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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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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彭幼珍尖叫起來,聲音刺得自己的耳膜都在疼。

她剛才喪失的力氣又瞬間回到了身體,拔腿便開始跑,跑到哪裏去她也不知道,只要離齊明輝遠一點,聽不到他即將說出口的話,那就足夠了。

可是齊明輝依舊不放過她。

“所有的事情,我一點都不介意,一點都不!”

他也喊得歇斯底裏,居然還有回音,在林子裏一遍一遍響,引得周圍人都朝這邊看。

彭幼珍跑得更快了。

她怕齊明輝來追,也怕周圍人的視線,她原來以為自己經歷了那些事,已經足夠強大,能夠抵禦一切嬉笑怒罵。

她不是有自知之明,她是太過自以為是。

林子裏沒有路,彭幼珍很快被茂密的樹叢擋住了去路,胸膛急速起伏間,她恍惚聽見旁邊有人跑動的聲音,以為是齊明輝趕上來了,她下意識往灌木中矮身一躲,恰好讓自己整個人都陷入陰影之中。

確實有人就在周圍,腳步在附近就停了,有人在說話,不是齊明輝。

彭幼珍松了口氣,卻也不好現在就走出去,好像自己是故意在偷聽似的,幹脆等人走了再離開。

她蹲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說話的人從頭到尾就一個聲音,這人應該在打電話,通訊已經恢覆了?

“我們撤不出去,周圍的路全都堵了,如果你們那邊有撤退計劃,能不能帶我們一起走?我知道……我知道這違反了規定,但眼下被困在山裏,我們也是沒有辦法……”

撤退?難道有離開災區的途徑!

彭幼珍伸長脖頸,背脊都繃得僵直。

185.撤離

林雪梅方便回來就沒見彭幼珍,她在人堆裏轉了一圈,只找著齊明輝,身高腿長的大小夥子垂頭喪氣地坐在樹根腳,手指頭碾著根小草,了無生趣的模樣。

“怎麽了?幼珍人呢?”林雪梅問。

齊明輝無精打采擡了下頭,又很快垂了回去,“不知道,她跑沒影了。”

“你們吵架了?你就看著她跑?真是個傻小子,這荒郊野外的跑丟了怎麽辦!大災剛剛過去,隨時都可能有餘震,萬一出了事我看你怎麽後悔!”林雪梅氣得直想給齊明輝頭上來一下。

齊明輝頓了頓,茫然地看了林雪梅一陣,忽然噌的一下爬起來,“我去找她。”

“哎我跟你一起去,瞧你失魂落魄的,別把自己也給走沒了。”

林雪梅真覺得這倆孩子不省心,大災大難過後,竟然還有心思吵架來著,年輕人的熱血有時候她都已經忘了,看著他們,卻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曾經的年幼無知。

也是因為這個,林雪梅沒法過多責備齊明輝,還安慰了幾句。兩人在林子周圍找了找,卻都沒發現彭幼珍的影子,這個時候林雪梅才真心著急起來。

“別是真的跑進樹林深處去了吧?這下麻煩了,只有我們兩個,怕是難找。”

“再找一找,沒事的,再找一找。”齊明輝滿腦袋汗,襯衣背後都透出個深色的水印。

那些石頭背後、草稞深處,兩人都找了個遍,越找越急,正在林雪梅想去向其他幸存者求助時,忽然從林子暗處躥出個黑影,嚇得林雪梅差點崴了腳。

齊明輝一把撈住那人,“幼珍!你到底跑哪去了,身上怎麽弄成這樣?我知道說錯了話,可你也別這麽嚇唬我們,萬一真出了什麽事我……”

“先別說這些。”彭幼珍說話很急,“快來,我們得跟上他們。”

“跟上誰?”

