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勾勾地盯著人群裏頭瞧，叫他也沒反應，黎友煥跟著望了一眼，發現他正盯著一個女孩使勁瞧。

這小子可夠丟人，黎友煥氣得真想給他天靈蓋上來一掌，“你往哪看呢！”

伍冰成卻給黎友煥指了指，“警官你看！看那邊！她們中間那個擔架！”

黎友煥莫名地瞅了一眼，那女孩旁邊，確實有個臨時用木板拼的擔架，但這會兒剛好被周圍的人遮住了，沒看見上面有什麽。

他疑惑地看著伍冰成。

“是我看錯了吧。”伍冰成也在猶豫，“覺得有點像白雨，但白雨怎麽會在這裏……哎警官！”

黎友煥大步流星走過去，繃著臉擠開圍在邊上的人，把擔架上的棉被刷一下扯開。

躺在擔架上的人正閉著眼，跟旁邊狼狽的人們不同，這姑娘臉色紅潤，呼吸平穩，除了衣服上沾滿大塊小塊的汙漬，瞧著全然不像剛從地震災區出來的人。

真的是白雨。

“哎你快放手！”旁邊幫忙看護的小姑娘叫嚷道，“隨便掀人家姑娘的被子，是想幹嘛！”

“我認識她，這是我朋友。”黎友煥連忙解釋，“她失蹤好幾天了，家裏人都擔心得要死，怎麽會出現在這的。”

那小姑娘一頭短發，十五六歲，有雙黑葡萄樣的大眼睛，滴溜溜盯著黎友煥，警惕地問，“叔叔你真認識她？你知道她叫什麽嗎？”

黎友煥心口一疼，人生中第一次被叫叔叔，這滋味怎一個滄桑了得。

還不好跟人家小姑娘認真，他扯著嘴角幹巴巴道，“這姑娘叫白雨，今年二十出頭，還在讀大學，對吧？”

小姑娘卻搖頭，“我怎麽知道對不對，她也沒告訴我。”

黎友煥樂了，“你都不問，也不知道標準答案，那怎麽來查我？”

小姑娘撇撇嘴，“從撿到她到現在，就沒醒過。”

“你在哪兒找到她的？”

“在河邊，漲水的時候，她被沖上岸來，人還有氣。”這話又不是小姑娘說的了，黎友煥轉頭一看，一個老頭正站在自己身後。

這老頭穿著件大褂，看著是醫生們常穿的款式，卻全然不是那種慘白，像畫布一樣鋪滿各種顏色，一層一層交疊，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血還是泥，黎友煥也沒法借此確認他的職業。

“是您救了她？”黎友煥問。

那老頭說，“可談不上是我救的，只是人正好被我們給碰到，順便把她一起帶走了，就這麽簡單。”

黎友煥偏了偏頭，看擔架上白雨還昏睡著，“她為什麽一直不醒？這是傷哪兒了？”

“我也覺得奇怪，她身上一點外傷沒有，腦袋上也沒有撞過的跡象。但有些傷從外表確實看不出來，眼下這條件也沒法檢查，只能出去以後再說。”

黎友煥點點頭，忽然看見旁邊短頭發的小姑娘撇了撇嘴，似乎想說什麽，她看了老頭一眼，卻又縮了縮腦袋，轉到旁邊去了。

有什麽蹊蹺？黎友煥本能覺得不對勁，那老頭大概沒說實話，至少沒全說。

182.逃難

這就算加入了人家的隊伍，一群老幼婦孺還帶有傷員，眾人前進的速度並不快。

黎友煥想找那小丫頭再仔細問問，可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小丫頭在躲著他，總是縮在人堆裏，只要黎友煥有靠過去的跡象，她立刻彎腰，往人堆裏一竄，找都找不到。

再加上穿白大褂的老頭一直有意無意地註視著自己，黎友煥越發懷疑，他把伍冰成招來，“咱們去看著點白雨，總歸是熟人，照顧照顧。”

伍冰成猶豫道，“不是有個小姑娘在守著嗎，我們都是男的，不方便吧。”

“去擡擔架總行吧，這點力也不願出？”黎友煥對他的成見是改不了了。

伍冰成不說話，表情已經暴露了他的想法，光走山路就已經很吃力，再加個擔架他怕是走不出林子，“憑什麽讓我去啊，這麽多人都比我壯實，就算是警察也不能強制別人做事吧。”說完他一扭頭就走。

