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一具屍體，如果你堅持這麽做，我就讓人來給你打營養劑，左一針右一針，直到你最後肯開口吃飯。平白受一番折磨，最後結果還是一樣的，你不是笨人，知道該怎麽選。”

188.牢籠

其實藍柒誤會了，嚴翊並不是在用絕食抗議，他還沒有那麽蠢，只是重傷未愈，腸胃功能也受到了影響，吃下去的食物總讓他覺得一陣陣反酸惡心，就算躺在床上也耐不住腸胃翻滾的折磨。

他只有找書看，分散一下註意力，否則總覺得下一秒就要張嘴吐出來。

藍柒說這些書都是她挑的，實話說她的閱讀品味還算不錯，就是缺乏了點實際考慮，櫃上的書雖然內涵深刻意蘊雋永，閱讀起來卻實在不是什麽舒適的體驗，有些書太晦澀，有些又太刻板，在全身的傷都還隱隱作痛時，誰有耐心去讀那些沈重的大部頭，光是翻開書的動作都容易扯著傷口。

他只有挑幾本通俗易懂的小說戲劇，基本從前都看過，只不過每次藍柒來時都撞上“覆仇”的主題，這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仆從端上來的食物說實話做得很精致，充分照顧了傷員的體質，主食是流食，配菜也切成小丁，易嚼易消化，外觀上也做得盡可能賞心悅目。

但放在嚴翊面前時，這些食物立刻引發了不適的聯想，他緊緊皺著眉，捏著勺囫圇往嘴裏塞了幾口，剛剛咽下去，臉上恍然呈現一種近似菜綠的顏色，藍柒或許以為這是他在發怒或者隱忍，實際上他是真的覺得不舒服。

他也不可能開口跟藍柒解釋什麽，他討厭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自己轉，這種無奈的誤會也只有暫時持續下去。

在他進食的同時，藍柒就抱著胳膊坐在玻璃房的轉椅上，腳蹬地面，百無聊賴地轉著椅子。

“安熠陽就這麽讓你煩？你寧肯在這盯著我吃飯也不願意待在他身邊？”嚴翊邊往嘴裏塞了一口，邊斜眼看向藍柒，打定主意自己不愉快別人也別想愉快。

“這倒不是。”藍柒從容地捋了捋頭發，“先生睡著了，這種時候我待在那裏不能說話不能活動不能發出任何聲響，是個人都會覺得憋悶的。實話說每次先生睡覺時，他都不喜歡任何人出現在自己身邊，這是飛機上沒有別的空間，放在別的什麽基地裏他早就該把我趕出來了。”

“哦，臥榻之側不容他人窺視？”

“差不多吧，他確實是個領地意識很強的人，在很多方面都有很明確的底線，碰線的話後果蠻嚴重的，我是不打算輕易嘗試。”

“也就是說，被逼無奈的話，你也會鼓起勇氣試一試？”

“這種文字游戲有意思嗎？”藍柒笑起來，轉椅都被她搖出咯吱咯吱的脆響，“不過必須承認，拔老虎胡須這種活動雖然危險，卻很誘人，有時候你真的忍不住會去想什麽時候試一試，看看拔了的結果究竟會怎麽樣，老虎是會怒吼著撲上來咬斷人的喉嚨，還是捂著傷口像小貓咪一樣喵喵叫。”

她微瞇著雙眼，仿佛真的看見老虎像小貓咪似的哀叫著舔舐傷口。

嚴翊吃飯的動作頓了頓，轉眼打量著藍柒，“你的思想挺危險啊，我都要替安熠陽擔心了，放你在身邊簡直是顆不定時炸彈，說不準哪天就把他連人帶胡須都炸個精光。”

“這倒不用擔心，自從看了某些事後，我這種危險的思想就漸漸打消了，我現在只想安靜地工作，當個盡職盡責的屬下，別的事啊，我是真的不想去摻和。可能人年紀增長就會變得缺乏冒險精神，我大概也是到熱血消弭的時候了。”

“什麽事能讓你這麽大發感慨，我也有點好奇了。”

藍柒站起身，在書架前來回踱步，目光從書脊上一本一本掃過，嘴裏隨意應道，“當然是你的事。”

