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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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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是真正的哀痛,“我恨死了……我恨趙國信,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惹出來的,不是他貪圖便宜,怎麽會碰上光榮戰線,我兒子怎麽會死?我恨藍柒指派黑十五來北山城,恨黃玖滿口虛情假意,他們說過只要我聽話,就會放過我兒子!我恨他們所有人,還有黑十五……”

她咬牙,像是要把那個名字都嚼碎,抽筋拔骨,合著血咽下去。

一個母親失去了兒子,該有多悲傷?白雨這段時間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她能看出來,吳秋彤展現出來的情緒並不作假。

她是真的為阿虎的死而痛苦不堪。

白雨什麽也沒說,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背脊。

“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麽突然來北山城?”吳秋彤哽咽著道,“我聽說黑十五死的第一時間就過來了,只是想見阿虎最後一面,在此之前我甚至聯系阿虎都不敢,行動組和潛伏組都盯著我,他們都盯著我……”

白雨道,“為什麽不能劃清界限?你已經是很有名的企業家了。”

“哈,企業家?還不是給人賣命。”吳秋彤搖頭,“吳氏國際並不是我的,是光榮戰線的,我們呢……也只是那一位手底下的螺絲釘,每年給上面供給上億的資金,或者替他們將來歷不明的錢洗幹凈。像吳氏國際這樣的小傀儡,少說還有五六個,我能怎麽樣?商業對手,潛伏組上級,明裏暗裏盯著我的人那麽多……我跑不掉的。”

白雨不知道該怎樣感嘆命運。

當她坐在帳篷中,百思不得其解吳秋彤究竟想玩什麽花樣時,那群路過說閑話的人竟在她背後的帳外給她留下了一句話。

“小心藍十一,盡快離開,嚴翊的地址是……。”似乎是篤定白雨能聽見,說話的人聲音很小很小,距離也不近,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也是因此,白雨才將就地把藍十一放走,沒有她的異能,怕齊明輝他們鎮不住,沒想到藍十一像是預料到什麽一樣,也很幹脆地把嚴翊的地址說了出來。

兩相對應,確認地址無誤,白雨卻有了疑惑,今夜她來綠茵,一是為了救林雪梅,二便是為了解惑。

她問吳秋彤,“既然要派人給我遞信,直說消息就好,為什麽要帶上林姐和劉白尋去營地鬧那麽一出?還有一開始在綠茵,為什麽要攻擊我們,你是想借機殺藍十一嗎?因為光榮戰線害了阿虎?”

吳秋彤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忽然臉色一變,按著胸彎下腰,咳嗽聲一下比一下兇,根本壓抑不住,血腥味愈來愈濃,她整個人都支撐不住突如其來的變故,身體軟跪到地上,張嘴便嘔出口腥黑的血。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聲熟悉的笑,“深夜聚會,怎麽能不叫我?吳董事長太不夠意思了,我也正無聊著,幹脆加入你們?”

213.結束

門被推開了,藍十一站在門口,一手插兜,一手扶著門框,流裏流氣地叼著根煙,從吳秋彤看到白雨,又望見床上的林雪梅,他挑了挑眉,“你們還挺熱鬧。”

白雨一瞬間心臟急跳了幾下,為什麽她沒有提前感知到藍十一的到來!

直到他開口說話她才發現他的存在!

是異能出問題了?但沒有,異能還是正常的,她能聽見別墅外其他人的腳步聲,能感覺到林雪梅平穩的呼吸,只有藍十一……異能感知像觸角般延伸到他身邊,卻繞了個圈子,將他忽略了過去,即使白雨再次嘗試,也無法觸及他的身體。

他就像個黑洞,無法靠近,能吞沒一切。

為什麽會這樣?

白雨攙住吳秋彤,發現她的四肢全在無意識地痙攣顫抖,眼瞳渙散,呼吸混亂,眼看已經在崩潰的邊緣。白雨再用異能一試,吳秋彤身體裏的器官正在急速衰竭,就算將異能註入她的身體,也無法挽救這整個頹勢,吳秋彤的身體飛速破敗下去。

“是什麽毒?”白雨轉頭,怒視藍十一。

雖然她已經明白,吳秋彤救不回來了。

“就算告訴了你,你要救她嗎?”藍十一朝她笑了笑,擡腿邁入房間,低頭註視著粗喘不停的吳秋彤,眼中看似是憐憫,但這樣居高臨下的姿態,並不能讓人感受到他真切的同情。

白雨將手覆在吳秋彤背上,只能盡力減緩一點她的痛苦。

“剛才她那些話你也信?”藍十一道,“她是潛伏組黃玖的手下,那也是個笑面老虎,帶出來的人,鬼話連篇的,個個都是演技一流。”

白雨說,“那我就該信你嗎?”