“沒時間解釋,先跟上就是了。”

彭幼珍帶上兩人,折頭便沖進了林子裏,沒頭沒腦走了一截後,她的速度漸漸放慢了,還不斷提醒另外兩人放輕腳步,免得被人發現。

被誰發現?齊明輝一開始還一頭霧水,剛剛想問,卻看見林子裏掃過幾道手電筒的光柱,他立刻閉上嘴巴,跟著彭幼珍匍匐在灌木中。

因為護著中間的人,那些人移動速度並不快,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尋找新的方向。

借著電筒光,林雪梅瞥見其中一人的臉,她壓在彭幼珍耳邊悄聲問,“她要跑到哪裏去?車都不要了?”

“他們好像有離開災區的渠道,還有通訊手段,跟著他們應該有辦法脫險。”彭幼珍說。

她神情鎮定,目光銳利,不久前被齊明輝強行撬開的面具重新貼上,又是完美的冷淡。

齊明輝轉開臉,每一次彭幼珍的神情映入眼裏,他都會覺得心裏難受。

好在眼下還有別的事情分心。

在吳秋彤的催促下,那群人似乎終於找準了目標,開始往山腰進發,這段路並不好走,何況吳秋彤還穿著長裙和高跟鞋,遇到實在難走的陡坡泥路,即便臉上十分嫌棄不願,她只能趴在保鏢的背上趟過去。

山路走了很遠,那群身強力壯的保鏢也有些支撐不住,暗中尾隨的三人更是苦不堪言,一明一暗兩隊人都不約而同地祈禱趕緊結束這趟旅程。

夜色已經很濃了,林中突然現出抹亮光時,齊明輝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後來發現那是照明的射燈,功率超強,照得半個天幕明亮如晝。

借著射燈的光,幾人遠遠看見一棟別墅。

“你們知道這是哪裏嗎?”彭幼珍悄聲問。

林雪梅搖搖頭,“不清楚,不過不會離北山城太遠。”

“快看,有直升機!那個是……是武裝直升機!”齊明輝驚呼。

話音剛落,螺旋槳的轟鳴便從頭頂劃過,聽聲音還不止一架,淩空呼嘯,即便對著人耳朵嚷嚷,也很難讓對方聽清自己在講什麽。

齊明輝還沒來得及表達在這裏見到直升機的驚喜和驚嚇,忽然就被人狠狠按倒在地,對方的力氣實在太大,齊明輝奮力掙紮,卻差點被人把胳膊給拗斷。

用盡全力往旁邊一看,林雪梅和彭幼珍也是同樣的遭遇。

也是見到出路太過高興,大意間忘了隱藏,這才被人給一鍋端了。

吳秋彤站在面前,居高臨下地一個一個看過來,“很眼熟嘛,葬禮上見過的?”

有保鏢回答她,“是,他們參加了葬禮,這兩個是小公子的同學,這個是北山日報的記者。”

齊明輝一張臉被迫與大地親密摩擦,氣得直磨牙。小公子?他們原來是這麽稱呼阿虎的,該讓這位女士去桐花巷參觀參觀,哪家小公子過得這麽窮困潦倒省吃儉用早出晚歸的?

吳秋彤搖了搖頭,“看在有這淵源的份上,我本來應該放了你們,但你們都跟到這兒來了,不該看的也都看到了,我說的也就不算了。還是一起進別墅去坐坐吧,怎麽打發你們,看這裏的主人怎麽說。”

齊明輝發覺她的語氣很自然,就跟邀請三個人進去做客一樣,盡管語氣中透露出她不是別墅的所有者,但這幅自然的姿態也說明她與別墅主人一定關系匪淺。

三人仿佛囚犯一般被押送到別墅裏,幸好沒有被遮住雙眼,齊明輝得以一路東張西望,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訓練有素的雇傭軍、武裝車輛、電臺、通信鐵塔……他還看見一輛導彈發射車,雖然沒什麽存在感地停在角落裏,但無疑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殺器。

