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輝飛快地抹了抹眼角，“我昨天去查過，地震的死亡名單裏，也有邢叔。”

“那他……”白雨望向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藍十一。

“時間能對上，年齡也行，他說他也是北山城的人，還有這個。”齊明輝把那枚警徽從衣服口袋裏摸出，攤在手掌上，滿眼的難過，隨後又狠狠一握拳。

彭幼珍啞了半晌，“這……也太巧了。”

白雨也道，“隔了這麽久，能找到也是好事，他如果還有別的家人，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圓了一個遺憾。”

“我寧願他不是！邢叔要是在天有靈，該有多失望！”齊明輝恨得咬牙。

就在這時候，藍十一忽然低下了頭，哼笑了一聲，這聲音很古怪，像是在嘲諷齊明輝，又像是在譏笑自己，卻令暴怒中的齊明輝立刻誤會成前者。

齊明輝本就抱著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一聽那聲更是滿臉鐵青。

“要不然帶他去營地的臨時醫院看看？”彭幼珍提議，她倒並不怎樣關心藍十一，卻對齊明輝的狀態很是掛心，這段時間齊明輝受到的打擊並不比她小，她只怕他心理承受不住。

“不行。”白雨卻道，”你們忘了我們怎麽跑出來的？這時候一有個風吹草動，我們就會被一鍋端，不能冒這個險啊。”她作檢查狀，靠近藍十一，將手放在藍十一後腦上。

隱隱藍光滲入藍十一的頭顱，她嘗試用異能修覆對方受損的神經，這也得一點一點摸索，還好彭幼珍他們沒有細問，只好奇地看著白雨運使異能，一直坐在角落的劉生還是第一次見，更是一聲驚呼，低聲詢問那是什麽。

藍十一的神色漸漸清明起來，他剛回神的第一件事，就是屁股蹭著地面手腳並用，挪得離白雨遠遠的。

“又想幹什麽？”他警惕地問。

“明輝有話問你。”白雨背對其他人，不著痕跡地給了個警告的眼神。

講述很短暫，齊明輝並不是很想主動跟藍十一說話，只告知邢法醫的過往後，帳篷中陷入了沈寂。

最後是藍十一打破這尷尬，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很無所謂地道了句，“對，姓邢，叫邢小龍，所以呢？然後呢？”

看齊明輝的臉色，眾人知道，名字也對上了。

可然後該怎麽辦？大家都不知道。

“你該給你父親在天之靈道個歉。”齊明輝低聲說，“他這麽多年都很想念你，辦公桌底下一直放著你的照片，時不時就拿出來看。”

“哦。”藍十一神情冷漠，仿佛齊明輝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人。

齊明輝閉上嘴，不知再說什麽，說什麽都是錯，他本就沒有什麽立場去指責藍十一，甚至從心底深處，他是理解對方的。從小被拐，在人販子和光榮戰線中長大， 從最骯臟的底層存活下來，沒有受到過正常孩子應該接受的教育，又怎麽能要求藍十一有正常人一樣的感情和三觀？

但一邊齊明輝又無法接受，最近發生的悲劇太多了，像逃避一樣，他總會在夢中回到過去的時光，被警局裏的大人們寵愛著，和父親反反覆覆鬧別扭又和好，在邢法醫那間特色法醫室裏聽故事……一段一段的連不成線，那種溫暖的感受卻是確確實實的。

他總覺得，小時候受邢叔和其他人的照顧，有一半應該是屬於藍十一的，想到這裏就更覺難堪，為邢叔的掛念不值，又為藍十一的頑固憤怒。

齊明輝上前解了藍十一的繩子，把人拖了起來，冷聲道，“覺得跟你沒關系是嗎？行，我帶你去看。”

210.輿論

“就是他？”藍十一瞥眼，盯著躺在裹屍布上的老人。

邢法醫的遺體是在警局發現的，跟許多當時還在辦公的人一樣，並沒有機會逃出來。

或許是因為常年操勞的緣故，邢法醫頭發蒼白，老年斑一塊一塊散落在臉頰和脖頸處，外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大上幾歲，躺在床上的面容平和，仿佛只是睡過去而已，又好像下一秒就會重新醒過來——如果不看他已經支離破碎的雙腿的話。

