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21)

關燈
趕的車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等著狂奔的車群朝她奔去。

越走,那人的模樣就越眼熟,黎友煥和令霜交換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與自己同樣的震驚。

“那好像……是……白雨?”令霜聲音都在顫。

是白雨。

她一路走了半個月,終於找到了。

219.來臨

車輪揚起的沙塵漸漸模糊了視野,明明幹凈無垠的天地在頃刻間變得迷離混亂,風聲乍響,就如同擂動的戰鼓,跟越來越急促的心跳節拍合二為一。

前一刻還風輕雲淡,下一秒,風暴突兀地就來了,荒野裏黃沙彌漫,強風將地面上的砂石顆粒高高掀起,絡繹不絕的脆響在擋風玻璃上彈跳,什麽都看不清了,能見度幾乎為零,所有車都停了下來。

風聲沙聲割斷了無線電信號,完全無法相互聯系,每輛車就像暴風中孤立的小島,只能在沙塵的襲擾中戰栗。

奇怪的是,這風沙來得快去得更快,沒過幾分鐘,風聲又漸漸趨向平緩,沙石落地,陰霾散開,停止追逐的車隊終於能在視野中找到彼此。

隨著風暴停歇,通訊也終於恢覆,青拾的屬下通過無線電向她報告了情況,得到指示後,各車下來一兩個人,慢慢步行接近最前方的車。

被追的車也熄火停在幾百米外,沒什麽動靜。

追捕者拿好武器,靠近獵物,在謹慎戒備中,一人當先一步,快速拉開車門。

槍口所指的車廂內,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再往四周荒野一看,還是光禿禿的貧瘠大地,一眼就能望到世界的盡頭。

“人跑了。”

青拾聽到這消息時稍微有點意外,這麽開闊的地域,對方又沒有預先的安排或者後期的支援,能追丟也是一件比較困難的事,但她也並未責怪手下人,對著無線電通訊器道,“知道了,你們先不忙收隊,在周圍搜索一下,看看會不會有什麽線索。”

將通訊器掛回車內,青拾整了整方才追逐時弄亂的頭發,靠近被車隊圍堵下來的車輛。

藍柒坐在車裏,低著頭,長發遮擋住她的臉龐,看不見神情。

青拾敲了敲副駕駛的門,沒聽見回應,便自己拉開門直接坐了進去,也不去看藍柒,盯著擋風玻璃說,“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先生讓我把你請回去,柒組長還是不要為難我。”

“青拾,你想要什麽?”藍柒低著頭,沈凝的聲音像是要凍成冰。

“我要什麽?”青拾疑惑地反問,“我能要什麽?”

“你不是一直想接近先生嗎?”

“可別,我對那位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有,你可不要搞錯了。”青拾舔舔嬌艷如花的唇瓣,“我只是單純地討厭你。”

“因為我占據了你想要的位置。”

“不不不,漂亮的女人討厭另一個漂亮女人,這是本能。”青拾湊近藍柒,語氣飄忽,“跟你是誰,什麽地位,一點關系都沒有。你怕是在那位身邊待久了,連身為人的情緒都體會不到了,從這點說我又很同情你。”

藍柒略往後躲了躲,下意識遠離青拾的接近,“所以替安熠陽把令霜帶來基地,你也一聲不吭?明明應該先向我報備的,不是嗎?”

“這是先生的決定,你應該去質問他。”青拾把緊繃在皮褲中的長腿架上儀表盤,十分隨意地仰靠在椅子上,“你們之間鬧什麽矛盾,我可不是很在意,我在意的是……為什麽你要碰我的人?”

藍柒略略擡頭,“你在說什麽?”

青拾勾起紅唇淡淡一笑,“別裝傻,藍柒,你如果承認,我還會覺得你有點良心。”

“這就讓人奇怪了。”藍柒滿臉迷茫不似作偽,“我沒做過的事情,為什麽要認?”

“不是你,難不成是黑叁幹的?”青拾怒容漸起。

“不是我,那當然就是他。”

青拾一掌拍在駕駛座椅背上,將藍柒逼得再次後退,“你不到黃河不死心是吧?黑五九難道不是你的人?一定要將人帶到你面前當堂對證,你才能承認?才會停止狡辯?大家相互之間留點面子不好嗎?”