“我的事？”嚴翊歪了歪頭，包裹著腦袋的繃帶牽著著他的肌肉，藍柒站立的位置已經超出了餘光所能及的範圍，他只能用一種奇怪的姿勢歪著身子，才能把對方框進眼睛裏。

“對，你的事，表面上看他幾乎什麽都沒做，但事後回想起來總是令人覺得心寒。”

“你是想說他的手段太殘暴？”

藍柒無奈地回頭，朝嚴翊嘆了口氣，“其實，至今我也不清楚他做事到底什麽手段，但結果是最利於他的局面總能達成，每一個巧合都能將他推向勝利，就好像……冥冥中有什麽東西在守護著他。”

嚴翊拿勺敲了敲飯盒，“我被抓了，黑叁死了，地震爆發說明異能也被你們得到了，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是最後的贏家。”

藍柒微笑著傾聽，並不去糾正嚴翊話裏的錯漏。

嚴翊卻頓了片刻，搖了搖頭，“這個話題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你跟我說這些是做什麽？想棄暗投明嗎？”

藍柒笑容更濃，“好像是有一點，但我都不怕，你怕什麽呢。”

嚴翊不置可否，將勺子扔回餐盤，囫圇將這頓飯吃完，他終於得以松口氣，伸了個懶腰躺回床上，旁邊的侍從立刻靠近，將病床調到讓人感覺舒適的角度。

嚴翊有時候都覺得迷惑，自己明明是落進了仇敵的牢籠，受到的待遇卻無疑是貴賓級，自從藍柒帶人將他和黑叁的屍體從地底挖出來，他的傷有醫務人員精心醫治，吃喝穿住有人小心伺候，閑了有滿架子書可以看，再不濟藍柒還會來跟他聊會兒天……這日子過得，可比從前擔驚受怕要舒坦得多了。

他撐著身子躺平，視線徑直穿透透明的天花板，卻依舊找不到落點。

那邊藍柒還在大發感慨，“……所以我現在也學會了明哲保身，還要多謝你的前車之鑒。”

“那我這前車還不算白白犧牲一次。”

藍柒想到什麽，“對了，黑叁的屍體也在直升機上，先生之前吩咐等降落後隨便挖個坑埋了，不過他讓我先問問你的意思，如果你有意願的話，屍體也可以交給你處置。”

嚴翊頓住，眼底冒出晦暗的陰影，但他想了片刻還是道，“不用了，我不想再看見他。”

藍柒笑著點頭，“我也覺得是這樣。”

到這裏，藍柒要問的要交代的便都說完了，起身正打算告別，卻聽見嚴翊說，“你跟令霜還挺不一樣的。”

“是嗎！”藍柒身子一頓，重新坐了回去，臉上露出興味盎然的神色，“哪裏不一樣？”

“除了臉，哪裏都不一樣。”嚴翊對著天花板說，“一開始不知道，才會把你們弄混，現在想起來，我那天在路口遇上的人很明顯是你，當時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沒往深處想。”

“你覺得她怎麽樣？我又怎麽樣？”藍柒撐著下巴看他。

“她的話，比較淡泊寧靜，有點無欲無求的意思，也就是在黎警官面前會變得稍微有點不同，不過大部分時候都很高冷，外人挺難親近，說話有點直，不過並不帶惡意。”嚴翊頓了頓，又道，“你麽……沒她那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似乎跟誰都能聊得來，什麽話都能聊，乍看起來比較平易近人，實際上久了就會發現，這種平易近人底下透露出來的，實際上是……”

嚴翊忽然啞了口，像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

直到藍柒催他，“話別說一半，既然都出口了，幹脆讓我聽個全乎的。”

他才瞟她一眼，字正腔圓吐出兩個字。

“陰險。”

藍柒楞住了，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收獲這麽兩個字，“出人意料，但是仔細想想……好像又沒有比這個詞更合適的。”

她說著說著，突然樂不可支，笑得越來越響亮，眼眶通紅好像眼淚都快下來了。

嚴翊沈默著看她笑，忽然覺得不耐，他翻了個身暗示送客，那邊倒也十分善解人意，笑聲很快停歇，隨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終於清靜了，這番對話好像用盡了嚴翊全身的力量，全身上下纏滿的繃帶都無法支撐他多堅持一秒，幾乎是在藍柒離開的同時，嚴翊就陷入了昏睡，他的傷確實太沈重了，即使入睡也沒有多餘的夢境紛擾，一切都是安靜的，就如同這架高空中行駛的直升機，似是要在一片寧靜中滑入死寂。

