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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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爭吵都沒有意義，所以我把車停下來了，最後一次跟你聯系。”
“哦？”安熠陽聽到最後一句話，心情莫名地變得很好，“不錯，能想起來聯系，還算你有點良心。”
“安熠陽，我想問你個問題，看在我馬上就要死的份上，希望能聽到你真實的回答。”
藍柒並沒有從前每一次輪回的記憶，因此她的語氣十分懇切，就是在人生最後的時刻，想要得到心中藏匿已久的疑惑。
“你說。”
安熠陽知道藍柒正面對著什麽，在白雨死後，異能將會把整個世界的時間線重置回7月5日，地下雖然看不出什麽異常，但地表應該已經被那片藍色的大潮包圍了，因此他面對藍柒的質問難得的好脾氣。
可是馬上他就恨不得回到前一秒，掐死這個好脾氣的自己。
藍柒的聲音通訊器傳輸過來後，聽上去有些失真，甚至像是另外一個人，“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讓我離開？”
不只是離開基地，是離開他身邊。
“藍柒！”安熠陽立馬領會了她的意思，勃然大怒，像一頭遭受了挑釁的雄獅，整個人都在向外散發著暴戾的氣息，“你敢把你剛才的話再重覆一遍嗎？”
“……”
藍柒沒有說話，她沈重的嘆息聲沿著無線電波傳入安熠陽的耳中，這令他更加憤怒，腦袋疼得都要炸開了。
可越是在這種時刻，他越能詭異地讓自己冷靜下來，沖著通訊器冷笑道，“藍柒，我告訴你你想都不用想，沒了我你能去哪裏？令霜還有家鄉和親戚，你呢？你連自己從哪裏來的都快說不清了，你只能是我的屬下，我的身邊就是你的墳墓，死都要把骨頭給我埋在光榮戰線裏！”
“你這個人……”藍柒也笑起來，並沒有針鋒相對的意味，她的笑聲竟然還算溫柔，“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你……”安熠陽突然啞口。
無線電信號就在這時候斷了，刺啦啦的電流音無端令人煩躁。
安熠陽把通訊器扔給侍者，侍者也怕這位喜怒無常的領導再出什麽狀況，馬不停蹄地離開了房間。
他煩躁地踱步，雖然知道這次跟以往的時間線輪回不會有什麽區別，但他竟然覺得有些忐忑不安，可能是因為藍柒剛才意味不明的話，也可能是因為……戳在面前的嚴翊太礙眼了。後來安熠陽索性也離開了，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等待熟悉的藍潮再次洶湧而來，等待在熟悉的7月5日再一次睜眼，到時候，所有讓人煩躁的東西就都會消失了。
嚴翊對安熠陽的一系列動作倒是全無反應，他還坐在墻角，抱著白雨一動不動。
這時刻說煎熬也煎熬，說短暫也短暫，藍潮的速度比以往快得多，和每次重生前的感受一樣，在溫暖的潮水包裹下，意識漸漸模糊、分離。
時間停止的那一刻，安熠陽坐在辦公室，把玩著手裏的槍，嘴角是慣常的諷笑，眼中卻是少見的沈凝；青拾和黃玖顯然搞不清楚狀況，想聯系先生卻又總得不到回音，只能在惶然中迎來終結；黎友煥和令霜仍然身處一片荒野之中，在鋪天蓋地的狂潮面前，他們終於選擇擁抱住了彼此……
還有嚴翊，他把嘴唇印在白雨的額頭上，最後一次。
在黑暗中，每個人都由著本心選擇了自己最後的行動，之後世界的大樹被潮水澆灌，被打亂的根莖重新生長，延伸，在時間的長廊中再次展開它的脈絡。
……
……
這天，還是千千萬萬個日子裏，非常普通的一天。
嚴翊是自然醒的，長年累月打工、幫母親打理家務，這讓他養成了極為規律的作息習慣，每天醒來都是五點半左右，誤差不超過一刻鐘。
外面天還黑著，院子裏卻已經有了響動，母親又要開始準備小吃店早高峰的營業了，嚴翊利落地爬起身來，花了幾分鐘穿衣洗漱，背著書包準備出門。
“哎等等，怎麽不吃早飯就走？”嚴鈴華在身後喊住他，在圍裙上抹著手裏的水漬，又從竈臺上拿了個飯盒塞過來，“才高一呢，你們這早讀課開始得也太早了，還不知道以後到高三會苦成什麽樣……早飯必須得吃，學習是持久戰，把身體熬垮了還考什麽大學。”
嚴翊接過暖呼呼的飯盒塞進書包，跟嚴鈴華道別後便出門了，他朝著學校的方向走了幾條街，本該順著大路一走到底，到岔路時他卻突然一拐彎，往市中心的方向去了。
早上的第一份工是送報紙，他當然什麽也沒跟嚴鈴華說，離真正的上學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足夠他送完自己負責的街區。
而且今天是校運動會的日子，早自習大概率也會取消——一想到三天的運動會，每個學生的心情都會非常愉悅，嚴翊也不例外，他健步如飛地搞定了所有報紙，最後一份塞進郵箱時，還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子。
然而他這份愉快並沒能保持多久，到了學校才發現，原本報名參加五千米長跑的男生今天沒來，也不知道是真吃壞了肚子還是臨陣脫逃，總而言之替補的位置被全班男生推三阻四，最後居然落到了嚴翊的頭上。
一群人哇啦哇啦地起哄，非要讓嚴翊去拿個獎牌，好讓班級排名再往上漲一漲，隔壁班仗著有幾個特長生，耀武揚威很久了，一定要殺殺他們的威風！
嚴翊臉上一派鎮定，心裏早就罵開了，平時體育成績好也不是件好事，簡直就是用來陣前獻祭的！
他的頭很疼，再看看同年級其他班的參賽選手，好嘛隔壁班又有齊明輝。
不止是頭，腦仁都開始疼了。
嚴翊雖然身體素質一向不錯，但五千米還是挺折磨人的，誰樂意接這麽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何況齊明輝那個貨體育課打籃球的時候遇到過，四肢發達不說，頭腦還不壞，這塊獎牌嚴翊完全沒信心從齊明輝嘴裏搶下。
墨菲曾經曰過，如果一件事情有變壞的可能，那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嚴翊在跑道上狂奔的時候，心裏還在想這句話，如果有機會見到墨菲他老人家，一定得問問，為什麽就不能曰個樂觀點的定律？那樣世界豈不是會變得美好許多？
齊明輝在前面一騎絕塵，嚴翊試了幾次都沒能超過去，體力反而在角力的過程中被消耗了個七七八八。
再加上早上打工時耗費的體力，還剩三圈的時候嚴翊的呼吸就已經亂了，烈日當空，照得人眼睛發花，塑膠跑道上甚至有熱氣蒸騰的波動，每跑一步身上的肌肉都在拉扯，呼吸時的血氣一陣一陣往肺裏湧，讓人窒息。
糟糕，好像有點中暑的征兆……
嚴翊竭力調整，餘光瞄著觀眾席，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齊明輝已經跟他拉開了點差距，後面的人跟他也距離很遠，嚴翊孤獨地跑著，要不是觀眾席上傳來的沸騰，恍惚間他甚至覺得場上只有自己一個人。
齊明輝他們班簡直太吵了，加油聲震得人耳朵疼，嚴翊跑過那條陣線時，下意識順著喧嘩聲看過去，本是想順便丟個白眼，結果這一眼看見的，不是激動的人群，不是混亂的條幅，而是坐在觀眾席最前面，那個安安靜靜的女生。
女生差不多要被他們班的人群淹沒了，但神情還是從容自在，用腿夾著班牌，整個人躲在牌子投射出的陰影裏，埋頭寫著運動會的廣播稿。高高的馬尾辮紮在腦後，將輪廓秀美的耳朵露出來，耳孔裏還塞著對白色的耳機，就這樣聽著歌哼著曲，悠悠閑閑的，在喧鬧的運動場上開辟出自己的小天地。