提到黑五九,藍柒混亂的思緒才終於回到了正軌,才終於回想起來,青拾的武裝小隊、跟黑叁的明爭暗鬥、跟嚴翊的暗中交易……

然而這件事確實不是她做的,那就一定是藍十一。

小十一啊……

上次跟藍十一聯系,還是吳秋彤出事時候的事情,她還沒跟黃玖那邊理清新題,這邊青拾又追上來問舊難,還真是會給人惹麻煩。

但她畢竟不能不管他。

藍柒此時此刻已經精疲力竭了,從跟安熠陽對峙開始,到令霜講述身世因果,再到安熠陽的手掌穿透她的身體……一件一件突發事件應接不暇,她現在被困惑與驚懼侵擾,可她還得打起精神來,應付面前的青拾。

“這可能是個誤會。”藍柒說,事已至此,她不能再繼續否認到底,青拾一旦追根究底,最後藍十一同樣會進入青拾的視線,“我確實沒有下達過那樣的指令,而且我可以保證我的屬下也沒有人有權利下這樣的命令。對你的部下發生的意外,我也很遺憾,不過你真的確定不是黑叁所為?”

“我當然確定不是他。”青拾故意詐道,“黑五九已經告訴我了我一切,他也承認他是你的人,不至於把黑鍋往自己人頭上扣吧。”

“那就沒有辦法了。”藍柒嘆著氣搖頭,“現在黑叁已經換人,原來那位死無對證,如果你已經如此篤定,那我不可能再把死者挖出來自證清白。”

青拾緊盯著她的雙眼,灼烈得仿佛要在藍柒臉上燙出個洞,過了半天她才冷哼一聲,開門從車裏下去,又重重將門摔上。

藍柒重新垂下頭,卻並沒有感覺到輕松,其實她現在根本不想見任何人,只想一個人沖到世界盡頭,朝著天空大聲嘶喊。

安熠陽卻不會給她這個機會,青拾的人還在外面等,她可以選擇自己開車,或者坐上別人的車,但目的地只會是基地,不會是她所期盼的、空無一人的曠野。

她握緊方向盤,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從方向盤中穿了出去。

到底怎麽回事?

她要消失了嗎?

這一切就如同噩夢,找不到根由,她在安熠陽身邊早已經習慣了掌控的感覺,如今所面對的一切,脫離了常識,超出了掌控,她第一次感覺到身不由己的恐怖。

安熠陽是什麽人?他不會愛任何人,他也許喜歡自己,但這種喜歡跟喜歡小貓小狗、喜歡精致的美食一樣,只是在他挑剔的世界中,少有的不討厭的事物而已——藍柒一遍一遍這樣告訴自己,可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她卻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一邊是安熠陽奇怪的轉變,一邊是自己身上未知的變化……

青拾又在外面不耐煩地敲車窗,朝她比了個下車的手勢。

青拾……一定是安熠陽派她來攔截自己的,安熠陽是故意的?在這種時候,這種境況下?

可此時此刻,藍柒不想面對任何人,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她藍柒也有如今這樣失魂落魄的一天。

而在外面的,偏偏又是青拾。

藍柒突然擡起頭,以迅雷之勢發動汽車,踩下油門,在轟鳴中撞向前方攔截的車群,在刺耳的金屬剛聲之中,像困獸掙紮出帶刺的牢籠。

……

……

白雨耳朵貼著地面,聽遙遠的土地上傳來的腳步聲。

腳步聲近了又遠了,又近了,速度不快,看來追兵們還在原地打著圈搜索,一時半刻找不到這裏。

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看向黎友煥和令霜,“暫時沒事了。”

黎友煥跟令霜都癱坐在地上,沒從剛才高空飛躍的刺激中回過神來,白雨帶著他們兩個人在沙暴中飛竄,竟然還是如履平地,這簡直……

等黎友煥把氣息喘勻,他立刻問,“這就是你以前說過的,嚴翊那種異能?為什麽會在你身上?”

“一時半會兒很難說清楚,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白雨道。

令霜上下打量著她,“你……怎麽從北山城來到這裏的?”