藍十一咧開嘴,“也是,你誰都不該信,你該直接去阿非利加,把嚴翊找回來,這樣你們或許還有點勝算,當然也可能是完全的失敗,看你願意怎麽做了。”

他探手在衣服口袋裏摸索了一陣,摸出個東西,然後彎下腰,把一個小東西放在地面——是顆子彈,半徑不大,應該只是手槍子彈。

而就在他的手離開這枚子彈時,異能的感觸洶湧澎湃,頓時將他整個人緊緊包裹,白雨又能從空氣中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和心跳,跟正常人一般無二。

白雨的目光落在那枚子彈上。

“這東西送給你了,算我的一個小禮物。”藍十一重新直起身,“你之前說得沒錯,你們第一次在綠茵被圍困時,吳秋彤確實是想要殺我的,只是她和我沒有估計到,身負異能的你會把我也一起帶走——那次你的確救了我一命。”

白雨瞥了眼痛苦的吳秋彤,又看向藍十一,“真的奇怪,你們既要對付我,又都對我缺乏真正的惡意,為什麽?既然你有辦法可以不受異能控制,我想讀你記憶時,你為什麽不用?”

“只是工作而已,跟你本人又沒深仇大恨,我也是,她也是。”藍十一夾著煙尾,長長呼出口白色煙霧,“我奉命調查你的異能狀況,總是派人去跟你正面戰鬥,效率太低,也可能會有傷亡,找辦法接近你是最可靠的方式,吳秋彤本來應該幫我獲得你的信任,不過我沒有想到她還有自己的打算——當然這樣的效果比演出來更好。但你打算讀記憶時,可真是嚇到我了,真把我洗腦成個傻子,這任務也算得不償失,得感謝你那兩個小朋友來得及時。”

吳秋彤已經基本沒有聲息了,白雨跪坐著,把她的頭挪到自己腿上,頭部撐高,能幫她保持呼吸的順暢。

盡管這其實也沒什麽用。

藍十一還站在那裏,奇怪的是,既然已經被發現蹤跡,但這麽久了,除了藍十一外,並沒有其他人再進到房間裏來。

“你快走吧。”藍十一說。

“那裏有什麽在等我?天羅地網已經布好了是嗎?”白雨微微擡起頭。

藍十一呼出口煙,“即使我說是,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請君入甕,那你能怎樣?嚴翊就在那裏,你能不去嗎?”

“你的話好像多起來了。”白雨道,“只是因為我誤打誤撞救了你那麽一次?還是因為明輝他們幫你找到了你的身世?還是因為需要我去自投羅網?”

藍十一撚著煙頭,每個動作都透出一百分的焦躁,“你廢話太多了,趕緊滾,再磨蹭,小心上面又改主意。”

哪個上面,不用他說,白雨也明白,她不說話垂下頭,把手按在吳秋彤的額頭上。

吳秋彤的五官在往外滲血,姣好的面容就在這麽短暫的時間內變得腫脹,她已經看不清白雨在哪裏,雙手緊緊抓著白雨的手,青筋凸起,指尖慘白。

“她會怎麽樣?”白雨的聲音很輕。

藍十一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但他還是回答了白雨的問題,“吳董事長親赴前線大義救災,卻不幸感染疫病,因災區條件簡陋,醫治無效逝世。”

“你這麽做,不怕她的上司來找你麻煩嗎?”

“我敢這麽做,正是因為不會有人來找我麻煩。”藍十一的煙抽完了,他把煙蒂隨便按在椅子背上,又摸出一根點燃,“都說道這份上了,你還想不清楚嗎?”