嚴翊絆了一跤，差點栽個狗啃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居然在一瞥的時間裏，能看到這麽多這麽多的細節——比如她發繩的顏色、運動鞋的牌子、潔白光滑的額頭、散落在鬢邊的碎發……
光看到就算了，他甚至在抵達終點拿到第二名後還在想，運動會結束後還在想，回家做完作業躺在床上時，腦子裏也會突兀地蹦出來一副畫面。
陽光下的姑娘，太美好了，讓人感覺會碎掉的美好，甚至不敢去觸碰。
他覺得自己一定有毛病，每次課間遇見，就算只是擦身而過，她連視線都沒落在自己臉上，他的心跳也會隨著這美妙的緣分而加快幾拍。
越看越覺得好看，越來越想靠近。
223.初醒
想要靠近的沖動，在某次她出現在自家小店時，到達了巔峰。
那天是個大周末，難得碰上打工的空隙，小吃店裏也沒什麽客人，嚴翊就坐在店裏寫作業。
正埋頭在草稿紙上瘋狂演算，忽地聽見一陣腳步聲接近，繼而是清亮的女聲，“阿姨，要一碗餛飩，辣椒少放一點。”
那邊嚴鈴華應下，開始在鍋竈邊準備，嚴翊下意識擡頭瞥了一眼，就看見一張時時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臉。
她大概是周末大中午的才爬起床，家裏沒存糧又懶得自己做，這才跑出來覓食的，身上穿的衣服都很隨意，一頭長發也披得滿背都是，她家應該不遠。
“咦，你是我們學校的那個？”女生雙眼微微睜大，“我在學校裏見過你。”
嚴鈴華一邊忙碌一邊還插嘴，“喲你們還是同學啊？那可巧了，姑娘以後常來坐坐啊。”
“不是一個班的。”嚴翊轉過頭跟嚴鈴華解釋，借此隱藏自己臉上突兀的變化，他覺得自己的臉都燒起來了，尷尬地捏著筆，覺得該放下它上去握個手，又覺得這樣實在太唐突。
正左右為難的時候，女生拉了張椅子過來，坐在他對面，“這是你們家的店嗎？以前來過，還是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
“我……平時比較忙，補習什麽的。”不知怎麽的，他不想說自己都在忙著打工。
“這樣啊。”女生笑了笑，撐著下巴，看他鋪在桌上的作業和筆記，“你的字真好看，不像我的，一個個圓咚咚的。”
“女生的字，不都是圓圓的。”這樣才可愛啊。
“但一點都不特別。”她撇撇嘴，有種少女的俏樣，“我更喜歡那種龍飛鳳舞的，有筆鋒有骨架，看起來特別神氣，就像你這個。”
嚴翊被她說得臉紅，話都不知道怎麽接，好在嚴鈴華手腳麻利，幾分鐘就端上一碗新鮮出爐的餛飩，終於把他救出水深火熱。
“我去旁邊的桌上吃，別把你作業弄臟了。”她朝他笑笑，端著碗換了位置。
第一次的近距離接觸就這麽簡單而已。
她吃飯的過程中，還跟嚴鈴華有的沒的聊了兩句，嚴翊低著頭狀似在看作業，卻是半晌都沒動一下筆，他的眼角餘光一直都在女生身上。
直到她吃完，付了錢，打招呼準備走，他還在迷迷瞪瞪的，想說話吧，思來想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很僵硬地目送她離去，心裏已經開始覺得遺憾，但想到以後還能在學校見到，竟莫名又對下周一產生了一點點期待。
沒想到她人都走到門口了，又轉回頭來，歪了歪頭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我叫嚴翊。”他嗓子都有點啞了，真蠢，他早該問的，這麽久了，連她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白雨。”她瞇著眼睛笑，“走啦，學校見。”然後朝他揮手，也沒等他回應就蹦跶走了。
嚴翊只來得及擡了一半的手頓了頓，好半天才落下去。
白雨，簡簡單單的名字，真好聽。
音好聽……寫出來也好看，嚴翊盯著稿紙上自己寫出來的兩個大字，覺得特別符合那姑娘的氣質。
雖說這天總共就說了這麽三五句話，卻被他反反覆覆在心裏倒騰，到晚上睡覺時他盯著天花板還在想，把白天的每一個細節都琢磨過來了。
下次見到她，真想跟她多說點什麽。
可是……又能說什麽呢？
他在黑暗中，望著自己狹小破舊的房間，書櫃衣櫃和桌子把房間塞得滿滿當當，更別說隔壁母親那一間。
他不像別的男生，不了解現在流行的一切，不懂女孩子喜歡什麽，對於所謂的娛樂、明星、比賽、游戲更是一竅不通，不是不感興趣，是沒有時間。除了上學外，他的時間全都用在學習和打工上，他的起點不如旁人，想要改變人生，便必須比旁人付出得更多……他深知這一點。
所以他有什麽資格去跟她說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前提下，是無法對身邊的人也負責的。
嚴翊煩躁地翻了個身。
他的渴望越發沈重，不止是她，權名地位，又有誰不想要？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野心，呼吸沈重，心跳如雷，身處寧靜的黑夜之中，越發赤裸。
可即使心裏已經做好了決定，周一課間操的時候，他又在洶湧的人潮裏看見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她察覺到了什麽，回頭一看，眼睛頓時笑彎彎的。
“嗨！”
嚴翊的心臟不爭氣地猛跳幾下。
她被親近的朋友拉走了，而他站在原地，絕望地發現自己又陷入了逃不脫的循環。隨著每一次的遇見，每次不經意的招呼，每次在小吃店的閑聊……這循環愈演愈烈，到最後成了障。
甚至持續到畢業，到外地上了大學，他也會在某個夜深夢回的時刻，想起她。
可在她眼裏，他一直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知道名字，認識臉，然後呢？
腦海裏幻想過許多次，要鼓起勇氣，走到她面前，跟她認真而鄭重地說，“白雨，我喜歡你很久了。”
但現實裏，他從未邁出過這一步。
高中畢業以後，一天一天日子過去，大學生活同樣忙碌，兼職賺錢也永無止境，再頑強的記憶在這樣充實的歲月裏也抵不過時間，她的臉容漸漸在腦海裏模糊了。嚴翊遺憾的同時，卻也有種解脫的松快，或許在將來的某天，他再想起她時，可以淡然一笑，將之當做年少時一場美好又癡傻的夢。
再後來……
7月5日，又是一個暑假，嚴翊早早結課，兼職的工作也全都交接完畢，回到熟悉的北山城，他的精神都松乏了許多，雖然不可避免又會讓記憶裏的許多事情浮現腦海，但如今他已經可以相對淡然地看待這一切。
長途汽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很久，坐得他腰酸背痛，到家後跟母親打了個招呼，躺倒在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時鐘噠噠噠地一格一格走，窗外的小鳥叫了又歇了，嚴鈴華在外面擇菜，根葉的脆響規律而輕巧。
突然，她的動作停止了，瞠大雙眼，神情茫然而不可置信。
與此同時，嚴翊睜開眼，爬起床，待初醒的那一陣不適過去後，他穿好衣服，出門。
“阿翊！”嚴鈴華喊住他，聲音顫抖，“你……到底……剛才在我腦子裏……這都是怎麽回事啊！啊？”
“都是真的，每一個畫面，每一次生死。”嚴翊在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嚴鈴華，聲音沈凝，“媽，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你……多保重。”
嚴鈴華眼淚頓時就下來了，上前想拉住他，“你究竟要去做什麽……等一等！”
嚴翊卻沒再回頭。