“就像剛才那樣。”白雨笑笑。

“像剛才那樣……飛?”令霜仍然茫然,“可是怎麽能夠……”

黎友煥打斷她,“白雨說得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白雨,先把令霜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後我們得想辦法找到援兵去救嚴翊,這人生地不熟的,我們……”

這回輪到他被白雨打斷,“黎警官你留下來保護令老板,順著東北方再走二十多公裏,有個小鎮子,我就是從那邊過來的,你們在那裏應該能夠跟外界聯系。”

“那你……”

白雨很堅定地望著西南方,走了半個月,目標近在眼前,她眼中仿佛有星點越來越亮,“我去找嚴翊,現在我身上有異能,就算是警官你也跟不上我的速度,我能感覺到前面的種植園裏有很多人,黎警官你去反而不利於隱藏行跡,現在最需要你的是令老板。”

黎友煥難以反駁她,不甘心地想了半晌,還是沒有想出更好的結局方案,只好妥協,“你順著公路走就能找到可可園,基地在地下,具體位置你應該自己能找到,嚴翊也在地下,他情況很不好,你必須抓緊時間。”

聽到最後幾句,白雨臉上浮現出擔憂,卻又夾雜幾分奇異的輕松,她這半個月跨過海、走過山,嫌交通工具太慢且容易暴露身份,她只信任自己的雙腿,一路不敢睡覺不敢休息,就怕自己浪費的時間會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直到此刻,黎友煥帶來了並不算好的消息,卻也足以令她飄搖許久的心神穩定下來。

他還活著,雖然狀況不好……但他還活著。

活著就是一切。

220.黑洞

白雨聽黎友煥講述完基地中的大致情況,之後便一個人上路,只是一個忽閃後,人便沒了蹤影。

臨走前,黎友煥只聽到一陣清風在耳邊鼓噪,夾雜著一聲若有若無的“謝謝”,又隨著風迅速消散。

黎友煥跟令霜站在原地,拿著白雨大致畫的方向圖,一時半會兒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這樣子沒問題吧?”令霜望著地平線,有些擔心。

黎友煥搖搖頭,“即使有問題,也不是我們現在能解決的。”他心裏遠比表現出來的更加煩悶,身為警察有時候能感受到這種無力,很多事情並不是想解決就能成功的,真要這樣的話世界就能簡單很多。

他不再去想,走近令霜,溫聲問,“現在走嗎?還是想再休息一會兒?這荒無人煙的,入夜了會很危險,我們得趕在天黑之前找到白雨說的地方。”

“不用休息,我們走吧。”令霜回頭,主動拉住黎友煥的手,“之前沒來得及問,你最近還好嗎?”

“這話太客套了吧令老板。”黎友煥很順暢地反握住她,找準白雨所指的方向,帶令霜上路。

一邊走,令霜一邊講述了自己在家鄉發生的事情,是如何跟親戚朋友從隔離感中找到親切感,又是怎樣漸漸發掘沈睡在時間中的記憶,還說了被青拾的手下綁架時的恐懼,以及她對藍柒的一些猜測……黎友煥就安靜地邊走邊聽,時不時安撫地拍拍令霜的背,或者將她的手牽得更緊。

“沒有想到你會在這裏。”令霜嘴角的弧度就沒有落下去過。

“我也沒有想到。”黎友煥說,“都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

“是好事。”令霜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鬢發,“問題總是需要搞清楚的,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對其他人……可能就不是好事了。”

很顯然她指的是藍柒。

“你會跟她有感同身受的感覺嗎?”黎友煥還是好奇。

令霜想了想,“偶爾會,像是冥冥中有種牽系,把我跟她綁在一起,說不清楚這種感覺,挺玄乎的,我聽說雙胞胎之間也有心靈感應,可能很類似。”

“我可不希望這樣。”黎友煥聲線本就低沈,這一句更是仿佛從胸腔中發出的悶音,“要是低落或者痛苦的感情也能被你感受到,我可能會比你更難過。”

令霜凝視著他的雙眼,驚訝於那片棕褐色的瞳仁中也能蘊藏著如此的熱量。

鬼使神差地,她沈溺在那雙深邃的眼睛中,忍不住湊得更近,直到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兩個人都像是被嚇了一跳,觸電般地彈開,尷尬地相對而視, 半晌後,又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黎友煥把令霜攬進自己懷裏,用下巴抵著她的額頭,“一切都會好的。”

“我?藍柒?還是所有人?”

