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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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快無藥可救了。
191.坦白
白雨一直知道自己背後的三道視線，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幹脆閉口不提，更何況周圍已經有敵人正在朝這邊圍攏，她的註意力全都放在窸窸窣窣的動靜上。
等一等……他們都停下來了！
接著是槍膛撞擊，手扣扳機的輕響。
“快趴下！”
白雨突然大叫一聲，尖銳的聲音把另外三人全都喚醒，齊明輝想都沒想，往旁邊一躍，抓著彭幼珍的肩膀將她壓倒在地，而另一邊，林雪梅也很快反應過來，矮身躲到了一棵樹背後，之後忍不住心裏的疑惑，往外稍稍探頭一看，就見白雨一個人飛身往前面跑。
林雪梅正想提醒白雨小心，“咻”一道長鳴便擦著她的臉頰飛過，臉頰上一陣刺痛，應該是劃破了皮膚，但她依然沒有反應過來那到底是什麽，幾秒鐘迷惑的混沌後，不遠處的林子裏響起了陣陣爆鳴聲，像爆竹卻遠比那個要清脆，她才意識到剛才自己跟死亡擦肩而過。
林雪梅卻不會知道，那子彈本就是沖著她的頭顱來的，要不是白雨中途插進，子彈從肩膀穿透而後改變了軌跡，林雪梅此刻已經是倒在地上的屍體了。
肩膀傳來痛感，白雨卻無暇止步去處理傷勢，她只知道瘋狂地跑，就連很多年前的體育考試她都沒有跑得這樣專註過，尖銳的呼嘯擦過她的身畔。她的速度跟子彈一樣快，逆向穿越槍林彈雨，徑直來到對方的面前。
對面一共有七個人，剛好一個小隊，已經發現她速度的詭異，正在相互通報情況，似乎準備繞過她先對付另外三個普通人。
白雨從小到大都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孩子，從沒打過架，只能憑本能行動，她朝開火的槍沖過去，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直接握住沖鋒槍的槍柄。
自從異能莫名其妙出現後，身體力量成倍提升，光拼肉體力量她便能輕輕松松將槍奪過來，而後如法炮制，用之前搶來的電擊器將雇傭兵們挨個擊倒。
“啊！”
驚喊傳來，林雪梅出事了！
白雨猛然轉身，雖然被林木遮擋了視線，但意識中她能“看”見四道迅如閃電的影子，正朝齊明輝三人的藏身之處猛沖，身形流暢正適合隱於暗處，是狼犬！
狼犬訓練有素，將林雪梅和齊明輝彭幼珍二人分開圍獵，其中林雪梅更是已被惡犬追趕到了林子深處。
白雨匆忙趕回，正遇上一條惡犬攔住她去路，狼犬後腿蹬地，一躍朝她的臉一撲而上。白雨急停急閃，在空氣中幾近化成虛影，狼犬一時被迷惑了，落地後找不到白雨的蹤跡，只得站原地左右張望。
下一秒，白雨竟又突然出現在狼犬身側，電擊器只往它腰側一碰，碩大一只狼犬瞬間嗚咽著倒地。
後面的警惕地盯著白雨，又繞著受傷的同伴打轉片刻，終於折身跑走。
望著狼犬消失在叢林，齊明輝發出聲勝利的呼哨，將隨手撿來防身的樹枝甩了個花式，一折頭卻見白雨身上沾滿血跡，他忙把樹枝子扔掉跑過來，“白雨你受傷了！”
“我沒事。”白雨一怔，擡手摸到肩膀，之前精神集中沒有註意，也沒感受到痛覺，現在才發現傷口不知何時已經自己愈合了。
齊明輝還扒著她的肩膀追問，“子彈留在裏面了嗎？幸好沒有傷到大動脈，看起來流的血也不多，但也得趕緊找醫生，不然感染就糟糕了！”
“我真的沒事。”白雨看著焦急的齊明輝，又看看後面走來的彭幼珍，他們關切的眼神卻讓白雨如鯁在喉。
她匆忙轉身，喊道，“我去找林姐。”
話音剛落，頭頂一陣螺旋槳的噪聲劃過，擡頭一看，直升機繩梯下面赫然掛了兩個人，一個黑衣雇傭兵挾持著林雪梅，正順著繩梯把她拖向直升機，僅僅幾十秒以後，連槳聲都聽不太清晰了。
“林姐！”白雨拔腿要追，忽然又停住腳，在意識世界的邊緣，模糊又有生命跡象在漸漸靠近，一邊是齊明輝彭幼珍，一邊是林雪梅，是該留下守住，還是該去營救已經被帶走的人？
白雨沒有陷入兩難的境地太久，原地站了片刻後，她對身後的兩個人招招手，“走這邊”，一邊做出領路的姿態。
一路她沒有回頭，她實在不想跟另外兩人對視，尤其是他們眼中疑惑又擔憂的情緒，熟悉得讓她無法直視。
怕被電暈的雇傭兵們醒來，又怕被後面的追兵趕上，三個人走路很快，一路上也沒有繼續交談，但走了兩個小時確認安全後，白雨停下來讓另外兩個人休息，也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彭幼珍上來就看白雨的傷，不顧白雨的推拒，堅持把她肩頭染血的衣服拉開，卻果真沒有看到傷口。
她皺起眉頭，放開白雨，卻仍是盯著她的雙眼問，“你難道就不想告訴我們，這到底都是怎麽回事？”
“我……我是想過，但是如果……”白雨支支吾吾，到現在她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和盤托出。
彭幼珍打斷她的猶豫，“以前你每次跟嚴翊較勁，都是我在幫你打掩護，你埋怨嚴翊做事瞞著你，我也會勸你，兩個人在一起得給對方一些空間。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不是你們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不放，或許這些矛盾本來都不會存在？”
白雨矢口否認，“我從來沒有埋怨嚴翊！他思想負擔很重，我只是想幫他分擔一點，但他總是借著為我好，什麽都不告訴我……”
說到這裏白雨忽地啞然，她明白彭幼珍是什麽意思了。
“就是這樣。”彭幼珍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對你，也是你對嚴翊的心情，作為朋友，如果你不說，我們也不會追根究底，但我們也會擔心，也會懷疑，尤其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什麽都不知道，甚至會拖你的後腿，你看，林姐又一次被帶走了，而我們甚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白雨低下頭，又拿腳尖搓著地上的泥土，半晌她擡起眼，苦笑道，“你說這些話實在太耳熟了，我好像也說過這些話。”
“那你也該知道，我們現在心裏有多害怕。”彭幼珍說。
白雨坐到她身邊，埋頭想了一下，才道，“我之前曾經把事情都告訴過給黎警官，但因為知道了這些事，後來給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也讓嚴翊很困擾，所以我才擔心告訴你們之後才會導致另外一些變化，這一切都像蝴蝶效應似的，一環扣一環，我現在都不敢邁步走路了，生怕這一步、下一步，都會導致以後很多步的變數。”
彭幼珍道，“我知道你原來不是那種做事思前顧後的人，是嚴翊給你造成的影響吧？你是怕知道太多會對我們也造成威脅，但你經歷了這麽多也應該明白，不是你不去找，麻煩就不會上門的。”
齊明輝一直坐在旁邊聽，到這裏他終於忍不住插嘴，“你瞧，你不是也想得挺清楚嗎？”
“給別人講大道理的時候，總是比自己在心裏想腦子要清楚得多。”彭幼珍根本不看齊明輝，繼續跟白雨說，“你跟嚴翊一定也說過同樣的話，如今輪到了你自己，你確定要沿著他的路繼續走下去嗎？”