外面跟世界末日似的，兵荒馬亂，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似的埋頭飛奔，還有人大聲嚷著“快要地震了，大家趕緊跑啊”，氣氛緊張而壓抑，整個北山城要塌了似的，人們都在逃命，或者準備逃命，都想離即將到來的災難遠遠的。
嚴翊馬不停蹄地趕到客運站，卻發現這裏早就被想要逃離北山的人擠得嚴嚴實實，裏面的車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嚴翊被沸騰的人聲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就在這檔口，還有道影子在腦海裏催促，“趕緊想辦法，他們已經來了。”
“我現在又不能飛。”嚴翊在腦中抱怨，“何況我這邊不順利，他們也有麻煩，得先解決陳進金放在私礦的人，時間夠了。”
在北山城的範圍裏，影子的能量更加強大，即使在嚴翊清醒的時候，它也能有辦法與他的精神接軌，“你也想起來了嗎？所有的一切？”
嚴翊閉了閉眼。
紛亂的畫面從他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在大腦中煙花似的爆開來，炸得他眼冒金星，根本找不到每幅畫面之間的邏輯，吵鬧的嗡雜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一瞬間從開閘的大壩中傾瀉而下。
他記起之前一輪一輪的死亡，又一輪一輪的重生，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多還要多，他曾經殺過安熠陽，也曾經被安熠陽所殺，但在破碎的時間鏈下，不管什麽樣的結局，最終都會倒回同樣的開端。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影子說，“繼續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進行，希望能夠順利，我剩下的能量已經不夠進行下一輪的對接，如果這次還是失敗……我也不知道自己會碎成什麽東西，比量子更小的是什麽？”它笑了笑，雖然說的話嚴翊並不覺得幽默。
“我倒是希望我可以做到。”嚴翊說，“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這不叫生活，這是在地獄裏受刑。”
“你知道普羅米修斯嗎？”
“什麽？”
“那個希臘神。”
“不清楚，我不是很了解神話之類的東西，提這個幹什麽？”嚴翊有些不耐煩，他正為即將到來的惡戰緊張，為什麽要聽這些東拉西扯的閑話？
影子卻仍然繼續道，“他從奧林匹斯為人類盜取了火，結果受到宙斯的懲罰，宙斯將他鎖在高加索山上，讓惡鷹每天來吃的內臟，但黑夜過去，他的內臟又會重新長出來，新的一天，惡鷹也還是會來。”
嚴翊沈默不語，半晌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但最後這折磨總是會被打破的。”影子堅持說下去，“普羅米修斯最終還是被解救下來了，故事的最後，他結束了他的噩夢，天地間有了火，他也重新獲得了自由。”
“可以做到嗎？”嚴翊在這樣的時刻，竟然像個楞頭小子似的，茫然無措。
“我信可以，你也要信，我們本質是同一個人的兩體，所以……這就是普羅米修斯的考驗。”影子語帶笑意，像在安撫，“客運站東邊有個租車行，去碰碰運氣吧。”
224.同去
為了這最後一次的努力，影子主動收縮起所有的能量，不再有可以阻攔安熠陽的屏障，人們失落在時間中的記憶也重新回來了。
這是恐慌的浪潮，城中的混亂比地震時更加瘋狂，客運站門口的小廣場擠滿了人，人們提著大包小包，比趕集更加擁擠，帶著全部家當，都想盡快離開這個註定要被地震毀滅的城市。
嚴翊逆著人群穿梭，撥開每一個擋在面前的人，想盡辦法從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掙紮出來，影子的聲音一直在耳邊為他指引著方向，可當他來到租車行時，大門早已鎖上，玻璃櫥窗後空無一人。
“都跑了。”嚴翊在心裏道，“難道我得找輛自行車騎上山去？”
影子提示，“車都停在背後的院子裏。”
“沒有鑰匙。”嚴翊皺眉。
“不用鑰匙。”
“……”
嚴翊心裏的一點點懷疑，在車門自動向他敞開的一瞬間也全數消散，坐上車後，不需要他動作，車門自動關閉，鑰匙孔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轉動，引擎低沈的發動聲傳來。
“幹脆你開著走吧。”嚴翊說。
影子表示拒絕，“我必須保存力量，這很重要。”
嚴翊笑笑，握住方向盤，一點一點在客運站前的人潮中擠出一條路來。有人想沖上來拉車門，但只要稍微靠近，就會莫名受到電流的攻擊，比靜電稍強一些，雖不致命，卻足夠讓人毛骨悚然，盯著這輛奇怪的車，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在影子的護佑下，盡管過程並不順利，嚴翊終於還是開車離開了城區，逃難般的人群全都蜂擁往東面去，西面的山區中半個人影都看不見，速度終於能加快了。
再回頭，城中那片哄亂的景象淹沒在一片鋼筋水泥之下，遠遠看去，根本聽不見任何的喧聲。
嚴翊從那片寧靜的假象中收回視線，握住方向盤的手心全都是汗。
盡管影子一直在催促，他開車的速度卻不快不慢，像是懼怕到達終點，又知道總有一刻會到達，所以只好鼓足所有勇氣，維持著踩油門的姿勢。
前面有輛車。
那輛車開得並不順暢，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在不甚寬敞的林間公路上蛇形移動，嚴翊想超上去，又幾次被別了回來。
怒氣在這過程越攢越多，嚴翊終於爆發，狠狠地對著前車按喇叭。
那車可能被他嚇著了，一腳踩下剎車來了個急停，輪胎在路面上摩擦，拉出一條長長的黑痕，那車也止不住去勢，在公路上生生打了個橫。
那車主驚魂未定，好一陣沒從車上下來，嚴翊盯著那輛車的擋風玻璃，眼神越來越銳利。
影子在他腦中輕輕嘆了口氣，“快點解決吧，時間快來不及了。”
嚴翊沒理會，解了安全帶下車，朝著前頭那輛車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怒氣沖沖的架勢，一把拽開那車的門，從裏頭提溜出個人來。
“長能耐了啊！”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居然敢偷車開，你有駕照沒有？”
手裏的人睜圓了眼睛，還敢回嘴，“我自家的車，怎麽是偷？再說了，你不也在開。”
“我考過的駕照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跟你能一樣嗎！看看你剛才那樣，車沒給甩溝裏算你命大！”嚴翊低吼道，看她嘴皮子動了動，趕緊把沒說出口的借口堵回去，“別給我說你爸媽會準你開車出門，趕緊給我回去。”
“我不回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白雨你別惹我生氣！”
“惹你生氣又怎麽樣，再給我一槍嗎！”說著她眼眶就紅了，“一輪又一輪的，這是你最過分的一次，你還上來就兇我！”
這丫頭，哪壺不開還專愛提哪壺，嚴翊瞬間被這壺冷水從頭澆到尾，落湯雞似的，一腔怒火全被悶在膛裏，連煙苗苗都不剩下。