“你,我,所有人,還有這個世界,總會變得更好的。”

……

……

白雨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她只知道此時此刻要竭盡全力,讓它不會變得更糟。

她已經順利進入了外圍的可可園,這附近大部分是種植園工人和普通保全人員,很容易就能躲過所有人的視線。

然而再往裏就稍微困難一些,核心區域中人群密集,地下基地或許要需要身份驗證,她蹲在草垛子裏等了半晌,才終於逮到個溜號出來抽煙的雇傭兵,將他敲暈後藏在角落裏,白雨把那大一號的衣服換上,帶上身份卡,一溜煙竄進了基地大門——安全崗哨的人只覺得一陣風過,沒有察覺任何異樣。

她在進入地下的電梯門口刷了卡,把帽檐按低,終於進入了基地的核心區域。

奇怪的是,她能夠感知到地下基地的大部分區域,卻有幾片黑漆漆的小空間無法觸碰,意識波只要靠近,就像被吸進黑洞,一點反饋都沒有便消失無蹤了。

這種感覺跟綠茵酒店遇到藍十一時一模一樣……白雨一邊等待電梯下落,一邊將手揣在衣服口袋裏,把玩著那枚特別的子彈。

“叮咚”的電子音喚回了她的思緒,她深吸一口氣,又用平緩的節奏慢慢慢慢吐出,等這口氣吐完,電梯門也在她面前徹底滑開。

幽深的隧道在面前延伸,兩側墻壁中鑲嵌白色的燈帶,光照明明足夠,卻依然能感受到地底世界的陰森可怕,利用地形的覆雜,通道和走廊也設計得七拐八繞,很容易令不熟悉的人迷失方向,再加上無處不在的監控和崗哨,這個堡壘在一般情況下幾乎無法被攻破。

——只可惜今天碰上了白雨。

白雨恨不得像兔子似的支棱起耳朵,感官和知覺提升到極致,速度快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難以忍受。

她在整個基地中游走,令意識波的範圍可以覆蓋所有角落,她本以為這樣就能很容易地找到嚴翊,沒想到竟然找了個空。

或許嚴翊不在這裏?

可意識邊界中那些無法觸碰的黑色領域也無法忽略,以當時藍十一的情況看,他身上帶的那枚特殊子彈可以“屏蔽”掉異能的感知,那或許現在嚴翊身上也帶著類似的東西?

盡管只是猜測,白雨卻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她只能冒險去那些無法認知的領域中一處一處找,並且希望不會有什麽危險在暗處等待自己。

她先找的第一處,漆黑的領域最大最顯眼,離她也最近,白雨走到附近就知道不是這裏,這明顯是一處武器庫房,戒備還很森嚴,白雨靠近時正準備換崗,就是在這樣相對松懈的過程中,她也沒有找到不驚動任何人而侵入的辦法。

裏面的武器這麽重要……

白雨不免又想起了藍十一給她的子彈,這種武器一定跟異能的存在有什麽密切的聯系。

離開武器庫,她又去找了幾處無法用異能探知的領域,每一處範圍或大或小,但造成這種意識空洞的都是武器,從子彈、手槍到手榴彈,只要有這批特殊武器的地方,就仿佛從這個世界中抽離了出去。

白雨想不明白這其中的聯系,然而現在這情況也不允許她去多想。

下一處要探的空洞是個普通房間,門嚴嚴實實關著,附近沒有人出沒,環境也十分清幽安靜,白雨在門口躊躇了一陣,實在沒法確認裏面究竟什麽狀況。

剩下的空洞已經不多了,直覺告訴白雨,嚴翊一定在這其中。

她握住門把手,輕輕旋動,門無聲地開啟。

“歡迎光臨。”有人坐在房間中,聲音是如此恐怖的熟悉,讓雞皮疙瘩瞬間爬滿白雨的整個背脊。

她的手開始顫抖,記憶深處的恐慌侵襲了一切思考,令她一時間竟連逃走都忘記,只能眼睜睜看見自己親手推開門,一道噩夢般的身影落入視線。

安熠陽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廳沙發上,正端著一杯紅酒,盯著壁掛電視,監控屏正向他即時傳遞整座基地中發生的一切動靜。