還好黎友煥這回出門沒帶槍，不然他可能會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就要犯錯誤了。

黎友煥替下擡擔架的鎮民，邊走邊咯吱咯吱磨牙，總想著不能這麽算了，一定要找機會教育教育伍冰成那個小夥子，讓他明白明白，這人啊，得做個正直善良的好青年。

中途休息時，黎友煥坐在擔架邊，趁老頭沒盯自己的幾秒間，摸了摸白雨的脈搏。

在跳，也在喘氣。

可無論周圍發生什麽變換，逃命的人們說話聲音有多大，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偏偏生命體征看起來又都很正常。

越是看不出問題在哪的，越有可能變成嚴重問題，腦死亡？植物人？

黎友煥心裏嘆了口氣，幫白雨把被子拉好，眼下白雨是找到了，但本應該幫她做這件事的人依然沒有蹤影，嚴翊生死不知，要是白雨再醒不過來，黎友煥的很多疑惑都將失去答案。

忽然有哭泣聲入耳，黎友煥擡頭，旁邊有個中年婦女正低著頭使勁捂著嘴，渾身都在顫抖。

周圍的人靜靜看著她，不多時，又有人跟著哭了起來，哭聲漸漸擴散，即使沒有流淚的人，也是一片愁容慘淡。

黎友煥也低下頭，他同樣擔心自己的家人，朋友，同事……他不知道那些人逃出來的幾率有多大，也不敢去算，好在還有個百分百安全的令霜，幸好她離開了北山城，這或許是上天為他特意降下的仁慈。

令霜現在怎樣，她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身世，通訊切斷這麽長時間，她有沒有擔心過，有沒有想過……我？

黎友煥被沈重的氣氛感染，腦子裏也禁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忽然他袖子被人扯了一下，是那個短頭發的小丫頭。

她目不斜視地從黎友煥身邊走了過去，表情嚴肅，活像個交換情報的地下工作者。

黎友煥等了片刻，確認白大褂老頭還在遠處，才慢慢跟上去，走進林子裏，那小丫頭歪著頭蹲在灌木叢後，看見黎友煥了，才站起來，把壓在懷裏的包裹遞給他。

“搞這麽神秘，藏的什麽？”黎友煥把包在外面的破布拆開，發現裏面是堆衣服，正好一套，最上面疊著衛衣和休閑褲，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汽。

黎友煥等著小丫頭解釋。

小丫頭模樣還挺大，壓低聲音，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警察叔叔，我把證據交給你了，就不算幫兇了吧？”

黎友煥也跟著擺出張嚴肅臉，“你老實交代了，就不算。”

他已經看見了那套衣服上大片的血漬。

小丫頭神秘兮兮地說，“這是撿到那姐姐的時候她身上穿的，你瞧，全是血，當時我就在旁邊，真是嚇壞了，還以為人已經死了。劉大爺是鎮上衛生所的醫生，他上去檢查了一下，卻說人沒事，看我站旁邊，就把我叫去幫她擦身子換衣服，我一摸，人確實還是暖的，太奇怪啦，你是沒見到把她沖上岸的浪有多大！鎮邊上的幾片田全都被淹了，她居然能活下來。再把她衣服脫掉更覺得不對勁，她身上一點傷都沒有，那為什麽衣服會成這樣？會不會是別人的血啊？”

黎友煥把衣服抖開，確實像小丫頭說的，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汙漬，因為在水裏泡的時間長了，褪色了很多，但黎友煥一眼就能瞧出來，那確實是血跡。

而且胸肺的部位出血量更大，黎友煥伸手摸了摸，發現布料中間有個小洞，很像槍眼。

這才幾天不見，白雨就成這樣了，她是不是被卷進何川的事件裏？那嚴翊又到哪裏去了？

黎友煥重新將衣服疊起，用之前的布包好，對小丫頭道，“為什麽要特意把衣服留下來？”

小丫頭一臉狡黠，“劉大爺讓我把衣服換了扔掉，可是我當時覺得很奇怪，就偷偷把衣服留下來了，而且……萬一那個姐姐醒過來還想要衣服，我也有東西能交出來啊。”

黎友煥真想摸摸這小孩的腦瓜頂，“聰明啊小姑娘，這事辦的不錯，等一切都結束了，給你請功。”