這幅仿佛戰場前線的場景,讓齊明輝滿心疑惑,這些人哪裏來的?他們搞這麽多武器放在這裏是想要做什麽?可惜沒機會跟林雪梅和彭幼珍說話,齊明輝早已有無數心驚膽戰亟待發洩。

別墅裏比外面園子更加繁忙,看起來是正準備撤離,到處都是慌急奔走的人,但明明一副兵荒馬亂的場景,整個空間卻沈浸在詭異的靜謐中,沒有人發出聲響,沒有人大聲說話,搬運重物也都是迅速而安靜的,一切都在效率中進行,即使是突然闖入的外人,也都不由自主放輕腳步,融入這奇怪卻充滿傳染性的氛圍中。

吳秋彤一路帶著他們上了二樓,經歷了林子裏一番長途跋涉,即使是跨國企業的女主人也支撐不不住,看起來疲倦且狼狽,但不可否認她確實有一副好皮相,人到中年依然保養得當,當她扶著大理石扶手拾級而上,身姿搖曳步履輕緩,旁人眼中實在氣質出眾。

卻也讓人更加無法將她和阿虎聯系起來。

走到二樓走廊盡頭,吳秋彤在裝潢華麗的大門前站定,面對齊明輝三人時有些猶豫,似乎是拿不準該把他們幾個怎麽辦。

恰好這時候門開了,一男一女出現在門後,他們本在談論著什麽,忽然發覺門口站著一群人,不由面露驚異。

“又是你們。”穿著襯衣西褲的男子笑了笑,似乎在跟齊明輝三人打招呼。

這就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了,齊明輝明明不認識他,看林雪梅彭幼珍也是一臉茫然的神色——或許他這招呼是跟吳秋彤打的?

更讓齊明輝覺得奇怪的是,站在男人身邊的女子,才是他真正認識的。

勝景茶樓的令老板,黎大哥的緋聞女友,她怎麽會在這裏?

察覺眼下情形不適合開口,齊明輝便側過臉,只給令老板打了個眼,也不知道對方接收到信號沒有,她臉上標準的職業化笑容一成不變,眼中也沒有一點明了之色。

她的目光掃過齊明輝,落在吳秋彤臉上,“你們遲到了二十分鐘,再晚到一會兒,這裏可就人走樓空了。”

“山路太難走了,我們已經盡力趕路……”眼看女子挑了挑眉,吳秋彤急忙改口,“但確實是來晚了,十分抱歉,我會承擔相應責任的。”

那男子打斷了她,“什麽責任不責任,難道誰還能把吳氏國際的董事長怎麽樣不成?您可是全國聞名的企業家,慈善事業的先鋒人士。要是連遲個幾分鐘都被迫露出這幅神色,那就太超過了,不管別人怎麽說,我首先是不答應的。”

這話有點陰陽怪氣,吳秋彤摸不準他的脾性,又沒法從旁邊的女子臉上看出別的信息,只好笑了笑,把話鋒轉到齊明輝幾人頭上,“這幾位是在別墅外圍遇到的,他們誤打誤撞跟著我進來,也許是想找個避難的地方,畢竟地震發生後,北山城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他們流離失所,也怪可憐的。我想,這裏的主人一向慷慨,或許不會拒絕幾位突如其來的客人。”

男人從善如流,“當然不會。”他的笑意越來越濃,細看時竟還有幾分惡劣,“馬上就要撤離了, 幾位可以先找房間休息一下,等會兒跟我們一起撤離災區。吳董事長,別墅這邊就交給你了,畢竟這麽大一棟房子,費工費時的,缺了主人為免太可惜。”

吳秋彤瞪圓了眼睛,她顯然沒有想到自己並不在撤離的人員裏,慌急間,她差點要上手去拉即將離開的男子,卻被守候在旁的女人一把扯住。

“吳董事長,別這麽激動,先生的意思是,這棟別墅以後就是屬於您的了,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女子朝吳秋彤微笑,眸光卻透出股陰冷,吳秋彤打了個激靈,花了幾秒鐘才重新管理住自己的表情。

