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這邊絕對有問題，那位是什麽人？路不平都要讓人先鋪路，確認顛不到他尊貴的屁股了才肯出門，這回難得有機會紆尊降貴，卻偏偏是沖著這個偏遠的小城來。”

黑五七可不敢說什麽，只能恭敬地聽。

“後來知道了礦場的事情，我還覺得奇怪，這麽大費周章，居然只是為了個沒多少產出的私礦？哈，一開始我還沒想通，直到黑十五那個蠢貨被派到這裏當苦力，我才明白這下面一定有什麽東西。”

黑五七嗯嗯啊啊地應付著。

“冬裕民和劉生給了我點驚喜，如果地下有寶石礦脈，那確實是一筆令人垂涎的財富……但是不對，怎麽想都不對，那一位可是慣了享受的人。別人，甚至我，都會對寶石礦脈動心，可他不會。礦底下應該還有別的東西，一些真正能令那一位都覺得有吸引力的東西……”

黑叁的目光從黑五七轉移到了嚴翊，“這下面，到底有什麽？帶我去找，你的朋友才能有生路，否則……”他搖了搖手裏的通話器，毫不掩飾地威脅。

嚴翊目不斜視地走著，一拖一拖地挪著他的傷腿。

地勢漸低，空氣混濁，黑叁等人都戴上了呼吸器，要給嚴翊戴上的時候，他卻默默地轉身走開，他不在乎自己的肺會不會被空氣裏的雜質堵塞，也不在乎會不會因為缺氧而倒在地下。

他現在為什麽還站在這裏，為什麽還在給黑叁引路，為什麽又要回到這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嚴翊內心一陣茫然，卻發現自己仍然在往前走，他一萬次在內心發問，完全不明白自己還有什麽往前走的動力。

下面有什麽？那個水池？他這次又能從那個池子裏獲得什麽？

即使他能甩開黑叁的人，重新獲得異能，然後用死亡讓時間倒流，回到那個永恒的7月5號……再然後呢？

只不過是重覆一遍刻骨銘心的傷痛，只不過是再感受一次無法逃脫的絕望。

嚴翊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後面的人連這個機會都不放過，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撞在墻角，額頭一陣劇痛，都不知道是先前就有的傷，還是剛剛這一下撞出來的。

他的手被綁在身後，只能任由額頭的血珠子往下掉，漸漸模糊了他的雙眼。

轉過彎，前面的道路突然變得陡峭，地層斷裂似的向下傾斜，形成一個巨大的斜坡，這片區域已經不像是礦道，黑漆漆的煤層看不見了，許多溶洞似的缺口高高低低地開在道路兩側。

路線越來越覆雜，黑五七回想了一下進來的路，卻發覺完全找不到方向，他有些心慌，暗地裏跟黑叁提醒了一句，“不能這麽繼續跟著他走，他好像在把我們往偏了引。”

黑叁頓了頓，叫住嚴翊，按著通話器道，“地面組，情況如何。”

“一切……正常。”信號不太好，但能聽出來說話的是黑五九。

黑叁盯著嚴翊，對通話器道，“這下面太安靜了，客人有點不太配合，弄出點聲音來聽聽。”

過了幾秒，通話器中傳來一陣慘叫，黑叁故意用公放，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也知道聲音來自人質中那個年紀偏小的。

嚴翊正站在斜坡的邊緣，在這無邊黑暗中，聽著刺耳而驚悚的叫聲，他竟然朝著其他人又扯了扯嘴角，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半張臉上都是鮮血，在電筒光下顯出幾分猙獰。

“快點帶路！”黑五七喝令道，“想你同伴活命就別耍花樣，你……”

嚴翊沒動彈，他依然在笑，然後……

他忽地消失了。

黑叁楞怔間，就聽黑五七大聲喊，“該死，他掉下去了！”

電筒光束往下探照，但嚴翊的身體滾落下去掀起一片濃密的煙塵，光線被漂浮在空氣中顆粒散射到四周，空間中模糊不清，仿佛夜霧彌漫。

“接安全繩，下去找。”黑叁冷聲吩咐。

“這下面太深了。”黑五七抹了抹呼吸器上的灰塵，探頭往斜坡下看了眼，猶疑道，“他怕是已經……”

“下去找。”黑叁咬牙切齒，“就是死了也給我把他拖上來分屍。”