“這件事我會給你個交待的，但現在沒有時間，我得走了，白雨你趕緊回去，算我求你。”從怒氣沖天到低聲下氣，這轉換他只花了幾秒鐘。
白雨不領情，狠狠給了他個白眼。
她也難得起了脾氣，插著腰擋在前面，“要麽帶我去，要麽你別想離開這裏，嚴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希望你主動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但我能感覺到這次跟以往都不一樣，如果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我也有權利參與結局，畢竟我也因為你死了那麽多次了。”
最後一句話太有殺傷力，嚴翊閉起眼睛，大腦還未整理好突然湧出的記憶，眼前的畫面仍在紛飛。
“我們本來說好的。”白雨的聲音柔下來，糯糯的，軟裏帶著疼，“你一直都太固執了，我知道你關心我，可你不知道我想不想要這樣的關心，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女兒，我想站在跟你一起的陣線上，而不是躲在家裏只能苦巴巴的等你回來，或許你還不會回來……那我也更甘願跟你死在一個地方。”
“……”
“所以就算你朝我腦門上開槍，我也從來不怪你，我知道這裏一定有原因。”白雨說，“你還要阻止我嗎？阻止一個受害者想要結束這種地獄模式的願望？”
“……”
嚴翊總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無話可說。
“別讓她去！”影子在他腦中警告，聲音開始急促，“安熠陽已經帶著人集結在了礦洞門口，陳進金的手下同樣恢覆了記憶，早已經一哄而散，你要是再帶上她，危險不說，為了照顧她時間會浪費得更……”
嚴翊卻已經對白雨說，“我知道了，上車吧。”
白雨緩了緩，沒想到嚴翊答應得這麽快，臉上表情都還沒來得及轉換，嚴翊已經拉著她繞到副駕駛的位置，把她塞進去。
“安全帶系好。”他還拉著臉，故意兇巴巴的。
白雨乖乖照做，高興得在椅子上直晃。
“有什麽可高興的。”嚴翊真想打開她腦袋瞧瞧，“這是去趕死，不是去旅游。”
“去死也高興。”她笑瞇瞇的。
嚴翊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嘆氣，隱隱約約地，似乎聽見影子也在他耳邊嘆了口氣。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盯著她的臉，幾乎貪婪，“其實我也很高興。”他低聲說。
“是吧，見到我果然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嚴翊無奈地發動車，繼續上路。
奇怪的是，這回他的手心裏沒有汗了，心情也很鎮定了，聽著她坐在身邊，嘴裏有的沒的哼兩聲曲子，他竟忽然覺得，真正的死亡也並不是什麽值得恐懼的事情。
畢竟她都不怕，他有什麽可怕的？
在她面前，一直軟弱的，其實都是他。
車沒有直接開往礦山入口，在離很遠的時候，嚴翊就把車停在路邊，帶白雨下車，走進山林。
白雨立刻就明白了，“你要找老冬開出來的那條密道？”
“先試試看。”嚴翊撥拉開前面攔路的樹枝，語氣不慌不急，“當初從梅花鎮出來，我問過他，他大概描述了一下位置和路線，但畢竟只是口頭表述，可能會有差錯。”
“這得問我啊。”白雨笑得像只小狐貍，“我可是看過地圖的人。”
嚴翊真給說楞了，“哪來的地圖？”
白雨把劉生的事情說了遍，又道，“那孩子心地挺善良的，我知道你在阿非利加的時候見過他，別太記仇啦，那也不是他們的本意。”
嚴翊笑道，“把我說得那麽小肚雞腸。”當時雖然記恨到極點，但有一半應該是藥物的作用，另外一半的怨恨，早在知道白雨還活著時，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其實至今為止，他們的記憶早已超出了他們的年齡，如果無限的輪回中每一件事情都要記恨下來，那是沒完沒了的。
兩個人在林中穿行半日，有白雨看過劉生的地圖，又有影子暗中指引方向，兩人很順利地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堆前，按理說在這個時間點老冬應該還沒有發現這條通道，但為了嚴翊能夠進入地下，影子已經提前利用殘存的能量打開了一條通路。
黑漆漆的通道口就在面前了，兩人只是站在這裏，便能感覺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已經從地下蘇醒，這股力量讓山間的風更加喧囂、令地上的草更努力地往上生長，雖然視覺上並沒有特別的變化，但觸感上的變化冥冥中使得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準備好了嗎？”嚴翊轉頭看向白雨，故意學她的口吻，“現在想跑還來得及。”
“才不跑。”白雨上前一步，回過頭來牽他的手，“裏面黑，我牽著你，別摔了，也別怕。”
“你現在越來越順竹竿爬了。”嚴翊有些無奈，但還是順著她的手，跟著她的腳步，一點一點融進黑暗裏。
不怕摔，也不怕黑，他邁出這一步的心如此平靜，只是簡簡單單因為身邊的人，看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活著當然是好的，可死在一起也不錯。
嚴翊緊緊握住白雨的手，在黑暗中再也不分彼此。
225.異人
周遭的墻壁忽然亮起。
一層水光似的藍影在腳下湧動著，等嚴翊和白雨走進隧道後，藍影就這樣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等他們再回過頭，身後的藍影早已經消失無蹤了。
兩端都是漆黑的隧道，他們伴著光亮走在中間，就像走在漫漫星空之中。
“真神奇。”
嚴翊大概給白雨講述了一下影子的存在，也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意會，總感覺她一陣清醒一陣迷糊的，盯著腳下的光影，拿腳尖一下一下的刨，似乎這樣就能找到光源。
這條通道筆直垂向地底，沒有多餘的岔路口，兩個人靜默地牽著手走著，地底什麽聲音都聽不到，除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有那麽幾秒鐘，都忘了自己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然而再長的路也總會走到頭。
隧道漸漸開闊，前面的路越發平坦，腳底下的幽幽藍光已經消失了，空間中的亮度比那微弱的光線更強。
饒是白雨之前有心理準備，她仍然被地下壯闊的場景震驚到了，無邊無際的寶石礦掛在洞壁上，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將黑暗的地底照得一片通明。
腳底是透明的石英層，澎湃的暗河就在腳下方寸之地湧動，這種水上漂般的神奇讓白雨有點激動，要不是有嚴翊拉著，她真得當成來旅游的。
“我上一次就是被地下河帶進來的嗎？”她還追著嚴翊問。
嚴翊說，“地下水脈四通八達，誰也不知道通向哪裏，被沖進來也是有可能的。”
“嘖嘖，冥冥中有誰在守護著我吧。”她嘚瑟。
“我倒希望這樣。”嚴翊深深望著她。