齊明輝一見到老人，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強忍著波動的情緒和呼之欲出的眼淚，他對藍十一道，“這就是你父親。”

藍十一沒出聲，目光仍落在邢法醫身上，在不明真相的旁人看來，作為遇難者家屬，他的表情和神態都顯得太過從容了些，只有眼中偶爾會閃過迷茫深思與猶疑。

半晌他才從喉管中發出聲，“哼。”

齊明輝沒有生氣，此時此刻，站在邢法醫的面前，他內心深處忽然生出一種責任感，縱使藍十一的年齡比他更大，可因為藍十一只言片語中透露出的經歷，齊明輝已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當成個不懂事的弟弟看，自己從邢法醫等人身上受的照顧，現在是時候返還給藍十一了。

他努力把脾氣壓下去，好聲好氣地說，“我知道現在想讓你回歸普通人的生活會很困難，但是你總得明白，你從前的經歷和從事的職業是不正常的。你應該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你是用什麽標準來衡量正常或者不正常，別人的人生是由你定義嗎？為什麽能這麽大義淩然地說出這種話？”藍十一很不耐煩地嗆了一句，可惜白雨為了防止他逃跑，一直跟在不遠處盯著，否則他一定早就想轍開溜了。

“我只是想幫你，邢叔看到也會高興的！”

“自以為是，你當自己是正義的小天使啊？”

齊明輝臉色有點難看，一時找不到話來反擊，站在原地，仿佛瞬間整個人都失去了信仰。

藍十一不再廢話，錯身走出大帳篷，白雨看了齊明輝一眼，那家夥有彭幼珍安慰，於是她跟上了藍十一。

“我該相信你們這種詭異的巧合嗎？”藍十一忽然站定，回頭看了白雨一眼，即使現在沒有被綁著，他看起來也很淡定，似乎已經漸漸習慣了當下的狀況——當然也是因為打不過。

白雨拉了拉衛衣的兜帽，也看著他，“這話我也想問你，太巧了吧。”

“不過巧也有巧的好處。”藍十一挑釁似的斜了她一眼，“你這回應該不會再想進入我的腦袋了，不然跟你朋友也交代不過去啊。”

白雨也跟他打哈哈，“你沒事真是太好啦，我也沒有想到後遺癥會那麽嚴重呢，不過你要是肯直接告訴我，那就能省大麻煩了。”

“我若是告訴你，你會把我怎麽樣？”藍十一做出副防範的姿態。

“我對你本人沒有一點惡意。”白雨滿臉誠懇與溫和，“雖說你只要告訴我嚴翊的下落，我確實很想把你放了，但問題在於……你真的不想趁這個機會脫離光榮戰線嗎？當時在綠茵，吳秋彤可沒有管你死活。”

“我還不清楚吳秋彤到底為什麽那麽做，但這種挑撥離間對我沒有什麽用處。”藍十一還想說什麽，忽然前方的人群嘈雜起來。

白雨第一時間扣住了藍十一的手腕。

擁擠成一團的人群過來了，靠近白雨跟藍十一時，最前方的人散開，讓出一條路，就跟排練好了的一樣。在最中間的是劉生，他被他的叔公牽著手，一步一步走進，雖說重新見到了親人，但劉生卻驚惶得像只落進陷阱的兔子，見到白雨的時候，他情緒開始激動，張了張嘴，又使勁揮著手，似乎想要說什麽，甚至想逃離劉白尋跑過來。

可劉白尋的手像就已死去僅剩軀幹的枯木枝，死死攀在劉生的手腕上。

白雨還在他們身後看見了吳秋彤，以及一堆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其中甚至有張熟悉的臉，是前段時間被抓走的林雪梅，白雨見到她平安，心中卻提不起絲毫喜悅。印象中林雪梅總是理智又不失溫和的，但現在她望向白雨的眼中，卻只有冰冷。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有神色躲閃暗中指示著人群的，也有營地中單純過來看熱鬧的，還有吳秋彤那些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混在其中，一步步逼近。

認識的人都是陌生的神情，陌生的人惡意更加沒有掩飾。

白雨心中莫名，卻算不上驚慌，她不明白出了什麽事，或者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她謹慎地觀察四周，將藍十一的手扣得更緊，看著這些人靠近，密密匝匝地將她圍攏起來，甚至連退路也沒有了。