“對不起。”白雨吶吶道了個歉，末了又沈默半晌，茫茫然盯著地上某根草，雙眼的焦距一開始很遠很散，過了幾分鐘後，才漸漸聚攏有神。
然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都怪你啊幼珍，現在我都開始對嚴翊感到抱歉啦，當時我那麽逼他他都沒有說，現在想來都是我的錯，他心理壓力該有多大啊。”
“不光是你的錯，你們兩個都有錯，我現在做的其實也是在逼你，可能歸根究底也是錯的。不過嘛，這些事情說起來，本身也沒有什麽對或者錯的分別，單純取決於你願不願意相信我們。”彭幼珍伸手攬了攬白雨的肩膀，就像學生時代相互鼓勵時經常做的那樣。
白雨故意做出一副喪氣的模樣，“這話就更讓人傷心了，這說明嚴翊對我的信任竟然只有那麽一丁丁點。”她瞇著眼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指縫間拉出個米粒寬窄的間隙。
“那只能說明，比起信任，他更在乎的是你的安危。”
“啊，那你跟明輝只想知道真相，都不在乎我的安危，我更難過啦。”
“少貧，你明知道不是這個意思。”
白雨眼睛都笑彎了，挽住彭幼珍的胳膊，故意嗲嗲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明輝都對我最好了。”
“太惡心了快走開。”
“這件事太長了，我總得想好該從哪裏說起，邊走邊說吧，我聽見前面的人聲已經不遠了。”
齊明輝凝神細聽片刻，疑惑道，“我什麽都沒聽見。”
白雨笑道，“你當然聽不見，還得再走四公裏呢。”
“那你怎麽能！”
“這就要說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或許是因為下定了決心，白雨說話的聲音很平穩，幾乎沒有什麽波動，到危機四伏的片段時，到極度壓抑的黑暗時，到心如死灰的絕望時，她的表情一直非常鎮定，仿佛一個演技拙劣的演員，正在講述一個拙劣的故事。
192.志願
他們找到了一個小村子，撥開茂密的灌木叢，終於看到一排簡陋的土坯房時，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歡呼了一聲。
實際上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在叢林中跋涉需要體力，而在白雨終於把自己的小秘密和盤托出後，彭幼珍和齊明輝也一直沒有回應什麽。
白雨心中忐忑，總怕那些過往和真相會對那兩人造成傷害，一路上不住地瞧他們的神情，不過什麽都沒看出來。
直到抵達後那一聲齊呼，瞬間解除了一切困惑，氣氛一下子輕快起來，彭幼珍還主動拍了拍白雨的肩膀，齊明輝也朝她笑得一臉燦爛。
白雨鼻子一酸，又覺得太矯情，連忙忍回去。
說出來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村子規模很小，盤山小路左右兩邊零星散落著五六家人，他們沿路一家一家敲過去，終於有個慈祥的老太太開了門，老人家聽力已經不大好，比比畫畫了半晌，知道他們要打電話求援，很好心地讓他們進去了，還端上茶水和點心，讓三個人感動得不行。
等待了幾個小時後，幾輛車突兀地闖進了小村，白雨攔在前面盤問半晌，確認這些人真是趕往北山城的救援隊，才帶上齊明輝和彭幼珍，跟著車隊離開。
車隊的領隊告訴他們，因為北山城的通訊斷了很長時間，跟外界聯系上時，黃金救援時段已經過去，目前的狀況來看傷亡恐怕會很大，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領隊同時還說，在城外已經搭建好救援營地，如果他們願意，可以直接把他們送到營地，那裏有足夠的生活保障。
“把他們倆送去營地吧，我跟著救援隊一起回北山城。”白雨卻對領隊道。
“為什麽！”齊明輝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北山城現在很危險，你萬一……”他忽然又想起剛剛白雨透露的小秘密，馬上轉了口，“要去我也跟你一起。”
“還有我。”彭幼珍平靜地接口。
白雨急起來，“你們兩個才是，我去就行了，你們去幹什麽？”
“給你當個策應也好。”彭幼珍說，“雖說你可能不需要，但我在旁邊也能幫忙收拾點邊邊角角的小事，而且我也想順便找一下我哥的下落，現在有機會跟著救援隊進去，總是要親眼看了才放心。”
“我也一樣！”齊明輝急吼吼地跟上。
領隊這時候插嘴，“不如你們跟著當志願者吧，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算上北山城周邊，整個災區裏至少有數十萬人口，必須盡快讓他們脫離危險。”
這下白雨也不好再阻攔，只好苦笑著應下，她現在算是十萬分地理解嚴翊過去的處境了，不由得生出些懊悔來。
她想他了，他現在究竟在哪裏？她該到哪裏去救他？
白雨突然想起，剛才遇到林中那些人的時候，該留個人下來問話的，可惡她一遇到那群扛著槍的雇傭兵就不由緊張，只想趕快把他們解決，免得對齊明輝和彭幼珍產生威脅。
現在好了，她還是不知道嚴翊的下落。
白雨懊惱得恨不得用頭錘墻，罵自己做事沒有章法，要是嚴翊在這裏……看，又想到他了，沒有他在，她甚至這半天內就已經想了他無數回。
沒有他在……自己就這麽沒有用嗎？
白雨盯著窗外，滿目林景，卻連一片樹葉都看不到心裏。
路途很長，越往地震中心走，路面狀況越是糟糕，等從鄉間小路轉上國道後，路邊上常能遇到三五成群逃出來的災民，救援隊不得不分出更多的車來幫助他們，行程也因此被拖慢了許多。
白雨把意識能感知到的範圍收縮到最小，避免讓沿途城鎮的慘狀映入腦中，看不見就不會去想，也就不會覺得難過和揪心。
但最終抵達北山城後，她還是得去看，睜大眼睛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地震過後還不滿四十八小時，引發的滑坡將江水下游堵死，堰塞湖的水位飛快上升，老城區的一半已經淹沒在洪水之下，另一半在翻滾的浪濤邊顯得岌岌可危，而曾經繁華的市中心和步行街都已成了一片廢墟，街上、房裏、河中……到處都是屍體。
白雨等人跟著救援隊，換上熒光背心，每人拿到一個對講機，分成小組緩慢推進災區。
到處都是人，奔跑的，揚聲大喊的，痛苦掙紮的，悄無聲息的……眾目睽睽之下白雨無法使用異能，只能跟著小隊一起行動，他們分配到的是老城區人口最集中的一片區域，雖說堰塞湖正在加緊疏通，但挖洩流槽需要時間，仍然得盡快幫助幸存者脫離危險地帶。
即便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但這是白雨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生命是如此珍貴，又在同時發現生命竟也是如此渺小。
“白雨這邊還有！”齊明輝在喊她，白雨回過神，抹掉臉上的泥沙，匆忙趕過去，就見齊明輝正抱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試圖把他從破碎的窗口拖出來。周圍的人都在忙碌，沒人註意到這邊，白雨試著將異能灌註在雙手，同時對齊明輝急道，“準備好，我數到三，你就使勁拉。”
