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

像個瑟瑟發抖無依無靠的白蘑菇。

嚴翊趕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情形。

他忽然想笑，又覺得心酸。

嚴翊慢慢走過去，靠近白雨，蹲下身體，與她平行。

“在這裏做什麽？當攔路石嗎？別蹲在路中間，白花花一個，人家還當地上多了塊石頭。”他撫摸著白雨的頭頂，還是軟軟的。

白雨的聲音帶著低低的泣音，“我還以為你又不管我了。”

“又？”嚴翊嘆氣，“我什麽時候不管你過？”

“……反正就是有。”

“那我道歉行不行？”

“道歉有什麽用？你哪裏錯了？”白雨還把頭埋在膝蓋間，低哼。

雖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亂七八糟在說什麽，但嚴翊還是很耐心地哄，“我不該不管你，不該把你一個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該讓你第一眼醒來看不見我。”

白雨撲進他懷裏，半怒半嗔，“你還知道！”

“抱歉。”嚴翊抱住她。

白雨埋著頭問，“後面是不是有人？”

“你才知道？”嚴翊失笑。

“剛才是不是什麽都被看見了？”她依然不擡起頭。

“知道害羞了？”

“……反正你也一起丟人了。”白雨補救道，“不光我一個。”

嚴翊笑出聲，“別怕，他們不會說出去的。”

“是什麽人？好人還是壞人？”白雨問。

“是好人。”嚴翊說，“你知道嗎？你變成英雄了，他們眼中的英雄，所以他們不但不會笑話我們，還會給我們掌聲。”

“為什麽？”白雨輕輕擡起頭。

“這裏不是我們的世界。”嚴翊這句話說得很輕， 只有白雨能聽見。

但是白雨很快就懂了，她眨了眨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但又很快接受了現實，知道有了這樣的結果，已經足夠幸運。

這裏是通道的另一端，鏡像中的另外一個世界，科學探索隊出發的地方。

這裏本來有另外一個白雨和另外一個嚴翊。

但他們都已經消失在通道那一端了。

白雨驀然擡起頭，“這邊的人把我們當做他們了？”

“嗯。”嚴翊微微點頭。

“會不會暴露啊……”白雨小心地望望四周，確實有很多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往這邊瞧，臉上倒是都帶著善意的笑容，並不讓人覺得難堪。

“不會。”嚴翊說，“我都已經解釋了，你到時候就說你當時昏迷，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串供啊？”白雨悄悄問。

“有什麽不好？”嚴翊把她打橫抱起來，看見她雙腳光溜溜，“不穿鞋就跑出來，不怕著涼？”

“又不是不想穿，我沒找到。”白雨咕噥。

嚴翊喊她，“白雨。”

“什麽？”

“一切都結束了。”他說。

“你是說什麽？”白雨靠在他肩上。

“我是說所有。”嚴翊道，“我跟那些科研人員聊過，才發現自從探索隊出發後，這邊的世界也曾經歷過時間錯亂的情況，他們也很慌亂，但是不知道怎麽彌補，一直在嘗試跟探索隊聯系，可惜沒有結果。”

“那現在呢？”

“現在都漸漸平穩了。”嚴翊笑道，“兩個世界是相對應的，這邊的世界平穩了，也說明另外一邊恢覆了，說明安熠陽和影子都已經成了消失的過往，我們沒有什麽需要再擔心的了。”

“真的嗎？”白雨揪緊他的衣領，將他好好的領子抓得全是褶皺，“真的嗎？”她又問了一遍。

“是真的。”嚴翊低下頭，親吻她的額頭，“雖然……我們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這句話一出口，白雨沈默了。

一瞬間她眼前出現了很多很多張面孔，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從出生到現在為止所有經歷過的事情，還有未來缺少了自己，那邊的世界也許會出現的所有可能。

“我爸媽……會傷心的吧。”白雨情緒低落下去。

嚴翊這時候沒有安慰的話可以說，他只能反覆地親吻她的額頭和嘴角，拍撫她的背脊。

但是她沒有哭。

到最後她還笑了笑，“不知道，如果有空閑的時候，他們會不會想起我們來。”

“其實我倒希望他們能忘了。”嚴翊說，“這樣可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牽掛。”

“……我也希望。”

嚴翊最後把白雨抱回了房間，他解釋這裏是研究院，所以房間看起來都很冷硬，沒有多餘的設施。

白雨躺下的時候，卻還是覺得很安心。

“都結束了嗎？”白雨依然在確認，她需要他反反覆覆地確認。

才能肯定黑暗已經過去，新生就在眼前。

不再有莫名其妙的死亡和恐懼，不再有每次蘇醒時的絕望，不再有窮追不舍的夢魘。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嚴翊坐在她的床邊，“不會再有重覆的噩夢了，你可以安心地睡，第二天爬起來，會是新的太陽，我也還是會在這裏。”

