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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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待久了,被那位先生耳濡目染,連口味也跟著刁鉆起來。

“不好吃吧?也該給你們嘗嘗這個味道。”齊明輝氣哼哼地說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玩意兒,在災區裏還過著豪華享受的生活,總要遭報應的。”

“這也不是我的錯。”藍十一終於說,“我也是替人辦事的,說到底也算是受害者。”

“啊呸。”齊明輝特別不給面子,他實在不想跟這人待在一塊兒,等藍十一磨磨唧唧把方便面吃完,他拿繩子把藍十一重新捆上,手腳都沒放過。

藍十一一臉無語,“如果我要跑,你就是捆十根繩子都沒用。”

“啥意思?”齊明輝可警惕了,一聽這話,也不忙著捆人了,先搜身,把藍十一上上下下所有兜都摸了個遍,沒想到還真在衣服口袋裏摸到個刺手的小玩意兒。

齊明輝摸出來一看,那居然是個小警徽,油漆都已經剝落了一層,看起來應該有個十幾年蹉跎了。

“這就別看了吧,我總不能用這個來割繩子。”藍十一說,“看完了就還給我。”

“等一等,你是光榮戰線的人,為什麽帶著警徽?”齊明輝眉頭皺得死緊,“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想用這個搞事?”

“這是我家人的東西。”藍十一卻很平靜,“帶在身邊做紀念而已,你為什麽這麽激動?”

齊明輝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心頭突然湧現出這樣極端的憤怒,甚至都等不及聽人解釋,就想把這個人直接撕得粉碎。

“光榮戰線造成多少人的妻離子散,看看幼珍,看看阿虎,就你也好意思說家人?”齊明輝咬牙切齒,眼睛都瞪得通紅,“厚顏無恥說得就是你。”

“那你又知道,我經歷過什麽嗎?”藍十一的平靜沒有變化,面對一個暴怒的人,他的情緒甚至沒有絲毫起伏,只是雙眼中的漆黑無限趨近於深淵。

“少給我賣慘,我管你經歷過什麽,這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

藍十一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很小的時候就被人拐賣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的父母,不記得自己原來的名字,我被轉手了很多地方,又給人販子當了小跟幫,如果不是那個人販團夥惹了事,被光榮戰線一鍋端,我後來大概也會當個小人販子。”

“哈,這麽說光榮戰線還是個慈善組織?”齊明輝真想一拳把他門牙都打掉。

“不,光榮戰線也不是什麽好地方,這個世界並不和平,在很多你從不關註的地方,或許成天都有人死在戰火硝煙之中,在這樣的地方,童子軍能體現出不一樣的價值來,光榮戰線的訓練營就培養這樣的人,我也是從那裏走出來的,我殺過許多人,後來我活下來了,還得到了高層的賞識,於是我也成了高層。”

藍十一竹筒倒豆子似的,並不管齊明輝鐵青的臉色,繼續道,“所以,這是我生存的方式,要麽當個沖鋒陷陣時刻隨時都可能死掉的小卒,要麽努力往上爬,成為統領別人的人。你這樣生活在溫室裏的花朵,沒有資格評價我的生活方式。”

“閉嘴!”齊明輝氣得仰倒,把手掌裏的警徽狠狠摔在藍十一面前,“如果你也有家人是警察,那你就應該明白這個東西代表著什麽樣的意義,看看你自己,看看你手上的血,再摸著你可能已經被狗吃掉的良心想一想,有沒有臉面對它!”

藍十一卻笑了,在齊明輝看來簡直無比諷刺,“你跟我說這個沒有用,我被拐走的時候還很小,根本不知道它有什麽意義,等到我長大了,開始學習這個世界的時候,環境告訴我,我只有一條路能夠活下去。”

齊明輝一拳頭就上去了。

揍得他自己的拳頭都隱隱作痛,藍十一更不好受,一張帥臉頓時腫了半邊,張嘴就吐了口血痰。

沒想到藍十一還在笑,“你這麽敵視我,能打死我嗎?不能!你這樣的人道德底線太高,當你能徹底解恨的時候,就變得跟你討厭的人一樣了!”