“好。”齊明輝答應得幹脆，兩人做好準備，等白雨的“三”一脫口，一道奇異的氣流從她掌中爆發，壓住男孩下肢的板材驀地擡高了兩寸，幾同飄浮，就在這瞬間，齊明輝也猛地發力，把男孩朝外拉。
但男孩的身體輕飄飄，齊明輝使出的全力落了個空，一個趔趄倒地。
他沒忘記把孩子護在懷裏，忍過臀部的疼痛後，他再擡眼，最先看見白雨震驚又難過的神情。
齊明輝順著她的視線一低頭，終於發現，男孩的雙腿從膝部往下全都已是扁扁的爛肉，鮮血早就幹涸，一塊一塊地凝在傷口和下肢，不用等咨詢醫生，在場的兩人都知道這腿是肯定保不住的。
男孩緊閉雙眼，氣息輕淺，齊明輝沒顧上白雨伸過來的手，跌跌撞撞爬起來，抱著孩子就往外面沖，撕心裂肺地叫，“擔架！擔架在哪！這裏有個孩子！”
他的聲音太尖銳，最後一句話已經完全破音，歇斯底裏的喊叫驚醒了沈默如墳場的廢墟，一群穿救援服的人匆匆趕來，把昏迷的男孩從齊明輝手中接過，安置上擔架，又飛快地擡著他離開。
齊明輝雙手空了，卻還未回過神，站在原地不知發什麽楞，白雨走到他身旁，他也沒回頭，十分突兀地說，“那孩子差不多該上小學了。”
白雨不忍，即便自己心裏也難過得像針紮，仍然安慰道，“等傷好了，北山城也該重建好了，他還是能重新上學的。”
“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打籃球了。”齊明輝剛才喊破音的嗓子還沒恢覆，沙沙啞啞，再加上他語氣中不自然的停頓，總讓人覺得他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中學的時候，我放學最喜歡打籃球了，有時候還會跟校隊的女生一起打混合，你不知道吧？高一運動會那時候，我還跟嚴翊他們班打過比賽，嚴翊在場上真的特別兇，但是私下大家都是朋友，我也特別高興能跟他們打籃球，有機會認識這麽多好兄弟，我……”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情緒太激動，哽咽了一下，“我真希望那個孩子也有這樣的機會。”
白雨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擡手用手背去擦掉，然後對齊明輝道，“你辛苦很久了，回營地休息一下吧，那邊的小樓裏好像還有幸存的人，我去就行了，我現在有異能身體能撐。”
她說完就向著身後倒塌的小樓走去，轉身的瞬間，眼淚又順著剛才的印記流下，擦都擦不完。
齊明輝又在原地站了幾秒，才默默折身，跟在白雨身後，兩人爬進已經坍成一堆建築廢渣的小樓中，尋找剩下的生還者。
白雨也沒有繼續勸他。
很快入夜了，很快月亮升起，星子漫天，又很快月亮與星子都隱沒在朝陽的光後，新的一天降臨。
被分到後勤的彭幼珍跟隨後勤隊，帶著補給到現場給眾人分發，在人群裏找了半晌，才終於在一面殘存的墻腳下找到齊明輝和白雨。
齊明輝靠著墻，閉著眼睛睡得悄聲無息，白雨抱著膝蓋坐在旁邊，往常挺活潑的一個人，這會兒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木木地望著不遠處的殘垣斷壁。
彭幼珍不願打擾齊明輝的睡眠，在白雨身邊坐下，將水和面包遞給白雨，一邊輕聲道，“我找到明輝的父母了，他們……遺體已經被集中到後勤營地裏，等會兒他醒了，你幫我轉告他一下，讓他去見一見。”
“為什麽不自己告訴他？”白雨平靜無波地反問。
彭幼珍不知道怎麽回答似的，楞神了好一陣，才恍然想起個理由，“待會兒後勤的還要集合，我得趕緊回去了，現在人手很緊，等不到他醒過來。”
白雨卻道，“我知道你已經失去了很多，所以我覺得，你不應該再失去他。”
“你這是什麽意思？”彭幼珍臉色微沈。
她確實有些惱羞成怒，白雨從來不會太過深究朋友的私事，但這次，她小心翼翼深藏起來的，不願去觸碰的東西，就這麽被白雨直白地揭露出來，放在剛剛冒出地平線的朝陽之下。
193.辨認
堰塞湖的水位還在上漲，從她們歇腳的地方再往前走個四五百米，街道已經淹沒，房屋棱角也將一點一點被吞噬。
“即使北山城未來還能重建，這個面目全非的地方，也回不到以前的模樣了。”白雨朝滿目殘垣揚了揚下巴，“我們出生在這裏，慢慢長大，上學，認識成為朋友，這麽多年了，北山城從來沒有太大的變化，即使我們考上大學離開家鄉，每到假期回到這個熟悉的環境中，也依然會覺得心安和溫暖。”
“但是。”白雨頓了頓，“災難還是發生了，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地獄，熟悉的人離開，認識的人死去，你看，看著這周圍，我記得我們一起逛過這條街，還在拐角那家冷飲店買過涼茶……可你現在還能認出來嗎？”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麽。”彭幼珍臉色冷冰冰，但仍然擡頭瞥了一眼，白雨說的那個拐角早已只剩一堆瓦礫殘渣。
白雨繼續道，“昨天晚上我跟明輝救人，救了很多很多，這一片區域中還有生機的人我都能找到，但是……有一次，我們找到一個男孩，才五六歲的樣子，兩條腿都被壓得沒型了，又拖這麽長時間才獲救，想活下來肯定需要截肢。還有一次，我找到一個埋在地下的人，我能清楚地聽見他的脈搏和心跳，但他埋得實在太深了，又怕異能炸開廢墟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我只能跟明輝慢慢往下挖，等終於找到他的時候，人已經沒有呼吸了……還有……”
“夠了。”彭幼珍打斷她，眼眶通紅地瞪著白雨，“我不想聽了。”
“幼珍，或許我的話不太好聽，我也知道你家的事情一定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可是經歷了這場災變以後，痛的人不止是你一個人，會改變的也不只有你。”白雨毫不留情地直擊要害，“明輝的家人也沒有了，他知道消息後會多麽難過，我相信你曾經有切身的體會，你是最適合安慰他的人。”
彭幼珍咬著唇不吭聲，眼淚一滴一滴瘋狂往下掉，她擦了一次，又擦了一次，還得再擦一次，袖口都被蹭得濕漉漉的，但臉頰上仍然泛著一片水光。
白雨覺得自己把她惹哭了，心裏頗有些過意不去，但該說的話仍然要說完，“北山城是我們的家，即便重建以後它不可能變回原來的模樣，可它依然是北山城，我們還得在這裏安家，生活，好好過完這輩子。就算心已經留在過去，但日子是往前的，人如果不想跟死難的人一起埋葬在這裏，也得跟著往前。”
“可是我覺得走出去好難。”彭幼珍眼淚汪汪，哽得上氣不接下氣，“從那天開始我腦子就蒙了，每天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說什麽。我以為的父母是仇人，我真正的父母早就沒了，只有屍骨，我都記不得他們的模樣。彭曉軍……彭曉軍現在也失蹤了，我在後勤營地沒有找到他，我好害怕啊白雨！我害怕我哥也只給我留一具屍體，那我真的就沒有地方能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她第一次哭得這麽慘，一聲接一聲的氣嗝根本止不住，雙手緊握成拳微微痙攣，眼淚把衣襟沾得深一片淺一片。
哭聲大得足以引來他人側目，但在這片悲傷的土地上，沒有人會苛責這樣無法忍受的痛苦，有好心人給彭幼珍遞了熱水和紙巾，更多的，卻沒人能幫她。
彭幼珍忘我地大哭了很長時間，這種粗暴的情緒抒發似乎真的有神奇功效，等眼淚流幹了，她開始覺得累了，氣息一平緩下來，才發現心頭沈重的陰影散去不少。