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朝他瞇眼笑了笑，“好的警察叔叔。”

“……叫哥哥。”

“知道了警察叔叔。”

臭小孩真不可愛。

黎友煥把包裹團吧團吧塞懷裏，趁人不註意回到了擔架邊，把一包衣服都塞到白雨的棉被下面，劉大爺回頭來查看時，什麽也沒發現。

鎮上有熟悉山林的人，循著直升機飛走的方向又繼續跋涉了許久，忽然最前頭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喧嘩。

黎友煥放下擔架，周圍許多人都跑去前頭看情況，另一個擡擔架的鎮民則問他，“警察同志，前面是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黎友煥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來煙都已經抽完了，他四處瞅了瞅，看見有像煙友的人，便走上去搭茬順便借一支，一堆人聚在一起愁雲罩頂，討論起剛剛發生的災禍，都覺得前景並不樂觀。

不一會兒去前面看情況的人也都回來了，繼而隊伍繼續前進，黎友煥轉回去擡擔架，聽周圍有人不停說著真慘、可憐，還有人說終於找到路了，有希望了。

他很快就知道那些人在說些什麽，前面已經可以看見公路的邊緣，看來大家沒走錯路，鎮民都在幫扶著往公路上爬，黎友煥卻被另一處吸引了註意力。

有輛車翻倒在路邊的樹叢中，看塗裝是北山城裏最常見的出租，貌似是從公路上沖下來的。

黎友煥把擔架交給旁邊的人，走到出租車邊，劉白尋也在這裏，黎友煥問他，“老醫生，人怎麽樣？”

“早沒氣了。”劉白尋說。

醫生同刑警一樣，都是見慣生死的職業，劉白尋說話時面上也很平淡。

黎友煥還沒湊近就聞到一股腐臭氣味，司機趴伏在方向盤上，全身是血。黎友煥立刻覺得不對勁，地震發生到現在最多五個小時，山林裏海拔高，如果說車是在地震時從公路沖下來導致司機死亡的，那屍體無論如何也不會臭成這樣。

“死了該有三天了。”黎友煥看了眼劉白尋，對方點頭表示肯定。

“確實是，屍體顏色發黑，身上有大面積屍斑，已經開始化水了，至少可以確認他的死跟地震沒關系。”

黎友煥又問，“死因是什麽？”

“這是法醫幹的活。”老頭愁眉擠臉地捂著鼻子，“我就是個鎮衛生所的小醫生，可看不出來。”

黎友煥幹脆打開車門，決定自己上手，“幫我把他弄出來。”

“臭得跟什麽似的，我不想碰他。”老頭雖然這麽說，還是遞過雙手套和口罩，幸好逃跑前帶上了醫藥箱，果然一路上都相當有用。

黎友煥剛把屍體翻過來，立刻就瞧見屍體額頭上的槍眼，看周圍血濺的痕跡，死者是坐在座位上被人從窗外射殺的。

說起來，好像確實有這麽件失蹤案，出租公司說丟了輛車，懷疑員工開著車跑了，不過這件事是別的組在辦，黎友煥也只是聽說而已。

劉白尋沈著臉提醒黎友煥，“警官，你不會現在這情況要來查案子吧，我們還得逃難，再不跟上，前面的人就要走了。”

“等一等。”黎友煥拿出手機，雖然沒有信號，但至少還能拍照，他記錄下現場的一切，然後同劉白尋一起將屍體就地掩埋。

“等未來有機會再回來調查吧。”黎友煥對著簡陋的土包嘆氣。

一邊的劉白尋沈默不語。

黎友煥心裏踹上了顆石頭，這事情一樁接一樁，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天色越來越陰沈，鎮民們在商量接下來該往哪裏走，轟鳴的直升機已經好些時候沒有重新露面了，眾人都失了方向感。

黎友煥觀察著位置，忽然發現這條路真是熟悉，何川和趙國信屍體發現的時候，往這邊可是跑了無數趟，就為了調查清楚那個已經封閉的礦場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個位置離晟永的礦場並不遠，那輛出租車出現在這裏難道是巧合？司機又是因為什麽死的？