“這就是光榮戰線的真面目嗎?自相殘殺也能說得這麽輕巧,你不怕等到未來的哪一天,你也會變成她?”白雨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誰,比如睡在床上林雪梅,還有將要睡下去的吳秋彤。

“之前我就說過了,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不是我殺她,就是她殺我。”藍十一說,“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過來,不可能改變也逃脫不了,只能這樣維持下去。不過偶爾確實會覺得有點累,腦子不清楚,所以才會跟你廢話那麽多。”

吳秋彤已經沒有動靜了,白雨幫她把充血的雙眼合上,又把人擡起,平放在床的一角,跟林雪梅一左一右,將整張寬敞的床占滿。

“林姐又會怎麽樣?”白雨俯視床上的兩個人。

“你現在還有空關心別人?”

“我只是想知道。”白雨說。

“精神滲透劑的成本並不低。”

白雨明白了,她幽幽說,“再接下來就是我了。”

“或者你可以選擇另外一條路。”藍十一的笑容在這晦暗的環境中,顯得高深莫測,“你不一定非要離開去救嚴翊,你可以留在這裏,守著這個記者,守著你那些朋友,重新找個男朋友,平淡地度過你的人生。有你的異能在,我們做不了什麽,也沒有必要做什麽,你與我們為敵的一切動機只是因為嚴翊的存在,而結束這一切,只需要一個很簡單的選擇。”

“我不知道。”白雨深深嘆了口氣,面容布滿倦色,“你說的話好像很對,又好像不那麽對,我分辨不清楚,也懶得去思辨了。我不了解你們的為人,不了解你們的世界,我腦子笨,做事也不靈活,不會應對這麽覆雜的情況。”

“你是打算放棄了?”

“不,正好相反。”她回過頭,直視藍十一,“正是因為我這麽笨這麽不靈活,我只能用我那麽少的社會經驗,來判斷我現在該做什麽。我相信這個世界依然存在著美好,我相信風雨過後彩虹還會來,我相信只要我去改變,不管結果怎麽樣,我依然是在前進的。”

藍十一想到什麽,眼神有些躲閃。

“跟你們不一樣,我真的算不了那麽多利害關系。”白雨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就像你天然會選擇繼續留在光榮戰線,為別人的跑腿賣命發光發熱。可我不行,我覺得不對的事,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去拒絕,然後走在我認為正確的道路上——也許你會覺得這很蠢,正義感也來得沒有道理,但是像我這樣的小人物,也就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價值了。”

“……”藍十一站在原地,叼著煙,煙頭上已經燒出好大一截灰,他卻一動不動。

“其實我也能大概猜到這一去……會發生什麽。”白雨朝他走近幾步,彎下腰,撿起地上豎立的彈殼,“也知道你今天‘好心好意’說這麽多,背後一定有什麽目的,不過還是謝謝你,一直對我們手下留情了。”

“我在做我位置上該做的事。”藍十一的語氣很僵硬。

白雨又回頭看了林雪梅一眼,“我會把她們留下,但並不是放棄她們,我是去結束一切,為了救嚴翊,還有所有人,也包括你。”

她的口氣比齊明輝還大,但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之下,藍十一卻很難用同樣的方式來駁斥她。他站在原地,猛然間陷入了迷亂,有些曾經有過苗頭卻被他迅速按回去的思緒,在白雨的一番說辭沖擊後,又一次翻起了浪花,一層一層疊加,最後成了滔天巨浪。

煙灰終於落下,掉到藍十一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個激靈,再回過神一看,白雨已經離開了。她走時和來時一樣安靜,沒有引起任何警衛的註意,暗夜依然如此寧靜平和,就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但藍十一知道,發生過的事情,留下了痕跡,就像地上吳秋彤的血,再也擦不去了。

214.番外叁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一開始淅淅瀝瀝,後來聲音變得愈來愈嘈雜,最後覆蓋了漫山遍野,世界只剩下雨聲。

潮氣從窗縫間擠進來,縈繞弊端,驅散了點房間中彌漫的血腥味。

藍十一特別討厭這種鬼天氣,北山城一年四季不分晝夜似乎總是在下雨,他也因此連帶討厭上了北山城——這個跟他原本一點關系也沒有的小城市。

其實他不是北山城人。

他也不是邢法醫的兒子。

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情,隨便遇上個人就能認祖歸宗。藍十一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在他過去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跟這個小地方毫無瓜葛。沒有說出真相當然只是為了取得白雨等人的信任,為此還特意找來一枚警徽,做舊成十多年前的模樣。