“他們向我報告時,我還以為聽錯了,讓他們把監控轉過來,我才相信,原來真的有小老鼠溜進來了。”

安熠陽跟白雨噩夢中的樣子差不多,坐處很隨意,坐姿也不講究,卻總有種屹立在世界之巔俯瞰眾生的疏離感。臉上也帶著那樣淡漠的笑意,像是對這世上一切都不在乎,因為這世上一切全都在掌控之中。

其實藍柒如果在這裏,一定能看出安熠陽平靜表面下暗藏的洶湧,他眼中布滿血絲,說話的腔調也比平時要重,還有他的笑容,嘴角勾起得太高,以至於紳士外皮下的尖刻幾乎呼之欲出。

但這裏沒有藍柒,白雨對安熠陽的種種習慣也都並不熟悉,所以她並不明白此刻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瘋子。

“你是來找嚴翊的?”安熠陽歪了歪頭,“想帶他走?很遺憾,我覺得他現在可能並不想跟你一起離開。”

白雨緊繃得幾乎要把身體折斷,“你究竟想要什麽?”

安熠陽一聲冷哼,“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要問我這樣的問題,說得好像人人都很關心我似的,對你們而言答案重要嗎?”

“雖然我並不想承認,但你一個決定能夠影響這麽多人!多少人因為你的組織家破人亡, 多少人因為你而失去生命!”白雨情緒激動,臉頰都漲紅了,“沒人關心你想做什麽,我只關心你要做的事情究竟會波及多少人的人生!”

“嗬,瞧瞧這幅正義凜然的模樣。”安熠陽驚異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只突然長出獠牙的寵物犬,“真可笑啊,你這樣說話也不怕閃了舌頭,來啊,我現在就坐在這裏,你身上不是有異能嗎?來殺了我啊,這樣你口中那些人的人生就能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了!”

他突然站起身,朝白雨疾步走過來,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攤開手臂。

白雨臉上閃過掙紮,如果殺了安熠陽……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即使雙手染上鮮血,也是值得的。

就這眨眼的時間內,她已經做好了準備,手上光芒忽閃。

而就是這同一時刻,房間中傳出一聲清脆的槍響。

221.撕裂

白雨的身體感覺到了久違的疼痛。

明明不應該的,身上不是有異能嗎?異能是萬能的,隨著獲得異能時間越長,身體與它融合得越加完美,已經不需要完全用意識來控制它,幾乎用本能就可以將靠近身體的威脅全部擋開。

這一槍令白雨完全錯愕了。

盡管她很快反應過來,掙紮著逃離了那間辦公室,身後安熠陽並沒有來追,他好像同樣遇到了什麽麻煩。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中槍後她的速度變慢了,反應也開始停滯,胸肋處的傷口處一片黏膩濡濕的感覺,她知道那是久違的鮮血。

一定是那種子彈的原因,好像連異能也無法修補傷口,可是意識無法感知的黑洞還有幾處,只剩最後這幾處了,她還沒有找到嚴翊……

她一定要找到他。

鮮血在流逝,胸腔中粗重的喘息令自己都覺得嘈雜,可是地下的隧道怎麽這麽黑這麽冷,每一處與一處的距離都這麽遠這麽長。

有人來了,他們在後面追,腳步聲開始靠近,白雨用全身的意志強迫自己跑,僅憑本能推開一扇扇門。

最後的最後,仿佛踏過了刀山又翻過了火海,她終於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嚴翊一個人躺在墻角,他還活著。

太好了。

這一刻,長久的提心吊膽終於落到實處,白雨心裏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她瀕臨模糊的視線驟然間變得清晰起來,一步一步靠近,嚴翊也察覺到有人進了房間,他擡起頭,便一眼撞進白雨的眼裏。

他沒有驚訝,微微笑著,眼神柔軟。

一切都平和又自然,好像他早已在等待著這一刻。

“白雨你來了。”他向白雨伸出手,不知為什麽他看起來很虛弱,要不是白雨搶上一步拉住他的手,他可能連支撐手臂的力氣都已經喪失。

白雨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你這是怎麽了,受傷了?怎麽搞成這樣啊……”

嚴翊看著她,看著她那身不合適的外套上滲出的血,“你還好意思說我……剛才我聽到槍聲,你中彈了?疼不疼?處理過沒有?”