這裏不是綠茵的私密酒店，這裏是北山的救災營地，在白雨身旁三步遠就是頂帳篷，兩個孩子註意到外面發生的變化，趴在門口好奇地張望。

“是她嗎？”吳秋彤忽然開口了。

最前面的劉白尋抿了抿嘴，劉生更加地慌張。

“是她就是她！她就是裹著臉我也能認出來！”有人叫嚷起來，白雨望過去，這個人她並不認識。

那人臉上帶著她不理解的憤怒，指著她大聲叫囂，“就是這個女人，她身上有那種奇怪的能力！能隔空殺人，還能掀起狂風，害了我的弟弟！”

“對，我親眼看見的！綠茵那邊的營地本來條件最好，卻因為她搞了破壞，發電機和水泵都沒辦法正常工作。”

“她還可以放出一種電流似的玩意兒，打在人身上特別的疼，我們只是想要收攏災民安置在一起，她卻不肯，打傷了我，還殺了我的同伴！”

兩臺擔架被人擡到最前方的空地，擱在白雨與人群的中間，擔架上有兩具屍體，都死狀淒慘得令人不忍細看。一具生生磕破了後腦，雖已清理過，仍然有些許腦漿殘留了下來；另一具全身上下通體漆黑，四肢蜷縮手指曲張，已經燒得面目全非，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她還綁架了這個孩子！讓他跟自己的親人骨肉分離！”有人拉過劉生，強調似的擡起劉生的臉，他滿臉的驚慌失措，也成了指控白雨的證據，“大夥兒瞧瞧，這孩子看見那個女人，臉色都煞白煞白的，多可憐。”

劉生不敢說話也沒法說話，他的臉都被那人捏得變了形，嘴唇嘟在一塊兒，只能支支吾吾語不成句。

劉白尋也不敢說話，他還能在旁邊的人群中看見一張熟悉的、陰鶩的臉，那個人在來之前向他展示了懷裏的槍，真貨，上了消音器，一扣扳機就能要人命。

就連林雪梅也是同樣，她手中正端著一部手機，看樣子正在錄像，鏡頭瞄準了白雨、爭吵的人群甚至是地上的屍體，目光卻沒有一次跟白雨相對。

白雨默然明白了吳秋彤想做什麽，她看了過去，吳秋彤的神態動作一向優雅，唇邊是氣定神閑又成竹在胸的笑容。

耳邊喊打喊殺的聲音越來越吵，好些人拿了隨手可及的棍棒，面色猙獰地向著白雨圍攏過來，更多的人則是懵懂地來回觀望，仍然不明白眼前這大戲唱的是哪一出。

“他們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你。”白雨並未慌亂，只看向藍十一，“吳秋彤可是第二次無視你了，她真的不是很在乎你的狀況，你確實是她的上級嗎？”

“她或許並不明白你的意思。”藍十一抖了抖手腕，但白雨扣著他的腕子依然分毫未動，他只好無奈地笑了笑，連臉上的戾氣都少了幾分。

白雨也笑著搖了搖頭，轉向吳秋彤，終於開口，“大家請冷靜點。”

她這一聲並不大，卻像暮時的鼓、清晨的鐘，傳得很遠很遠，入耳入心，一時嘈雜與喧鬧都消失了，人人都靜下來，看著她。

“雖然很遺憾我眼前這兩位的死亡。”白雨的目光從兩具屍體上掠過，而後擡起頭，沈聲說，“但我必須指出，所有強加在我身上的罪名都是莫須有的指責，我並沒有殺害任何人。”

“你當然會推卸責任了！”人群中有人搶白，順著聲音望過去，卻根本找不到說話的究竟是誰。

白雨擡起手，將衛衣的兜帽放下，整張臉暴露在人前，“我想問問，周圍有人見過我嗎？”

人群中開始交頭接耳。

“好像有點眼熟。”

“她是不是前段時間在救援隊裏的？”

“啊，想起來了，是這個女孩！當時搜救的時候數她找到的人最多，我本來還想問，為什麽她的效率會這麽高，如果真像別人說的，她真的身上有什麽異常的能力，那也就不奇怪了。”