這時候她才發現，身邊的白雨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她剛想去找，一只忽然從身後抓住她的胳膊，又小心翼翼地攬住她的肩膀，彭幼珍猛地僵住，她能認出這人熟悉的氣息。
齊明輝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他一字一頓，在她耳邊道，“我會陪著你的。”
從他喉間發出的聲音幹燥沙啞，像是被暴烈的火焰焚燒過，只剩下漆黑的木炭磨出粗糙的回響。
但為了表示他所言非虛，齊明輝猛咽了下口水，用稍微恢覆了點清亮的聲音再次道，“我會陪著你，你不會是一個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十分鄭重的語氣，對著滿眼天翻地覆事過境遷，他發下了一個誓言。
彭幼珍想抽身，可是一向溫和的齊明輝緊緊握著她的胳膊，捏得她生疼。
其實他不用這麽用力的，彭幼珍離開的心本就不堅定，她只是不敢回頭看他，不敢看他的臉、他的表情、他的眼睛。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敢，她只是有這樣的惶恐，生怕看了以後，似乎會發生什麽無法掌控的事情。
“我……我都聽見了。”這回齊明輝的語氣變得溫柔，他人就站在彭幼珍身後，貼得很近，他說話時的熱息便拂在她的耳廓，她能細細體會從他口中吐出的音節，每一個重音或者停頓，她都能全神貫註地感受到。
“我父母的事情……謝謝你幫我去找他們，天災人禍，躲不過去的就是躲不過去，我，我早就有心理準備的，地震的時候就有了。”這會兒齊明輝的聲音又變得波動，縱使竭力隱忍，也能感受到他正在壓抑著十萬分的悲痛。
彭幼珍心口一瞬間湧上疼痛和酸澀，她終於半偏過頭去，對齊明輝道，“我帶你去找他們。”
“好。”
這一聲雖然短暫，卻能聽出他在顫抖。
兩人並肩穿過半個廢城，又跟著一輛拉滿屍體的板車走了許久，終於來到集中管理屍體的後勤基地一角。在這裏屍體身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確認，之後會分批運送到適當的地點集體深埋或者焚燒，已經千瘡百孔的廢墟沒有辦法再次經歷傷害。
“要是……辨認不出身份的屍體，會怎麽樣？”齊明輝聽完彭幼珍的介紹後，喃喃問了一聲。
“……按照救援後勤部門的說法，屍體停留時間不能太久，否則屍體腐化後會產生細菌和病毒，要是汙染空氣和水源，會引發疫病災害，後果很嚴重，即便屍體認不出身份，也只能一起處理。”彭幼珍忽然扯出個慘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找到我哥，我不希望看見他的屍體。但是……他要是真的沒能挺過來，我也不想連給他收屍的機會都沒有。”
“他會好好的。”齊明輝只能這麽說。
說話間兩人便已來到一座大帳篷前，淡淡的腐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彌漫空中，一群人正在排隊領取口罩和手套進入帳篷，也有人剛剛出來，正接受消毒藥水的洗禮。門邊有張簡易折疊桌，幾個志願者正埋首於名單和表格之中，齊明輝上去報了身份，很快查到了父母的信息。
“確認簽字吧，完成認領的屍體很快會被運走，抓緊時間道別。”志願者這句話已經說了很多很多遍，難免顯得麻木，將表格遞給齊明輝後，又去另一邊忙碌了。
齊明輝站在桌前，緊緊抓著那支筆，仿佛連怎麽寫字都不知道了，明明是身高腿長的成年人，卻讓彭幼珍覺得，那不過是個找不到父母，正茫然無措的可憐孩子。
“明輝。”彭幼珍不由得主動牽住他，將他捏著筆的手也包握在自己的手裏，試圖將剛剛生出的莫名勇氣傳遞給他，“你看我，我的眼睛還紅著嗎？”
齊明輝楞得看向她，之後微微點了下頭。
“那你要不要也哭出來，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多丟人。”齊明輝笑了，緊跟著，他的眼淚也終於掉下來了。
“有什麽丟人的？”彭幼珍伸出手，猶豫了一秒，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替他把眼淚抹掉，“這種時候不能哭，那什麽時候才能哭？”
“可我是男人，總要強忍一下的。”齊明輝笑容更大，同時他的雙眼也在這幾秒間變得通紅，終於他拔掉筆套，在確認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對彭幼珍道，“讓我自己進去吧，我怕萬一真的在裏面痛哭一場。”
“嗯，我在這裏等你。”
目送齊明輝進去，彭幼珍站在帳篷外，順手拿過桌上的名單翻閱，想尋找彭曉軍的蹤跡，卻又實在沒有多少精力專註於這件事，她反覆想起剛才齊明輝的表情，還有之前他站在自己身後時，攬住自己的臂膀。
心尖上一陣一陣銳痛，彭幼珍驀然意識到，她曾經歷過的一切，現在正在齊明輝身上回放，而曾經的齊明輝是不是也像她此刻一樣，為她的痛心而痛心無比。
洶湧澎湃的情緒吞沒了彭幼珍，她已經看不進名單上任何一個字，一股強烈的沖動，或者說力量，從早已失去光亮的陰暗角落迸發，瞬間照亮了一切。
她在門口來回踱步，終於等到齊明輝回來，她迎上去，發現他的雙眼比進去前更紅，血絲密布，整個人竟像小了好幾歲，臉上的神情也較之前恍惚了許多。
“明輝。”彭幼珍叫他。
齊明輝擡起頭，艱難地向她擠出一個笑容，即使內心不知是如何煎熬，他笑起來卻依舊幹凈清澈，不含任何雜質。
他一直以來都這麽對她笑。
“明輝，如果白雨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已經死過好幾次了，那麽這一次……至少現在，我不想再錯過了。”彭幼珍站在他面前，頭一次這麽勇氣百倍，“我想陪著你，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的，我……我喜歡你，很早以前就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
齊明輝什麽也沒說，他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把頭深深埋在她的頸窩中，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皮膚流進衣領，直到遇上心口灼燙的溫度，那點點冰涼終於蒸發殆盡。
194.夢境
自從在直升機上突兀地醒來，四天的時間，白雨一直沒有合眼。
她救了自己能遇到的所有幸存者，或許上千或許上萬，她早就數不清了，憑借異能她可以輕易找到被深埋在廢墟下的人，稍微麻煩的是在運用異能將人救出時，得同時避免被救援隊發現異常，於是她耍了個小花招，把人從廢墟中拉出後，安置到較好發現的地方，很快會被搜救犬找到。
連救援隊的人都發現這麽高的效率有異常，這麽大規模的災難造成的人員傷亡比預估少了很多，卻又想不通究竟為何，沒有人能聯想到異能這麽神奇的事情。