齊明輝狠狠拉緊捆人的繩子,氣呼呼地沖出帳篷去了。

他沒有看見,藍十一盯著地上的小警徽,臉上笑容越發張狂。

費勁找來這麽個玩意兒,還真沒白費功夫,他想。

帳篷外面,彭幼珍正坐在一塊石頭上,跟彭曉軍一起往火堆裏加柴火,彭曉軍看著還好,多虧了齊明輝一路把他背出來,幼珍的右手臂卻纏著厚厚的繃帶,臉頰上也粘著塊紗布,醫用膠帶縱橫交錯,把她的左臉頰遮了個七七八八。

“你不該跟他說那麽多的。”彭幼珍看向走出來的齊明輝,顯然剛才帳篷裏的爭吵她都已經聽到了。

齊明輝在她面前站了一秒,臉上的怒意就消散殆盡,他突然頹喪地蹲下身,壓低的聲音只有彭幼珍能聽到,“我最近一直覺得很後悔,為什麽當年沒有考警校。”

“你不是不想當警察嗎?”彭幼珍放下手上的東西,握住齊明輝的手。

“其實我一直在自己騙自己,我很想當……很想……至少我可以名正言順地逮捕裏面那個混賬。”齊明輝把頭埋得更低了。

當年幼稚地只想跟父親鬧別扭,現在回想起來,即使是在最年少氣盛的時候,那身制服都是他心底深處最獨一無二的向往。如今親人已逝,這份遺憾便成了逆鱗,一碰便成傷,以至於看見藍十一那枚警徽時,憤怒瞬間壓過了理智。

“現在努力改變也還來得及。”彭幼珍用額頭抵著齊明輝的手背,“你跟我說過,人都該走出心裏的牢籠,我在試著努力,你也跟我一起,好不好?”

齊明輝沒擡頭,她卻聽到一聲“嗯”,聲音不大,卻很穩,很堅定。

204.拯救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還有些許餘暉遺留在山幕的輪廓上,不過很快也將被黑暗吞噬。

齊明輝和彭幼珍也收拾好心情,把彭曉軍搬回了帳篷裏,他們此時已經回到北山主城,這附近是地震的重災區,救援營地沒有綠茵那麽光鮮,但也在井井有條地建設著。這帳篷還是白雨出發打探消息前想辦法找來的,怕分散開來被人逐個擊破,也為了防止被吳秋彤的人追蹤,他們只敢共用一個大帳篷,並且安置在整個營地的邊緣,即使去領物資也得蒙頭遮面小心翼翼。

不想進帳篷跟藍十一大眼瞪小眼,齊明輝索性借口守夜,一個人坐在火堆前發呆。

彭幼珍裹著外套擠到他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還拿臉頰微微蹭了蹭,齊明輝的身體微微一僵,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放松下來,有點不習慣地攬了攬彭幼珍的背。

“白雨還沒有回來。”彭幼珍望著黑洞洞的天色,害怕似的顫了顫。

齊明輝道,“她能帶著我們從槍林彈雨裏沖出來,就有辦法保護自己,別太擔心。”

“萬一她遇上什麽麻煩呢?”

“她要是遇上麻煩,我們就算在場也解決不了。”

彭幼珍低下頭,悶悶不樂地揪著腳邊的草桿子,“其實她不說,我也能猜到,她家裏人怕是都已經……嚴翊也一直沒消息,現在她心裏一定很不好過。”

“她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的多。”齊明輝說,“至少比我們兩個都堅強。”

“這倒是。”彭幼珍赧然,想起自己跟齊明輝都曾經為這樣那樣的事情幼稚過,不由和他相視一笑。

其實他們對白雨還是評價過高了,至少白雨現在蹲在營地一角,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堅強。

周圍形形色色的人來往,她憑借超出常人的感知,已經發現其中夾雜著許多攜帶武器的人,這其中,又有一部分是救援隊伍的應急部隊,為了預防災區出現偷搶等事故,而另外一部分……

荷槍實彈、身形魁梧,雖然穿著便裝,偽裝得跟周圍的普通災民沒什麽差別,卻能看得出來那普通的外表下潛藏的警惕。

就跟白雨躲藏在暗中觀察著他們一樣,這些人也同樣視線游移,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周圍的人身上,他們一定也在找人,有些甚至從口袋裏摸出照片來,仔細地盯著路過的某個人對比,發覺不是,才又去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白雨心驚膽戰了一陣,倒不是擔憂自己,她一個人可以擡腿就是天涯海角,但怕幼珍他們都是普通人,到時候又得跟著自己倒黴。但過了一會兒,白雨忽然發現對方的目標應該不是自己,那些人關註的對象,全都是一些十來歲模樣的少年人。

沒有想象中針對自己的大規模搜索,那這些人究竟是在找誰?