這話題再也不提一個字。

186.升空

為什麽令老板會在這裏,為什麽吳秋彤會跟她認識,這些人到底什麽身份,黎大哥知道這些事嗎……

齊明輝直到坐上直升機都還覺得雲裏霧裏。

那個五大三粗的保鏢把他塞進座椅,安上頭盔,不知道這頭盔到底經歷過多少顆腦袋,一股汗臭味充斥著齊明輝的五官,他本來想集中精力思考問題,卻幾乎被熏到靈魂出竅。

彭幼珍和林雪梅就坐在他的對面,兩個人都是故作鎮定實則緊張,林雪梅緊緊攢著雙手,彭幼珍稍微好一點,那雙眼睛滴溜溜四處看,像被俘的特工一樣,拼命尋找能夠逃生的方法。

齊明輝認出這是輛運輸直升機,內部很寬敞,夠開進一輛卡車,眼下有許多人正在艙板上布置綁繩,不知道有什麽東西要被運上來。

過了一會兒,一張移動護理床被推上直升機,白色床單下蓋著個人,像是屍體,但屍體為什麽還要接吊瓶和心電儀器?可如果說是活人,從頭到腳蓋著床單的模樣也著實令人毛骨悚然。

有那麽多問題沒法解答,齊明輝郁結了,他開始發揮自己的厚臉皮精神,跟坐在自己右邊的彪形大漢搭話,“哥們兒哪裏人啊?咱們這是要飛哪裏去?”

大漢扭過頭來,一雙冷眼直視齊明輝,僵持五秒後,齊明輝不得不傻笑兩聲,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一般轉向左邊。

左邊是個年輕小夥,故意將頭盔往下壓遮住眼睛,似乎在打瞌睡,齊明輝喊了幾次,沒人理他,反而又收到前後左右無數眼神警告。

齊明輝不敢再多話,老實縮回遠處,一聲不吭,盯著機艙中間的白色床單發楞。

床單勾勒出人體的輪廓,看身高身形,大概率是個女孩。

床欄上隱約顯露出鎖鏈的痕跡,這人是呈大字型被拷在護理床上的,旁邊寸步不離守著三個穿白大褂的人,他們時刻關註著儀器和數據,時不時湊到一起交頭接耳,偶爾口罩上的眼神會閃現出幾分狂熱,奇怪的是他們很少去關註病人本身,與其說這些白大褂是醫生,齊明輝覺得他們更像研究員,而躺在床上的,只是他們的試驗品。

一隊全副武裝的雇傭兵跟在護理床後面上了直升機,個個荷槍實彈,肌肉虬結,身周彌漫著傳說中“戰場的氣息”。

齊明輝對逃走完全沒了想法,他自暴自棄般往機艙壁一靠,打算學著旁邊的小夥閉目養神。

機艙外陣陣螺旋槳轟鳴,緊接著更大的嘈雜覆蓋了所有,艙壁劇烈抖動,隨後失重感越來越強烈。

齊明輝直覺不妙,他做好心理準備雙手緊緊扣著座位的邊緣,卻還是被直升機晃得七葷八素,他發誓這絕對是自己坐過最狂野的飛機。

白色被單被湧進機艙的氣流卷動,露出藏在被下的一團黑色長發,果然是女孩子,難道是被抓來做人體試驗的嗎?怪可憐的,齊明輝禁不住同情。

他突然打了個哆嗦,這幫人為什麽要抓自己三個人?僅僅是因為他們跟著吳秋彤誤打誤撞闖入別墅嗎?不會也是要把他們抓去做人體試驗吧……各種開刀電擊插肺管子,光是想一想都覺得痛不欲生。