即使兩人更親密的時候也有過，可他的視線有時候還是會讓白雨感到羞赧，但她沒回避，紅著臉也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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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安熠陽聽到最後一句話，心情莫名地變得很好，“不錯，能想起來聯系，還算你有點良心。”
“安熠陽，我想問你個問題，看在我馬上就要死的份上，希望能聽到你真實的回答。”
藍柒並沒有從前每一次輪回的記憶，因此她的語氣十分懇切，就是在人生最後的時刻，想要得到心中藏匿已久的疑惑。
“你說。”
安熠陽知道藍柒正面對著什麽，在白雨死後，異能將會把整個世界的時間線重置回7月5日，地下雖然看不出什麽異常，但地表應該已經被那片藍色的大潮包圍了，因此他面對藍柒的質問難得的好脾氣。
可是馬上他就恨不得回到前一秒，掐死這個好脾氣的自己。
藍柒的聲音通訊器傳輸過來後，聽上去有些失真，甚至像是另外一個人，“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讓我離開？”
不只是離開基地，是離開他身邊。
“藍柒！”安熠陽立馬領會了她的意思，勃然大怒，像一頭遭受了挑釁的雄獅，整個人都在向外散發著暴戾的氣息，“你敢把你剛才的話再重覆一遍嗎？”
“……”
藍柒沒有說話，她沈重的嘆息聲沿著無線電波傳入安熠陽的耳中，這令他更加憤怒，腦袋疼得都要炸開了。
可越是在這種時刻，他越能詭異地讓自己冷靜下來，沖著通訊器冷笑道，“藍柒，我告訴你你想都不用想，沒了我你能去哪裏？令霜還有家鄉和親戚，你呢？你連自己從哪裏來的都快說不清了，你只能是我的屬下，我的身邊就是你的墳墓，死都要把骨頭給我埋在光榮戰線裏！”
“你這個人……”藍柒也笑起來，並沒有針鋒相對的意味，她的笑聲竟然還算溫柔，“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你……”安熠陽突然啞口。
無線電信號就在這時候斷了，刺啦啦的電流音無端令人煩躁。
安熠陽把通訊器扔給侍者，侍者也怕這位喜怒無常的領導再出什麽狀況，馬不停蹄地離開了房間。
他煩躁地踱步，雖然知道這次跟以往的時間線輪回不會有什麽區別，但他竟然覺得有些忐忑不安，可能是因為藍柒剛才意味不明的話，也可能是因為……戳在面前的嚴翊太礙眼了。後來安熠陽索性也離開了，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等待熟悉的藍潮再次洶湧而來，等待在熟悉的7月5日再一次睜眼，到時候，所有讓人煩躁的東西就都會消失了。
嚴翊對安熠陽的一系列動作倒是全無反應，他還坐在墻角，抱著白雨一動不動。
這時刻說煎熬也煎熬，說短暫也短暫，藍潮的速度比以往快得多，和每次重生前的感受一樣，在溫暖的潮水包裹下，意識漸漸模糊、分離。
時間停止的那一刻，安熠陽坐在辦公室，把玩著手裏的槍，嘴角是慣常的諷笑，眼中卻是少見的沈凝；青拾和黃玖顯然搞不清楚狀況，想聯系先生卻又總得不到回音，只能在惶然中迎來終結；黎友煥和令霜仍然身處一片荒野之中，在鋪天蓋地的狂潮面前，他們終於選擇擁抱住了彼此……
還有嚴翊，他把嘴唇印在白雨的額頭上，最後一次。
在黑暗中，每個人都由著本心選擇了自己最後的行動，之後世界的大樹被潮水澆灌，被打亂的根莖重新生長，延伸，在時間的長廊中再次展開它的脈絡。
……
……
這天，還是千千萬萬個日子裏，非常普通的一天。
嚴翊是自然醒的，長年累月打工、幫母親打理家務，這讓他養成了極為規律的作息習慣，每天醒來都是五點半左右，誤差不超過一刻鐘。
外面天還黑著，院子裏卻已經有了響動，母親又要開始準備小吃店早高峰的營業了，嚴翊利落地爬起身來，花了幾分鐘穿衣洗漱，背著書包準備出門。
“哎等等，怎麽不吃早飯就走？”嚴鈴華在身後喊住他，在圍裙上抹著手裏的水漬，又從竈臺上拿了個飯盒塞過來，“才高一呢，你們這早讀課開始得也太早了，還不知道以後到高三會苦成什麽樣……早飯必須得吃，學習是持久戰，把身體熬垮了還考什麽大學。”
嚴翊接過暖呼呼的飯盒塞進書包，跟嚴鈴華道別後便出門了，他朝著學校的方向走了幾條街，本該順著大路一走到底，到岔路時他卻突然一拐彎，往市中心的方向去了。
早上的第一份工是送報紙，他當然什麽也沒跟嚴鈴華說，離真正的上學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足夠他送完自己負責的街區。
而且今天是校運動會的日子，早自習大概率也會取消——一想到三天的運動會，每個學生的心情都會非常愉悅，嚴翊也不例外，他健步如飛地搞定了所有報紙，最後一份塞進郵箱時，還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子。
然而他這份愉快並沒能保持多久，到了學校才發現，原本報名參加五千米長跑的男生今天沒來，也不知道是真吃壞了肚子還是臨陣脫逃，總而言之替補的位置被全班男生推三阻四，最後居然落到了嚴翊的頭上。
一群人哇啦哇啦地起哄，非要讓嚴翊去拿個獎牌，好讓班級排名再往上漲一漲，隔壁班仗著有幾個特長生，耀武揚威很久了，一定要殺殺他們的威風！
嚴翊臉上一派鎮定，心裏早就罵開了，平時體育成績好也不是件好事，簡直就是用來陣前獻祭的！
他的頭很疼，再看看同年級其他班的參賽選手，好嘛隔壁班又有齊明輝。
不止是頭，腦仁都開始疼了。
嚴翊雖然身體素質一向不錯，但五千米還是挺折磨人的，誰樂意接這麽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何況齊明輝那個貨體育課打籃球的時候遇到過，四肢發達不說，頭腦還不壞，這塊獎牌嚴翊完全沒信心從齊明輝嘴裏搶下。
墨菲曾經曰過，如果一件事情有變壞的可能，那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嚴翊在跑道上狂奔的時候，心裏還在想這句話，如果有機會見到墨菲他老人家，一定得問問，為什麽就不能曰個樂觀點的定律？那樣世界豈不是會變得美好許多？
齊明輝在前面一騎絕塵，嚴翊試了幾次都沒能超過去，體力反而在角力的過程中被消耗了個七七八八。
再加上早上打工時耗費的體力，還剩三圈的時候嚴翊的呼吸就已經亂了，烈日當空，照得人眼睛發花，塑膠跑道上甚至有熱氣蒸騰的波動，每跑一步身上的肌肉都在拉扯，呼吸時的血氣一陣一陣往肺裏湧，讓人窒息。
糟糕，好像有點中暑的征兆……
嚴翊竭力調整，餘光瞄著觀眾席，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齊明輝已經跟他拉開了點差距，後面的人跟他也距離很遠，嚴翊孤獨地跑著，要不是觀眾席上傳來的沸騰，恍惚間他甚至覺得場上只有自己一個人。
齊明輝他們班簡直太吵了，加油聲震得人耳朵疼，嚴翊跑過那條陣線時，下意識順著喧嘩聲看過去，本是想順便丟個白眼，結果這一眼看見的，不是激動的人群，不是混亂的條幅，而是坐在觀眾席最前面，那個安安靜靜的女生。
女生差不多要被他們班的人群淹沒了，但神情還是從容自在，用腿夾著班牌，整個人躲在牌子投射出的陰影裏，埋頭寫著運動會的廣播稿。高高的馬尾辮紮在腦後，將輪廓秀美的耳朵露出來，耳孔裏還塞著對白色的耳機，就這樣聽著歌哼著曲，悠悠閑閑的，在喧鬧的運動場上開辟出自己的小天地。
嚴翊絆了一跤，差點栽個狗啃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居然在一瞥的時間裏，能看到這麽多這麽多的細節——比如她發繩的顏色、運動鞋的牌子、潔白光滑的額頭、散落在鬢邊的碎發……
