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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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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的處理和掩埋,不過這並非太過急迫的事情,白雨松緩下來,也終於感覺到疲累了,她一個人回到救援營地,隨便找了個沒人的空帳篷,進去休息了沒幾秒鐘,就合眼睡得深沈。

普通人累到極致的時候,睡過去就仿佛進入了死亡的領域,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今夕何年,或許會經歷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卻不知道是夢,等醒來發現夢境的荒誕後,又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將其忘卻。

可白雨依然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睡著了,但精神和思維依然活躍著,大腦神經細胞興奮地活動,夢境產生了。

一片頗帶夢幻色彩的場景像畫卷般鋪開,白雨慢慢控制意識走進那副畫,斑斕光點閃爍在視界之中,慢慢地變淺消失,當她能清晰地看見面前的場景時,忍不住驚嘆這簡直和現實世界一樣精致。

這是個十分深邃的管狀洞穴,直徑二十多米,深藍色的地下水傾註整個空間,白雨的意識就懸浮在這洞穴的中央,擡頭是片深藍,低頭也是片深藍。

反正是夢境不需要呼吸,她在水中戲耍似的翻了兩個跟頭,又忍不住生出探索的心思,放出意識去觸碰洞穴的邊界。

身處自己的意識世界中,她不必承受多餘的大腦負荷,因此可以無限將意識的網絡發散出去,但結果出人意料,她根本摸不到邊界,這個管狀的洞無論上方還是下方都無限地長,無限地遠——也許根本就不分上下或者左右,除了筆直如刀削般的洞壁外,這個空間內完全沒有任何參照物。

白雨感到喪氣,收回了意識,上上下下轉了一圈,嘗試去觸碰洞壁,卻又被奇怪的力量彈了回來。

這個夢很無趣,白雨有點想離開,但身體仍然處於休眠的狀態,大腦還在興奮地發出生物電流,在這陣神經興奮過去之前,她還得被困在這個奇怪的夢裏。

就在她無聊地轉圈圈時,忽然發現了一點異狀,深藍的空間中出現了一片稍微淺淡一些的藍影,像個幽靈似的,飄飄忽忽深深淺淺,一會兒有一會兒沒,但白雨辨認出那是個人的輪廓,而且仿佛在向自己伸手,她好奇地試著靠近,幾乎要窺見那“幽靈”的本來面貌時,它卻消散了,用意識也根本無法探知蹤跡。

之後白雨守株待兔似的,等待“幽靈”的再次出現,但直到她一覺醒來,“幽靈”仍然沒有現身,她很快把這個夢忘在腦後。

醒來時,身上蓋了張粘了泥灰的毛毯,旁邊的地上坐著一家三口,兩個大人四五十歲,小姑娘是個中學生,身上還穿著校服。

這帳篷裏就只有一張床,白雨頓時爬起身,“抱歉,我實在是太累了,看這裏沒人就進來歇會兒,真的不好意思。”

“有什麽的。”那阿姨朝她笑了笑,“這種時候了,當然是要互幫互助的,你是救援隊的吧?”

“對。”白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熒光色馬甲,這天天在泥灰裏上躥下跳的,衣服早就臟得不行,把人家的毛毯都給汙染了,白雨一下羞得不行,“這毯子……我……”

“哎,說了不用在意。”阿姨豪爽地把毯子搶過去,疊好放在床上。

她丈夫笑了兩聲,眼中全是戲謔。“你以前可是一天洗三次澡,非名牌不用,出去旅游住宿吧,不是五星級不住,現在倒是轉了性了?”

阿姨橫了他一眼,“要不是救援隊,我們一家人還被困在房子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現在人能活下來,這些外物都是虛的,怎麽能比得過人好好的?”

說完她還轉向白雨,“姑娘你說是不是?”