就在齊明輝滿腦子的刀光劍影中,直升機繼續狂野地上升,漆黑夜空中閃動百八十個紅點,標定在機群中各自的方位。

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裏去,也就無從猜測飛機要飛多久,盡管對面彭幼珍一直在給齊明輝使眼色,總是聽著直升機有節律的嗡嗡嗡嗡嗡,齊明輝的眼皮子還是變得越來越沈。

自己該不會是個傻子吧,這種情況還能說睡就睡的,神經也太粗大了——他一邊在內心唾棄自己,一邊卻又無法抵抗睡眠的誘惑。

話說起來他已經好久都沒有休息了,自從地震爆發就一直在東奔西跑擔驚受怕,眼下到了個稍稍有一點點安定的環境裏,他就無法再違抗本能,雙眼一閉一閉,最後終於長閉不睜。

睡得卻也不安穩,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根本沒有多久,耳邊猛然間有人驚呼,聲音順著耳孔直入腦海。

齊明輝倏忽睜大眼睛挺直腰桿,還沒從眼前紛亂的人群中看出個一二三來,又來一聲轟然巨響,機艙中瞬間狂風大作。

機艙壁上赫然出現一個門洞般的破口子。

正奔走在機艙裏的白大褂瞬間被氣流吸出機艙,甚至連一聲尖叫都來不及留下。

直升機已經無法繼續保持平衡,盤旋著急速墜落,湧入機艙的狂風刺得雙眼幾乎睜不開,齊明輝從睫毛的縫隙中看向對面,彭幼珍在,林雪梅也在,她們身上都系著安全帶,幸好幸好。

可一旦直升機墜落地面,怕是連安全帶都救不了他們,落地時巨大的沖擊力會把他們擠成肉餅的!

齊明輝拽著安全帶的雙手幾乎痙攣,內心瘋狂大喊,這麽短的時間內地震綁架飛機事故全碰上一遍,難道他上輩子毀滅了世界所以世界找上門來報覆了?這倒黴得可以載入吉尼斯紀錄了!

如果這次僥幸大難不死,他一定得去哪個廟裏好好燒柱香拜一拜,阿彌陀佛上帝保佑聖母瑪利亞福澤世人,他齊明輝一定好好做人認真做事積極學習雷鋒好榜樣……

機艙甩動得太厲害,齊明輝不得不停止滿腦子胡思亂想,眩暈感太強了,連腸胃也跟著墜落的直升機來回晃動,他忍不住想吐,卻又一時吐不出來,時間和空間感徹底迷亂,他總覺得墜落持續了好幾分鐘,實際上從艙壁爆裂開始,才不過過了十二秒。

覆蓋在護理床的上白色被單早已不見蹤影,躺在床上的人卻直到這時候才有了動靜,天旋地轉間,齊明輝只瞧見一個長發女子慢慢從床上坐起。

她穿著款式簡單的白色病服,迷茫地左右觀察,失速的飛機似乎沒給她造成太多的影響,她穩穩地坐在護理床上,更多是在迷茫自己究竟身處何地,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看清女子的臉容時,齊明輝倒吸口氣,簡直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或許真的是幻覺,意識越來越模糊了,高空氧氣洩露帶來的後果是致命的,或許在直升機落地前,他會先死於缺氧,不知道跟摔死比起來哪種死法更加痛苦。

眼前最後的殘象,是那個女子跳下床,飛快朝自己沖來,齊明輝閉眼前還想,或許是之前的祈禱起了作用,這是觀音大士來接他了,瞧,頭頂聖光腳踩蓮花,她牽住自己的手,溫柔地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