白雨眼見認出她的人越來越多，便趁熱打鐵，“如果大家還有疑惑，我可以到營地的臨時醫院去，那裏有更多我從災區救出來的人！我並非想要借此邀功，唯一的目的是洗刷自己身上的汙名，劉生這孩子是我的朋友，他從山上的礦場逃離，是我保護了他；而這兩具屍體的存在我同樣可以解釋，這一切都與她有關！”

白雨遙遙指向了吳秋彤。

人群的討論又一次搖擺了方向。

吳秋彤卻回，“這麽說，你是承認了，自己身上有那種奇特的能力了，是嗎？”

211.地址

門口又有人在說些不幹不凈的話了。

“這住的就是那天那個……”

“沒錯，就是她，我那天在場，親眼看見的！”

“最近怪事層出不窮，說不準就是跟這些怪人有關，北山城這麽多年了，一直好好的，突然就遭了這場災，我覺得啊……準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惹怒了老天爺，說不定，連這場災禍，都是她惹出來的呢！”

“沒有這麽玄乎吧？那天不是都說清楚了，很多人都認出她來了，她當時救災出了挺大力的。”

“誰知道呢，現在的人呀，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誰知道背地裏是什麽牛鬼蛇神，反正啊我還是繞著點走，寧可信其有是不是？”

這些人自以為說話聲音很小，交頭接耳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好像交流的是什麽國家大事似的，卻總能吸引到更多的聽眾。他們嘴裏說著“這是秘密，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轉過頭又帶著隱秘的興奮，將事情告訴了更多的“別人”，事情最終變成了公開的秘密，而知道秘密的每個人，都在細碎的交談中，獲得發自內心最陰暗處的滿足感。

等時間把秘密發掘得差不多了，滿足感的閾值漸漸提高，舊的秘密又會被放棄，每個人都帶著狼一般饑渴的目光，尋找下一個目標。

白雨很不幸地中了招。

“白雨……”彭幼珍聽著帳篷外的動靜，十分後悔，那天只顧著安慰齊明輝，沒能及時追上白雨，否則也不會將她一個人置身於那樣惡意的情景中，留她獨自面對一群豺狼虎豹難看的嘴臉。

不過白雨本人倒是不太介意的樣子，依然按部就班該吃吃該睡睡，只是不太出帳篷，一旦出去總要被人盯著看，感覺自己就跟動物園裏的猴子似的，難堪得緊。

“他們只是在造勢而已。”白雨啃著火腿腸聳了聳肩，“雖說你覺得他們都在編排我，可你不清楚裏面有多少行動組和潛伏組的人在起哄，就是想讓我們亂了陣腳，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真正的災民都明白的。”

比如那天情景危急的時候，劉白尋不顧潛藏在人群中的威脅，掙紮著說了實情……還有白雨在廢墟中救出的幾個傷員，認出白雨後，也為她力證清白；甚至還有那一家三口，白雨完成救援後還在他們帳篷裏睡了一覺，雖只是一面之緣，但他們肯仗義執言，也令白雨深受感動。

彭幼珍卻仍舊耿耿於懷，“可是還有那麽多人，受了你的救助，屁都不吭，甚至還在背後說那麽難聽……”她說著說著，自己倒氣得臉都紅了。

“不可能每個人都幫我說話。”白雨吃完一包火腿腸，彎下腰又在放補給品的箱子裏刨來翻去，還一面道，“只要他們心裏清楚是怎麽回事就行啦，人間自有真情在，吳秋彤的陰謀不會得逞的！”她拆了包新的火腿腸，塞給彭幼珍，“別想啦，吃點好吃的，氣鼓鼓的幹嘛呢？吳秋彤這倒高興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彭幼珍恨恨地咬了口火腿腸，就像一口咬掉了吳秋彤的腦袋似的。

白雨掀開帳篷簾看了眼外面，一露臉，周圍立刻投來諸多視線，有探究的，有警惕的，有好奇的，倒也不乏友善親切的，但大多數還是令人不太舒服，白雨環視一周，沒看見要找的人，又很淡定地縮了回去。

“明輝又跑哪裏去了？”她問。

“把那個藍十一帶去樹林裏教育了。”彭幼珍說起這個就很無語，“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一定要讓壞人改邪歸正，每天跟那人苦口婆心的，說不定還被人在心裏嘲笑。”

頓了頓，彭幼珍又無奈地笑起來，“傻裏傻氣的。”