一切看似巧合的零碎，實際背後都有一條可以串連起來的線，黎友煥知道，這下面一定潛藏著一些很重要的信息。

正糾纏於思考之中，黎友煥耳邊忽然響起陣旋律，是他的手機鈴聲。

通訊恢覆了！

183.遁走

突如其來的鈴聲讓黎友煥喜不自禁，終於能夠跟外界通訊，在這種時候無疑能解決大問題。他立刻摸出手機，卻發現來電顯示上一片空白。

他狐疑地接起電話，“餵？”

“黎警官，你好。”

“你是誰？”

“這個不重要。”陌生的男人笑了聲，“你沒有見過我，我也只是聽過你的名字，但是不影響我們現在的交談。”

黎友煥沈下氣，“找我有什麽事。”

“請低下頭，看你腳邊。”

黎友煥耐著性子低頭，看到自己腳邊有一個小紅點。

小紅點在跳動，順著他的褲管往上爬，最後爬到他的胸口。

手機裏的陌生人優哉游哉地說，“你的四點，九點和十一點方向。”

按著對方指示的位置，黎友煥發現了樹叢中的三個反光點，顯然對方在故意向自己宣示他們的存在。

黎友煥臉色陰沈，他轉到人少的空地上，避免自己的話被旁人聽到，“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在這裝神弄鬼。”

對方也相當識眼色，開門見山道，“請警官帶著白雨脫離人群，到我指定的地方同我們匯合。”

“要我去自投羅網啊。”黎友煥語氣輕松，暗地卻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如果我拒絕？”

“我會下令攻擊，我的人帶了重武器，如果不想這些逃難的普通人一起遭殃，警官最好照我的話做。”

“我可以去。”

“黎警官，別和我玩文字游戲，要是忘了帶白雨，後果也是一樣的。”對面的人笑出聲來。

“白雨現在重傷昏迷，你們要她有什麽用？”

“帶她來，我們還能盡快幫她醫治，否則這荒山野嶺的，你們短時間內找不到更好的醫療條件。而且警官，現在主動來跟你溝通，本身就是我們的善意，如果直接下令攻擊人群把你們帶走，對我們而言也是同樣的結局，但對警官你來說，似乎過程就不是很友善了，我們同樣也不想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

話說得還挺深明大義，可事卻做得這麽陰險卑鄙，黎友煥心裏暗罵，面上卻還得盡量有商有量，“我有一個條件。”

“放心，我們會保證你跟白雨的安全。”對方似乎誤會了他的目的。

黎友煥嚴肅道，“不，我要求你們解除信號屏蔽，地震造成這麽大的破壞，如果通訊無法恢覆，救援沒法及時跟上，最後會有很多本來可以得救的人死在災難裏。”

對面安靜了片刻，陌生人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懶洋洋的，“無所謂，這個條件可以答應你。相對的，警官，記住你答應的事情，我們待會兒見。”

黎友煥不想再多言，直接掛了電話。

放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唯一一條路，他當然不可能將這群無辜的鎮民牽連到危險之中，只能照對方說的做。

黎友煥煩躁地磨牙，他自己的生死倒是無所謂，早在選擇這個職業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遲早有難以抉擇之事，然而白雨也是無辜的，他難道就能自作主張放棄她的自由？

一封空白號碼的短信發到他手機上，黎友煥乘機撥打了求援電話，確認信號確實已經恢覆，在這深山裏強度竟然還有五格，說明他離信號發射裝置不會很遠。

這次地震強度很大，一定破壞了運營商的通訊網絡，之前逃過來的路上就有倒塌的基站攔路，現在卻還能搜索到這麽強的信號，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黎友煥只覺束手無策，紅外線的亮點在他胸前時隱時現，偶爾挑釁般掠過他的眼睛，對方在催促他盡快動身。

黎友煥走回擔架邊，把白雨從擔架扶起來背起，背上的人完全沒有知覺，黎友煥只覺得自己仿佛在背一具屍體。

正巧沒有人關註這邊，劉白尋正在跟鎮民討論接下來的動向，短發的小丫頭竄來竄去不知道忙什麽。黎友煥背著白雨，悄悄從人群中穿過，離開公路進了林子。

可他沒有發現，自己的動向還是被有心之人發現了，短暫地猶豫後，黎友煥身後便多了條尾巴，靜靜跟在後面。

……

……

“快來啊！這裏還有人！”