……

從空白中緩緩恢覆意識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

她或許是只蟲,是條魚,是匹老馬,是條劣犬,也許只是一個細胞,一個病毒……她感受不到身體,疼痛已經覆蓋了所有感官,便也無從判斷自己究竟歸屬何物。

好難受,好疼,為什麽會這麽疼,疼痛到極致便無法言喻,也不知道由來何處,難道這裏是地獄,她正在承受燎原的大火、奔湧的長瀑。

一會兒被炙烤,一會兒被冰封,一會兒是密密麻麻的針刺,一會兒又是虬結扭曲的抽搐……“疼痛”這個詞太淺顯了,根本無法描繪這麽多種不同程度不同感受的痛感。

在無窮無盡的折磨中,她漸漸麻木、習慣,有時候一邊承受著例行的疼痛洗禮,一邊還能騰出腦子想些有的沒的。

嗯,她應該是人類。

有手有腳沒尾巴,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張嘴能說話,也能吃東西,就像偶爾閃過腦海的圖像裏,總會出現的那個生物。

一開始她以為那個生物是自己,還頗是自得了一陣,高眉深眼臉廓分明,小模樣長得還真是不錯!突然間發現自己是個這麽耐看的帥小夥,立時生出一種撿到賺到的幸運感。

等後來,這些應該是記憶的圖像越來越清晰,甚至還帶有聲音和動態時,她才明白自己搞錯了,沒有誰記憶中會藏有自己絕望的臉孔,那一定是別的什麽人。

這個人的始終嘴一張一合,她竭盡全力去聽去想,還得在這過程中對抗疼痛的襲擾,過了好久,她才漸漸從那雙幹涸的唇瓣間聽清了兩個字。

白雨。

他應該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原來她叫白雨,是個人類。

這個認知一旦產生,記憶的回流便加快了速度,更多的畫面在腦海中織連成片,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帶有淡藍色窗簾的小閣樓,一對親近無比的中年夫婦,一個和藹的小吃店阿姨,老舊街邊的紅燈箱,香噴噴胖嘟嘟的餛飩,一個年輕男人從筷筒裏抽了雙竹筷,耐心地掰開,刮掉毛刺,然後遞到她手上。

門口的高湯大鍋蒸騰起一陣熱霧,不明不白就灼得她雙眼濕潤,咦?好像能感覺到眼珠子在轉動了!

雖然還是無法睜開眼睛,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控制權正在回歸,疼痛開始退潮,一浪一浪退出她的感官,她久違地感受到風的流動,有了呼吸的實感。

再加把勁啊,她給自己加油鼓勁,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處,風聲近在咫尺,她急切地想要回到外界的懷抱。

187.脫險

可是太奇怪了,她從身體各處調集的力量似乎不怎麽安分,稍一個放松,這力量竟然無法抑制破體而出,有什麽東西在空氣中炸開了,轟鳴震蕩著鼓膜,幾秒鐘的失聰後,她清晰地感受到流過皮膚表面的氣流突然變得快速。

是什麽東西壞了嗎?她不是故意的!

或許是因為沖體而出的那股奇怪力量解開了身體中隱藏的鎖,她又努力了幾次後,終於能夠睜開眼睛,周圍的壞境太陌生了,她坐起身來,左右看了看,一時沒弄懂自己究竟在哪裏。

但有一件事她若有所覺,鋼鐵艙壁上那個碩大的破洞,似乎是自己弄出來的。

這是在飛機上?它正在往下掉?!

她會害死整架飛機上的人!

餘光掃過與椅子緊緊捆綁在一起的人們,幾乎是眨眼的瞬間,她便認出了其中三個人,他們怎麽會在這裏!

她匆匆朝離自己最近的齊明輝跑去,手臂和腳踝上忽然傳來一陣緊繃感,她回頭還沒弄懂怎麽回事,就只看見雙手雙腳上都箍著個鐵環,分別拖著四條斷裂的鐵鏈。

這鏈子紙糊的吧?這麽容易斷。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眼下救人才是最迫切之事,她跑到齊明輝身邊,努力喚醒他的神智,“明輝!保持清醒啊明輝!”