白雨猶疑了一陣,決心不去自找麻煩,正打算打道回府,就在這時候,那群人突然有了動靜,入耳式耳機一定傳來什麽新的命令,他們開始移動,向著營地的某個角落包圍過去。

白雨不免生出些好奇,展開意識的波紋跟蹤過去,清晰地看見躲在核心區的,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

等一等!那個孩子很眼熟……

白雨認真起來,把意識集中在一點,仔細地“觸摸”那孩子的臉龐。

沒錯,她認識,那個孩子是劉生!

他還活著!

在她中槍前,劉生是最後跟嚴翊在一起的人,他一定知道嚴翊在哪裏!

白雨緊緊跟蹤在包圍圈背後,借著帳篷和人群的遮掩,輾轉騰挪,很快憑借著自己的速度優勢,在包圍圈合攏之前進入了核心。

劉生穿著件礦場上的工作服,渾身上下都是泥點子,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泥潭裏撈起來似的。他對危機的來臨毫無意識,還把雙手攏在袖子裏,站在一列長長的隊伍中央,一邊打著噴嚏,一邊等著救災隊伍分配今天的晚飯。

今天要吃什麽呢?

劉生伸長脖子,想從前方密集的人群中央看出點什麽來,可惜黑漆漆的夜空下,探照燈的照射範圍有限,他只能看見燈下一片白光,香味倒是已經隨著暮時的風吹過來,但劉生的嗅覺長時間受礦洞裏的有害氣體破壞,已經所剩無幾,竟然一時半會兒分辨不出那香味究竟是什麽。

翻山越嶺那麽久,之前逃離礦場時滿心的豪情壯志都已經被勞累消耗殆盡,劉生現在又困又餓又累又冷,“真希望有口熱湯可以喝。”他縮著肩膀想。

腳下一蹦一蹦地活動著,給僵冷的身軀增添點暖意,好在隊伍進展得很快,再過十幾個人就可以輪到他了,劉生壓抑著心底的小雀躍,心裏已經開始幻想起一口熱飯吃進嘴裏的快樂。

然後他被人拽出了隊伍。

不僅拽出了隊伍,還拖著他跑了十幾米,可憐劉生一張嘴還沒說出一句話,就眼睜睜地看著他的位子被後面的人填上,即將到手的熱飯菜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在他面前撲棱撲棱飛走了。

“你是誰啊?幹……幹嘛拉我走?快放開我!”劉生想要掙紮,可這個蓬頭蓋臉的人力氣出奇地大,跑的速度又是出奇地快,根本沒有撼動的餘地,拖得劉生的雙腳幾乎都要脫離地面飛起來。

而且這人還不跑直線,在一個一個帳篷之間七拐八彎地繞啊繞,劉生本就身體困乏,這一下搞得他空蕩蕩的腸胃突然有了蠕動的跡象。

正強忍著嘔吐的欲望,那人終於停下了,劉生被按著頭壓進路邊的一個垃圾堆,此時劉生又該慶幸他的嗅覺沒有那麽靈敏,否則在臭烘烘的垃圾包圍下,他應該已經吐出來了。

“在這裏等著,我去給你找衣服換,你現在這樣太顯眼了。”那個遮著臉的人說話了,聲音特別耳熟。

劉生仔細望著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大驚失色,“白雨姐!”

“小聲點!”白雨一把按住他那張惹禍的嘴,又迅速張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圈,還好,沒有人發現這裏,她又小聲叮囑,“好好待著,我不回來不許出來!”

劉生本有好多話想訴苦,見白雨眼神淩厲嚴肅,也不好多說,只能默默地點頭,有句話咽了回去沒敢問——要是她不回來,自己豈不是得一直待在垃圾堆裏?