彭幼珍緊緊抓著灰堆裏的手，大聲叫外面的人來幫忙，一群人慌慌張張去搬上面堆積的建築殘骸，然而沈重的橫梁和磚石根本沒法徒手挪動。

下面呼救的人聲音越來越低，彭幼珍清晰地感受著手中的力道漸漸消失。

她爬起身，對其他人搖了搖頭。

齊明輝憤憤地將手上的磚頭碎片扔開，沒頭蒼蠅一樣兜了兩圈，頓了頓，又頹喪地原地蹲下。

“我們走吧。”林雪梅拍了拍他的肩膀，“耽誤到天黑，我們的處境會更困難。”

齊明輝收拾了一下心情，才站起身，看見彭幼珍也看著自己，忽然有些難為情，剛想開口說幾句，彭幼珍就轉頭走遠了。

“她在擔心你呢。”林雪梅安慰道。

“我看起來這麽脆弱啊？”齊明輝更糾結了。

林雪梅笑道，“是因為心裏牽掛，所以看到對方稍微有個一舉一動，自己就同樣也會跟著七上八下，這種感受你也應該有體會吧。”

“可她都已經拒絕我了。”齊明輝喪氣地搖頭。

林雪梅一陣頭疼，湊到齊明輝耳邊悄聲說道，“那是因為家裏遭逢巨變，她對自己沒有什麽信心，也不知道別人是怎麽看自己，當然會用一種抗拒的的姿態面對所有人。這種時候，你如果先放棄，她就真的會永遠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那我該怎麽辦？”

在齊明輝懇切地看著她時，林雪梅朝他擠了擠眼睛，“繼續努力。”

“別呀林姐，你再教教我啊！”齊明輝急道。

“努力不是重點，繼續才是，你要有心理準備，這過程會很漫長。”林雪梅說，“加油！”

齊明輝若有所思。

眾人繼續沿著公路往下走，路上又遇上了幾個路邊的小村，隨著幸存者的加入，隊伍擴張到二十多人，打算回北山城看看情況。也有意見不一的人，兀自離開了隊伍，消失在茫茫大山中。

走了大半天，終於接近了城池，他們也終於見到了城中逃出來的人們，大包小包拖家帶口，還沒靠近，人群就朝他們喊，“別回去！別回去！城裏都淹了，水漲上來了！趕緊往高處跑！”

“什麽！”林雪梅臉色驟變，抓住個人連聲問，“城裏現在什麽情況？裏面的人逃出來沒有……”

“市中心周圍的地方都完蛋了，泥石流把河道堵得死死的，河水全都往城裏灌，誰知道有多少人能活！”那人匆匆說道，“趕緊走吧，能在城外已經夠幸運了，千萬別再回去！”

三人呆怔當場，逃離災難的人從他們身邊魚貫而過，這種時候，該逆流而上還是順流而下？

許久了，彭幼珍才沈沈開口，“我們也該走了。”

“可是，城裏的人……”林雪梅緊緊咬著牙關，雙眼漸漸泛起水色。

“現在只能聽天由命，如果幸運的話，他們也能跟剛才那些人逃出城，那就總有一天還能見到。”彭幼珍微垂著頭，語氣平淡到飄忽。

林雪梅卻慌急起來，“那要是他們逃不出來呢？萬一他們被困在城裏，正等著我們去救呢！”

彭幼珍的話卻幾近冷酷，“按照剛才那個人說的，城裏的情況很糟糕，就算我們暈頭漲腦沖回去，也幫不了任何人，最好的結果不過是跟他們死一起。”

“幼珍……”齊明輝滿腦袋汗，現在的幼珍竟然會給他一種莫名的壓迫感，總是令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你，你放寬心，你哥哥他在醫院裏，這種時候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定會跟醫護人員一起撤出來的。”

“但願吧。”彭幼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眼睛卻一點都沒看齊明輝。

就在這時候，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響起，幾輛車在擁擠的人群中慢慢駛過，最先頭的是輛顏色鮮艷的跑車，頂棚已經關上，但能看清開車的是個女人。

“她們也折回來了。”彭幼珍拉著另外兩個失魂落魄的人往後避讓，“看來城裏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那現在，我們去哪裏？”林雪梅將唇瓣咬成了白色。

齊明輝勉強將理智拉回來，“跟著人群走吧，災難後社會秩序一亂，資源缺乏，就容易發生各種搶劫偷盜的事，還是別落單比較好。”