“他就是這麽有正義感啊。”白雨道。

“可能是地震後出了這麽多事，他後悔了吧，尤其是見到他父親……”彭幼珍嘆氣，“他其實還是很想當警察的。”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時，簾子一掀，曹操回來了。

看起來今天的教育課程又以失敗告終，齊明輝還是那副喪喪的樣子，藍十一還是吊兒郎當地賤。

“喲，今天還是元氣滿滿嘛，怎麽著，吳秋彤那一招也沒對你產生多大影響啊？該說是承受力強還是沒心沒肺？”藍十一看見白雨就充滿攻擊性，像只炸毛的刺猬。

白雨撐著下巴看他，“哦，看起來明輝的教育還是有成效的，你今天更加氣急敗壞了呢。”

“誰氣急敗壞了？”藍十一怒道，“你有本事解了我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能量，搞個和尚天天給我念經是幾個意思？你們是想當唐僧教化孫悟空嗎？”

“自比孫悟空你也太不要臉了。”白雨說，“何況在你身上我也沒幹啥啊，就是防止你逃跑而已，鑒於吳秋彤似乎從不把你當回事，為了你的安全考慮，還是待在我們身邊比較好。”

“我告訴你。”藍十一忽然道，“我告訴你嚴翊在哪裏。”

他的語氣倏忽間就從痞子似的挑釁變得正經而嚴肅，好像就是這瞬息之時，簡陋的帳篷裏突然擺上了華麗的辦公桌，他們衣冠革履地分坐兩面，開始一場不見刀槍的你爭我奪。

“為什麽是現在？”白雨歪了歪頭，一副天真的懵懂。

“對你來說，重要的不是知道嚴翊的情況嗎？”藍十一道，“我現在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你把我放了。”

“回吳秋彤那裏去嗎？”

“你管不著。”

“好歹沾親帶故的。”

“誰跟你們沾親……”

藍十一又開始怒急跳腳，卻躲不過白雨伸過來的手，藍十一的手腕被扣住，在一陣肌理的酥麻感後，白雨後退一步，而藍十一漸漸感覺四肢流失的力量已經回來了。

“說吧。”白雨撐著腮幫，洗耳恭聽。

藍十一便說了個地名，音調古怪饒舌，白雨沒聽懂，“寫下來。”

即使寫到了紙上，這漆黑墨水構成的名字也依舊陌生，白雨的食指忍不住在粗糙的紙面上抹了兩下，只有這樣才能消磨一點心中噴薄欲出的迫不及待。

他就在那裏。

藍十一把紙幣扔下，便甩袖離開了帳篷，對於這個待了好幾天的小地方，他一點留戀之情也沒有。

“我們是不是該離開了。”到這地步，齊明輝反倒平靜下來，“我該做的都做完了，他不想留，我們攔也沒用，但有必要考慮他走以後，我們會不會再次被吳秋彤那邊追緝。此前我們之所以還安全，只是因為藍十一在我們手上，他們投鼠忌器而已。”

彭幼珍沒想到這一茬，被提醒後才反應過來，第一時間看向白雨。

“這個倒不用太擔心，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會跟你們為難的，你們好好在營地裏住著就是了，我明天就走。”白雨把藍十一給的紙條折了兩折，收進衣服口袋裏，雖然腦袋裏已經很清晰地把那幾個字母記下，她又認真地想了想要不要找針線把口袋縫起來。

“你真的要去？”彭幼珍問，“這不是鬧著玩兒的，他說的也太輕松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套，就等你這下鉆進去。”

“本來就是這樣啊。”

“什麽？”

“他本來就打算要告訴我的。”白雨拉了拉衛衣的兜帽，躺下身，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深入，免得讓另外兩人更加擔心，“好啦，我要補個眠，之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彭幼珍掐她臉，“有硬仗要打……說得怪嚇人的。如果他們早就有了準備，你這麽巴巴地找過去，不就是送死嗎？你我倒無所謂，就擔心連累了嚴翊，多慘啊。”

白雨扒開她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委屈地閉眼，“我睡著了睡著了，不許鬧我！”又翻身扯了塊統一發放的薄被蓋住腦袋，到最後仍然什麽正經問題都沒答。