“噗。”坐在一邊的小姑娘也笑出聲,跟白雨說,“姐姐別在意,我媽就這樣,風風火火的,也不怕嚇著別人。”

“這回經歷了這麽多,跟重新活過一遍似的,我現在可是想得開,你們父女兩個這麽打擊我也沒用。”那阿姨捋了捋一頭長發,混不介意的樣子,忽然她想起什麽,又拉住白雨問,“哎姑娘,你們救援隊還需要人手嗎?我也可以去當志願者啊,煮個飯掃個地什麽的。”

她丈夫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就你做的飯,也就我跟囡囡吃得下去,大家都是死裏逃生,你可就別去禍害人家了。”

阿姨氣得作勢要打人,那邊小姑娘只顧捂臉笑。

這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戳動了白雨的心,她一直不敢去想的事情終於還是要面對,父母還好嗎?其他親友也都好?嚴阿姨有沒有順利逃出來?白雨回過家,也去過嚴翊家,面對一片殘垣斷壁,實在心痛難忍,好在她並沒有親眼看到父母或者嚴阿姨的屍體,否則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支撐到搜救結束。

“姑娘你怎麽啦?”阿姨註意到白雨的一時沈默,“是不是還累?在我們這兒再休息休息吧,沒事的。”

“不,只是擔心我家裏人。”白雨搖搖頭。

“你不是跟救援隊從外地來的?”

“不是,我也是本地人,機緣巧合活下來,好手好腳沒受傷,就志願跟著救援隊發光發熱了。”白雨笑笑。

“啊,那你家裏人……”

“還不知道,沒他們消息,也沒在營地裏找到,傷亡名單上……也沒有。”白雨低下頭,心裏刀割一樣鈍痛,還有隱隱的恐慌。

那阿姨性情直率,見白雨這幅神情,竟也跟著哀聲嘆氣起來,愁眉苦臉地跟白雨坐在一塊兒。

“也別太著急。”她丈夫這時出聲,“我聽其他人說,救援營地不止這一片,因為周圍零星的村子啊鎮子啊都受到影響,現在離地震發生也才過了三天,很多信息來不及匯總,說不定他們在其他的救援營地呢?”

白雨瞬間燃起希望,忙不疊道,“那我現在就去找。”

離開前,小姑娘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姐姐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我也這麽想。”她亦報以一笑。

和那家人道別後,白雨回到營地直接找到彭幼珍和齊明輝,還沒開口說話,迎面就挨了彭幼珍一記彈指。

“你這兩天到哪裏去了?連個人影都不見。”彭幼珍滿臉裝出來的氣惱,“就算你現在已經跟普通人不一樣,可畢竟還是人類,不用休息吃飯的嗎?也不回來報個平安。”

“怕打擾兩位嘛。”白雨看看她又看看齊明輝,兩人已經沒了前段時間那種不尷不尬的氣氛,仿佛回到了從前,甚至比從前更親密。

“真好啊。”白雨笑著感嘆,“有情人終成眷屬了,讓我好生羨慕啊。”

“說得跟你沒有眷屬似的。”彭幼珍沖口而出,繼而馬上後悔,眼下嚴翊生死未明,她怎麽好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正要去找。”白雨倒沒有在意,“聽說其他地方也有救援營地,我想去找找有沒有我爸媽和嚴阿姨的下落,對了幼珍你找到你哥哥了嗎?”

“沒有,既然你要去,我也跟你一起。”

“我也去。”齊明輝立刻響應,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冷靜,他現在表面已看不出悲痛,但內心的傷疤仍在,那只有時間才能治愈了,白雨相信有彭幼珍在,痊愈的速度應該不會太慢。

三人去救援指揮中心詢問了其他營地的地址,打算由遠及近一個一個去尋,即便有的營地距離北山城太遠,找到人的可能性十分渺茫,但只要仍然存有一絲一點,對他們而言都是希望。

各個營地之間的道路已經迅速搶通,相互之間有所支援,三個人剛好搭上輛前往其他營地的順風車,在剛剛搶修的道路上緩慢地搖搖晃晃,把白雨晃得又暈暈乎乎補了一覺。

跟之前在帳篷裏的情況差不多,一樣的身體反應,一樣的感知活躍,一樣夢到了那個無窮延伸的深藍色洞穴,還有飄飄忽忽的“幽靈”。

與第一次不同的是,“幽靈”好像在漸漸凝聚,在深藍的背景中,影子顏色稍微變深了一些,雖然消失得同樣迅速,但它招手的姿態越發明顯了。

其實她很遺憾,她多希望自己夢見的是嚴翊,只能用這樣的方法,才能稍微撫平她心裏的焦灼,可惜連機會都沒有。

醒來後,白雨沒立刻睜開眼,她想了想,便決定增加一點睡眠的頻率,即使有異能改造過身體,她實在不用像原來一樣每天睡覺,但白雨直覺,那“幽靈”似乎有什麽東西想告訴自己。