白雨輕輕閉上眼，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真好啊。”她說。

“是啊，真好。”嚴翊說。

兩人都沒有別的詞匯可以形容此刻的感覺了。

一身輕松，竟然覺得有點空虛。

“把床讓給我一半吧。”嚴翊忽然說，“我也覺得有點困。”

“你自己沒有床嗎？”白雨嘴上抱怨，還是聽話地挪了挪窩，把床讓一點給他。

單人小床有點擠，不過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可以將空間利用到極致。

“我之前總在想，為什麽是你和我，為什麽是我們遇到這麽殘酷的命運。”白雨在他耳邊悄悄說。

嚴翊沒回答，只靜靜看著她，知道她還有下文。

“現在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她抱著他的脖頸，狠狠親吻。

嚴翊沒有廢話，回抱，回吻，熱烈而兇狠，身體仿佛要燃燒起來。

這一刻，時間都成過往，世界全是虛妄。

只有身體交疊的熱量才能夠將火澆滅。

只有心與心的交融，才能把所有心口的傷痛全都掩埋。

從這一刻開始，舊的都是舊的，可以被拋棄了，忘記了。

新生來臨。

229.番外·肆

藍柒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遇上安熠陽的。

就像她的記憶，本來就虛無透明，縹緲得像一層霧，輕輕一吹就會散去。

她曾經試圖找尋過自己記憶的起點，但是無論怎麽試圖回想，她都只能想起自己出現在安熠陽的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後，一身西裝筆挺，一手拿著紅酒，一手捏著雪茄。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情報總監，代號藍柒，直接向我負責。”男人挑著高深莫測的笑意，雖然坐著，但是姿態卻遠遠比站著的她要高。

高到看不見的頂點。

她一直很奇怪，那場會面的時間很短，但在從那之後她無數次與安熠陽的會面中，那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大概是當時心臟跳得實在是太快了，聲如擂鼓。

咚咚咚。

她幾乎要覺得他能夠聽見。

尤其是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她都覺得他已經察覺到她的心情了。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安熠陽，為什麽會有這種心情？

好像很久之前就認識了一樣。

但藍柒不是一個喜歡執著於過去的人，她手中握有安熠陽賦予的權利，幾乎等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可以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負責的事情也太多，沒有那麽多的閑情逸致可以用來傷春悲秋，或者是揣摩自己與安熠陽的內心。

第一次覺得有揣摩的必要，就是遇到令霜時。

她真的震驚了，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這樣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而自己卻從來都不知道？