但劉生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讓好好待著確實就待著一動不動,直到幾分鐘後白雨回來,他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傻乎乎地蹲著。

“快換上。”白雨塞給劉生一包衣服,是她去賑災物資倉庫裏找來的,不是很合身,但既保暖又適合隱藏身份。

站在外面望風,等劉生換上,白雨又帶著他一起回到彭幼珍等人居住的大帳篷中,這會兒時間尚早,其他人都還沒睡下,見白雨帶進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來,都覺得詫異,還沒等開口問,就聽白雨對著那孩子急切地問,“嚴翊在哪裏,你知道他的情況對嗎?”

劉生卻沒說話,他盯著角落裏的藍十一,眼露畏懼之色。

白雨安慰道,“你不用怕他,你看我們把他捆得結實呢,他沒辦法傷害你的。”

“哈,你這話說得真挺蠢。”藍十一十分鄙夷地嗤笑一聲,又轉頭盯著劉生道,“劉生是吧?你這小屁孩,偷了礦場的圖紙,還有本事從山上逃下來,現在有無數人正在後面追蹤你,很快他們會發現你們的蹤跡,而我也會被順理成章地救下,而你們的結局……”他狀似同情實則諷刺,輕輕嘖了兩聲。

“你這話也挺蠢的。”白雨冷淡地回答,“我之所以把你留下來,是想知道嚴翊的情況,可現在我找到了劉生,他是最後見到嚴翊的人,我既然有了信息,為什麽要冒險留著你這麽個危險?”

“哦?你是想動手殺了我嗎?”藍十一睜大眼,“用刀還是用槍?割喉還是斷腕?還是用你身上那種奇怪的異能?哈哈哈別逗我了,你跟這個姓齊的小子差不多,都是嘴狠心軟的玩意兒,好歹還是我老鄉呢,能不能有點用啊?隔了二十六年,這地方還是這樣,城破人也傻。”

“老鄉?”白雨沒有被藍十一激怒,鎮定而平靜地反擊,“如果你也是北山城的人,那麽就不該說這種話。”

“這種歪門邪道,心都黑了,跟他說有什麽用?”齊明輝跟著白雨進了帳篷,旁聽著全程,心火又一次熊熊燃燒。

藍十一的神情已經有些癲狂了,“為什麽不能說?就是因為有你們這麽沒用的老鄉,沒用的警察,才會有我這樣被拐走的孩子,經歷了多少折磨活下來,才成了現在的模樣,你們知道僅僅是簡單的生存有多難嗎?不,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卻還反過來怪罪我走了歪門邪道?”他忽然仰起頭大笑了兩聲,聽著刺耳,卻令齊明輝心頭一驚,繼而一涼。

憤怒退卻,齊明輝皺著眉頭仔細想,想藍十一的只言片語,還有記憶中的片段……

“你叫什麽名字?”齊明輝突然問。

藍十一斜扯了扯嘴,“不是告訴過你們嗎。”

“說真名。”齊明輝卻反而變得冷靜,“你被拐走前真正的名字。”

205.底線

藍十一的雙眼充滿了血絲,一字一頓吐出四個字,“關你屁事。”

齊明輝臉上的怒氣卻已經漸漸消退,若有所思地盯著藍十一打量了片刻,神情變幻莫測,一會兒是不可思議,一會兒又帶了些氣急敗壞,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糾結了一陣,似乎沒拿準該怎麽辦,最終他只是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

其他人都看不懂他在鬧什麽,彭幼珍追了出去,彭曉軍滿臉沒睡醒的迷茫,白雨輕聲安撫著劉生,只有藍十一還是那一臉“你能把我怎麽樣”的神情,用一種俯瞰螻蟻的目光打量著帳篷裏的每一個人。

劉生在這樣的註視下,頗有些不適應,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白雨嘆了口氣,牽著劉生出了帳篷。

這下可好,藍十一頗顯兇惡的眼神落在彭曉軍身上。

彭曉軍打了個寒噤,全身的瞌睡蟲都跑得一幹二凈,頭一次在心裏埋怨自家親妹子見色忘兄。

……

……

彭幼珍和齊明輝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白雨就著篝火坐下,給劉生泡了盒方便面,劉生果真是餓壞了,還沒等面泡開就迫不及待捏著塑料小叉子開動。

“你真的是從礦山下來的?”白雨問。

劉生嘴裏塞著一大團面,囫圇點了點頭,“在林子裏跑了一整天。”

“慢點吃。”白雨拍拍他的背,雖然有心想讓劉生先把晚飯吃完,無奈實在壓抑不住內心的焦急,還是問出了口,“從我們分開以後,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劉生吃飯的動作慢了下來,“白雨姐……快去救救嚴哥吧。”

白雨抓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嗓音都有些顫抖,“他還好嗎?”