195.用餐

嚴翊警惕地看著面前的黑影。

他跟這道莫名出現的黑影一起漂浮著,在一片色澤深沈的藍洞之中。

周圍都是洞壁,像一條管狀長廊,不知道一左一右兩端分別通向哪裏,明明看不見天空,卻又有光透進水中,映出粼粼波影。

嚴翊不喜歡這裏,這樣純凈的水色令他聯想起天生池,順便會讓他想起更多不愉快的過往,更何況對面還有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跟他一起在水裏飄飄蕩蕩。那影子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整體呈淡藍,比水色淺幾度,很容易在水波閃動間被光線淹沒。

嚴翊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突然出現在這樣奇怪的場景中,想回憶之前發生了什麽,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牢牢地盯著它,也知道它正盯著自己,僵持在安靜中持續,場面並不危險,卻十足地詭異。

然後同樣突兀地,荒誕的場景消失了,影子、隧洞、深藍的水面全都像落地的鏡面一般,在一瞬間碎成齏粉。與此同時,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拉回大腦,一陣翻天覆地後,嚴翊終於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背脊緊貼著溫暖的床被。

原來剛才是在做夢,怪不得雖然有意識,卻總有一種無法觸地的不安全感。

其他感官也隨著意識的歸位回到原處,他才從敞開的記憶中找到夢境中不安全感的來源——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夢見那個地方、夢見那個影子了,而比較第一次夢境,那個藍影仿佛在成長,無論是透明的質感還是保持形態的時間,都比一開始強了許多。

嚴翊從一開始就不想去深究這個夢境的來由,光是那副極似天生池的場景,就令他生出無邊厭惡,他一點都不想再跟那個鬼地方產生一絲一毫的聯系,可它為什麽仍然不放過他?

連做夢都不放過他。

耳邊傳來瓷器碰撞的輕響,又該是早飯時間了,在藍柒的吩咐下,嚴翊受到了很好的照顧,從衣食到藥物無一不是精益求精,傷勢正在飛速好轉,如果不是他消極怠工懶得動彈,或許還能恢覆得更快。

“今天天氣很好,你不出去看看嗎?”有人把窗簾掀開了,早晨刺眼的光透過眼皮,戳得眼珠子酸澀難耐。

嚴翊在翻身和拉被子蓋住頭之間糾結,終於在被子也被侍從們無情地奪走後,他只能深深嘆了口氣,“能不能讓我安靜哪怕一秒。”

“這麽好的時光,我只是怕你浪費青春。”藍柒抱著雙臂等在門邊,她的身旁還站著三個侍從,每一個手上都拿好了洗漱用品。

藍柒說,“先生想請你吃個早餐,他今天剛好有空。”

嚴翊眉心一跳,“我沒空。”

藍柒勾起紅唇,朝他優雅又端莊地微笑。

嚴翊只得按部就班地被人伺候著,穿上給他專門定做的衣服,布料的質感柔軟輕薄,剪裁簡單卻十分合體,嚴翊必須承認藍柒做事真的很有一套,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安熠陽身邊待這麽久。

藍柒一直在門外等,在嚴翊出來後,她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光榮戰線的據點一直是個迷,從第一世起,似乎每端掉一個光榮戰線的老巢,很快就能冒出一個更大的基地,像從前游戲廳裏的打地鼠游戲,層出不窮源源不絕。現在嚴翊身處的這一個也是陌生的,跟孤島華麗的城堡風格截然不同,甚至乍一看完全不像個組織基地。

可可園一望無際,向著筆直的地平線蔓延,老舊的吉普車在黃土路上奔馳,掀起的灰塵鋪天蓋地,嚴翊只能握著搖柄把窗玻璃關上,但完全起不到作用,細密的粉塵能順著任何一個縫隙擠進車廂,再順著氣流擠進肺部,嚴翊不想在藍柒面前咳出聲來,寧可忍著。

吉普還在狂奔,越過路兩邊行走的種植園工人,各種膚色的手高高擡起,向著吉普高呼,卻很快被吉普甩開距離,變成後視鏡裏的一個個小點。

“什麽時代了,你們居然還養奴隸?”嚴翊嘲諷似的低笑了一聲。

“這是正經的農作園林,人家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我們也要給人家開工資的。”藍七嘆氣,“什麽時代了,你對我們的看法能不能稍微變通一下?”