七十二小時救援黃金時間過後，幸存人員大部分都已被安置進了救援營地，而清理北山城廢墟的工作也開始進行，尤其是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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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坦白
白雨一直知道自己背後的三道視線，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幹脆閉口不提，更何況周圍已經有敵人正在朝這邊圍攏，她的註意力全都放在窸窸窣窣的動靜上。
等一等……他們都停下來了！
接著是槍膛撞擊，手扣扳機的輕響。
“快趴下！”
白雨突然大叫一聲，尖銳的聲音把另外三人全都喚醒，齊明輝想都沒想，往旁邊一躍，抓著彭幼珍的肩膀將她壓倒在地，而另一邊，林雪梅也很快反應過來，矮身躲到了一棵樹背後，之後忍不住心裏的疑惑，往外稍稍探頭一看，就見白雨一個人飛身往前面跑。
林雪梅正想提醒白雨小心，“咻”一道長鳴便擦著她的臉頰飛過，臉頰上一陣刺痛，應該是劃破了皮膚，但她依然沒有反應過來那到底是什麽，幾秒鐘迷惑的混沌後，不遠處的林子裏響起了陣陣爆鳴聲，像爆竹卻遠比那個要清脆，她才意識到剛才自己跟死亡擦肩而過。
林雪梅卻不會知道，那子彈本就是沖著她的頭顱來的，要不是白雨中途插進，子彈從肩膀穿透而後改變了軌跡，林雪梅此刻已經是倒在地上的屍體了。
肩膀傳來痛感，白雨卻無暇止步去處理傷勢，她只知道瘋狂地跑，就連很多年前的體育考試她都沒有跑得這樣專註過，尖銳的呼嘯擦過她的身畔。她的速度跟子彈一樣快，逆向穿越槍林彈雨，徑直來到對方的面前。
對面一共有七個人，剛好一個小隊，已經發現她速度的詭異，正在相互通報情況，似乎準備繞過她先對付另外三個普通人。
白雨從小到大都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孩子，從沒打過架，只能憑本能行動，她朝開火的槍沖過去，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直接握住沖鋒槍的槍柄。
自從異能莫名其妙出現後，身體力量成倍提升，光拼肉體力量她便能輕輕松松將槍奪過來，而後如法炮制，用之前搶來的電擊器將雇傭兵們挨個擊倒。
“啊！”
驚喊傳來，林雪梅出事了！
白雨猛然轉身，雖然被林木遮擋了視線，但意識中她能“看”見四道迅如閃電的影子，正朝齊明輝三人的藏身之處猛沖，身形流暢正適合隱於暗處，是狼犬！
狼犬訓練有素，將林雪梅和齊明輝彭幼珍二人分開圍獵，其中林雪梅更是已被惡犬追趕到了林子深處。
白雨匆忙趕回，正遇上一條惡犬攔住她去路，狼犬後腿蹬地，一躍朝她的臉一撲而上。白雨急停急閃，在空氣中幾近化成虛影，狼犬一時被迷惑了，落地後找不到白雨的蹤跡，只得站原地左右張望。
下一秒，白雨竟又突然出現在狼犬身側，電擊器只往它腰側一碰，碩大一只狼犬瞬間嗚咽著倒地。
後面的警惕地盯著白雨，又繞著受傷的同伴打轉片刻，終於折身跑走。
望著狼犬消失在叢林，齊明輝發出聲勝利的呼哨，將隨手撿來防身的樹枝甩了個花式，一折頭卻見白雨身上沾滿血跡，他忙把樹枝子扔掉跑過來，“白雨你受傷了！”
“我沒事。”白雨一怔，擡手摸到肩膀，之前精神集中沒有註意，也沒感受到痛覺，現在才發現傷口不知何時已經自己愈合了。
齊明輝還扒著她的肩膀追問，“子彈留在裏面了嗎？幸好沒有傷到大動脈，看起來流的血也不多，但也得趕緊找醫生，不然感染就糟糕了！”
“我真的沒事。”白雨看著焦急的齊明輝，又看看後面走來的彭幼珍，他們關切的眼神卻讓白雨如鯁在喉。
她匆忙轉身，喊道，“我去找林姐。”
話音剛落，頭頂一陣螺旋槳的噪聲劃過，擡頭一看，直升機繩梯下面赫然掛了兩個人，一個黑衣雇傭兵挾持著林雪梅，正順著繩梯把她拖向直升機，僅僅幾十秒以後，連槳聲都聽不太清晰了。
“林姐！”白雨拔腿要追，忽然又停住腳，在意識世界的邊緣，模糊又有生命跡象在漸漸靠近，一邊是齊明輝彭幼珍，一邊是林雪梅，是該留下守住，還是該去營救已經被帶走的人？
白雨沒有陷入兩難的境地太久，原地站了片刻後，她對身後的兩個人招招手，“走這邊”，一邊做出領路的姿態。
一路她沒有回頭，她實在不想跟另外兩人對視，尤其是他們眼中疑惑又擔憂的情緒，熟悉得讓她無法直視。
怕被電暈的雇傭兵們醒來，又怕被後面的追兵趕上，三個人走路很快，一路上也沒有繼續交談，但走了兩個小時確認安全後，白雨停下來讓另外兩個人休息，也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彭幼珍上來就看白雨的傷，不顧白雨的推拒，堅持把她肩頭染血的衣服拉開，卻果真沒有看到傷口。
她皺起眉頭，放開白雨，卻仍是盯著她的雙眼問，“你難道就不想告訴我們，這到底都是怎麽回事？”
“我……我是想過，但是如果……”白雨支支吾吾，到現在她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和盤托出。
彭幼珍打斷她的猶豫，“以前你每次跟嚴翊較勁，都是我在幫你打掩護，你埋怨嚴翊做事瞞著你，我也會勸你，兩個人在一起得給對方一些空間。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不是你們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不放，或許這些矛盾本來都不會存在？”
白雨矢口否認，“我從來沒有埋怨嚴翊！他思想負擔很重，我只是想幫他分擔一點，但他總是借著為我好，什麽都不告訴我……”
說到這裏白雨忽地啞然，她明白彭幼珍是什麽意思了。
“就是這樣。”彭幼珍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對你，也是你對嚴翊的心情，作為朋友，如果你不說，我們也不會追根究底，但我們也會擔心，也會懷疑，尤其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什麽都不知道，甚至會拖你的後腿，你看，林姐又一次被帶走了，而我們甚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白雨低下頭，又拿腳尖搓著地上的泥土，半晌她擡起眼，苦笑道，“你說這些話實在太耳熟了，我好像也說過這些話。”
“那你也該知道，我們現在心裏有多害怕。”彭幼珍說。
白雨坐到她身邊，埋頭想了一下，才道，“我之前曾經把事情都告訴過給黎警官，但因為知道了這些事，後來給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也讓嚴翊很困擾，所以我才擔心告訴你們之後才會導致另外一些變化，這一切都像蝴蝶效應似的，一環扣一環，我現在都不敢邁步走路了，生怕這一步、下一步，都會導致以後很多步的變數。”
彭幼珍道，“我知道你原來不是那種做事思前顧後的人，是嚴翊給你造成的影響吧？你是怕知道太多會對我們也造成威脅，但你經歷了這麽多也應該明白，不是你不去找，麻煩就不會上門的。”
齊明輝一直坐在旁邊聽，到這裏他終於忍不住插嘴，“你瞧，你不是也想得挺清楚嗎？”
“給別人講大道理的時候，總是比自己在心裏想腦子要清楚得多。”彭幼珍根本不看齊明輝，繼續跟白雨說，“你跟嚴翊一定也說過同樣的話，如今輪到了你自己，你確定要沿著他的路繼續走下去嗎？”