“不好。”劉生低落,“他在阿非利加,受了很嚴重的傷,精神不好,胃口也不好,整個人都特別特別不好……”

白雨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揪住了,揪住她的東西就在遙遠的阿非利加,那片從來沒去過的陌生土地,現在卻令她無比牽掛心焦,恨不得立刻拔腿而起,就這樣飛奔到那個人的身邊。

他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身上為什麽有傷?他都經歷過了些什麽?是不是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現在過得不好。

白雨低下頭,肩膀微顫。

“對不起白姐,我沒能幫上什麽忙,還不得不替那幫壞人做事,他們給我們穿的用的,還有很多錢,所以連老冬都變得很奇怪……”

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白雨重整情緒,把眼眶裏滾動的熱意忍回去,聲音放得很溫和,“你不想給他們做事,對嗎?”

“嚴哥沒有怪我們,我心裏卻一直都覺得不對勁,雖然跟白姐你們認識不長,但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劉生哭喪著臉,“嚴哥為了把礦洞炸沈,那是豁出命去的,但現在卻要我去把礦裏的東西挖上來……我覺得這麽做不對,可是,老冬他不聽我的。”

白雨摸了摸劉生的腦袋,“所以你就把那什麽圖紙偷出來了?”

“嗯。”劉生點點頭,伸手進衣服領口,摸出份塑封袋裝好的圖,即使劉生淌過河淋過雨,這圖紙也保存得完好,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白雨鼻子一酸,這孩子遇見他們的時間不長,但這份心思實在純粹,即使這份偷出來的圖紙並不能改變什麽,光榮戰線想得到礦下的東西,就不會停止挖掘的工程,但至少劉生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從黑心私礦出來的人還能保持這樣一份初心,既讓人感動,又替他覺得可惜。

“沒事。”白雨強壓住喉嚨裏的哽咽,“劉生你做得很好,我很感謝你,你嚴哥知道了,他也會很感動的。”

“你們……你們也別怪老冬。”劉生又怯怯道,“他總是這樣,什麽活賺得多他就做什麽,都是為了養家糊口,我也受過他很多照顧……我……”

看得出來,劉生逃出來這樣的決定實在不是輕易便下的,實際上直到現在,他也仍然在心中糾結,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對或者錯。”白雨安慰,“老冬沒有錯,你也沒有錯,你們只是基於自己所處的位置選擇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那條路,保持自己的初心,就沒有人能指責你。”

“那剛才帳篷裏那個人。”劉生指了指帳篷,他說的是藍十一,“他不也是一樣嗎?”

“他不一樣。”白雨的眸光驟然冷冽下來,“我剛才說,選擇自己的路沒有錯,但前提是不傷害到別人。”

“他做過壞事嗎?”

“他傷害過很多人。”白雨的指甲陷進掌心,“很多很多人。”

“白姐,你打算怎麽辦?”劉生吸了吸鼻子,擔驚受怕奔波這麽久,他好像有點感冒。

白雨只對他笑了笑,“別擔心我,你好好休息,我會處理好的,我會把你送回你叔公身邊,然後,我再去把嚴翊也找回來。”

白雨安排劉生回帳篷睡下,沒等藍十一再冷嘲熱諷些什麽,拿塊破布堵了藍十一的嘴,就把他拎到了營地外的荒野中。

周圍沒有人,她便沒有使用異能,只拖拽著藍十一,走得也很慢。

“怎麽,真想動手?”藍十一的嘴巴剛剛被解放,就又忍不住那副嘴賤的德行。

“我剛剛得知了一個消息,現在心情很不好,勸你別招惹我。”白雨把他扔在一棵大樹樹根腳,“我用我最後的耐心和涵養問你一遍,嚴翊的確切位置。”

“怎麽,劉生那小子沒告訴你?”

劉生是說了,但阿非利加是片大陸,如果不知道確切的位置,她又該怎麽找?