等繩索接好，塵埃也已落定。

黑五七拿著手電筒往下一照，卻什麽也沒有看見，沒有屍體，也沒有活人。

179.血仇

一片漆黑。

嚴翊掙紮著翻身坐起，全身上下疼得鉆心，多了無數劃傷和創口，幸運的是並沒有傷筋動骨。

他努力把反綁的雙手從腿下穿過，受傷的那條腿很難挪動，他花了好長時間才解脫出雙臂，然後伸手進褲子口袋裏摸了摸。

這是拖他下直升機的那個人塞過來的，似乎是個小油紙包，嚴翊摸黑拆開，不經意被個鋒利的東西劃了手指，是把小刀片，他另外又摸到了一個打火機。

那人是誰，為什麽幫他……嚴翊不在乎。

他平靜地把手上的綁帶割斷，用打火機照明，一瘸一拐地扶著墻走，辨認自己現在的位置。

晟永集團接手礦場後，往下深挖了不少，大部分地形都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嚴翊不知道自己滾落到了哪裏，他借著打火機的微光辨認方向，有細弱的風拂動火焰，他能知道空氣流動的方向。

但他不是在找出口。

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道路，順著黑暗的通道直到最底，空氣混濁不堪，肺裏充滿了地下的廢氣和顆粒，眼前清晰和模糊交替變換，打火機滅了一次，很艱難才重新打著。

這條甬道的底部堆滿了雜物，嚴翊磕磕絆絆，終於摸到一層厚厚的隔水帆布，剛一掀開，鼻腔瞬間被濃重的硫磺味侵襲。

三個摞在一起的箱子，引線很長，就放在最上面，足夠嚴翊點燃後逃離危險區域。

在晟永公司被調查後，礦場封閉，趙國信通過自己的渠道找了一批TNT炸藥來。那晚嚴翊在山中遭遇追殺碰到趙國信，兩人商量了安裝的位置和引爆時間，之後由趙國信悄悄潛入礦中安排一切——這是嚴翊和趙國信合作的一部分，本應該在追蹤何川那天就完成的任務，卻被接二連三的意外打亂進程。

嚴翊原本打算假意應承藍柒，回到礦中做完該做的事，炸掉這個地方，天生池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北山城的人們也就安全了，但最可怕的事情總在無法預料時突然殺個措手不及……

為什麽還要回到這裏，他明明應該跟著跳進那條河的。

點燃引信後，他也本來應該立刻撤退到安全的地方，但他竟然盯著燃燒的火點逐漸蔓延，直到距離和時間都已經不容人再猶疑，他才慢慢站起來，離開這條黑暗的甬道。

就在嚴翊剛剛轉出通道的時刻，爆炸發生了，大當量的TNT威力十足，四壁震動，落石下墜，剛才的甬道開始整個坍塌，餘音遠遠擴散，震耳欲聾，可嚴翊甚至沒有捂住自己的耳朵。

等震動漸漸停止後，嚴翊開始尋找下一個爆破點，下面的溶洞層是通向天生池的必經之路，只有破壞最重要的承重處，讓礦井整體下沈，才能永遠掩蓋天生池的秘密——他原本是這麽打算的。

這個計劃很有危險性，操作的人可能會沒有足夠的時間逃離下沈的礦洞，這部分因為怕白雨擔心，嚴翊沒有透露給她知道，可現在，在一個個爆破點之間艱難挪動的時候，嚴翊卻只覺得好笑。

原來她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想得太多，有什麽可擔心猶疑的？他現在可是什麽都不怕了，也沒有什麽還能令他覺得害怕。

第四個點爆炸後，礦道開始有了明顯傾斜的趨勢，即使是上面的礦層也因為接二連三的強大震動開始塌方，嚴翊依然一步一步地走著，找到計劃好的爆破點，點燃，然後離開，找下一個位置。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只專註於手頭的事情。

可他的動作太過於不緊不慢，似乎手頭的事情即使失敗了，他也不會覺得很遺憾。

只剩下四個了……

三個……

最後兩個……

礦洞已經支離破碎不成形狀，前面的隧道已經下沈斷裂而無法通過，嚴翊試著繞過去尋找別的通路，忽然黑暗中沖出道影子，將他整個人狠狠按翻在地。

“你做了什麽！”