“對不起。”白雨吶吶道了個歉，末了又沈默半晌，茫茫然盯著地上某根草，雙眼的焦距一開始很遠很散，過了幾分鐘後，才漸漸聚攏有神。
然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都怪你啊幼珍，現在我都開始對嚴翊感到抱歉啦，當時我那麽逼他他都沒有說，現在想來都是我的錯，他心理壓力該有多大啊。”
“不光是你的錯，你們兩個都有錯，我現在做的其實也是在逼你，可能歸根究底也是錯的。不過嘛，這些事情說起來，本身也沒有什麽對或者錯的分別，單純取決於你願不願意相信我們。”彭幼珍伸手攬了攬白雨的肩膀，就像學生時代相互鼓勵時經常做的那樣。
白雨故意做出一副喪氣的模樣，“這話就更讓人傷心了，這說明嚴翊對我的信任竟然只有那麽一丁丁點。”她瞇著眼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指縫間拉出個米粒寬窄的間隙。
“那只能說明，比起信任，他更在乎的是你的安危。”
“啊，那你跟明輝只想知道真相，都不在乎我的安危，我更難過啦。”
“少貧，你明知道不是這個意思。”
白雨眼睛都笑彎了，挽住彭幼珍的胳膊，故意嗲嗲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明輝都對我最好了。”
“太惡心了快走開。”
“這件事太長了，我總得想好該從哪裏說起，邊走邊說吧，我聽見前面的人聲已經不遠了。”
齊明輝凝神細聽片刻，疑惑道，“我什麽都沒聽見。”
白雨笑道，“你當然聽不見，還得再走四公裏呢。”
“那你怎麽能！”
“這就要說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或許是因為下定了決心，白雨說話的聲音很平穩，幾乎沒有什麽波動，到危機四伏的片段時，到極度壓抑的黑暗時，到心如死灰的絕望時，她的表情一直非常鎮定，仿佛一個演技拙劣的演員，正在講述一個拙劣的故事。
192.志願
他們找到了一個小村子，撥開茂密的灌木叢，終於看到一排簡陋的土坯房時，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歡呼了一聲。
實際上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在叢林中跋涉需要體力，而在白雨終於把自己的小秘密和盤托出後，彭幼珍和齊明輝也一直沒有回應什麽。
白雨心中忐忑，總怕那些過往和真相會對那兩人造成傷害，一路上不住地瞧他們的神情，不過什麽都沒看出來。
直到抵達後那一聲齊呼，瞬間解除了一切困惑，氣氛一下子輕快起來，彭幼珍還主動拍了拍白雨的肩膀，齊明輝也朝她笑得一臉燦爛。
白雨鼻子一酸，又覺得太矯情，連忙忍回去。
說出來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村子規模很小，盤山小路左右兩邊零星散落著五六家人，他們沿路一家一家敲過去，終於有個慈祥的老太太開了門，老人家聽力已經不大好，比比畫畫了半晌，知道他們要打電話求援，很好心地讓他們進去了，還端上茶水和點心，讓三個人感動得不行。
等待了幾個小時後，幾輛車突兀地闖進了小村，白雨攔在前面盤問半晌，確認這些人真是趕往北山城的救援隊，才帶上齊明輝和彭幼珍，跟著車隊離開。
車隊的領隊告訴他們，因為北山城的通訊斷了很長時間，跟外界聯系上時，黃金救援時段已經過去，目前的狀況來看傷亡恐怕會很大，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領隊同時還說，在城外已經搭建好救援營地，如果他們願意，可以直接把他們送到營地，那裏有足夠的生活保障。
“把他們倆送去營地吧，我跟著救援隊一起回北山城。”白雨卻對領隊道。
“為什麽！”齊明輝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北山城現在很危險，你萬一……”他忽然又想起剛剛白雨透露的小秘密，馬上轉了口，“要去我也跟你一起。”
“還有我。”彭幼珍平靜地接口。
白雨急起來，“你們兩個才是，我去就行了，你們去幹什麽？”
“給你當個策應也好。”彭幼珍說，“雖說你可能不需要，但我在旁邊也能幫忙收拾點邊邊角角的小事，而且我也想順便找一下我哥的下落，現在有機會跟著救援隊進去，總是要親眼看了才放心。”
“我也一樣！”齊明輝急吼吼地跟上。
領隊這時候插嘴，“不如你們跟著當志願者吧，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算上北山城周邊，整個災區裏至少有數十萬人口，必須盡快讓他們脫離危險。”
這下白雨也不好再阻攔，只好苦笑著應下，她現在算是十萬分地理解嚴翊過去的處境了，不由得生出些懊悔來。
她想他了，他現在究竟在哪裏？她該到哪裏去救他？
白雨突然想起，剛才遇到林中那些人的時候，該留個人下來問話的，可惡她一遇到那群扛著槍的雇傭兵就不由緊張，只想趕快把他們解決，免得對齊明輝和彭幼珍產生威脅。
現在好了，她還是不知道嚴翊的下落。
白雨懊惱得恨不得用頭錘墻，罵自己做事沒有章法，要是嚴翊在這裏……看，又想到他了，沒有他在，她甚至這半天內就已經想了他無數回。
沒有他在……自己就這麽沒有用嗎？
白雨盯著窗外，滿目林景，卻連一片樹葉都看不到心裏。
路途很長，越往地震中心走，路面狀況越是糟糕，等從鄉間小路轉上國道後，路邊上常能遇到三五成群逃出來的災民，救援隊不得不分出更多的車來幫助他們，行程也因此被拖慢了許多。
白雨把意識能感知到的範圍收縮到最小，避免讓沿途城鎮的慘狀映入腦中，看不見就不會去想，也就不會覺得難過和揪心。
但最終抵達北山城後，她還是得去看，睜大眼睛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地震過後還不滿四十八小時，引發的滑坡將江水下游堵死，堰塞湖的水位飛快上升，老城區的一半已經淹沒在洪水之下，另一半在翻滾的浪濤邊顯得岌岌可危，而曾經繁華的市中心和步行街都已成了一片廢墟，街上、房裏、河中……到處都是屍體。
白雨等人跟著救援隊，換上熒光背心，每人拿到一個對講機，分成小組緩慢推進災區。
到處都是人，奔跑的，揚聲大喊的，痛苦掙紮的，悄無聲息的……眾目睽睽之下白雨無法使用異能，只能跟著小隊一起行動，他們分配到的是老城區人口最集中的一片區域，雖說堰塞湖正在加緊疏通，但挖洩流槽需要時間，仍然得盡快幫助幸存者脫離危險地帶。
即便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但這是白雨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生命是如此珍貴，又在同時發現生命竟也是如此渺小。
“白雨這邊還有！”齊明輝在喊她，白雨回過神，抹掉臉上的泥沙，匆忙趕過去，就見齊明輝正抱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試圖把他從破碎的窗口拖出來。周圍的人都在忙碌，沒人註意到這邊，白雨試著將異能灌註在雙手，同時對齊明輝急道，“準備好，我數到三，你就使勁拉。”
“好。”齊明輝答應得幹脆，兩人做好準備，等白雨的“三”一脫口，一道奇異的氣流從她掌中爆發，壓住男孩下肢的板材驀地擡高了兩寸，幾同飄浮，就在這瞬間，齊明輝也猛地發力，把男孩朝外拉。