……

……

“聊得很開心？隔大老遠都聽見你在笑。”

安熠陽已經醒了，他正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盡管眼下太陽早就落下，外面黑漆漆一團，實在沒有什麽可看的，他也一直維持這個姿勢直到藍柒向他走來。

“他說我是個陰險的人。”藍柒笑瞇了雙眼。

“說得真不錯。”安熠陽配合地點了點頭，“眼光還挺犀利，這麽短的時間就能透過現象看本質。”

似褒似貶的話藍柒早就習慣了，她坐進柔軟的皮椅裏，看了眼安熠陽手裏的高腳杯，“是我的錯覺嗎？你似乎很欣賞他。”

“不是錯覺，我確實很欣賞他，為什麽不行？”

“我以為你把他當心腹大患來著。”

“雖然我覺得心腹大患這個詞有失偏頗，但……”安熠陽倒了杯酒遞給藍柒，“一個可以被你認為是我心腹大患的人，如果是個完全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的草包，這到底是在侮辱他還是侮辱我？”

“好吧，我糾正，他是一個可以被你當做對手的人。”

安熠陽挑起眉，嗤了聲，“要麽把他貶得太低，要麽把他捧得太高，你是故意的嗎？這個人說到底如今在我的牢裏，而且並不是第一次，對手？他又達不到這樣的高度。”

“原來如此。”

藍柒笑了笑，低頭喝酒。

他的態度總是這樣自矜中帶有幾分輕佻，他並不十分怠慢誰，也不會刻意重視誰，他是個養了大群貓狗的高貴主人，總是等到想起來的時候才來處理一下嗷嗷叫喚的寵物們，摸一摸乖巧者的頭頂，獎勵點肉塊，抽逆反者幾鞭子，看它們俯首稱臣，這時候他又重覆一遍對待乖巧者的做法，於是寵物群裏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不止是對嚴翊，安熠陽對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包括她也一樣。

189.密林

安熠陽的問話打斷了藍柒的胡思亂想。

“你告訴他了？六號機墜落的事情。”安熠陽用下巴點了點後艙的方向。

看來在自己和嚴翊聊天的時候，已經有人把事情報給安熠陽了。

藍柒搖了搖頭，“沒有，他還不知道白雨活著。”

“所以才表現的這麽了無生趣，我看他也是不想活了。”安熠陽嘲笑地彎起嘴角，“稍微出點事就要死要活的，這個人內心還真是脆弱啊。”

藍柒道，“我在礦下還找到了其他幸存的人，按他們的說法，這個人是用自己的命在換黑叁的命，順便，還讓我們永遠也找不到礦裏的東西。”

“舍生忘死，他這是想當英雄是吧？我還成全了他一回，夠意思了。”

藍柒晃著腳尖，“熱戀中的人很容易熱血上沖的，尤其是在親眼目睹白雨替自己擋槍以後。不過這種激烈的情緒一旦平靜下來，人都會覺得自己的做法很傻很天真，像嚴翊這樣本性理智冷靜的人，情緒的冷卻就會變得更快。”

“你跟他談下來，感覺怎麽樣？”安熠陽問。

“盡管他隱藏得很小心，但還是能看出來，他現在很迷茫，沒有目標，沒有信仰，缺乏重新站起來的欲望，只是保持維持生命的吃喝睡眠。哦對了，還有一點厭食的征兆，這樣下去他的傷勢恢覆得會很慢，我待會兒得吩咐人小心照看著，迫不得已只能用營養針維持了。”

“養著，別讓他死了。”

“我倒是有個建議，把白雨活著的事情告訴他，說不定能給他一點求生的動力。”

“我為什麽要自找麻煩？他保持目前這樣就挺好的，我可不需要他重新爬起來跟我作對。”安熠陽對藍柒的話嗤之以鼻，“別那樣看著我，六號機的事故是場意外，我現在還頭痛怎麽把白雨給抓回來，這事你得用最快的速度給我解決掉。沒了個嚴翊又冒出個白雨，這些人為什麽總不讓我省心？”