“那要讓你失望了,我會帶著這種看法進棺材的。”

一排小洋房從窗外閃過,鮮艷的外墻顏色又引得嚴翊再一次往窗外看,種植園已落在身後,周圍來往的多是荷槍實彈的雇傭兵,路面也變成了泊油路,直通平原更深處,這裏大概就是基地的中心了,跟背景的一片田園風光格格不入。

吉普轉進一條清凈的小路,又蜿蜒走了許久,終於來到一幢白色的二層小樓前,小樓十足十的田園風格,門口懸著串銀色風鈴,音柱在微風中碰撞出叮當脆響。

就連剛下車的藍柒都有些訝異,朝出來迎接的男人問,“他怎麽挑了這裏住?這可不像他的風格。”

嚴翊一米八出頭的個子已經算高的,這男人卻比他更要高出一截,連纖細高挑的藍柒站在男人面前,竟都顯得嬌小可人起來。這人五官立體,發絲金黃,皮膚卻是冰冷的蒼白,連手臂上的青筋和血管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他正做出副誇張的神情跟藍柒訴苦,“我怎麽知道那位怎麽想的!偏偏看重我這小破地方,三更半夜把我連轟帶踹地趕出來,行李也不讓我收拾,去投奔青拾吧,連她也把我關在外面!我怎麽這麽慘,好幾天了只能跟那群臭烘烘的工人一起打地鋪……”

完了他還故意抹了把臉,顯得無比委屈。

藍柒沒理會這人的惺惺作態,轉身跟嚴翊介紹,“這是黃玖,負責潛伏組的工作,也是這個基地的負責人,如果有什麽物質方面的需要,你跟他提就好。”

嚴翊認識黃玖,最開始的那一世,黃玖曾經死在他的槍下。

當時還有個美艷的女人跟黃玖在一起,在黃玖死後她形同瘋狂,給嚴翊這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煩,給嚴翊的印象比黃玖要深刻得多。

不過眼下這一切全都不存在了,嚴翊跟黃玖像熟人般握手,隨口同藍柒說著天氣、風土、食物等等無關緊要的廢話,一路並肩走進小樓,而在田園風格的餐廳中,還坐著個正在看書的安熠陽。

聽見動靜,安熠陽擡起頭,目光從門口的三人身上依次掠過,在嚴翊身上停頓了一陣,才又轉到藍柒身上,“最近你遲到和缺席的次數創了新高,你的壞毛病真是越來越多了。”

雖然是批評,但口吻實在溫和,看來他今天心情不錯。

藍柒笑道,“我是忙碌命,沒有先生這麽多的閑暇時光。”

“忙著跟新朋友建立友誼嗎?”焦點冷不丁地轉到嚴翊身上,安熠陽沖他伸手做了個請,主人姿態十足,“坐吧,別客氣,想吃什麽自己動手。”

嚴翊當然不客氣,縱使他的腸胃功能最近仍然沒有好轉的跡象,他還是做出副游刃有餘的模樣,接過侍者遞來的前菜盤,往自己面前的碟子裏添了滿滿一勺,隨即揮動刀叉大快朵頤。

美食佳肴在前,任何正常人都不會辜負。

黃玖的座位在嚴翊旁,對悶頭只顧吃的嚴翊大發牢騷,“我這回可是沾了哥們兒你的光,平時想進我自家的門都得先打報告,更別說想在這兒打打牙祭了。”

藍柒小塊小塊地撕著面包,一邊還饒有興致地看黃玖,“說得好像先生對待下屬有多苛刻,連你的吃喝都不管。”

安熠陽正品著紅酒,聞言眉毛已經挑起了半邊。

黃玖一點也不怵,大喇喇地喊,“可不是,我已經吃了好幾天的面包了!我不要這個!”他推開藍柒遞來的面包籃,朝矗立門邊的侍者招呼,“我要吃大的!快把主菜端上來,現在立刻馬上!”