“阿彌陀佛……”齊明輝半昏半醒地嘟噥著什麽,機艙裏風太大,白雨沒聽清。

她剛想齊明輝身上的安全帶解開,旁地就伸出只手攔住了她,一個彪形大漢死死盯著她的雙眼,無形的壓迫令她汗毛倒豎,雙手本能往前一推,只想把那只大手撥得遠遠的。

隨後那大漢突然抱著手痛呼起來。

這轉折來得突然,大漢的手臂瞬間變得軟綿綿,白雨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懷疑這麽殘暴的事真是自己幹出來的。

忽然間機艙內警報大作,紅色燈光照亮每一個角落,這是駕駛員在提醒到了跳傘高度,直升機尾部的艙門開啟,風聲更響。

先還坐在機艙內的人們瞬間起身,排隊往艙後移動,林雪梅和彭幼珍都被強制拖到艙門邊,那些人不顧她們的反抗,拉開傘包就拖著她們跳了出去。

到齊明輝這裏反而出現了意外,白雨擋在前面,抵死不肯相讓。不能將明輝他們留給這群人,她已經回想起自己經歷過的一切,第一世,第二世,她的每個一生。

又是光榮戰線!

她總算明白了嚴翊偶爾爆發的強烈恨意由來何處,眼下她也被這種負面的情感控制著思想,或許她應該殺了他們?以暴制暴在極端情況下或許是個挺好的選擇,嚴翊曾經提過的異能現在應該就在自己身體裏,這是個好機會。

如果明輝不在飛機上,或許白雨真的就動手了,但她最終只是謹慎地站在齊明輝前面,直到跳傘高度已經瀕臨極限,駕駛員早已經跳傘離開,這架飛機處於完全失控的狀態,他們終於不再與她僵持,順著艙門魚貫而出。

機艙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齊明輝已經幾乎沒有意識了,白雨解開他的安全帶,必須將他整個人牢牢箍在臂膀裏,才能避免他被氣流卷到艙外去。

地面近在咫尺,碰撞迫在眉睫,白雨頂著烈烈狂風,拉住齊明輝,扯開剛從座位底下拽出來的傘包。

她第一次發覺自己力氣這麽大,能在這麽迅烈的風中抓住一個身材結實的成年男人,兩人身上都沒能來得及紮上安全索,她的臂膀卻遠遠比安全索更加牢固。

異能還挺好用的。

沒等白雨高興多久,茂密的樹林已經快貼上他們的臉,跳傘高度太低速度減不下來,帶著他們狠狠撞進樹冠,無數枝葉劃過身體,不比真刀實槍捅上一下來得輕松,密密麻麻的傷痕瞬間布滿全身,白雨不得不努力拉動傘繩,盡量讓自己擋在齊明輝身前。

不知道這種異能有沒有快速恢覆的項目,要是劃傷了臉留下疤那就難看了,說不得以後要賴著齊明輝,讓他好好報償自己這個救命恩人——白雨閉著眼睛,還有閑心考慮以後該怎麽敲竹杠。

也是有她擋在前面,足以撞斷人骨的巨大沖力被全數化解,當殘破的降落傘帶著他們落地時,白雨來不及喘氣,先檢查了一下齊明輝,沒有找到太大的外傷,這才放下心來。

反倒是不經意間抹了把自己的臉,拿下手來一看,掌心一片鮮紅,驚得她再也不敢隨便亂摸,更不敢去想自己臉上到底是怎樣一番觸目驚心。

身上那件單薄的病服已經支離破碎了,幾乎等同於裸奔,還好他們降落在深山野林,旁邊也只有一個昏迷不醒的人,白雨松了口氣,毫不客氣地扒了齊明輝的外套,又徒手將降落傘的布料撕成碎條,往身上又裹又纏,終於不至於走光了。

她又小心碰了碰臉,自以為那些細小的傷口似乎有正在愈合的趨勢,忍不住高興起來。

以前嚴翊說起來總是嚴肅而認真,鬧得她總以為異能是什麽魔鬼的交易,上了身就會引發各種莫名其妙的慘案。可實際體驗下來,這異能明明超級好用啊,剛剛還救了她跟齊明輝的命呢,就是不知道有沒有調理肌膚保持水分的功能啊?這樣她以後就再也不用花錢買護膚品了……

……對了,嚴翊眼下到底在哪裏?記憶中最後他應該是被光榮戰線抓走了,難道他也在天上其中一架直升機裏嗎?