話雖這麽說，他的眼神卻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模樣，甚至全是看好戲的期待。

“好我這就吩咐。”藍柒隨口應和，知道這人是找到了新的玩具，白雨比起嚴翊來威脅小得多，這人也能卸下多餘的防備，專心致志玩他的游戲。

……

……

齊明輝瞪著面前像人猿泰山一樣的生物，努力從這人自吹自擂的話中分辨有效信息。

力量暴走？墜機？舍身相救？遮風擋雨？

白雨還在那邊叉著腰吹噓，“這次可真是不容易啊，要不是我咬定青山不放松，死死拽著你，你早就被卷到飛機外面啦！還有落地的時候，你都昏迷得跟個沙包似的，又重又沈，要是不巧撞到樹上，全身骨頭都得碎成渣。幸好有我擋在前面，不然啊，你現在能不能睜開眼都是未知數。”

這人失蹤幾天，話怎麽變得這麽多？齊明輝楞楞地聽她啰嗦，腦袋一圈一圈漲得更暈。

這邊白雨還在嘰嘰喳喳，“雖然我確實是這次救了你，但是吧，大家這麽多年的交情，我當然不能對朋友見死不救，你也不用太感謝我，都是我該做的，人家不是還倡導學習雷鋒好榜樣嗎，我這就是發揚個人風格，你別太放在心上……”

這話說得，就差明示自己感恩戴德了，齊明輝盯著白雨身上自己的外衣，十分不雅觀地翻了個白眼。

“你怎麽對救命恩人這麽個表情。”白雨怒了，“你看我為了救你多慘啊，衣服都沒啦，身上那麽多大大小小的口子，臉上也破相啦，還不知道會不會留疤，你居然連句慰問都沒有，太過分了！”

吹牛也不打草稿，看看她渾身上下，也就頭發亂了點，臉上粘了些泥漿，哪裏來的大大小小的口子？賣慘也不能枉顧事實啊！齊明輝一臉嫌棄。

“幼珍和林姐呢？你沒見到他們嗎？”齊明輝拍拍屁股站起來，環視四周，只看到降落傘在林中拖出來的軌跡。

他心裏打了個咯噔，瞧這周圍樹叢茂得，一切都呈現出相當原始的狀態，難道他們是降落在森林上空？

“她們被帶走了，我沒來得及救下她們。”白雨收了臉上的笑，凝神皺眉，“不過你也別擔心，她們也是跳傘落到這片森林裏的，我……我們應該能找到她們。”

就是一猶豫的功夫，她沒把異能的事情告訴齊明輝，事到臨頭總覺得有點難以啟齒，這樣就光明正大跟他說“我有特異功能哦，找到她們不費吹灰之力”這樣感覺也太奇怪了。

齊明輝問，“你在上空的時候有沒有觀察四周的情況，這片森林有多大？什麽方向有城鎮？”

白雨回憶起之前的情形，“我拖著你跳傘的時候，高度已經很低了，不過視野能及的地方全是林子，我想我們應該降落在森林正中。”

“那要找幼珍她們就更麻煩了，何況我們還得先保證自己能在野外生存下去，也不知道那些雇傭軍有沒有降落在附近的，安全起見我們還得盡量隱藏行跡，就算發現了幼珍和林姐，如果敵我差距太大的話，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眼下只有自己跟白雨兩個人，齊明輝自覺自願地肩負起二人組的領導重擔，一臉愁雲密布。

白雨指著山巒的方向，“墜落的時候好像看到那邊有水源，靠近水源應該就有食物，我們往那個方向走，至少生存能有保障。”

事實上，降落的時候她什麽也沒看到，光顧著躲避樹樁和障礙物了，是突然敏銳的五感給了她方向，空氣中密集的水汽在引導她水源的方向。

她還不太能掌握這種五感的控制，常常會因為過於散發感知而引得大腦劇痛，仿佛有根淬煉得通紅的鋼針在腦髓中翻攪。因此她不敢過多使用這種還不成熟的能力，只能在大方向上引導齊明輝。

一經決定，兩人立時出發，白雨在前面領著路，終於有空問齊明輝，“這幾天城裏發生了些什麽事？你們怎麽會在那架直升機上？嚴翊呢？你有沒有見到他？”

齊明輝瞅她一眼，“我還想問你的啊，突然有這麽多雇傭兵聚集在北山城附近，好家夥那麽多武器彈藥，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是前線呢！還有你跟嚴翊！失蹤這麽多天你們跑到哪裏去了？為什麽你又會在那架直升機上？降落傘拖行的痕跡那麽長，你身上一點傷都沒有，這也太奇怪了！”