白雨一步一步靠近藍十一,眼神深邃,“你知道我身上有異能,對吧?如果你感覺好奇,我還能開誠布公地跟你介紹一下,比如我最近時常感受到一種牽引力,是來自其他人的身體……確切地說,是大腦,好像我只要再稍微靠近一點,就能讀懂對方的想法。”

“哦喲?”藍十一睜大眼睛,“讀心術?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不信邪?”白雨歪了歪頭,朝藍十一的頭伸出手指,“實話說這能力我也還沒有嘗試過,今天剛好有這個機會,請你一起做個試驗,只是我不太清楚有什麽後果,比如入侵你的大腦後,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你會不會變成傻子?癡呆?”

她冰涼的指尖已經貼在藍十一的太陽穴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藍十一瞬間感覺有微小的電流在自己的顱內劃過,不疼,但足以讓頭皮發緊,令脊背生涼。

“是嗎,那還真是我的榮幸。”藍十一看起來想要負隅頑抗到底。

白雨一開始只是嚇唬,但只要一想到嚴翊還在遙遠的地方受苦,她就無法抑制心底升起的黑潮,這種時候她的想象力總是豐富的,不需要閉眼,就能看見嚴翊的臉,看見他受傷後的痛苦,看見他無依無靠的模樣……越想,她的情緒越難以控制。

“你的表情很危險,知道嗎?”藍十一忽然湊近她,“我很熟悉這樣的神情,我見過很多次,有些人剛剛進入光榮戰線,還沒有熟悉自己的身份該做什麽事,總是徘徊在良知和感情這些脆弱的情緒裏,強迫自己非要當一個一般意義上的好人……”

“閉嘴。”

“你知道他們後來怎麽樣了嗎?”藍十一笑起來,“無一例外的都變成了我如今的模樣,甚至可能比我更加邪惡。”

“你以為這樣可以激怒我?”白雨手指上的波動越發強烈,藍十一的臉上已經閃現痛苦的神色。

他的神情卻奇怪地,變得更加激動,“你以為你現在在做的,跟我們又有什麽區別?你敢當著你朋友們的面這樣對我逼供嗎?那個頗有正義感的齊明輝,你以為他不會阻止你?!”

白雨的指尖不可避免地顫抖起來。

藍十一雖然是被綁著的那個,但在他的言語逼迫下,成功讓白雨站到了一條底線面前,兩邊都是深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從安熠陽那裏學到不少。”白雨竭力想扳回一城。

藍十一打量著她,尤其是她臉部肌肉展現出來的細微變化,“不,先生是個很覆雜的人,我從他那裏學到的東西很少,實在是因為你很藏不住自己。”

“我跟你們不一樣,不需要每天跟這個世界虛與委蛇,所以並沒有必要藏住自己。”白雨說,她的語氣變得虛浮,“我想要的很簡單,真的很簡單。”

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正義與邪惡之間做這樣艱難的選擇,很困難,很糾結,腦袋裏思緒萬千一團混亂,情緒卻反而變得空洞。

她又想到了嚴翊,想到那個人的溫柔,還有他偶爾流露出來的冷酷,他是正義還是邪惡,白雨說不上來,他似乎哪邊都不是,又似乎哪邊都沾,但只要有他在,周圍的人都會覺得心安。

她一直從嚴翊那裏汲取安全感,直到這安全感不見了,她終於能夠冷靜地思考。

她的手還放在藍十一的太陽穴上,她仿佛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

腦中傳來的刺痛越來越強烈,藍十一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說錯了,反而令白雨跨過了那一條底線。

他呲牙咧嘴喊道,“你想清楚,手上沾了血,可就洗不白了!”

“我知道。”白雨竟對著他微笑,“如果對付惡魔會讓我自己也變成惡魔,那麽我要說……這個代價是值得的,至少別的人不用再變成惡魔的食糧,或者成為他們的同伴,世界會變得幹凈,而我,跟你們一起下地獄。”

206.相見

像有根燒紅了的鐵針探進大腦裏,順著頭顱的輪廓一點一點攪動。

這動靜並不規律,左一下右一下橫沖直撞,神經被拉扯著,跟隨心臟的節奏突突突地跳,頻率還越來越快,緊跟著整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

藍十一已經沒有思考能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大腦傳來的痛楚最為清晰,他抵抗著侵入意識的外力,但沒有絲毫作用,意志的防線在強大的威壓下節節敗退。

