女聲突然高亢起來,“放手,你不是嚴翊!嚴翊怎麽了!”

“我當然是嚴翊。”它還在偽裝。

“你不是!”她大吼,“把嚴翊還給我!”

她聲音銳利高昂,像把尖刀,將陰霾的天空刺穿,光線灑下來了。

嚴翊瘋狂地掙紮,朝那片光照的方向沖過去。

他要出去!

“我就是嚴翊!白雨,你不認識我了嗎!”影子仍然在嘗試,表情誠懇,語言真摯,它是在用自己最真切的心意,想要擺脫這幅虛幻的面貌,回到真實之中。

可白雨竟然一點機會都不給它,她狠狠抓著“嚴翊”的肩膀,大聲呼喚,“嚴翊!嚴翊!”

影子心中升騰起怒意,憑什麽,它同樣也是嚴翊!

它伸出手,想要將白雨控制住,好讓她不再緊緊抓著它,指尖都陷入它新的身體,尖銳的疼痛令人難堪且不爽。

不過它的手卻沒有碰觸到白雨的身體。

它的身體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那只手擡到半路,竟無法繼續往前移動,像是有兩道力量在瘋狂地撕扯它的身體,勢均力敵之下,手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但身體裏甚至大腦裏,已經爆發了一場不見硝煙的血戰。

臨門一腳,它做計劃的時間那麽長,幾乎與反世界斷裂後的時間線一樣長,到最後如果功虧一簣,它無法接受!

它想要捂住白雨的嘴,或者掐住她的脖頸,讓她不要說出那樣刺耳的話語,令它心神晃動,甚至無法專心抵抗嚴翊的反撲。

但這個念頭一出,腦海中的疼痛便更加鉆心,為什麽!

它向自己腦中的人怒吼,“這個世界對你而言不夠痛苦嗎?為什麽不肯放棄?我會替你承擔這所有的痛苦,你只需要安心地睡過去,以後所有的艱難與悲傷,就都跟你沒有關系了。”

嚴翊沈沈的聲音響在同一片精神領域之中,“無論是痛苦還是折磨,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有權利選擇自己是否面對,而你沒有資格剝奪它們,我甘願承受這一切,所有的因果,所有的未來,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嚴翊快回來!”白雨仍在持之以恒地呼喚他的名字,“我在這裏,你快來!”

“她在叫的人是我。”嚴翊在心中道,突破的姿態更加強勢,“不是你,她不是你那個白雨,她是我的!”

影子瘋狂長嘯。

但不知道為什麽,它竟然沒有辦法彌補自己腦海與精神深處的裂隙,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越來越大,越來越空,終於嚴翊已經一層一層打開意識的枷鎖,重新回歸他的身體。

影子被徹底趕出他的腦海。

或許是長期沈淪在深邃的地底,它的自我精神早已在瘋狂的邊緣,它大喊,“如果我無法回歸這個世界,那你們也不能!你們不能!哈哈哈!”

嚴翊睜開眼睛,不再理會影子接近扭曲的叫囂,他望著面前的人,在天生池地底的藍洞中,牽住她的手。

“你怕嗎?”

白雨也停止了之前那般尖聲的呼喚,她冷靜下來,望著他,同樣微笑,“不怕,去哪裏都不怕。”

228.新生

黑洞被拉長了,成為一條無邊無盡的通道,就如同他們進入地底時那條隧道一般,仿若沒有盡頭,也分不清方向和航道。

影子最後狠厲的長嘯還殘留在耳邊,之後它的表面便如同脆弱的瓷片般,一圈一圈炸出裂紋,隨著裂紋越來越深,黑洞吸力越來越大,卷起旋渦,將人吞噬。

當它最後消失時,嚴翊和白雨已被強大的水流卷入地底,不知道會被隨波逐流沖到哪裏去。

白雨緊緊抱著嚴翊的背,嚴翊也將她使勁攬在自己的懷裏,兩人都用盡自己最大的力量,避免在洶湧的狂潮之中失去彼此。

這條水道漫無邊際,奇怪的是並不會阻礙呼吸,但一切都是混沌的黑,什麽都看不見,他們只能感受到對方呼吸和心跳,借此確認自己也是活著的。

路太長了太長了,已經沒有時間的觀念,流動是常態,奔波也是常態,永無止境。

所以當流動停止的時候,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意識到,依然緊緊擁抱著,維持著這樣的姿勢。

能感覺到水流從身上退卻,他們被籠罩在光亮下。

但光亮太刺目了,漫長的時光在黑暗的水道中度過,他們就仿佛新生兒,對所處的環境懵懂而未知,什麽都看不見,聽也聽不清晰,在嘈雜的喧聲中,仍然只有握緊彼此的手。

似乎有人想把他們分開,但是不行,他們抱得實在太緊了,只好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將他們帶走。

又過了很久。

刺目的光線漸漸可以被雙眼接受,白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

房間似乎在震動,轟鳴聲隆隆響在耳畔,她反應了片刻,才知道這不是房間,而是一輛車的車廂。

旁邊還坐著一個護士,所以這是救護車。

白雨握了握手,熟悉的掌心還被自己牽著,她知道嚴翊就躺在自己身邊,跟她並肩。

在這樣的認知下,她前所未有地安心,很輕松地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來時,是真的在一間房中了。

純白,唯一的裝飾是床頭櫃上的一捧花,也是房間中唯一的色彩。

白雨醒過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尋找嚴翊,但他不在,手與手沒有牽著,他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本來的安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白雨又開始心慌了,她跳下床,把身上亂七八糟的線和管子都扯掉。

沒有找到拖鞋,房間裏也沒有別的衣服,除了她身上那條白色的長裙,她只能光著腳走出去。

這棟樓裏沒有窗,從純白的房間一直到走廊上都是,看不到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但眼下白雨根本不關心時間,她只顧瘋狂地奔走,但一直都走不到盡頭,旁邊是一扇一扇陌生的木門,似乎都長得一模一樣,就算打開一扇和另一扇,其中的空間好像跟其他的也沒有什麽分別,她好像又回到了永遠都出不去的輪回之中。

白雨站在路中央,終於跑不動了,也跑累了。

她漸漸蹲下身,團在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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