林雪梅望著開過身邊的跑車，茫茫然點了點頭。

天快要黑了。

逃出城的人們在荒山找了片地勢稍微平坦的地方，短時間內山下的洪流還淹不到這裏，便在此搭建臨時的聚集點。礙於沒有食物和補給，所有人都被饑餓和疲倦侵擾，一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聚在中間，討論著要去附近的村鎮裏搜尋。

齊明輝在一旁默默地聽，照那些人的說法，似乎連普通的民宅和住房都不打算放過。

他心裏不太痛快，從小經受的教育告訴他，這跟盜搶其實沒多少區別，卻也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在救援隊伍到來之前，有一點生存機會人人都想要抓住，而補給品的收集就是重中之重。

為了幼珍和林姐不餓著肚子，他必須跟著一起去。

184.爭執

整個過程幾乎是一場災難，每次進入倒塌的民房，齊明輝都在祈禱千萬別在裏面看見任何人，活人也好死人也好，都不想。

他們把遇到的屍體都擡出去，挖坑埋了，這樣拿取人家房子裏的資源時，似乎就能更加心安理得一點。

但是遇到活人的時候，這種心安理得就會變得更難實現，被壓倒在磚石下的人還在呻吟，他們試著把一些人拉了出來，但對血肉模糊的傷勢卻毫無辦法。

每次看到這樣的情景，齊明輝都會覺得胸悶，尤其是自己只能站在旁邊無能為力的時候，他就會忍不住去想，如果是黎友煥在這裏，他會怎麽辦，如果是自己老爸在這裏，他又會怎麽辦。

可惜他想象不出來，便只能繼續束手無策。

彭幼珍一直跟在隊伍裏，挎著個街邊撿來的布袋子裝東西，齊明輝本來勸她留下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可她唯一的回應就是朝他笑了笑。

晚上回到臨時聚集點時，眾人還算有些收獲，但因為又帶回來許多幸存者，大家平均分一分，每個人拿到的東西卻也不夠果腹。

齊明輝坐在一塊石頭上，暗中用一只手壓住腹部，好讓腸鳴聲不那麽明顯，以他的飯量來說，一包餅幹一瓶水顯然是不夠的，反而逗出了腸胃裏的饞蟲，在他肚子裏好一陣鬧騰。

一塊面包被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塑料紙沾到草皮的泥腥。

彭幼珍坐得離他不遠也不近，頭微微偏著，望著另一邊烏央烏央的人群。

心有暖意流過，齊明輝剛要撿起面包，頭頂卻有陰影投下，一只黝黑的大手搶先一步將面包拿走。

穿著件黑色T恤的男人拉著一張長臉，拿著面包轉身就要離開。

“那是我的。”齊明輝站起身。

男人一頓，陰鷙的雙眼盯在齊明輝臉上，片刻後他伸手進了衣服口袋，摸出張一元錢的紙幣，朝齊明輝臉上一扔。

紙片飄飄搖搖落下，齊明輝先還客氣的表情漸漸消失，他正盤算著是繼續講道理還是幹脆給對方一記老拳，彭幼珍卻一步搶在他前面，“大哥，我們不要錢，面包是分給我們的東西……”

她沒能收獲更多的表情，男人大步流星，身影已經走向下一群人。齊明輝咬牙切齒，正待有所動作，卻被彭幼珍使勁拉住胳膊。

而另一邊，一陣兵荒馬亂和拳打腳踢後，那男人成功收獲了更多的食物，他鬧出的動靜也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前車之鑒”還躺在男人經過的路線上，沒有人拒絕或者反抗他的奪取，直到剛剛分配下去的食物大部分都回到了男人的手上，他才結束這場覓食，回到了林子另一端。

那裏停著幾輛車，被圍在中間的跑車車窗落下，伸出的手幹凈修長，接過男人遞過的食物後，車窗很快再次升起，玻璃上的黑色防爆膜阻擋了外界的窺視。

“那是她的保鏢？”齊明輝憤憤不平，“什麽人做什麽事，就算過了十幾年這德行還是一成不變。”

“阿虎已經下葬了，這個人跟我們沒有關系。”彭幼珍輕輕拉著他，似乎怕他激動之下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

“剛才你別攔我，也不會讓他們這麽輕松就得手。”