在他沒有刻意去回想的情況下,忽然從深層次的記憶海裏躍出些朦朧的片段,有些甚至連他自己都已經忘卻了很久,走馬燈似的開始回放。

一會兒是十一歲以前,在幾個人販子手下討生活的場景,當牛做馬,吃糠咽菜,跟著他們在荒山野嶺裏躲避警方搜捕,在泥地裏一趴就是三天,還得照顧其他幾個三五歲的貨物。

一會兒是十一歲到十六歲之間,這五年在光榮戰線的訓練營裏,還有許多從各種途徑被運來的孩子,學習槍械、炸彈、跟蹤、格鬥、追殺……殺過很多人,也好多次差點被殺,最終他活著走出了那個地獄。

一會兒是十六歲以後,他來到藍柒身邊,終於擺脫了以前那些噩夢般的日子,生活終於倒轉了,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獸,他變成了執刀者,狩獵人。

還有很多很多分辨不清時間點的記憶碎片,有的已經太混亂太模糊,遙遠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藍十一深深陷在泥潭裏,雙眼仿佛被一層霧氣遮掩,漸漸彌漫到整個腦部,思維的河流開始蒸發,慢慢變成枯竭的荒地。

這時候,遠遠聽見一聲喊。

藍十一大腦中的壓力忽然一輕。

外來的異力在瞬間收退回去,徹底離開了藍十一的身體,一股眩暈感突然湧上來,翻滾的胃液喚醒了他的知覺,與此同時,他終於感受到了自己的雙手和雙腳,它們正在不可遏制地顫抖。

他雙眼模糊地跪在地上幹嘔,隱約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但他已經沒辦法理解那些聲音有什麽意義,大腦仿佛要裂開來似的,他抱著頭支持了幾秒,終於還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

……

“他怎麽了?”齊明輝氣喘籲籲地問,他剛剛狂奔了好長一段路,彭幼珍緊緊跟在他身後,看她的表情,似乎跟著跑了個來回,她也沒有弄清楚齊明輝到底在弄什麽玄虛。

“沒事。”白雨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解釋道,“劉生有些害怕他,我只好把他帶過來,想問問嚴翊的確切位置。不知道他是不是身上有什麽疾病,突然一下就變成這樣了。”

“我把他背回去吧。”齊明輝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藍十一,目光覆雜。

“我來就行”,白雨說著,一只手就把藍十一架了起來,唬得另外兩人一楞。

“你這能力還挺好使的。”彭幼珍調笑道,“以後扛個米扛個桶的,一口氣上十樓不費勁。”

白雨也笑,“沒問題,以後你們倆結婚搬家什麽,找我就是,幹活我可在行了。”

“瞎說什麽。”彭幼珍掐了白雨胳膊一把,耳朵尖都紅了。

齊明輝也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

其實這會兒白雨心裏正嘆氣,如果齊明輝他們晚一點來就好了,畢竟是第一次用,她對這種能力還不太熟悉,沒來得及完全侵入藍十一的大腦。

看來只能下次再找機會了。

他們重新把藍十一安置回帳篷,為了以防萬一,還是用麻繩把藍十一捆了起來。

天色已晚,眾人擔驚受怕了這麽久,安頓下來都有了睡意,趁眾人互道晚安時,白雨問齊明輝,“你們剛才跑出去,是做什麽去了?”

齊明輝打了個呵欠,“我去查證了一件事,關於……”他看了一眼藍十一,又轉過頭,瞧著身邊睡袋裏已經閉上眼的彭幼珍,“還是明天等所有人醒了再說吧。”

白雨也沒催,找了個睡袋靠在帳篷最外側,打算守夜,畢竟藍十一和劉生都在這裏,目標實在太大,即便光榮戰線的大隊人馬已經跟著安熠陽撤走,吳秋彤的手下也依然不可小覷。

她望著門簾縫隙間透進的光,聽著營地中的動靜也接二連三消失,而等一切都安靜下來,一些白日裏隱藏的念頭就像小芽一樣,在心底瘋狂蔓延。

“爸,媽,你們現在都已經到天上了是嗎?”

“在天上也要好好的,依舊相親相愛, 等我未來有一天跟你們重逢。”

“嚴翊你呢?你現在好不好?劉生說你精神很差,身上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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