“飯桌上你能不能別那麽粗俗?”安熠陽終於皺起眉頭。

“我就是個大老粗,一點也不講究,先生您要是看我不順眼,只管叫人把我踢出去。”黃玖瞇著眼咧著牙,沖著安熠陽也敢笑得囂張。

藍柒匆忙打斷他,“先生你可別聽他忽悠,這基地裏有能力把他踢出去的,也只有青組長一個,要是真請青組長來了,某個人只會樂上天。”

“我才懶得管你們這些恩怨情仇,要瘋都給我出去瘋,藍柒你別笑,我說的人也包括你。”安熠陽不耐煩似的,把高腳杯往桌布上一蹾,捏起刀叉終於開始慢慢進餐。

可餐桌上的氣氛還是很熱鬧,黃玖仍然在樂滋滋地嘴碎,藍柒時不時拆一下臺,偶爾安熠陽會跟忍無可忍一樣,冒出兩句重話,但無論是藍柒還是黃玖甚至是安熠陽自己,卻都沒有把餐桌上的逾矩當真。

嚴翊一直在壓抑著胃部的不適,吃了一點點就忍不住那股欲嘔的沖動,他只能開始裝模作樣,用刀叉把盤子裏的東西撥來翻去,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藍柒和黃玖的對話中。

然而有人同樣在觀察他。

“不合胃口?”安熠陽突然出聲。

餐廳中的插科打諢在那一瞬間靜止,仿佛磁帶被割斷般突兀,氣氛也跟著被冰封。雖然大家都是機敏人,藍柒和黃玖的反應也不可謂不快,但他們的聲音再重新響起時,已經不如之前響亮熱鬧了。

196.道路

嚴翊這一時竟然笑出來了。

不止是輕笑,他還越笑越大聲,笑得雙手輕抖,眼角都是淚,甚至把藍柒和黃玖的聲音都給掩蓋下去。

粉飾出來的太平盛景終歸是花架子,被嚴翊的笑聲一顫,所有漂亮的裝飾全都撲啦啦往下掉,落得滿地塵粉。餐廳裏的氣氛落到冰點,就連身處風暴中心之外的侍者們都覺得不好,收到藍柒的眼神後,立馬低著頭魚貫而出,還輕輕帶上了門。

餐廳裏登時顯得空曠,嚴翊的笑聲還沒有停止,幾乎要聽出回音。

直到胸腔裏已經不剩多少空氣了,他才蜷起上半身捂著腹部,剛才那一陣他實在是笑得過於放肆了,胃液又一次開始翻滾。

安熠陽直靠椅背,垂著眼,等一切聲音都停息了,他才恍如驚夢般擡起頭,卻是看向藍柒,“看來飯菜不太合客人的口味,藍柒,你等會兒去找主廚處理一下。”

“我知道了。”藍柒捏起餐巾一角,輕輕沾了沾唇,就要站起身,卻被打斷。

“用不著。”嚴翊一手撐著椅子扶手,一手在桌面下按著腹部,激蕩的情緒讓疼痛找到了突破口,潮湧般一波一波地刺激著他的神經。

但他還得裝出沒事的樣子,把眼前這場仗打下去。

“這場鴻門宴也算擺了一半,就別為難人家廚師了。”嚴翊把玩著餐刀,讓那柄細長的利刃在手指間靈活地轉動。

他旁邊的黃玖目光瞬間變得犀利,雖然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的全身肌肉都已經繃得很緊,仿佛隨時都能撲出的獵豹。

嚴翊對身旁的威脅視而不見,他只顧盯著安熠陽,“說實在話,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你要把我叫到這來,吃這麽一頓味道還算不錯的飯,如果說這是對死刑犯刑前的優待,我難免覺得受寵若驚,怎麽好意思再給不相關的人添麻煩。”

安熠陽插著雙手,語速平緩,“如果真的覺得受寵若驚,你首先該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向被打斷用餐的主人致歉。”

“一個將死之人的歉意,對你們這樣的人有什麽用處?往臉上多貼一層金嗎?”嚴翊的視線可謂放肆,在安熠陽、藍柒、黃玖身上依次掃過,最後又落回安熠陽身上,“以前看書,看到那些英雄俠客說什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之類的,我還覺得好笑,覺得那是在大義淩然地裝逼,死了還有什麽用?只有活著才能改變一切。現在才輪到自己了,才真覺得這種賓主盡歡的戲碼惡心得可以,還不如直接來一刀,多痛快。”

安熠陽雙手交叉,笑容浮現,“要真的給你一刀,不用費那麽多功夫,在每一輪的開頭,我就能讓你早死早超生。”

“所以你為什麽不那麽幹?”嚴翊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你要是一早就讓我死個痛快,這件事早就翻過一頁了,沒有人會對你的帝國造成任何威脅,我也能重新去投個好胎,這樣豈不是皆大歡喜?”