“那怎樣，你還要跟他為了個面包打一架？”彭幼珍搖頭，“現在資源還有剩，大家心理不那麽緊迫，也都覺得沒必要為此惹是生非，這才給了他們機會。可如果救援短時間內來不了，隨著食物和水源短缺，下次再想搶東西，他們就沒那麽好運了。”

“我明明這次就能阻止他們。”齊明輝小聲嘟噥。

“你有把握能打過他嗎？他最初只是朝我們兩個來的，很難說其他人會作壁上觀還是拔刀相助，萬一你在沖突中受了傷，在這個沒有醫生沒有藥品的荒山裏，接下來的日子你要怎麽過？但現在不同了，所有人都遭到強搶，等這種壓抑的氣氛爆發，就算那些保鏢一起上，我們也不是孤單對敵。”

說得也沒錯，是這個理。

齊明輝默默無語，半晌才撩起眼皮，看了眼彭幼珍，“你一開始就想了這麽多嗎？”

彭幼珍一楞，見齊明輝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忍不住露出個笑，雖然稍縱即逝，卻也令對方失了神。

目光相接，著了魔似的難解難分，無話的氛圍，像是暧昧，又有無限尷尬。

太丟人了，彭幼珍想，不久前她才拒絕了這個人，可眼下卻又忍不住靠近，怕他一個人去搜索物資太累，怕他熱血上沖受到傷害。

可是面對他的審視，她還是只能說，“沒有，我只是覺得，眼下這種情況，做事還是謹慎點比較妥當。”

齊明輝想起什麽，忍不住咧開嘴角，“你這口氣太像嚴翊了，哦，最近白雨也有這個趨勢，總喜歡用些謹慎啊，小心啊，穩妥起見啊這類的詞，自己老氣橫秋不說，反倒把我襯托得像個一根筋的小學生。”

“你對自己還挺有自知之明的。”彭幼珍脫口而出，卻又驚覺這句調侃太過親近，仿佛回到從前的輕松氛圍，卻令她一陣毛骨悚然，她想結束話題了，不能任由現狀發展下去。

她慢慢後退轉身，拉開距離，調整表情，她要回到自己既定的軌道上。

身後卻悠悠飄來一句話，“這也是你變化這麽大的原因嗎？幼珍，自知之明？”

別理他，繼續走——雖然心裏這麽想，彭幼珍的雙腳卻不受控制地直打顫，一整顆心都落入冰窖。

齊明輝已經看穿了一切，他雖然為人直率，卻一直是個敏銳的人，她的自卑和難堪，都已經落在他的眼裏了。

“你在說什麽？我哪裏變了？”彭幼珍忍不住轉回頭，冷淡的神情之下隱含怒火，竭力拾起千瘡百孔的遮羞布。

這幅一碰就滿身刺的模樣，哪裏是從前的彭幼珍？齊明輝緊皺著眉頭，“認識這麽久，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露出這種表情，我知道你家的事情對你打擊很大，可你不能就這麽自暴自棄下去，還有很多人都在關心你，你卻一直在拒絕全世界。”

彭幼珍瞬間心慌，下一秒，卻又是火氣上湧，“你是把自己比作全世界了？明輝，我把你當朋友的，但朋友也該知道什麽叫適可而止吧。謝謝你的關心，但我也必須得告訴你，這種關心其實太過自以為是了，省省吧！我自己可以面對全世界，不需要全世界都來同情我，我還沒有可憐到這種地步！”

這語氣好像太激烈了，她不想這樣的……可他也確實太過分了，為什麽要說出來！就把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話藏起來不好嗎？她已經是家破人亡的人，什麽都沒有了，卻連最後一點自尊都不給她留嗎！

“我不是在同情你！我更沒有拿你當朋友！”齊明輝一聲大吼，成功嗆住了彭幼珍滿腦子的狂亂。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憤怒，總是陽光和煦的臉上此刻卻烏雲密布，這段不尷不尬的關系終於即將被掐死了。

彭幼珍一面慶幸，一面又忍不住難過，眼眶中濕意越來越濃，她忍了又忍，才沒讓眼淚當著他的面掉下來。甚至還要繼續說著令他人生氣，也令自己討厭的話，“總算是說出實話來了，這樣也挺好的，大家好聚好散，免得處在一塊兒彼此都難堪。”

齊明輝差點也真的發起火來，他使勁喘了幾口才穩住，“你說這些話到底有什麽意思，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無非是因為你經歷得太多，覺得自己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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