他的連珠炮把白雨打蒙了，“啊，這個，說來話長。”看起來齊明輝也不知道嚴翊在哪裏，自己醒來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胸口的傷已經完全痊愈，記憶的最後還停留在自己落水的時刻，嚴翊一定被光榮戰線帶走了。

白雨惱恨地錘頭，卻沒法借此想起什麽來。

齊明輝還瞪著她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只能打哈哈，“不知道現在這裏離北山城遠不遠，你身上有沒有手機啊？唉算了，大概是沒有的，要是能找地方打通電話就好了。“

齊明輝哼了一聲，”就算找到也打不通，北山城都成那樣了，你還指望有人來救我們？”

“北山城那樣了？哪樣啊？”白雨睜著大眼一臉迷茫。

齊明輝收斂表情，見白雨是真實不虛的一無所知，他嘆了口氣，“你們不在也挺好的，死了好多人，城裏幾乎都淹沒了，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有救援。”

白雨腦中一聲轟鳴。

“地震的時候，我們剛剛參加完阿虎的葬禮，對了，阿虎的案子已經結了，趙國信和何川都死了，你不知道幼珍因為這事都變成了什麽樣。阿虎的母親是吳氏國際的董事長，她和勝景茶樓那個令老板居然認識，我們被帶進荒郊野外的一棟別墅裏，之後又莫名其妙被押上了直升機。”齊明輝說完也發現自己的描述顛三倒四，他無奈地摸了摸後腦勺，“我這樣說你一定搞不懂，算了，就連我自己都沒搞懂，又怎麽能問你，見到你的時候，你還躺在護理床上，要不是有心電脈搏，我都以為那其實是具屍體。”

白雨揪住他的衣領，激動間忘了控制力道，差點沒把齊明輝的頸椎給拽脫位，“地震？你是說……北山城……”

齊明輝沒答話，不過他的神情已經回答了一切。

白雨嘶聲道，“那我爸媽……嚴阿姨……他們……”

“不清楚，我連我家人的情況也不清楚。”齊明輝垂著臉，滿面苦澀，“幼珍也是，林姐也是，我們本來打算回城看看，但從城裏逃出來的人卻告誡我們千萬別回去，沒有辦法，我們只好跟著其他逃難的人一起，在郊外找安全的地方暫時停留。”

白雨把嘴唇咬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還以為，這一次會變得稍微有點不一樣。”她低聲道。

“什麽？”齊明輝沒聽清。

“還是天真了一點，總覺得壞事經歷完了，接下來的，或許就是好事了。”白雨搖了搖頭，又吸了吸鼻子，總覺得自己要哭了。

但是對著齊明輝哭算怎麽回事？白雨忍了忍，又把眼中的酸軟忍了回去。

她低著頭原地踏了兩腳，柔軟的白色布鞋被她踩得滿是泥濘，齊明輝不知道她發什麽瘋，莫名看著她這麽折騰了一陣。

忽然，白雨停了下來，齊明輝的肩膀被她拍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瞥眼就看見白雨咧嘴朝自己笑，“沒事，我們走，我們去救幼珍，去救林姐，然後去找嚴翊！再回北山城去，救更多的人。”

齊明輝快被她打敗了，“救？這裏就我們兩個，赤手空拳的，怎麽救？”

“相信我吧，這回一定可以的。”

奇怪，齊明輝本來從不信毫無根據的心靈雞湯，總覺得那些言語跟毒藥沒什麽區別，但看著白雨這麽篤定的神情，他卻忽然覺得，這回或許該信她一次。

190.營救

等抵達水源的時候，齊明輝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伸開四肢，軟軟地癱在鵝卵石岸邊，長長嘆息了一聲，所剩不多的勁頭也跟著洩得一幹二凈，清泉就在一步之遙，他卻連伸頭都懶得。

轉頭再看白雨，她還能到處蹦跶著查看地形，順便摘了好多野果子來，在齊明輝面前摞成一小堆。

齊明輝把果子撥過來撥過去，卻沒下口。

“放心吧我剛才試過了。”白雨知道他擔心什麽。

“你居然吃了！”齊明輝瞬間跳起來，“山裏的野果子不是都能吃的，我們不認識這些植物，誰知道有沒有毒，萬一吃出個好歹來，這荒山野嶺的，死了都沒人收屍！”