“你說得有道理。”安熠陽居然點點頭,“可能這個過程對你來說比較不友好,但可以告訴你,之所以不那麽做,不是因為沒有能力,而是我一直都對一些事情感到好奇。”

確實,像異能這種不受控制卻又很誘人無比的神秘力量,怎麽會不引起安熠陽的註意,嚴翊心裏突然萌生出強烈的暢快,天生池已經帶著所有的黑暗沈入了更深處的黑暗,安熠陽所好奇的東西消失得一幹二凈,一切都結束了。

“你的好奇怕是得不到解答了。”他對安熠陽說,他也在笑,甚至比安熠陽更加惡意,仿佛餐桌上的局勢已經倒轉,他反倒成了這一局的贏家。

安熠陽卻很平靜,“我好奇的事情如果得不到解答,那我會一直去尋找答案,中途也許不會太順利,沒關系,我不介意,只要我想得到,答案總會來臨的。”

“你還能去挖?”

“為什麽不能?”

“那你得祈禱自己運氣好。”

“我運氣從來都很好。”

“這倒是。”嚴翊扶著額頭,他不得不猜想,可能正是因為自己差了這麽點虛無縹緲的東西,才會輸到現在這樣一無所有。

安熠陽撐著下巴,這個動作令他的下頜擡得更高,即使大家都坐在一起,他的目光也如同俯瞰,“你是個聰明人,我其實不喜歡跟聰明人作對,我欣賞他們,他們的智慧和力量是這個世界最寶貴的財富,能夠擁有這些財富的人,才能最終擁有這個世界。”

“很難想象,你這樣的人也能欣賞別人。”嚴翊語帶諷刺。

“雖然很少,但並不是沒有,比如餐桌上的這兩位,都是我極其欣賞的人。”安熠陽朝身側的兩人歪了歪頭。

即使餐桌上風雲變幻,藍柒的動作也一直沒有停下,她仍然在安靜而優雅地進餐,沒有受氣氛一絲一毫的影響,神色也一如既往平淡從容,只是在安熠陽將話題引到她身上時,她才擡起眼,向安熠陽笑笑以示回應。

黃玖則推開椅子站起來,向安熠陽行了個紳士禮,彎腰鞠躬的時候額頭幾乎碰到桌面,停了幾秒之後,又重新直身坐下,他沒有繼續吃飯,而是垂著頭,仿佛在聽安熠陽和嚴翊說話,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安熠陽微微頷首,整了整自己沒有一絲褶皺的領口,對嚴翊道,“如今你應該也明白,有些事是大勢所趨,單憑你一個人是無法改變的。但只要變換一下思維,你就會發現世界並不是只有一條路,你的理想和野心,在另一條路上或許能夠實現,甚至你能發現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嚴翊的語氣中有幾分尖刻,“沒想到我會在這裏聽到這樣的人生格言。”

安熠陽充耳不聞,他仍然在繼續自己的話題,“鉆牛角尖是小孩子的游戲,成熟的人更在乎現實利益,拋卻恩怨和仇恨,你能從中得到什麽,這才是關鍵。”

“所以?”

“所以,你覺得黑叁的位置怎麽樣?”

“如果我說我不感興趣,是不是我今天就走不出這道門了?”嚴翊瞟了眼大門,似乎在盤算從這裏逃離的可能性有多大。

“那樣的話,我只能表示遺憾。”安熠陽的表情一點也不遺憾,他從來都胸有成竹。

“為什麽是黑叁?”嚴翊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名詞的厭惡。

“他是被你幹掉的,這是事實,證明你比那個蠢貨優秀得多,無論是身手還是腦子。”安熠陽說,“可能你覺得沿用他的名字有點惡心,沒關系,你可以隨便改。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很樂意取代仇人的身份,將對方從身份到過往全都抹殺掉,難道不也是報覆的樂趣之一?”