……

……

睡著了最終還是得不到平靜，白雨又在夢境中遇到了影子。

影子依然模模糊糊，他出現的時間也不是很規律，並非每次入睡做夢都能看見他，於是白雨越發珍惜這樣的時光。在這個深邃而封閉的精神小世界裏，她可以什麽都不用顧忌，盡情地將自己的委屈跟難過訴說出來，講給最親近的人聽。

比如救了那麽多人，卻還受到那麽多的非議，被那麽多的人指指點點；

比如再也見不到父母，身有異能卻無法救下最親近的人；

比如跟吳秋彤的言語機鋒，跟藍十一的暗地較量，事情臨頭時不覺得怎樣，過後回想才又覺得委屈……

說著說著她還掉眼淚，“我是不是跟個小孩兒一樣，又沒用，還矯情……”她拿手背胡亂抹著眼睛，有一陣子哽咽得聲音都糊成一團，影子只能默默守在旁邊，想摸她的頭，不成輪廓的手掌卻又總是從發絲中間穿過去，碰不到實體。

影子閃爍了兩下，只能收回手，攏起雙臂，將她圈在自己的陰影裏。

白雨還在嘟嘟噥噥，“有些人還說因為我有異能，所以地震一定是因為我才爆發的，強詞奪理嘛……這怎麽可能……”

“……”

“可要是說這些話的人在我面前出了事，我又不可能不救他們，真夠難受的。”

“……”

“嚴翊，為什麽你能出現在我夢裏？我也可以在夢裏見到我爸媽嗎？”

“……”

“我馬上就要去找你了，你乖乖在那裏等我，不要出事……”

“……”

“真想你啊，要是能摸到你就好了。”

“……”——我也想你。

212.母親

白雨當晚悄悄離開了救災營地，什麽也沒帶，什麽也沒說。

但她沒有直奔嚴翊所在的方向，即便心裏很想很想，想得快要發瘋。

縱身躍進樹林，夜風迎面撲來，她的身體被一層薄薄的藍色薄層籠罩，隨著速度越來越快，薄層更加緊貼身體曲線，帶著白雨飛閃於叢林之中，變成夜幕中的一道流線。

她又回到了綠茵。

燈火通明的營地中，依然是副祥和平靜的景象，在安保和工作人員的指引下，人們按照既定的模板安居樂業，遙遠的帳篷中時常傳來笑聲，分毫不差地落進白雨的耳中。

她繞開營地周圍的明哨和暗崗，順著曲折的花廊小徑，再次回到隱藏在樹林中的別墅區。

這裏的戒備比外面嚴謹得多，全副武裝的安保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還有警惕的狼狗，豎著耳朵趴伏在崗亭旁，白雨靜悄悄地貼地趴在區域邊緣一叢灌木中，先用意識探測出周圍的警戒，確認人數範圍及視野死角，之後踮腳一竄，借著夜幕的掩護，突入別墅區，沒有驚動任何人。

來到其中一棟小樓旁，白雨趁前面一波巡邏已過去，翻身進入小花園。或許是自信於周圍的安全保障，別墅主人並未鎖上與花園相接的玻璃門，白雨只輕輕一推，門便安靜地滑開了。

白雨盯著玻璃門鎖看了一秒。

後面手電筒的燈光又一次變亮了，巡邏的人已在返回的路上。

她側身進去，把門按原樣滑回。

今夜天色陰沈，雲層如棉，沒有月光，雖然也沒有降雨，但綠茵地處山中，空氣中的濕氣濃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別墅內部也被黑暗充盈著，外面警戒的射燈透不進來，裏面也只有一處光源——一個占據了客廳三分之一面積的巨大魚缸，從地面到天花板幾乎全部都被玻璃覆蓋，紫色的恒溫燈光被水波一漾，粼粼映在房中，折射出一室的光怪陸離，金貴的熱帶魚瞪著眼睛浮在水中，偶爾張嘴吐兩個泡泡，對白雨的到來仿佛一無所知。

每一個房間都很安靜，好像主人從未歸來，靜謐而奢華的空間就這麽被浪費了。

白雨目的性很明確，即使在這樣極致的安靜中，她也能聽到頭頂傳來的呼吸聲，很穩，很規律，像是睡著了。

樓梯在巨型魚缸背後，白雨路過魚缸時，缸裏最大的那條魚忽然悄聲無息地靠過來，張開嘴，竟有滿口銳利尖牙，咬上一下必然筋斷肉裂。幸好有玻璃阻擋，它只能在白雨臉前幾公分的地方虛張聲勢一把，又很淡然地游回去，和其他同族漂在一起。