嘶吼聲瘋狂且尖銳，壓過了地下陣陣轟鳴。

嚴翊一點應急反應都沒有，被死死壓在地上，對方扼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緊，他就快要無法呼吸。

然後嚴翊對上了黑叁的眼睛。

黑叁佩戴的呼吸器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滿臉都是灰土，雙眼圓睜，面容憤怒。

他有什麽可憤怒的……他居然也會感到憤怒？！

他有什麽資格可以憤怒！

嚴翊抓起身側的落石，狠狠砸在黑叁的腦袋上。

黑叁對這一下毫無防備，被打得昏了頭，身體歪倒一邊。嚴翊瞬間一腳將人踹開，乘對方還未回過神，又照著他的腦袋狠狠補了一下。

第三下將落時，終於被黑叁伸手抵擋，接著拳頭落在嚴翊肚子上，嚴翊踉蹌後退，黑暗中，他的雙眼也逐漸被黑暗侵蝕。

混戰開始了。

嚴翊已經毫無章法，往上沖全是最蠢笨最直接的招，沒有防禦，沒有後退，只有進攻，受傷，然後繼續揮拳。

這樣的拼命姿態卻真的牽制住了黑叁。

黑叁的槍在先前逃離隧道坍塌時丟失了，他手上只剩下一把匕首，現在這把匕首被捅進了嚴翊的肩膀，只有手柄還露在外面，可是那個人卻仿佛毫無知覺，依然在向著自己沖來。

黑叁大叫，狠狠把嚴翊推開，他好像也受了嚴翊的感染，忘了自己所會的一切。

地層在震動，地面在傾斜，周圍落石不斷，煙塵四起，而他們沒有逃命，卻在這裏生死搏鬥，還是用這樣愚蠢的方式。

在這個瘋狂的空間中，一切都已經變得不正常起來。

黑叁長嘯一聲，腦子中仿佛有什麽繃斷了。

“你不想你朋友活了嗎！”黑叁沖著嚴翊怒吼，帶著滿臉鮮血，他的模樣無比猙獰，“你他娘的不想活，別拖累別人給你陪葬！”

嚴翊沒有回答，他沈默著繼續揮出自己的拳頭，踢抓踹打無所不用，黑叁被激怒，終於有了點像樣的反應，兩三個回合後，嚴翊再次被擊倒在地。

可黑叁沒能松一口氣，他自己同樣全身是傷，而且出路已經沒有了，他剛從這場慘烈的搏殺中擡起頭，就發現四周的路全被落石所阻擋。

而嚴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爬起身，向他沖來。

簡直是個瘋子。

瘋子！

黑叁內心既是焦急又是惶恐，他之前試過，或許是因為空間變化，已經無法通過通話器聯系地面，他只盼望著地面的人發現異樣盡快來救援，同時又擔心礦道被毀，或許手下找到自己的時候，早就已經……

他謀劃這麽多，奮鬥這麽久，不是為了前功盡棄，不是為了被厚厚的煤渣埋葬在此。

黑叁心神已亂，再加上對面的瘋子被打倒了，還能爬起來，又一次爬起來，繼續爬起來……黑叁覺得這個世界簡直魔幻，傷成這樣他都不死，他到底要怎樣才會死？！

黑叁抓住嚴翊的雙肩，將他整個人摜在墻上，一手鎖緊嚴翊的脖頸，一手捏成鐵拳，雨點般的拳落在嚴翊臉上、身上，在感覺到嚴翊全身的肌肉都已經松弛無力後，黑叁將他拎起，沙包似的狠狠摔出。

嚴翊沈沈墜地，仿佛已經氣絕，躺在飛揚的灰塵中一動不動，黑叁終於呼出口氣，正打算上去檢查一下順便補個刀，卻見嚴翊動了動。

那個人掙紮著，扶著墻踉蹌起身，不知道他到底用什麽樣的意志力支撐著，短暫的停頓、喘息和蓄力後，他再次朝黑叁撲來。

黑叁簡直氣急敗壞，這人到底想要怎麽樣！去死行不行，媽的，怎麽還不死！為什麽總也死不了！

嚴翊沈默著沖鋒，他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

嚴翊狠狠箍著黑叁的腰，黑叁的拳頭砸在嚴翊背上，再架住肋側一個屈膝，嚴翊甚至能聽到自己頭骨應聲脆響。

野蠻而原始的鬥毆，兩個人全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暴脹的情緒經過漫長的損耗，已經平靜得無法再起波瀾，一切反應從怒意的支撐漸漸轉為意志的延續，所有的動作都只是本能，不經大腦，不用思考，只剩攻擊，只要還有一口氣，攻擊就不會停歇。