他牽著她的手稍稍用力,白雨就明白了,眼淚汪汪地蹲下來,靠近他。

“異能在我身上……但是突然不起作用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遇到安熠陽,他朝我開槍……好疼啊……”她一見到他,堅持這麽久的堅硬外殼就跟玻璃似的,碎了個七零八落。

所有的堅強、韌勁,在他面前全都不需要,只要軟軟地撒嬌,就會有溫暖的手掌落在她的頭上。

嚴翊果然在順她耳邊的頭發,一捋一捋,“忍一忍,馬上就結束了,很快就都結束了。”他湊近她,手臂緊緊將人圈住,吻她的嘴角,唇瓣都在輕輕顫抖……其實自從白雨碰到他就發現,他的身體一直在機械性地痙攣,可他身上同樣有意識接近不了的黑洞,白雨無法用異能感知他的身體,也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我帶你離開這裏。”白雨想撐著嚴翊站起來,卻被嚴翊抱緊。

“別動,再坐會兒。”他說,“我想抱抱你。”

從看著她中槍,血淋淋地落入冰冷的江水,又看著她死而覆生,帶著槍傷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嚴翊本就被藥物折磨到恍惚的精神,更加生出錯亂感來。

就好像整個人被放入了冰與火的分界中,一邊是冷酷的回憶,一邊是懷中的體溫,他貪戀地摟緊她,還不夠,要摟得更緊,讓她能融入他的血脈之中。

“時間來不及了,會有人過來……我身上也有傷,得帶你離開……”白雨仍然惦記著逃跑,即使此刻她已經渾渾噩噩,本能卻依然想將嚴翊帶出去。

他骨子裏是驕傲又執著的人,不該摧折在這樣的地方。

但嚴翊依然不動彈,他好像打算在地下這個陰暗的角落裏紮根了,一步也不願挪動。

他甚至還在問奇怪的問題,“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你會不會原諒我?”

“你在說什麽呀?”白雨扯著他的衣角,拉不動,她的體力也在失血中流失,異能並不能修補那一槍造成的損傷,此時此刻她就像普通人一樣無力。

“我在問你話,很認真,你回答我。”嚴翊舔了舔嘴唇,幹裂的皮膚沒緩和多久,又裂開了血口。

白雨歪了歪頭,只有有他在,她總是十分有安全感,再加上腦子不清醒,思路也被他帶走了,一時竟然將逃跑忘到腦後,回答道,“那得看你具體做了什麽。”

她想了想,又撇撇嘴,帶著幾分嗔怪,“要是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了,那就不原諒!”

“我不會背叛你,永遠不會。”嚴翊一手壓著她的頭,將她整個人團塞在自己懷裏,兩眼緊盯著大門,嗓子沙啞得仿佛要冒火,“我要做的事情,可能會有一些很不好的過程,但我最終是為了尋求好的結果。”

“那……太覆雜了,我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但我還是講道理的,壞的過程導致好的結果……我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白雨頓了頓,終於想起現在該幹什麽,“我們以後說好不好?現在該趕緊離開這裏。”

嚴翊卻仍然壓著她的頭,不讓她起身,甚至不讓她擡頭看他,他的身體雖然還處於異常的顫抖中,卻又能同時爆發出巨大的力量。

白雨不想對他用異能,因此只能被他壓制著,心裏帶著疑惑。

“怎麽啦?”她問。

嚴翊不吭聲,一手壓著她,一手撫摸她的背脊,他的手顫得更厲害了,撫摸的動作十分緩慢,每一寸的挪動都仿佛帶著十萬分的眷戀和……痛苦。

白雨心裏酸澀,“嚴翊,你到底怎麽了?”