“雖然我不像你這麽變態。”嚴翊頓了頓,手指玩餐刀的動作漸漸慢下來,然後他忽然擡起眼,“但你說的辦法似乎確實很痛快。”

安熠陽兩手一攤,“不需要你現在就點頭答應,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我的耐心雖然不算很好,但也沒有那麽差。”

“所以我從現在就得開始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猜測你耐心的底線,就像那兩位一樣?”嚴翊斜眼看桌上另外兩個人,尤其是藍柒。

他撿起桌上落下的一塊面包屑,忽然便朝藍柒扔過去,藍柒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那塊面包屑就直接掉進了她的盤子裏,臟臟地灑落在牛排上,瞬間就毀了一盤子好菜。

“你這是何必?即使先生的話令你不痛快,但我可沒招惹你。”藍柒朝嚴翊輕輕嘆了口氣,隨即纖手拿起桌上的銀色鈴鐺搖了搖,神出鬼沒的侍者又出現了,飛快地收走了殘羹剩飯以及所有的餐具,當他們再次離開後,桌上只剩下嚴翊一直把玩的那把細柄餐刀。

黃玖望著侍者們離開的背影,神色似乎有些不舍。

安熠陽伸出根食指戳了戳桌面,冷眼看著藍柒,“別人不讓你吃好,你就不讓我吃好?”

“我看您許久沒動刀叉了。”

“那不代表我不吃,也許我只是休息一下。”

“啊,您不說,我可不知道,要不您想吃什麽再告訴我,我再去吩咐。”藍柒一貫笑容以對。

正是一派上和下睦的景象,嚴翊竟然一點也不識眼色,直盯著藍柒,出口就是質問,“你這樣累不累?”

“嗯?”藍柒笑容不減,像是在裝傻。

“你是跟他學的嗎?這種笑容真是像得很。”嚴翊說,“你,還有你,”他又轉向黃玖,“笑起來都是一模一樣。”

黃玖眨了眨眼睛,沒有什麽反應,桌上的這灘渾水有點深,他只是來吃頓飯而已,為什麽還要摻和這麽深奧的話題?

嚴翊的話還沒完,“不止你們兩個,包括何川,包括黑叁,包括你們組織裏的所有人,甚至就是門外面的那些侍者,都需要時時刻刻關註著一個人的眼色,觀察他是高興還是生氣,觀察他會有什麽樣的命令和吩咐,在他開口之前就要把一切辦妥,出了差錯還要隨時承擔他降下的怒火,如履薄冰地給一個隨時隨地都戴著面具的人幹活,你們這樣……累不累啊?”

197.歸順

藍柒沈默了一秒,而後她離開坐席,打開桌邊的酒櫃取了一支紅酒,又拿了三個杯子,每人面前放上一個——除了安熠陽手中一直端著他自己的那一杯。

她先給自己滿上,才繞過桌走到另一側,給嚴翊斟酒,這時她說道,“我說過了,這是你的偏見,帶著偏見看問題,很容易會被情緒控制,產生不全面的看法。”

“為什麽你們總是給我講人生的大道理?”嚴翊微擡頭,本想直視藍柒的雙眼,可惜藍柒的目光始終在酒杯上,他沒從其中看出什麽來,只得繼續在言語上挑釁,“大道理沒有意義,趁著你的大老板也在場,為什麽不說說你自己真實的感受?剛才我說的那些難道不是實話?就我這幾天的觀察來看,你們每一個人臉上都是一塊覆制過的面具,而覆制的原本,就是你們這位高高在上的大老板。”

藍柒說,“我比你大上幾歲,你還是個大學生,但我好歹也算個職場人士,難免會覺得你的情緒很幼稚……”

“不,你年紀並不比我大。”嚴翊道。

“他說得沒錯。”安熠陽竟然附和了嚴翊,這時候他也饒有興致地看著藍柒,“說說吧,他問你的問題,我也很好奇你會怎麽回答。”

黃玖唯馬首是瞻,一聲不吭,也跟著看向藍柒。

藍柒莫名其妙就變成了話題的中心,安熠陽看戲從來不分敵我,她早就很清楚他的個性,但內心仍然會浮現出不適感,不多不少,卻已足夠敗壞她的心情,然而臉上還得維持一成不變的優雅,真是夠讓人生氣的。

“這是我的職業素養。”在三雙眼睛的註視下,她不由自主挺直腰背,站得更加筆挺,“我的工作是輔助先生,主控情報部,掌握整個組織的動向,制定戰略級的發展計劃。是先生給了我如今的職權和地位,我很樂意為他的道路而身先士卒,站在我的位置上,我必須為他考慮,替他鋪路,因此我自己的感受並不重要。”

“真是偉大。”嚴翊不由讚嘆,他轉向安熠陽,“你有個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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