白雨輕手輕腳來到二樓，狹窄的走廊左右對稱設置了四道門，她沒什麽猶豫，手放在左手第一道門的門板上，輕輕一推，門便悄無聲息地滑開了——這也是四扇門裏唯一虛掩著的一道。

門裏同樣沒有開燈，正中間放置了張寬大的醫療床，心電監護儀屏幕上的曲線隨著病人的心率，一跳，一跳，綠光照在病人的臉頰上，一明，一暗。

是林雪梅，她正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有人進門來，她也沒有反應，只隨著心電監護儀的律動呼吸，眨眼。

“你知道我會來？”白雨問出聲。

她並不是在問林雪梅，反而看向陽臺邊的角落，有人坐在陰影裏，雙手攏著膝蓋，也在平靜地看著她。

“我本來希望你不要來，直接去找嚴翊，可我也知道你肯定會來。”人已步入中年，吳秋彤的聲音遠不像少女那麽清亮，刻意壓低下來更顯得沙啞，卻令人無法忽視其中成熟女人獨有的韻味。

“我當然得來，林姐還在這裏，我得把她救出去，她究竟怎麽了？”白雨靠近床前，伸出手掌，在林雪梅面前晃了晃，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林雪梅的臉依然僵硬而無生氣。

吳秋彤輕聲嘆氣，“是精神滲透劑，本來在她身上用的劑量不多，沒想到出現了很嚴重的成癮反應，如果不每天用藥，就會變成現在這樣，身體和大腦都陷入僵直；可一旦持續用藥，她的神經系統會遭遇致命的破壞，不瘋即傻。”

白雨從進來開始臉色都很自然，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皺起眉，“為什麽這麽做。”

“她是記者，有些事情，不能說出去。我的身份，阿虎的事情，趙國信的過去……林雪梅知道的太多，多到曝光一切後，遭殃的人不止是我一個人。”吳秋彤說，“藍十一本來想直接處理掉她，這樣她就沒命了，我只好借口說她還有用，拿精神滲透劑控制著，對組織的計劃會有幫助。我只是打算保她活下來而已，真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我也很遺憾。”

“為什麽幫她。”白雨不信任地打量吳秋彤，“或者說為什麽幫我，為什麽要叫人給我傳信？”

吳秋彤抿了抿嘴，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能看見她妝繪精致的唇線緊繃著，“你們在阿虎的案子上出過大力。”

“很難信服啊，你不是拋棄了他嗎？而且明眼人都知道案子中還有其他問題，可正是你的出現攪亂了一切！”

吳秋彤頓了片刻，片刻後艱難地說出四個字，“都是逼不得已。”

“什麽樣的逼迫能讓你不管親生兒子的死活？！”

“就是顧忌他的死活，才能逼我這麽做。”吳秋彤扶著額頭，嗓音更加沙啞，“十五年前趙國信幫黑十五殺了彭家夫婦後，只留下錢就離開了，那麽大一筆錢摞在桌子底下，我嚇壞了！再加上趙國信的失蹤，我當時怕得不行，只能去報警，回家等消息的晚上，光榮戰線的人就找來了。”

她說話聲音依然很低，而白雨則默默地聽著。

“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能做什麽？他們有武器，掐著我兒子的脖子，對我說，趙國信跑了，那筆錢依然得償債，不是我，就得是阿虎……我能怎麽選？我能怎麽選！我當然不可能把阿虎送進他們所謂的訓練營，雖然當時我還不知道訓練營是怎麽回事，但我身為一個母親，只能護著他啊……”

吳秋彤這樣堅強的企業家，說起往事，竟也慢慢地紅了眼眶，“我聽他們的，什麽都聽他們的，他們讓我去跟別的男人睡，我去了，他們讓我改換身份，我改了，為了新身份不露出馬腳，甚至把阿虎的身份也黑了……幫他們建立財團，供給資金，把吳氏國際變成他們地下帝國的其中一個小零件，我什麽都做了……他們卻還是沒有放過我兒子。”

吳秋彤忍了又忍，掛在眼睫上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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