但男孩的身體輕飄飄，齊明輝使出的全力落了個空，一個趔趄倒地。
他沒忘記把孩子護在懷裏，忍過臀部的疼痛後，他再擡眼，最先看見白雨震驚又難過的神情。
齊明輝順著她的視線一低頭，終於發現，男孩的雙腿從膝部往下全都已是扁扁的爛肉，鮮血早就幹涸，一塊一塊地凝在傷口和下肢，不用等咨詢醫生，在場的兩人都知道這腿是肯定保不住的。
男孩緊閉雙眼，氣息輕淺，齊明輝沒顧上白雨伸過來的手，跌跌撞撞爬起來，抱著孩子就往外面沖，撕心裂肺地叫，“擔架！擔架在哪！這裏有個孩子！”
他的聲音太尖銳，最後一句話已經完全破音，歇斯底裏的喊叫驚醒了沈默如墳場的廢墟，一群穿救援服的人匆匆趕來，把昏迷的男孩從齊明輝手中接過，安置上擔架，又飛快地擡著他離開。
齊明輝雙手空了，卻還未回過神，站在原地不知發什麽楞，白雨走到他身旁，他也沒回頭，十分突兀地說，“那孩子差不多該上小學了。”
白雨不忍，即便自己心裏也難過得像針紮，仍然安慰道，“等傷好了，北山城也該重建好了，他還是能重新上學的。”
“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打籃球了。”齊明輝剛才喊破音的嗓子還沒恢覆，沙沙啞啞，再加上他語氣中不自然的停頓，總讓人覺得他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中學的時候，我放學最喜歡打籃球了，有時候還會跟校隊的女生一起打混合，你不知道吧？高一運動會那時候，我還跟嚴翊他們班打過比賽，嚴翊在場上真的特別兇，但是私下大家都是朋友，我也特別高興能跟他們打籃球，有機會認識這麽多好兄弟，我……”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情緒太激動，哽咽了一下，“我真希望那個孩子也有這樣的機會。”
白雨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擡手用手背去擦掉，然後對齊明輝道，“你辛苦很久了，回營地休息一下吧，那邊的小樓裏好像還有幸存的人，我去就行了，我現在有異能身體能撐。”
她說完就向著身後倒塌的小樓走去，轉身的瞬間，眼淚又順著剛才的印記流下，擦都擦不完。
齊明輝又在原地站了幾秒，才默默折身，跟在白雨身後，兩人爬進已經坍成一堆建築廢渣的小樓中，尋找剩下的生還者。
白雨也沒有繼續勸他。
很快入夜了，很快月亮升起，星子漫天，又很快月亮與星子都隱沒在朝陽的光後，新的一天降臨。
被分到後勤的彭幼珍跟隨後勤隊，帶著補給到現場給眾人分發，在人群裏找了半晌，才終於在一面殘存的墻腳下找到齊明輝和白雨。
齊明輝靠著墻，閉著眼睛睡得悄聲無息，白雨抱著膝蓋坐在旁邊，往常挺活潑的一個人，這會兒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木木地望著不遠處的殘垣斷壁。
彭幼珍不願打擾齊明輝的睡眠，在白雨身邊坐下，將水和面包遞給白雨，一邊輕聲道，“我找到明輝的父母了，他們……遺體已經被集中到後勤營地裏，等會兒他醒了，你幫我轉告他一下，讓他去見一見。”
“為什麽不自己告訴他？”白雨平靜無波地反問。
彭幼珍不知道怎麽回答似的，楞神了好一陣，才恍然想起個理由，“待會兒後勤的還要集合，我得趕緊回去了，現在人手很緊，等不到他醒過來。”
白雨卻道，“我知道你已經失去了很多，所以我覺得，你不應該再失去他。”
“你這是什麽意思？”彭幼珍臉色微沈。
她確實有些惱羞成怒，白雨從來不會太過深究朋友的私事，但這次，她小心翼翼深藏起來的，不願去觸碰的東西，就這麽被白雨直白地揭露出來，放在剛剛冒出地平線的朝陽之下。
193.辨認
堰塞湖的水位還在上漲，從她們歇腳的地方再往前走個四五百米，街道已經淹沒，房屋棱角也將一點一點被吞噬。
“即使北山城未來還能重建，這個面目全非的地方，也回不到以前的模樣了。”白雨朝滿目殘垣揚了揚下巴，“我們出生在這裏，慢慢長大，上學，認識成為朋友，這麽多年了，北山城從來沒有太大的變化，即使我們考上大學離開家鄉，每到假期回到這個熟悉的環境中，也依然會覺得心安和溫暖。”
“但是。”白雨頓了頓，“災難還是發生了，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地獄，熟悉的人離開，認識的人死去，你看，看著這周圍，我記得我們一起逛過這條街，還在拐角那家冷飲店買過涼茶……可你現在還能認出來嗎？”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麽。”彭幼珍臉色冷冰冰，但仍然擡頭瞥了一眼，白雨說的那個拐角早已只剩一堆瓦礫殘渣。
白雨繼續道，“昨天晚上我跟明輝救人，救了很多很多，這一片區域中還有生機的人我都能找到，但是……有一次，我們找到一個男孩，才五六歲的樣子，兩條腿都被壓得沒型了，又拖這麽長時間才獲救，想活下來肯定需要截肢。還有一次，我找到一個埋在地下的人，我能清楚地聽見他的脈搏和心跳，但他埋得實在太深了，又怕異能炸開廢墟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我只能跟明輝慢慢往下挖，等終於找到他的時候，人已經沒有呼吸了……還有……”
“夠了。”彭幼珍打斷她，眼眶通紅地瞪著白雨，“我不想聽了。”
“幼珍，或許我的話不太好聽，我也知道你家的事情一定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可是經歷了這場災變以後，痛的人不止是你一個人，會改變的也不只有你。”白雨毫不留情地直擊要害，“明輝的家人也沒有了，他知道消息後會多麽難過，我相信你曾經有切身的體會，你是最適合安慰他的人。”
彭幼珍咬著唇不吭聲，眼淚一滴一滴瘋狂往下掉，她擦了一次，又擦了一次，還得再擦一次，袖口都被蹭得濕漉漉的，但臉頰上仍然泛著一片水光。
白雨覺得自己把她惹哭了，心裏頗有些過意不去，但該說的話仍然要說完，“北山城是我們的家，即便重建以後它不可能變回原來的模樣，可它依然是北山城，我們還得在這裏安家，生活，好好過完這輩子。就算心已經留在過去，但日子是往前的，人如果不想跟死難的人一起埋葬在這裏，也得跟著往前。”
“可是我覺得走出去好難。”彭幼珍眼淚汪汪，哽得上氣不接下氣，“從那天開始我腦子就蒙了，每天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說什麽。我以為的父母是仇人，我真正的父母早就沒了，只有屍骨，我都記不得他們的模樣。彭曉軍……彭曉軍現在也失蹤了，我在後勤營地沒有找到他，我好害怕啊白雨！我害怕我哥也只給我留一具屍體，那我真的就沒有地方能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她第一次哭得這麽慘，一聲接一聲的氣嗝根本止不住，雙手緊握成拳微微痙攣，眼淚把衣襟沾得深一片淺一片。
哭聲大得足以引來他人側目，但在這片悲傷的土地上，沒有人會苛責這樣無法忍受的痛苦，有好心人給彭幼珍遞了熱水和紙巾，更多的，卻沒人能幫她。
彭幼珍忘我地大哭了很長時間，這種粗暴的情緒抒發似乎真的有神奇功效，等眼淚流幹了，她開始覺得累了，氣息一平緩下來，才發現心頭沈重的陰影散去不少。