黑叁已經精疲力竭，他頭一次感覺到害怕，因為對面的人還能爬起來。

他依然能爬起來，為什麽，為什麽！

黑叁從胸肺中擠出一聲長吼，仿佛在給自己打氣，他厭煩了，他要結束這一切，他對荒誕的現狀已經忍受到了極限，他要擰斷嚴翊的脖子！

他也確實成功箍住了嚴翊的脖頸，嚴翊已經無法做出什麽激烈的反抗動作，黑叁雙臂交錯持續用力，只要再持續幾秒，這場漫長且荒謬的鬥毆就將結束。

驀然間，黑叁瞪大了眼睛。

他微微松開了手臂，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側腰，為什麽會那麽痛？

第二道寒光又至，這一下同樣刺穿了黑叁的身體，裂帛般清脆的聲音清晰可辨。

緊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黑叁仍在楞怔，對方什麽時候有了武器？直到他看見嚴翊的身體上同樣鮮紅一片，肩頭的空洞正奔湧出血流。

嚴翊手裏的匕首很眼熟，好像……是自己的。

這是黑叁最後清晰的念頭，然後他倒在了地上。

有一刀插進了脾臟，黑叁能感覺得到生命的源泉正從身體裏飛速流逝。

旁邊似乎又傳來一聲倒地的悶響，隨之而來的，還有聲輕笑。

“我說過，你得給她陪葬。”

180.死亡

黑叁落在地上的電筒熄滅了。

所有通道都被堵塞，已經沒有離開地底的希望，嚴翊躺在冰涼的地面上，每一寸骨頭都在疼。

從肩頭拔刀的動作大了點，好像不小心傷到了肺，胸腔中充盈著一股濃重得類似生銹金屬的味道，胃跟著一陣一陣抽搐，負面感官淹沒了他。

大概就是這幾分鐘的事情了，終於到結束的時刻，嚴翊平靜地躺著，內心沒有報仇應有的快感，也沒有面臨死亡應有的恐懼。

他其實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洞穴裏，和此生最痛恨的仇敵埋在一起，這樣的死法真是令人惡心。他本應該死在溫暖的床上，床單被套和枕頭都有家的味道，周圍也不該這麽黑，他更喜歡陽光明媚的早晨，窗外還有鳥鳴蟲叫。

一開始嚴翊覺得這樣的場景裏還缺了些什麽，在臨終的時刻為什麽沒有其他人陪伴，一個人走實在太孤單了點。幾秒鐘後他又改變了想法，如果叫母親或者白雨看著自己死，未免也太殘酷，寧願自己看著她們先走，然後到自己的時刻了，再慢慢去黃泉路上找她們。

嚴翊放任自己的大腦浮想聯翩，開始覺得這樣的場景也十分美好，反正再過不久，連這種無邊無際的想象也將停止，至少在這一刻，他終於逃脫了那種無形的桎梏，他是自由的了。

只是可惜，礦道裏還剩下兩個爆破點沒有引爆，不知道能不能達成原計劃，利用沈降的礦井掩埋天生池。

但他已經站不起來了，他耗盡了自己最後的力量。

最後兜兜轉轉，他還是將死在這無垠的黑暗裏。

第一世他就該死了，之後的一切掙紮最終都被證明是徒勞，他的生存將給身邊的人帶來無窮的隱患和傷害。

他突然覺得好笑，自己都這幅模樣，還在考慮著其他人能不能活，白雨對自己果然十分了解，別扭不說，還足夠愚蠢，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自己永遠不是安熠陽的對手。

正在這時候，新一輪的坍塌開始了，地底深處陣陣轟鳴，如地龍長嘯，震動遠比前幾次來得強烈得多，天崩地裂間，封閉的空間越來越狹窄閉塞，空氣快要耗盡。

但一切都發生在黑暗中，肉眼什麽都看不見，嚴翊也沒有面對死亡該有的恐懼，他平靜地等待著自己的結局，甚至是有些慶幸的，這一次的地動持續且劇烈，就算沒有最後兩個爆破點，應該也足以造成整個礦層的跌落，只要天生池消失，他就再沒有什麽後顧之憂。