光看到就算了，他甚至在抵達終點拿到第二名後還在想，運動會結束後還在想，回家做完作業躺在床上時，腦子裏也會突兀地蹦出來一副畫面。
陽光下的姑娘，太美好了，讓人感覺會碎掉的美好，甚至不敢去觸碰。
他覺得自己一定有毛病，每次課間遇見，就算只是擦身而過，她連視線都沒落在自己臉上，他的心跳也會隨著這美妙的緣分而加快幾拍。
越看越覺得好看，越來越想靠近。
223.初醒
想要靠近的沖動，在某次她出現在自家小店時，到達了巔峰。
那天是個大周末，難得碰上打工的空隙，小吃店裏也沒什麽客人，嚴翊就坐在店裏寫作業。
正埋頭在草稿紙上瘋狂演算，忽地聽見一陣腳步聲接近，繼而是清亮的女聲，“阿姨，要一碗餛飩，辣椒少放一點。”
那邊嚴鈴華應下，開始在鍋竈邊準備，嚴翊下意識擡頭瞥了一眼，就看見一張時時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臉。
她大概是周末大中午的才爬起床，家裏沒存糧又懶得自己做，這才跑出來覓食的，身上穿的衣服都很隨意，一頭長發也披得滿背都是，她家應該不遠。
“咦，你是我們學校的那個？”女生雙眼微微睜大，“我在學校裏見過你。”
嚴鈴華一邊忙碌一邊還插嘴，“喲你們還是同學啊？那可巧了，姑娘以後常來坐坐啊。”
“不是一個班的。”嚴翊轉過頭跟嚴鈴華解釋，借此隱藏自己臉上突兀的變化，他覺得自己的臉都燒起來了，尷尬地捏著筆，覺得該放下它上去握個手，又覺得這樣實在太唐突。
正左右為難的時候，女生拉了張椅子過來，坐在他對面，“這是你們家的店嗎？以前來過，還是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
“我……平時比較忙，補習什麽的。”不知怎麽的，他不想說自己都在忙著打工。
“這樣啊。”女生笑了笑，撐著下巴，看他鋪在桌上的作業和筆記，“你的字真好看，不像我的，一個個圓咚咚的。”
“女生的字，不都是圓圓的。”這樣才可愛啊。
“但一點都不特別。”她撇撇嘴，有種少女的俏樣，“我更喜歡那種龍飛鳳舞的，有筆鋒有骨架，看起來特別神氣，就像你這個。”
嚴翊被她說得臉紅，話都不知道怎麽接，好在嚴鈴華手腳麻利，幾分鐘就端上一碗新鮮出爐的餛飩，終於把他救出水深火熱。
“我去旁邊的桌上吃，別把你作業弄臟了。”她朝他笑笑，端著碗換了位置。
第一次的近距離接觸就這麽簡單而已。
她吃飯的過程中，還跟嚴鈴華有的沒的聊了兩句，嚴翊低著頭狀似在看作業，卻是半晌都沒動一下筆，他的眼角餘光一直都在女生身上。
直到她吃完，付了錢，打招呼準備走，他還在迷迷瞪瞪的，想說話吧，思來想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很僵硬地目送她離去，心裏已經開始覺得遺憾，但想到以後還能在學校見到，竟莫名又對下周一產生了一點點期待。
沒想到她人都走到門口了，又轉回頭來，歪了歪頭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我叫嚴翊。”他嗓子都有點啞了，真蠢，他早該問的，這麽久了，連她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白雨。”她瞇著眼睛笑，“走啦，學校見。”然後朝他揮手，也沒等他回應就蹦跶走了。
嚴翊只來得及擡了一半的手頓了頓，好半天才落下去。
白雨，簡簡單單的名字，真好聽。
音好聽……寫出來也好看，嚴翊盯著稿紙上自己寫出來的兩個大字，覺得特別符合那姑娘的氣質。
雖說這天總共就說了這麽三五句話，卻被他反反覆覆在心裏倒騰，到晚上睡覺時他盯著天花板還在想，把白天的每一個細節都琢磨過來了。
下次見到她，真想跟她多說點什麽。
可是……又能說什麽呢？
他在黑暗中，望著自己狹小破舊的房間，書櫃衣櫃和桌子把房間塞得滿滿當當，更別說隔壁母親那一間。
他不像別的男生，不了解現在流行的一切，不懂女孩子喜歡什麽，對於所謂的娛樂、明星、比賽、游戲更是一竅不通，不是不感興趣，是沒有時間。除了上學外，他的時間全都用在學習和打工上，他的起點不如旁人，想要改變人生，便必須比旁人付出得更多……他深知這一點。
所以他有什麽資格去跟她說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前提下，是無法對身邊的人也負責的。
嚴翊煩躁地翻了個身。
他的渴望越發沈重，不止是她，權名地位，又有誰不想要？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野心，呼吸沈重，心跳如雷，身處寧靜的黑夜之中，越發赤裸。
可即使心裏已經做好了決定，周一課間操的時候，他又在洶湧的人潮裏看見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她察覺到了什麽，回頭一看，眼睛頓時笑彎彎的。
“嗨！”
嚴翊的心臟不爭氣地猛跳幾下。
她被親近的朋友拉走了，而他站在原地，絕望地發現自己又陷入了逃不脫的循環。隨著每一次的遇見，每次不經意的招呼，每次在小吃店的閑聊……這循環愈演愈烈，到最後成了障。
甚至持續到畢業，到外地上了大學，他也會在某個夜深夢回的時刻，想起她。
可在她眼裏，他一直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知道名字，認識臉，然後呢？
腦海裏幻想過許多次，要鼓起勇氣，走到她面前，跟她認真而鄭重地說，“白雨，我喜歡你很久了。”
但現實裏，他從未邁出過這一步。
高中畢業以後，一天一天日子過去，大學生活同樣忙碌，兼職賺錢也永無止境，再頑強的記憶在這樣充實的歲月裏也抵不過時間，她的臉容漸漸在腦海裏模糊了。嚴翊遺憾的同時，卻也有種解脫的松快，或許在將來的某天，他再想起她時，可以淡然一笑，將之當做年少時一場美好又癡傻的夢。
再後來……
7月5日，又是一個暑假，嚴翊早早結課，兼職的工作也全都交接完畢，回到熟悉的北山城，他的精神都松乏了許多，雖然不可避免又會讓記憶裏的許多事情浮現腦海，但如今他已經可以相對淡然地看待這一切。
長途汽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很久，坐得他腰酸背痛，到家後跟母親打了個招呼，躺倒在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時鐘噠噠噠地一格一格走，窗外的小鳥叫了又歇了，嚴鈴華在外面擇菜，根葉的脆響規律而輕巧。
突然，她的動作停止了，瞠大雙眼，神情茫然而不可置信。
與此同時，嚴翊睜開眼，爬起床，待初醒的那一陣不適過去後，他穿好衣服，出門。
“阿翊！”嚴鈴華喊住他，聲音顫抖，“你……到底……剛才在我腦子裏……這都是怎麽回事啊！啊？”
“都是真的，每一個畫面，每一次生死。”嚴翊在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嚴鈴華，聲音沈凝，“媽，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你……多保重。”
嚴鈴華眼淚頓時就下來了，上前想拉住他，“你究竟要去做什麽……等一等！”
嚴翊卻沒再回頭。
外面跟世界末日似的，兵荒馬亂，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似的埋頭飛奔，還有人大聲嚷著“快要地震了，大家趕緊跑啊”，氣氛緊張而壓抑，整個北山城要塌了似的，人們都在逃命，或者準備逃命，都想離即將到來的災難遠遠的。