不過除了齊明輝外,其他人也並未完全相信他的言辭,沒關系,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刺探白雨的真實力量。為了增加可信度,他半瘋半怒的言辭中,有八成都是真話。

比如落進人販子的手裏,比如在訓練營中滾過刀山火海。

巧的是,每次遇到生死關頭時,都是碰上這樣的天氣,漆黑,混沌,嘈雜的雨聲。

潮濕得令人窒息。

人販組織被光榮戰線追捕包圍,走投無路只能逃進山區。

當時藍十一還不叫藍十一,在人販組織裏也沒有名字,隨便被叫個“臭小鬼”、“小雜種”的,大家都知道說的是誰,一般喊他也只是幫忙洗個衣服打個雜,投餵“貨物”,打掃囚籠,端屎洗尿……什麽臟活累活藍十一都做過。

到了逃命的關鍵時刻,幾個主事的人一合計,人多了容易暴露目標,為了輕裝簡行,該扔的東西都得扔,這其中也包括藍十一——他不算人,只是個“東西”。

藍十一被甩在半山腰上,前面幾個人販子照明的手電筒很快看不見了,暴雨中的山林漆黑不見五指,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顧,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遙遠的地方傳來狗吠聲,應該是追捕的人跟上來了,藍十一不知道那些人是什麽勢力,但肯定不是警察,這次出事是人販集團的交易出了問題,買方很不開心,漸漸沖突升級開始火並,才發現踢到一塊鐵板。

不過不管那塊鐵板代表著什麽,藍十一都不想被抓,他見過人販組織裏好幾個人的下場,前一天還在正常地喝酒打人,後一天就被裝在編織袋裏送回來,血都透出了袋子底一滴一滴匯在地上,慘不忍睹,他不想變成那樣。

沒頭蒼蠅似的在林子裏亂轉,聽著狗吠聲越來越近了,藍十一實在沒辦法,看準個不深不淺的泥潭子,整個人浸下去,只留張嘴在表面上呼吸。他在泥水裏泡著,具體多長時間他記不清了,他最清晰的記憶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不知道外面什麽情況,視野中一片黑暗,外面的雨聲一直沒有停,體溫在冰冷的水裏流失,泥潭上漲的水位也漸漸讓他開始窒息。

幸好這樣的小聰明,並不能瞞過訓練有素的獵狗,他被狗咬著胳膊從泥裏拖出來,當時整個人已經在休克的邊緣,眼睛被手電的光照得刺痛流淚。

他來不及做什麽反應,就昏了過去,恐懼和慌亂都不存在了,那是他第一次陷入那麽深層而安靜的睡眠,沒有拳打腳踢的叫醒,也沒有中途被凍醒餓醒,他睡了很長的一覺,多年以來第一次,睡得那麽熟那麽沈。

醒來他已經在光榮戰線的訓練營裏。

人販組織已經被全數消滅,跟他一起來到訓練營的,還有其他曾經被人販控制的孩子們,其他孩子大多只有五六歲,最小的三四歲,還在懵懵懂懂的年紀,都以為被解救了,就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

藍十一當時十一歲,雖然自己還是個孩子年紀,但在人販集團中艱難求生已經好幾年,早就已經沒有了孩子的天真。

他有預感,這裏不會是比人販組織更好的環境,人販們看孩子的目光,至少有向“錢”看的熱切和激動;而訓練營裏負責照看孩子的一聲們,眼神中根本沒有一點點親近,就像在看一堆已經進了冷凍庫的豬肉,每一次體檢和治療,都只是在抽查入庫的豬肉是否合格。

後來的訓練營的死亡率證明了他的猜想,本身就是一堆任人宰割的豬肉,何必奢求別人的同情和關愛?

能活下來的,都是有用的人,經過地獄般的殘酷淘汰後,要麽成為最終那十分之一的幸存者,要麽死在訓練營的屍堆裏。

藍十一數不清自己在訓練營裏又經歷了多少瀕死的時刻,每經歷一次,他對死亡的恐懼就會衰減一分,到後來只是麻木地活著,完成任務,殺或者被殺。

——直到他被藍柒挑中,離開訓練營。

藍柒並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上司,她很照顧他,不止手把手地教導情報組的事務,對他更像是親弟弟一樣,關心飲食起居……藍十一從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溫暖,叫藍柒“柒姐”,每一聲都是真心實意的。

所以究竟是為什麽要留在光榮戰線?