“白雨,我愛你。”嚴翊答非所問,卻把滾燙的嘴唇貼在她耳邊,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沈痛,仿佛將“痛”這個字刻入了大地,即使鬥轉星移,此刻的痛也能隨著刻痕綿延千古。

“我愛你,就算你不原諒我,我也會愛著你,永遠都愛著你……”

“我不明……”白雨話未說完,突然睜大雙眼。

這是地下基地今天的第二聲槍響。

來自一個她永遠也想不到的人。

壓制著頭頂的力量退去了,白雨終於能擡起頭,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嚴翊。

最後留在腦海中的畫面,是嚴翊痛到極致的面容,眼淚正從他面頰上徐徐滑落,越來越多,一串一串,打落在她的臉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模樣。

嚴翊怎麽會哭呢?他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哭啊……白雨擡起手,想去摸嚴翊的臉龐,好確認那些水珠子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可是好累啊,實在沒有力氣了。

血流得好快,異能一點用也沒有,那種子彈到底是什麽?真討厭。

如果還有下輩子,她再也不想挨槍子了,每次都很疼,還黏糊糊的,一股血腥味,難受得要命。

那還要遇見他嗎?

……唔……

要是他不把一切說清楚,那就再也不理他了。

就這麽決定了。

白雨閉上了眼睛。

懷裏的身體驟然沈了下去,嚴翊慌慌急急地摟住她,把她往自己懷裏靠,生怕有個磕了碰了,她又得喊疼。

不……不對,她現在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她已經睡著了。

手裏的槍調轉了方向,嚴翊用它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

槍膛發出哢噠一聲空響,其實那裏面只有一發子彈,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只是為了給她。

嚴翊把空槍扔開,抱著白雨的身體,靠在墻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剛才自我懲罰一般的那一槍也完全不抵用,藥物帶來的後遺癥再加上翻天覆地般的心痛,他仿佛要被劈成兩半。

他咬緊牙關,要竭力把這一陣一陣的劇痛忍過去,必須堅持住,否則這一切都會變得沒有意義,白雨的死也就白費了。

不能這樣,必須堅持住。

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佻的口哨。

安熠陽斜靠著門板,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瞧模樣已經站了有一陣子了。

他帶著幾分驚訝道,“藍柒那邊出了點小差錯,我去處理了一下,沒想到回來就錯過了這麽一場大戲。我還以為你之前找我談的交易只是談談而已,沒想到你竟然真的下手了,這行動力和意志,我也不得不佩服,甚至覺得有點……可怕。”

嚴翊緊緊攢著拳頭,壓制住全身沸騰的暴力沖動,說道,“我說的話,我已經證實了,希望你也可以兌現你的承諾,等下一次時間重置開始後,放過我身邊的人。”

安熠陽抽了抽嘴角,“放心吧,只要你能一直維持你的誠信,我不可能做出有損自己形象的事。再說了,只要異能的問題能夠解決,我並沒有興趣一直跟你們幾個小人物過不去,這世界那麽大,我在你們身上浪費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嚴翊不再說話,只抱著白雨漸漸冰冷的身體,輕輕摩挲她的臉龐。

安熠陽就站在邊上安靜地看,饒有興致,“愛情啊愛情,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能讓人生,又能讓人死,奇怪的同時,又挺有趣。”

“恐怕不止愛情,人類的情感在你眼裏都是奇怪的。”嚴翊淡淡說,雖然身側的拳頭青筋爆凸,他表面上依然平靜,“你永遠不會明白,這些情感究竟有什麽意義。”

222.終溯

安熠陽抱著胳膊,有些不屑地冷哼,“我有必要明白嗎?明白了有什麽好處?”

“好處?這就是你的思維。”嚴翊赤紅著雙眼,語氣飄忽,“所以沒有必要解釋,你也不可能理解,時間線應該馬上就要重置了,我不想跟你聊這個。”

安熠陽沒有接話,一個侍者敲門進來,將通訊器遞給他。

安熠陽剛接起就變了臉色,前一秒還雲淡風輕,這瞬間就陰雲密布,“你在哪裏?為什麽不跟青拾回來?你到底想幹什麽,我警告過你別挑戰我的極限!”

“我在哪裏已經不重要了。”藍柒的聲音很輕很疲憊,她深深嘆了口氣,“我眼前的景象真想讓你也看看,在這種奇觀面前,人類顯得真渺小,我突然覺得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