“可你看我沒事啊。”白雨原地蹦了兩下給他看，“得啦趕緊吃吧，我是看到有小動物啃食的痕跡，才親身上陣的，你可別浪費我的勞動成果，這些全是留給你的。”

齊明輝這才撿起果子放進嘴裏，就算酸澀得難以言喻，也還是強忍著咽進嘴裏。

再擡眼，白雨又溜達到別處去了。

山裏跋涉半晌，齊明輝都有點支撐不住，看著白雨生龍活虎的，不禁感嘆她體力充沛。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白雨他不是第一天認識，今天不管看哪裏都和往常不一樣，她不是不擔心嚴翊和幼珍他們的安危，但好像又太鎮定了點，眉宇間倒是也有憂慮，卻又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自信心。

他本想喊住白雨問問，白雨卻跑得快，轉個眼就不見了。

……

……

而此刻，白雨正在適應自己的新能量。

在她第一次離開齊明輝的視線範圍，躲在林子裏集聚身體中的能量，試圖借此飛到半空查看情況卻差點掉下來砸破臉蛋之後，她就不太敢搞那麽大動作了，得循序漸進，一點一點來。

可她還是急，到小溪邊後就感知到附近有人，卻沒辦法知道確切在哪裏，距離有多遠。

越急，就越發沒法專註，白雨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控制不住速度撞了幾次樹，每每覺得自己鼻梁都癟了，伸手一摸，卻連一滴血都沒有流。

好像有人在靠近，速度還很快，白雨的感知抓不住那些腦海中朦朧的影子，她只能離開溪邊，深入林中一點一點去搜，打算把他們引離齊明輝。

也許是她撞樹的動靜太大，林子裏的動靜全都沖著她來了，白雨緊張得要命。

嚴翊的神情動作又浮現在眼前。

她免不了去想嚴翊，不管遇到什麽他都鎮定自若，好像眨一眨眼睛，他就能想出辦法解決面前的困局。有他在身邊的時候，她什麽也不需要思考，他會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眼下他人不知在哪，就仿佛屋子缺了根梁，白雨暗自心慌，又只能不斷說服自己——他不在也能行，必須行，她還得去找他，去救他。

這麽一想，白雨立刻就有了主心骨，好像此刻嚴翊就跟她在一起。

身後傳來風聲。

速度非常快，是一條筆直的軌跡，白雨不用回頭卻能“看”清它的落點，子彈將會擦著她的臉頰劃過，最後深深打進左手邊第一棵樹的樹幹裏。

就在她腦海中浮現出畫面的下一秒，真實空間中，緊跟著便響起子彈沖破樹體的悶聲。

白雨跑得更快，想在體內激蕩的能量中尋找平衡，身後槍聲停息，追蹤來的人已經被她遠遠甩在身後。

好像有了那麽一點感覺，她漸漸發現，這身體裏的能量就像水流，堵不如疏，得讓它們自然而然地順著肢體展開，而非刻意強迫它們灌註在雙腿。這樣又試了兩次，她終於掌握了點竅門，還沒等高興多久，忽然又有動靜沖著後腦殼來了。

對方有好幾隊人，兵分幾路，從三面包圍過來，白雨要是不想跟他們發生正面沖突，就得繼續往圈子深處鉆，而她也清楚，那邊肯定有什麽在等著自己。

她試著用控制能量的方式控制意識，果然，前面一公裏左右的地方，虛虛實實有些影子。

白雨慢下腳步，緩緩從林子裏迂回，這時候她已經能將力量控制得恰到好處，從灌葉林木間穿身而過，只會掀起陣細微的風。

林中熱鬧的雜響瞬間消失了，既沒有鳥鳴也沒有獸叫，排除幹擾，她仍能聆聽到自己想聽的一切，憑借速度她從包圍的縫隙中折返到了後方，即使距離還遠，她卻可以聽見心跳、呼吸還有輕聲交談。

白雨竭力從虛幻的影像中分辨每一個人，他們的體重，身高，年齡，性別。

精神越集中，看見的東西越清晰細致，她一邊觀察，一邊想象嚴翊會怎麽做。

然後她沖了出去，用現在自己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瞄準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雇傭兵，他腰間的工具袋上插著一個電擊器。