藍十一對安熠陽並非有黃玖和青拾那樣忠誠,或許只有藍柒是他留下的原因,歸根究底,他沒有理想,也沒有渴望,他不需要自我,存在的理由只是執行命令。

只是執行命令……

掉落在手上的煙灰激起一絲疼痛,藍十一回過神,白雨已經走了。

他忽然有些煩躁,白雨和齊明輝是一樣的人,那種語氣裏義正辭嚴的正義感,總是令藍十一生出十萬分的厭惡,好像他的人生是完全的邪惡,完全的無用,是這個世界上絕對應該被消滅的存在。

難道變成現在這樣,是他自己願意的嗎!

——藍十一在心裏憤怒地吶喊。

但冷靜下來一想,其實能夠這麽憤怒,也說明……自己內心深處,也是有那麽一點不甘願的。

隱藏式耳麥突然響了。

“十一,你那邊情況怎麽樣?”是藍柒的聲音。

藍十一呆滯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咳,還好,按計劃進行,白雨已經過去了。”

“你怎麽了?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是生病了嗎?”

“沒有。”藍十一清了清嗓子,又恢覆了往常吊兒郎當的腔調,“柒姐別擔心,這邊在下雨,可能是信號不好。”

“那就行,北山城後續的事情拜托你坐鎮了,至於礦洞挖掘的事情,可以讓吳秋彤先暫停,黑叁那邊會提供新的情報,不必再繼續往下了。”

“吳秋彤死了。”藍十一說,“我殺的,她想殺我。”他將阿虎的事情大略跟藍柒講述了一遍。

藍柒那邊也停了幾秒,之後她輕嘆了一聲,“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跟黃玖解釋的。”

“麻煩你了柒姐,你總是幫我在後邊幫我收場。”

“誰讓你叫我聲姐呢。”

“柒姐。”

“還有什麽事?”

“我們的道路是正確的嗎?”

“……”

耳機中傳來平淡的女聲機械音,“轉入加密頻道。”

接下來藍柒才說話,“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我……只是想問問。”藍十一說話茫茫然,就像隨著話筒傳過去的雨聲,朦朦朧朧,聽不真切,“我以前從不考慮這些,只是突然覺得,如果我們做的事情是有目的的,那麽這個目的,究竟是不是導向正確?”

“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也沒有絕對的正確或者錯誤,我以前跟你說過。”藍柒道,“但實話說有些事情我也沒有考慮得那麽深刻,你知道我一向是個行動派,我總是用實際行動來取代空想,糾結於正確或錯誤只會拖累你的腳步,讓你停滯不前。”

“那如果往前走,是火坑呢?”

“在努力到看到結果之前,你並不知道那是火坑還是溫泉。”藍柒笑道,“如果事實證明那真是火坑,跳下去也沒有什麽好埋怨的,那就是命。”

“是嗎……”藍十一似乎想通了,又似乎沒有,他又點了根煙,深深吸進肺裏,憋了好幾秒才吐出來,“看來我要學的還有很多啊。”

“遇到什麽了嗎?跟白雨有關?”藍柒關切道。

“也沒什麽。”藍十一回想起剛才白雨的話,“就是覺得好笑,又笨又傻的,有著愚蠢的執著。”

“他們是另一條路的人,跟我們所處的環境完全不同,有時候很難理解對方的價值觀,但不可否認,他們的價值觀才是世界的主流,也是維持社會穩定所必須的。”藍柒輕輕笑著,這一刻她的聲音聽上去也有幾分虛無縹緲,“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但黑暗的就該待在黑暗裏,光明也永遠會是光明,等某一天,我們的道路抵達了終點,或許也是我們失去存在價值的時刻。”

藍十一的心墜入谷底,全身驀地陷入冰冷,就像當初他潛伏在泥潭裏,漆黑和窒息包圍著他。

“到時候我們該怎麽辦?”他僵硬地問。

藍柒漫不經心地回答,“誰知道呢?回歸黑暗吧。”

“所以我們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那一位鋪路而已?”