嚴翊馬不停蹄地趕到客運站，卻發現這裏早就被想要逃離北山的人擠得嚴嚴實實，裏面的車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嚴翊被沸騰的人聲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就在這檔口，還有道影子在腦海裏催促，“趕緊想辦法，他們已經來了。”
“我現在又不能飛。”嚴翊在腦中抱怨，“何況我這邊不順利，他們也有麻煩，得先解決陳進金放在私礦的人，時間夠了。”
在北山城的範圍裏，影子的能量更加強大，即使在嚴翊清醒的時候，它也能有辦法與他的精神接軌，“你也想起來了嗎？所有的一切？”
嚴翊閉了閉眼。
紛亂的畫面從他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在大腦中煙花似的爆開來，炸得他眼冒金星，根本找不到每幅畫面之間的邏輯，吵鬧的嗡雜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一瞬間從開閘的大壩中傾瀉而下。
他記起之前一輪一輪的死亡，又一輪一輪的重生，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多還要多，他曾經殺過安熠陽，也曾經被安熠陽所殺，但在破碎的時間鏈下，不管什麽樣的結局，最終都會倒回同樣的開端。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影子說，“繼續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進行，希望能夠順利，我剩下的能量已經不夠進行下一輪的對接，如果這次還是失敗……我也不知道自己會碎成什麽東西，比量子更小的是什麽？”它笑了笑，雖然說的話嚴翊並不覺得幽默。
“我倒是希望我可以做到。”嚴翊說，“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這不叫生活，這是在地獄裏受刑。”
“你知道普羅米修斯嗎？”
“什麽？”
“那個希臘神。”
“不清楚，我不是很了解神話之類的東西，提這個幹什麽？”嚴翊有些不耐煩，他正為即將到來的惡戰緊張，為什麽要聽這些東拉西扯的閑話？
影子卻仍然繼續道，“他從奧林匹斯為人類盜取了火，結果受到宙斯的懲罰，宙斯將他鎖在高加索山上，讓惡鷹每天來吃的內臟，但黑夜過去，他的內臟又會重新長出來，新的一天，惡鷹也還是會來。”
嚴翊沈默不語，半晌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但最後這折磨總是會被打破的。”影子堅持說下去，“普羅米修斯最終還是被解救下來了，故事的最後，他結束了他的噩夢，天地間有了火，他也重新獲得了自由。”
“可以做到嗎？”嚴翊在這樣的時刻，竟然像個楞頭小子似的，茫然無措。
“我信可以，你也要信，我們本質是同一個人的兩體，所以……這就是普羅米修斯的考驗。”影子語帶笑意，像在安撫，“客運站東邊有個租車行，去碰碰運氣吧。”
224.同去
為了這最後一次的努力，影子主動收縮起所有的能量，不再有可以阻攔安熠陽的屏障，人們失落在時間中的記憶也重新回來了。
這是恐慌的浪潮，城中的混亂比地震時更加瘋狂，客運站門口的小廣場擠滿了人，人們提著大包小包，比趕集更加擁擠，帶著全部家當，都想盡快離開這個註定要被地震毀滅的城市。
嚴翊逆著人群穿梭，撥開每一個擋在面前的人，想盡辦法從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掙紮出來，影子的聲音一直在耳邊為他指引著方向，可當他來到租車行時，大門早已鎖上，玻璃櫥窗後空無一人。
“都跑了。”嚴翊在心裏道，“難道我得找輛自行車騎上山去？”
影子提示，“車都停在背後的院子裏。”
“沒有鑰匙。”嚴翊皺眉。
“不用鑰匙。”
“……”
嚴翊心裏的一點點懷疑，在車門自動向他敞開的一瞬間也全數消散，坐上車後，不需要他動作，車門自動關閉，鑰匙孔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轉動，引擎低沈的發動聲傳來。
“幹脆你開著走吧。”嚴翊說。
影子表示拒絕，“我必須保存力量，這很重要。”
嚴翊笑笑，握住方向盤，一點一點在客運站前的人潮中擠出一條路來。有人想沖上來拉車門，但只要稍微靠近，就會莫名受到電流的攻擊，比靜電稍強一些，雖不致命，卻足夠讓人毛骨悚然，盯著這輛奇怪的車，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在影子的護佑下，盡管過程並不順利，嚴翊終於還是開車離開了城區，逃難般的人群全都蜂擁往東面去，西面的山區中半個人影都看不見，速度終於能加快了。
再回頭，城中那片哄亂的景象淹沒在一片鋼筋水泥之下，遠遠看去，根本聽不見任何的喧聲。
嚴翊從那片寧靜的假象中收回視線，握住方向盤的手心全都是汗。
盡管影子一直在催促，他開車的速度卻不快不慢，像是懼怕到達終點，又知道總有一刻會到達，所以只好鼓足所有勇氣，維持著踩油門的姿勢。
前面有輛車。
那輛車開得並不順暢，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在不甚寬敞的林間公路上蛇形移動，嚴翊想超上去，又幾次被別了回來。
怒氣在這過程越攢越多，嚴翊終於爆發，狠狠地對著前車按喇叭。
那車可能被他嚇著了，一腳踩下剎車來了個急停，輪胎在路面上摩擦，拉出一條長長的黑痕，那車也止不住去勢，在公路上生生打了個橫。
那車主驚魂未定，好一陣沒從車上下來，嚴翊盯著那輛車的擋風玻璃，眼神越來越銳利。
影子在他腦中輕輕嘆了口氣，“快點解決吧，時間快來不及了。”
嚴翊沒理會，解了安全帶下車，朝著前頭那輛車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怒氣沖沖的架勢，一把拽開那車的門，從裏頭提溜出個人來。
“長能耐了啊！”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居然敢偷車開，你有駕照沒有？”
手裏的人睜圓了眼睛，還敢回嘴，“我自家的車，怎麽是偷？再說了，你不也在開。”
“我考過的駕照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跟你能一樣嗎！看看你剛才那樣，車沒給甩溝裏算你命大！”嚴翊低吼道，看她嘴皮子動了動，趕緊把沒說出口的借口堵回去，“別給我說你爸媽會準你開車出門，趕緊給我回去。”
“我不回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白雨你別惹我生氣！”
“惹你生氣又怎麽樣，再給我一槍嗎！”說著她眼眶就紅了，“一輪又一輪的，這是你最過分的一次，你還上來就兇我！”
這丫頭，哪壺不開還專愛提哪壺，嚴翊瞬間被這壺冷水從頭澆到尾，落湯雞似的，一腔怒火全被悶在膛裏，連煙苗苗都不剩下。
“這件事我會給你個交待的，但現在沒有時間，我得走了，白雨你趕緊回去，算我求你。”從怒氣沖天到低聲下氣，這轉換他只花了幾秒鐘。
白雨不領情，狠狠給了他個白眼。