為了知曉真相，藍柒派人跟蹤令霜，查她的戶籍，查她的一切，查與藍柒或者令霜有關的所有事情。

令人奇怪的是，無論是令霜還是藍柒，都是模糊的，像兩道虛無縹緲的影子，無論是存在還是消失，都不會被世界關註，當然也不會被任何人留戀。

那時候藍柒想，幸好，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同類的。

孤獨感減輕了不少，她甚至覺得，自己應該跟令霜成為朋友。

可是後來發現令霜跟一個姓黎的警察來往密切，關系親近，藍柒在勝景茶樓邊花高價租了個小院子，偷偷觀察。

他們應該是戀人未滿，連手都沒有牽過。

但眼底眉梢間的情意，不瞎的都能看出來。

藍柒開始慌了，發現令霜跟她是不一樣的，令霜有黎友煥，有個真心相待的人，她呢？

她只有一堆看不完的文件，永遠也處理不幹凈的情報，總是有需要被清理掉的人。

等每件事告一段落，她只有機會站在安熠陽面前，進行她的報告，以及等待他無所謂的回應。

他總是那樣笑，那樣生活，也不覺得無趣，藍柒戰戰兢兢地研究他，研究怎麽才能讓他開心，但長此以往，她也總有累的時候。

因為從來沒有人關心她開不開心。

安熠陽偶爾會關心，但那只是老板關心下屬式的冷淡交流而已，他大概只是擔心她情緒不穩定會影響工作效率，藍柒很了解。

她兢兢業業地忙碌，讓自己什麽都不去想，這樣可以減少很多困擾。

後來又經歷了幾次輪回，到最終的那一輪，她跟所有人一樣，恢覆了從輪回開始的所有記憶。

原來她就是一縷不應該存在的……應該叫什麽？幽魂？

探索隊的核爆竟然沒有殺死她，她的一絲意識變成了一種更加虛無縹緲的東西，沒著沒落地飄蕩在這個世界上。

是她憑借鏡像之間莫名的那股精神牽引，找到了這個世界的自己——令霜。

是她想要搶奪令霜的身體，讓自己重新能夠行走、站立、說話，恢覆人類的生活。

是她搶奪失敗，結果讓令霜的身體分裂成兩個人，兩個都不完整，但畢竟有一個來得更加突兀，更加不被自然所認同。

所以當破損的世界漸漸恢覆時，這個不被認同的她，就面臨消失的結果。

她一開始很恐慌——當然每個人遇到這樣的事情，第一反應都是恐慌，不過藍柒恐慌的時間很短，本能反應過去後，她只覺得好笑。

無所謂，反正也不會有人在意。

當安熠陽打算帶人進入天生池時，她拒絕了，她的身體已經堅持不了多久，而且她有預感，這一次就會是所有事情的終局了。

她不想在最後一刻還陪在安熠陽身邊。

她需要一點新鮮空氣，好好放空腦袋，就算只有一刻也好，她想要為自己而選擇。

安熠陽好像很生氣，還借此一槍崩了黑叁，藍柒不明白他究竟有什麽可生氣的，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說，她對他是仁至義盡了。

可他一句話不說，怒氣沖沖地離開時，藍柒心裏還是有一種莫名的沖動，想跟著他離開。

不行，她得堅持。

她對他的執著，只不過是對另一個人的投射而已。

而那個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球。

他們倆是鏡像，所以這一個也不例外。

混蛋。

藍柒躺在草地上，被風輕輕吹拂著，聽著山林間蟲鳴鳥叫，第一次覺得這麽輕松。

她早就該離開的。

藍十一遠遠坐在她背後，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跟著安熠陽走，至於原因，在這樣的時刻藍柒也沒有必要問。

她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就連身下的小草和露水都能夠穿透。

沒什麽好留戀的，只是有點遺憾。

她把藍十一叫到身邊，“這麽久了，謝謝你。”

藍十一大概是唯一一個能聽見她說這句話的人了。

“柒姐，你後悔嗎？”藍十一抽著煙，沒有看她，他仰頭望向雲端。

“有什麽可後悔。”藍柒笑了笑，她的聲音也已經接近虛無。

“那就是說明還有價值。”藍十一說，“有什麽話需要我幫你帶嗎？”

藍柒想了想，“有。”

藍十一認真記下來，每一個字。

說完之後藍柒便消失了，再也觸摸不到，像是了卻了最後的遺憾。

藍十一把她的話原封不動傳遞給了安熠陽，不管對方是如何在通訊器裏暴怒，他掛斷通訊，突然覺得像脫力一樣。

他聽到了山裏的巨響。

看見了時光的流動，真實的，就在他的頭頂，像激光一樣，藍色的波紋沖破天際。

殘破不堪的世界被修覆了，斷裂的重新被接上，錯誤的都被清除。

可失去了的呢？還會回來嗎？

藍十一睜著眼，在半山坡上躺到第二天早晨，才慢慢下了山。

山下一切已經漸漸平穩，似乎所有人都已經感覺到不同以往的波動，恐慌被壓制下來，人們內心雖然還有疑惑，但總算是能冷靜。

新的一天降臨了，以後日日夜夜都會不一樣？

藍十一懷著這樣的疑惑，忽然對未來產生了一點點期待。

他沒有離開北山城，雖然其實他並不是北山城人。

他看著北山城漸漸恢覆往日的寧靜，看著它慢慢回到平凡的軌道上，日出日落，人們早出晚歸。

但又不是完全沒有變化。

藍十一找了個正經工作，第一次幹，但他做得興致勃勃——送外賣，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小城中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都是最先知道的。

比如一場婚禮，是某個茶樓老板和一個普通警察。

比如一場葬禮，是兩個失蹤許久終於沒機會再回來的孩子。

比如一些案件，該被繩之以法的逃不脫審判。

比如一些新聞，記者用他們的眼睛尋找事件背後的真相。

世界不算很大， 每天發生的事情都殊途同歸，但藍十一作為一個旁觀者，還是能從中找到許多有意思的樂趣。

偶爾他還會從旁觀的高度脫離出來，充當一下參與者。

他去過那個警察局，借著送外賣的借口，見過那個姓邢的法醫，還見過那張被夾在玻璃板下面的照片，年幼的孩子根本看不出來外貌特征，隨著年齡增長骨相變化也會非常大，但藍十一卻莫名地覺得那很像自己。

真是見了鬼了，他騎著送外賣的小電爐，逃也似的離開。

後來的生活，是完全融入了這個城市，藍十一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有結婚生子，家庭美滿的時刻。

當他親手從醫生那裏接過自己的骨肉時，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

又是很多年後，他牽著自己的孩子，去了邢法醫的葬禮。

老人跟他完全沒有血緣關系，孩子也對他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但藍十一覺得，一切有始有終，他應該來看一看的。

他站在墓前給孩子講述了一個故事，非常荒誕，但孩子睜著圓亮的眼睛，聽得很認真。

故事最終有講完的時刻，落幕後，卻不是黑暗。

因為總是還會有新的故事繼續。

孩子聽完，點了點頭，眼眸中閃著異常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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