白雨仰起頭,看著機群從頭頂天空中呼嘯而過,微微蹙起了眉頭。

就在她內心剛剛升起探索機群的渴望時,意識忽然飄離,向著空中的機群迅速擴張,隨著感知的範圍越大,大腦的壓力就越大,還沒接觸到機群時,白雨就已經無法忍受腦海中的刺痛,迅速將觸角般的識感收了回來。

這麽一來一去之間,機群已經大搖大擺離開,只留給白雨一團烏雲般的背影。

她還不懂怎麽操縱異能,白雨覺得遺憾,只差一點點,她或許就能找到嚴翊的下落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別的線索,等齊明輝醒來,應該就能告訴她來龍去脈,再不濟……剛才跳傘的那一群人裏,總有一兩個能知道她想要的消息。

白雨耐心地守在齊明輝身邊,還小心嘗試著利用異能療傷的可能性,眼下齊明輝昏得徹徹底底,不會介意自己變成小白鼠的。

……

……

編隊中的六號機發出求救信號時,安熠陽正閉眼靠在柔軟的皮椅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藍柒也不敢貿然打擾。

雖然直升機內部經歷過翻天覆地的改裝,但加厚的隔音層依然無法隔絕掉螺旋槳的全部動靜,安熠陽自從上直升機後就一直處於狂躁的狀態,直到戴上隔音耳機他才終於消停了一陣。

在忙碌的調動和撤離之後,即使是藍柒也有了力不從心的感覺,她現在只想消極罷工一回,並不打算現在就把安熠陽重新拖回暴躁之中。

命令手下無視六號機的求救,藍柒伸了個懶腰,悄悄離開裝飾豪華的主艙,剛打開尾艙的隔離門,就感覺一道足以刺骨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她笑了笑,迎面而上。

尾艙裏只有一件貨物。

一個防爆玻璃打造的透明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更像個盒子,有天地四壁,地板下安有輪子可以移動,裏面有床,有椅,有桌,有個毛玻璃隔出的衛生間,靠墻甚至還留了一排書櫃,雖不說書目齊全,但每本書都經由藍柒親自挑選,全是她個人書單中最經典的部分。

眼下就有一本攤開,放在床上,看進度,似乎藍柒進來之前,床上的人已經把這本書翻得差不多了。

“《哈姆雷特》?昨天是《基督山伯爵》,你好像特別鐘愛覆仇題材的書,如果你喜歡,等飛機落地後我可以幫你多找幾本。”藍柒朝床上的人笑了笑,對那人不甚禮貌的目光不以為意。

空氣凝滯了好久,藍柒也在原地站了好久,那人才收回審視的目光,慢慢給出回答,“我沒有什麽特別鐘愛的題材,不勞你費心了。”

他的喉嚨應該受過傷,聲音沙啞難聽,就像童話劇裏的壞巫師,躲在暗處竊竊私語,總是不懷好意。

藍柒也不強求,換了個話題,“你今天精神看起來不錯,但聽說還是不怎麽吃飯,這樣對身體不太好,尤其你重傷未愈,這樣下去恢覆會更慢的。我剛才吩咐廚師給你加一餐,你還是盡量多吃點吧,這是為你自己好。”

“……我真不明白,都到眼下了,我對你們還能有什麽用。”那人嗤笑一聲,斜了眼跟隨藍柒走進房間的仆從,餐盤上的美食並沒有激起他眼中的食欲,反而像堆垃圾似的令人避之不及。

藍柒盯著他道,“我費心盡力把你從地底撈上來,可不是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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