“沒錯。”藍柒斬釘截鐵,“這是組織裏每一個人都明白的事情,我們的道路,只是先生的道路,所有的犧牲都只是為了完成先生的理想。”

“我知道,柒姐,大家都有同一個目標,都願意為了先生去死。”藍十一笑得很敷衍。

他心裏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可我……從今天開始,或許不那麽情願了。

215.異域

阿非利加。

在工業的濃煙向全世界擴展的時代,這片大地依然呈現出萬年前最原始自然的模樣,灼灼烈陽的照射中升騰起層層熱氣,模糊著視野與感官。一片粗獷平坦的草原在眼前平鋪開,漫無邊際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可見的地表上,生活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樹是奇特的虬枝與灌木,動物是血性未馴的野獸,人也有著不同的皮膚不同的外表,吃不同的食物說不同的話。

黎友煥醒來的時候,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裏……不對,他就是做夢的時候都沒夢見過。

當時他扶著宿醉般劇痛的頭,環視周圍陌生的房間陳設,光著腳踉踉蹌蹌走到窗邊,往外頭一看……好家夥一望無際的可可林就在眼前,各色皮膚的工人在樹叢中穿梭,正是采摘忙碌的時刻,老舊的鬥式卡車拉著貨物在土路上前行,發動機難承其重,發出吭哧吭哧的爆鳴聲——他剛才就是被那聲音吵醒的。

這景象在北山城絕對見不到。

他究竟在哪裏?

黎友煥第一時間檢查情況。

他自己身上穿著一套白色純棉的衣褲,沒有外傷的跡象,手機和證件都不在。

他又檢查了房間,床頭櫃上散落著幾顆藥片,一個玻璃水杯。櫃子裏是空的,放在門邊的小茶幾也是空的,在這個簡單到極致的房間中,唯一的裝飾只有窗臺上那盆紅色的不知名小花。

黎友煥穿上床腳放置的拖鞋,走到門邊觀察情況,先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聽,發現沒聲,便試著扭動門把——當然沒能扭動。

但是這房間裏裏外外都鋪木板,估摸著門板也不會很厚,一腳上去應該能踹開,以前辦案的時候經常這樣暴力破門;或者也可以從窗戶走,外面就是可可園,眼瞅著林子外還有片更大的森林,只要沖進去他有把握逃走。

唯一的問題是,黎友煥拿不準現在該不該走。

睡過去之前發生的事情,隨著身體循環的恢覆漸漸在腦海中覆蘇,他想起自己為了保護普通村民,被迫背著白雨離開隊伍。本想獨自帶人逃走,為逃脫惡勢力再努力一把,其實也沒報什麽指望,最後果不其然還是被光榮戰線的人追上了。

黎友煥連大義淩然的質問都沒有機會,對面一槍麻醉射過來,他當場翻著白眼倒地。

醒來就在這裏了。

雖然昏睡過久,幸而沒有影響到大腦活動,他坐在床沿上開始思考,該怎麽處理眼下的環境。

看環境情況,看守並不嚴格,他要獨自逃跑並不困難,問題是白雨在哪裏?黎友煥自問有責任將白雨一起帶離困境,他琢磨了片刻,決定先留下來看看情況,至少瞧瞧送飯的人是什麽口風——既然都把昏迷的他弄到這裏來了,對方肯定是暫時不想讓他死的。

在窗邊佇立許久,黎友煥才聽見門口的動靜,吱吱呀呀的金屬聲,還有人的腳步聲,有人推著小車過來了。

幾次清脆的鑰匙旋聲後,門被打開,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門口,他果然推著輛裝滿食物的小車。

“你是誰?我在哪?”黎友煥首先開口。

對方答非所問,“黎警官您好,這是為您準備的午餐,請盡情享用。我會等在門口,如果有什麽忌口或者其他要求,您可以隨時吩咐。”

“白雨怎麽樣?你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要見你們的負責人!”