她也難得起了脾氣，插著腰擋在前面，“要麽帶我去，要麽你別想離開這裏，嚴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希望你主動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但我能感覺到這次跟以往都不一樣，如果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我也有權利參與結局，畢竟我也因為你死了那麽多次了。”
最後一句話太有殺傷力，嚴翊閉起眼睛，大腦還未整理好突然湧出的記憶，眼前的畫面仍在紛飛。
“我們本來說好的。”白雨的聲音柔下來，糯糯的，軟裏帶著疼，“你一直都太固執了，我知道你關心我，可你不知道我想不想要這樣的關心，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女兒，我想站在跟你一起的陣線上，而不是躲在家裏只能苦巴巴的等你回來，或許你還不會回來……那我也更甘願跟你死在一個地方。”
“……”
“所以就算你朝我腦門上開槍，我也從來不怪你，我知道這裏一定有原因。”白雨說，“你還要阻止我嗎？阻止一個受害者想要結束這種地獄模式的願望？”
“……”
嚴翊總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無話可說。
“別讓她去！”影子在他腦中警告，聲音開始急促，“安熠陽已經帶著人集結在了礦洞門口，陳進金的手下同樣恢覆了記憶，早已經一哄而散，你要是再帶上她，危險不說，為了照顧她時間會浪費得更……”
嚴翊卻已經對白雨說，“我知道了，上車吧。”
白雨緩了緩，沒想到嚴翊答應得這麽快，臉上表情都還沒來得及轉換，嚴翊已經拉著她繞到副駕駛的位置，把她塞進去。
“安全帶系好。”他還拉著臉，故意兇巴巴的。
白雨乖乖照做，高興得在椅子上直晃。
“有什麽可高興的。”嚴翊真想打開她腦袋瞧瞧，“這是去趕死，不是去旅游。”
“去死也高興。”她笑瞇瞇的。
嚴翊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嘆氣，隱隱約約地，似乎聽見影子也在他耳邊嘆了口氣。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盯著她的臉，幾乎貪婪，“其實我也很高興。”他低聲說。
“是吧，見到我果然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嚴翊無奈地發動車，繼續上路。
奇怪的是，這回他的手心裏沒有汗了，心情也很鎮定了，聽著她坐在身邊，嘴裏有的沒的哼兩聲曲子，他竟忽然覺得，真正的死亡也並不是什麽值得恐懼的事情。
畢竟她都不怕，他有什麽可怕的？
在她面前，一直軟弱的，其實都是他。
車沒有直接開往礦山入口，在離很遠的時候，嚴翊就把車停在路邊，帶白雨下車，走進山林。
白雨立刻就明白了，“你要找老冬開出來的那條密道？”
“先試試看。”嚴翊撥拉開前面攔路的樹枝，語氣不慌不急，“當初從梅花鎮出來，我問過他，他大概描述了一下位置和路線，但畢竟只是口頭表述，可能會有差錯。”
“這得問我啊。”白雨笑得像只小狐貍，“我可是看過地圖的人。”
嚴翊真給說楞了，“哪來的地圖？”
白雨把劉生的事情說了遍，又道，“那孩子心地挺善良的，我知道你在阿非利加的時候見過他，別太記仇啦，那也不是他們的本意。”
嚴翊笑道，“把我說得那麽小肚雞腸。”當時雖然記恨到極點，但有一半應該是藥物的作用，另外一半的怨恨，早在知道白雨還活著時，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其實至今為止，他們的記憶早已超出了他們的年齡，如果無限的輪回中每一件事情都要記恨下來，那是沒完沒了的。
兩個人在林中穿行半日，有白雨看過劉生的地圖，又有影子暗中指引方向，兩人很順利地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堆前，按理說在這個時間點老冬應該還沒有發現這條通道，但為了嚴翊能夠進入地下，影子已經提前利用殘存的能量打開了一條通路。
黑漆漆的通道口就在面前了，兩人只是站在這裏，便能感覺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已經從地下蘇醒，這股力量讓山間的風更加喧囂、令地上的草更努力地往上生長，雖然視覺上並沒有特別的變化，但觸感上的變化冥冥中使得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準備好了嗎？”嚴翊轉頭看向白雨，故意學她的口吻，“現在想跑還來得及。”
“才不跑。”白雨上前一步，回過頭來牽他的手，“裏面黑，我牽著你，別摔了，也別怕。”
“你現在越來越順竹竿爬了。”嚴翊有些無奈，但還是順著她的手，跟著她的腳步，一點一點融進黑暗裏。
不怕摔，也不怕黑，他邁出這一步的心如此平靜，只是簡簡單單因為身邊的人，看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活著當然是好的，可死在一起也不錯。
嚴翊緊緊握住白雨的手，在黑暗中再也不分彼此。
225.異人
周遭的墻壁忽然亮起。
一層水光似的藍影在腳下湧動著，等嚴翊和白雨走進隧道後，藍影就這樣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等他們再回過頭，身後的藍影早已經消失無蹤了。
兩端都是漆黑的隧道，他們伴著光亮走在中間，就像走在漫漫星空之中。
“真神奇。”
嚴翊大概給白雨講述了一下影子的存在，也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意會，總感覺她一陣清醒一陣迷糊的，盯著腳下的光影，拿腳尖一下一下的刨，似乎這樣就能找到光源。
這條通道筆直垂向地底，沒有多餘的岔路口，兩個人靜默地牽著手走著，地底什麽聲音都聽不到，除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有那麽幾秒鐘，都忘了自己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然而再長的路也總會走到頭。
隧道漸漸開闊，前面的路越發平坦，腳底下的幽幽藍光已經消失了，空間中的亮度比那微弱的光線更強。
饒是白雨之前有心理準備，她仍然被地下壯闊的場景震驚到了，無邊無際的寶石礦掛在洞壁上，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將黑暗的地底照得一片通明。
腳底是透明的石英層，澎湃的暗河就在腳下方寸之地湧動，這種水上漂般的神奇讓白雨有點激動，要不是有嚴翊拉著，她真得當成來旅游的。
“我上一次就是被地下河帶進來的嗎？”她還追著嚴翊問。
嚴翊說，“地下水脈四通八達，誰也不知道通向哪裏，被沖進來也是有可能的。”
“嘖嘖，冥冥中有誰在守護著我吧。”她嘚瑟。
“我倒希望這樣。”嚴翊深深望著她。
即使兩人更親密的時候也有過，可他的視線有時候還是會讓白雨感到羞赧，但她沒回避，紅著臉也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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