白雨抽出電擊器，往雇傭兵胸口一按，擊發的電流瞬間將人擊倒，那人躺在地上抽搐時，雙眼甚至還沒看見白雨的影子，這時候白雨已經往下一個人沖了過去。

風拂過，鳥也剛鳴，被吹下的葉子還沒落地，鳥脫落的羽毛仍在空中飛舞，一切就都已經結束了。

被綁在樹下的彭幼珍和林雪梅只覺得風劃過臉龐，再定神，臉上都出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白雨？”林雪梅驚呼道，“你怎麽會來！”

“我帶你們離開這裏。”白雨轉到兩人身後，不知她怎麽動作了一下，綁著兩人的束縛就松開了，明明她手上根本沒有能切割的利器。

雖然沒搞懂狀況，但畢竟見到了熟悉的人，林雪梅如釋重負，站起身活動僵硬的四肢，正想問些什麽，卻被彭幼珍搶了先。

“他們死了嗎？”彭幼珍盯著地上幾個彪形大漢。

“當然沒有。”白雨拉住她，“我怎麽做得出那種事。”

彭幼珍緊緊攢住了她的手，直到跟齊明輝匯合，她都沒有再說話。

齊明輝對林雪梅和彭幼珍的回歸同樣驚奇，遠遠見著三個人走來，他蹭一下爬起身，驚呼道，“我這才在河邊上躺了沒幾分鐘，白雨你竟然把她們兩個救回來了！”末了他摸摸自己後腦勺，略帶些怪罪的模樣問白雨，“你怎麽不叫上我？你們都是女孩子，萬一出事怎麽辦？”

“真有那個萬一，難道你在就能解決？”白雨笑道。

齊明輝赧然，“那……那我好歹還能當個墊背的。”

“現在我們該考慮下一步怎麽辦。”彭幼珍打斷了那兩人的相互打擊，嚴肅地看向山巒，“我們不清楚這裏的位置，現在陰雲密布，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了，得找到藏身的地方，最好是盡快找到附近的人煙，這樣我們也好為北山城求援。”

彭幼珍這性情短短時日內如同天翻地覆，白雨心中直嘆氣，只能道，“說得沒錯，不過我跳傘下來的時候，看見不遠處就有個小村子，我們朝那個方向去，一定有收獲的。”

又是跳傘的時候看到的？齊明輝覺得奇怪，他從飛機爆炸就開始頭暈目眩，跳下來別說觀察周圍，就連保持清醒都很困難，白雨是怎麽做到的？

那邊林雪梅一直在觀察四周的林子，滿臉都是擔憂，“不知道那些人還在不在周圍，他們應該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白雨牽住她，微笑著安撫，“林姐，別太擔心了，至少我們現在重新聚在一起，相互之間有照應，就算那些人追上來，我們齊心協力，不怕他們會怎樣。”

這話完全是安慰，至少其他三個人都這麽覺得，他們幾個細胳膊細腿的，怎麽可能是一群彪形大漢的對手？

但白雨確實是把兩個人救回來了，這種不符合常識的事實讓人覺得十分不踏實。

幾人稍微休息了一下，便順著白雨指的路去尋找村寨，彭幼珍走在最後，不時微微撩起眼皮，往白雨身上掃兩眼。

她很快發現自己不是唯一一個在註視白雨的人，林雪梅和齊明輝偶爾也會對白雨投以疑惑和思索的目光，他們也覺得白雨不對勁？是不是該找個機會問問？

彭幼珍陷入了兩難，一會兒覺得白雨實在有說不出的奇怪，一會兒又覺得自己這樣懷疑朋友實在不該，這麽多年相處，白雨的人品她了解，但正是因為了解，才會察覺今天的白雨有多不正常。

她是有多悲哀，親近的人都必須以懷疑的目光審視。

可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親近的人傷害了。

彭幼珍低著頭，默默踩著前面的人的腳印往前走，他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直到她前面的路被齊明輝寬闊的肩膀擋住。

她腳下及時剎車，才沒讓自己硬生生撞上去，等站穩了，還又稍微後退了一點，盡量離那個人遠遠的。

齊明輝一直關註著走在最後的人，察覺到這一點後，他頓了頓，索性往旁邊又站遠了點，給了彭幼珍足夠安心的空間。

他總是在細節上很關照人，彭幼珍發自真心的感謝他，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報答，即便她明白齊明輝想要的其實不多。但縱然只是這一點點，她也很難踏出給予的那一步，就連她自己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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