侍從彎下腰行了個禮,手腕上搭著毛巾,退出了門。

黎友煥一時間有氣沒處發,但還是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檢查了一下餐盤裏的食物,然後開動。他盡力多吃一點,以將體力維持在最佳狀態。

然後侍從進來收走了東西,面對黎友煥一連串的提問,只是恭敬地微笑著,卻一言不發。

黎友煥便百無聊賴地在房間裏轉圈,決定等晚上再看一看,如果還是摸不出消息,他便決定翻出去親自找。

這過程中他也沒閑著,一直站在窗邊,將來往車輛、人員、警戒看了個大概,漸漸看出點門道來,這裏的守備力量絕對比明面上展現出來的嚴格得多,很多人都配備著武器,看衣著和裝備大概能分出三群:普通工人、巡邏崗哨,還有混雜在工人中的暗哨。

當他看清隱藏在可可園中、被偽裝網覆蓋著的鋼炮時,他背脊都生出層冷汗。

逃跑計劃怕是要從長計劃了。

而就在黎友煥為所處的情形百般擔憂時,一直關註著窗外的目光忽然一頓,發覺某處一個人影實在眼熟。又定睛看了幾眼,確認沒有看錯,黎友煥又驚又喜,兩只手扒著窗,使勁敲了敲,跟著喊了幾聲,繼而發現隔得太遠對方聽不到。

這可怎麽辦?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看見個認識的人實在太難得,黎友煥都來不及多想,螞蟻似的在房間裏轉圈圈。

該怎樣引起對方的註意呢?

他的視線落在墻角的花盆上。

……

……

“沒想到黑叁組長這麽個重傷員,恢覆起來這麽快,在阿非利加這樣的地方也沒出現水土不服,真是身強力壯得很。”青拾一雙細白的手腕翻轉,替茶桌上每個人都滿上一杯茶,輪到坐在她對面的嚴翊時,她有些夠不著了,只得雙手前伸,微微彎腰,卻使得胸前自然而然地袒露出片神秘風景。

嚴翊垂著眼,接過青拾遞來的杯子,直接放到小茶盤上。

“直到現在我也不想待在這裏,皮膚都幹得開裂,認識的人也不多,周圍都是荒地,連個散步的地方也沒有,無聊得很。”青拾也不在意,回身坐下,撚起塊茶點,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一點都沒沾汙到塗抹精致的唇色,她卻仍然伸出粉嫩的舌頭,輕巧地舔了舔唇角,兩眼含水似的只望著嚴翊,“不過現在好了,有黑叁組長在,想必以後的日子會有趣許多。”

嚴翊手指交叉,“我是新來的,事務上的東西還不熟悉,有什麽缺漏的地方,還得靠各位多指點指點,藍柒組長這段時間給我的幫助不小,還有青拾跟黃玖兩位,我在這裏得給各位先道聲謝。”他執起茶杯,朝桌上敬了一圈,語氣十分正經,一副公事公辦的樣,桌上每個人他都照顧到了。

青拾瞇了瞇眼。

——真好,她就喜歡這樣道貌盎然的男人,外表看上去禁欲嚴肅,實際上一旦褪下那層人皮,內裏都是嗜欲的野獸,她必須逮住它……然後把它關進囚籠裏,看它掙紮無路,向她低下驕傲的頭顱。

想到這裏,她不禁在桌下擡起腿,褪掉高跟鞋,往前勾了勾,碰到一片褲腳。

嚴翊眉頭都沒擡,拿餐巾隨意抹了抹嘴,然後站起身,“這頓午飯不錯,謝謝藍柒組長的邀請,我還是第一次來這邊,可以順便帶我去可可園裏轉轉嗎?我還挺好奇的。”

“當然。”藍柒正要起身,沒想到青拾卻搶了先。

“情報組統籌全局,藍柒組長一向事多繁忙,還有先生那邊需要照顧,不如我帶你去看。”看來拒絕不了了,她眼中全是志在必得的神色。

嚴翊覺得頭疼,他看了眼還在桌上慢吞吞喝酒的黃玖,那人十分灑脫地歪斜在椅子上,毫不掩飾臉上看好戲的模樣。

在幾世之前,嚴翊還是組織首領時,他曾經調查過光榮戰線內部的大部分成員,知道青拾和黃玖之間關系並不一般,卻沒想到這兩人這麽不避諱。

嚴翊在心裏斟酌著青拾跟黃玖的關系,又猜測或許青拾有什麽要跟自己談,懷著這種想法,嚴翊朝青拾點點頭,跟隨高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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