這時候她才發現，身邊的白雨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她剛想去找，一只忽然從身後抓住她的胳膊，又小心翼翼地攬住她的肩膀，彭幼珍猛地僵住，她能認出這人熟悉的氣息。
齊明輝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他一字一頓，在她耳邊道，“我會陪著你的。”
從他喉間發出的聲音幹燥沙啞，像是被暴烈的火焰焚燒過，只剩下漆黑的木炭磨出粗糙的回響。
但為了表示他所言非虛，齊明輝猛咽了下口水，用稍微恢覆了點清亮的聲音再次道，“我會陪著你，你不會是一個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十分鄭重的語氣，對著滿眼天翻地覆事過境遷，他發下了一個誓言。
彭幼珍想抽身，可是一向溫和的齊明輝緊緊握著她的胳膊，捏得她生疼。
其實他不用這麽用力的，彭幼珍離開的心本就不堅定，她只是不敢回頭看他，不敢看他的臉、他的表情、他的眼睛。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敢，她只是有這樣的惶恐，生怕看了以後，似乎會發生什麽無法掌控的事情。
“我……我都聽見了。”這回齊明輝的語氣變得溫柔，他人就站在彭幼珍身後，貼得很近，他說話時的熱息便拂在她的耳廓，她能細細體會從他口中吐出的音節，每一個重音或者停頓，她都能全神貫註地感受到。
“我父母的事情……謝謝你幫我去找他們，天災人禍，躲不過去的就是躲不過去，我，我早就有心理準備的，地震的時候就有了。”這會兒齊明輝的聲音又變得波動，縱使竭力隱忍，也能感受到他正在壓抑著十萬分的悲痛。
彭幼珍心口一瞬間湧上疼痛和酸澀，她終於半偏過頭去，對齊明輝道，“我帶你去找他們。”
“好。”
這一聲雖然短暫，卻能聽出他在顫抖。
兩人並肩穿過半個廢城，又跟著一輛拉滿屍體的板車走了許久，終於來到集中管理屍體的後勤基地一角。在這裏屍體身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確認，之後會分批運送到適當的地點集體深埋或者焚燒，已經千瘡百孔的廢墟沒有辦法再次經歷傷害。
“要是……辨認不出身份的屍體，會怎麽樣？”齊明輝聽完彭幼珍的介紹後，喃喃問了一聲。
“……按照救援後勤部門的說法，屍體停留時間不能太久，否則屍體腐化後會產生細菌和病毒，要是汙染空氣和水源，會引發疫病災害，後果很嚴重，即便屍體認不出身份，也只能一起處理。”彭幼珍忽然扯出個慘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找到我哥，我不希望看見他的屍體。但是……他要是真的沒能挺過來，我也不想連給他收屍的機會都沒有。”
“他會好好的。”齊明輝只能這麽說。
說話間兩人便已來到一座大帳篷前，淡淡的腐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彌漫空中，一群人正在排隊領取口罩和手套進入帳篷，也有人剛剛出來，正接受消毒藥水的洗禮。門邊有張簡易折疊桌，幾個志願者正埋首於名單和表格之中，齊明輝上去報了身份，很快查到了父母的信息。
“確認簽字吧，完成認領的屍體很快會被運走，抓緊時間道別。”志願者這句話已經說了很多很多遍，難免顯得麻木，將表格遞給齊明輝後，又去另一邊忙碌了。
齊明輝站在桌前，緊緊抓著那支筆，仿佛連怎麽寫字都不知道了，明明是身高腿長的成年人，卻讓彭幼珍覺得，那不過是個找不到父母，正茫然無措的可憐孩子。
“明輝。”彭幼珍不由得主動牽住他，將他捏著筆的手也包握在自己的手裏，試圖將剛剛生出的莫名勇氣傳遞給他，“你看我，我的眼睛還紅著嗎？”
齊明輝楞得看向她，之後微微點了下頭。
“那你要不要也哭出來，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多丟人。”齊明輝笑了，緊跟著，他的眼淚也終於掉下來了。
“有什麽丟人的？”彭幼珍伸出手，猶豫了一秒，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替他把眼淚抹掉，“這種時候不能哭，那什麽時候才能哭？”
“可我是男人，總要強忍一下的。”齊明輝笑容更大，同時他的雙眼也在這幾秒間變得通紅，終於他拔掉筆套，在確認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對彭幼珍道，“讓我自己進去吧，我怕萬一真的在裏面痛哭一場。”
“嗯，我在這裏等你。”
目送齊明輝進去，彭幼珍站在帳篷外，順手拿過桌上的名單翻閱，想尋找彭曉軍的蹤跡，卻又實在沒有多少精力專註於這件事，她反覆想起剛才齊明輝的表情，還有之前他站在自己身後時，攬住自己的臂膀。
心尖上一陣一陣銳痛，彭幼珍驀然意識到，她曾經歷過的一切，現在正在齊明輝身上回放，而曾經的齊明輝是不是也像她此刻一樣，為她的痛心而痛心無比。
洶湧澎湃的情緒吞沒了彭幼珍，她已經看不進名單上任何一個字，一股強烈的沖動，或者說力量，從早已失去光亮的陰暗角落迸發，瞬間照亮了一切。
她在門口來回踱步，終於等到齊明輝回來，她迎上去，發現他的雙眼比進去前更紅，血絲密布，整個人竟像小了好幾歲，臉上的神情也較之前恍惚了許多。
“明輝。”彭幼珍叫他。
齊明輝擡起頭，艱難地向她擠出一個笑容，即使內心不知是如何煎熬，他笑起來卻依舊幹凈清澈，不含任何雜質。
他一直以來都這麽對她笑。
“明輝，如果白雨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已經死過好幾次了，那麽這一次……至少現在，我不想再錯過了。”彭幼珍站在他面前，頭一次這麽勇氣百倍，“我想陪著你，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的，我……我喜歡你，很早以前就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
齊明輝什麽也沒說，他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把頭深深埋在她的頸窩中，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皮膚流進衣領，直到遇上心口灼燙的溫度，那點點冰涼終於蒸發殆盡。
194.夢境
自從在直升機上突兀地醒來，四天的時間，白雨一直沒有合眼。
她救了自己能遇到的所有幸存者，或許上千或許上萬，她早就數不清了，憑借異能她可以輕易找到被深埋在廢墟下的人，稍微麻煩的是在運用異能將人救出時，得同時避免被救援隊發現異常，於是她耍了個小花招，把人從廢墟中拉出後，安置到較好發現的地方，很快會被搜救犬找到。
連救援隊的人都發現這麽高的效率有異常，這麽大規模的災難造成的人員傷亡比預估少了很多，卻又想不通究竟為何，沒有人能聯想到異能這麽神奇的事情。
七十二小時救援黃金時間過後，幸存人員大部分都已被安置進了救援營地，而清理北山城廢墟的工作也開始進行，尤其是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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