身邊靜悄悄的，也許黑叁已經咽氣了。

嚴翊知道，很快就要輪到他。

如果其他無辜的人能夠就此逃脫這個絕望的淵藪，嚴翊想，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不算很壞。

現在，他可以去找白雨了。

……

……

公墓建在山頂，狂風中，大地跟著震顫。

天旋地轉，人根本沒法站得穩，強烈的眩暈感打破身體平衡，彭幼珍不得不半跪在地上。

耳邊是山巒的轟鳴，似乎有什麽要從地底破土而出，彭幼珍內心的恐懼達到極限，她慌張地爬起，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但放眼一望，公墓門口的石頭牌坊在強震下分崩離析，平整的路面上瞬間爬滿裂紋。

彭幼珍的手忽然被抓住，熟悉的觸感如同電流，瞬間她就遏制不住淚流的沖動。

齊明輝緊緊牽著她，把她往空曠的路中間拉，不遠處黎友煥正朝他們招手，他的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卻被低沈的轟鳴遮掩得幹凈。

幸好身處公墓中，周圍空曠，一聲巨響在山谷中炸開，像雷聲，卻遠比雷聲持久。

幾裏外的一座山塌方了，表面的一層泥石仿佛融化的奶油，順著山勢往下流淌，速度並不快，但那力量無可匹敵，摧枯拉朽地帶走沿路的一切，沒有東西可以再吞噬時，它便蠢蠢欲動地向著山坳中的城池湧動。

地獄的煉爐似乎已經燒開，圍繞北山城的幾條大河都開始沸騰，浪花不安地離開河床，試著突破堤壩的封鎖線。

一眾人遠遠眺望著，這座城市瀕臨死亡，就在他們眼前，他們都還有親人朋友在城裏，然而沒有信號無法通信，他們甚至連發出警告都做不到。

無能為力的痛楚侵蝕了每一個人。

齊明輝沈默地走過來，猶疑片刻，終於伸出手臂，輕輕擁住彭幼珍的肩膀，幸好她沒有拒絕。她單薄的軀體在微微顫動，但雙眼卻如同平靜無波的湖，仿佛發生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過眼煙雲。

一瞬間齊明輝覺得，不是他在安慰她，而是她的肩膀支撐了他，才令他沒有被發生在眼前的驚駭所擊倒。

直到河水裹挾著泥石湧進城中，幾乎沒有人能再繼續直視災難，林雪梅背過身，捂著嘴低泣，黎友煥茫然地盯著自己的腳背，城中同樣有他的親人朋友同事，就算他是警察，面對這一切也無法遏制瞬間的動搖。

地震就只持續了兩三分鐘，之後躁動的大地漸漸回歸平靜，但就是這幾次眨眼的時間中，世界已翻天覆地。

黎友煥仍然是最先從負面情緒中掙脫出來的人，他倏忽擡起頭，赤紅著雙眼環視周圍的人，除了林雪梅，彭幼珍，齊明輝外，還有三張陌生面孔，兩個是齊明輝他們的老同學，來送阿虎最後一程，另一個是墓地工作人員，負責封土立碑。

“大家別慌，留在這裏等候救援。”黎友煥的聲音很緊。

林雪梅噙著眼淚脫口而出，“我要回去，那些人需要幫助，我家人也都在城裏！海濤也在那裏！”

“救援會來的。”

“可是……”

“你現在回去什麽都做不了，保證自己的安全，別給救援隊伍添麻煩，這就是你現在力所能及的。”這麽說顯得冷酷無情，但黎友煥理智還在，這種時候必須強硬，他這一刻無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肩上的職責。

林雪梅淚痕未消，慌急間，她的語氣近乎質問，“就站在這裏看著？那裏面難道沒有你親近的人嗎？”

“當然有，而且不比你少，可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黎友煥冷靜地睨著她，本想再強硬一點，此時眾人都被負面情緒困擾，需要一個堅定的核心。

但看著林雪梅泫然欲泣的神色，黎友煥也不由得軟和了些，“大家都很擔心，我理解，可如果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你談什麽救人？”

林雪梅不說話了，胳膊抱在胸前，背著身站在公路邊，眺望山下。

黎友煥沒法勸也勸不了，他轉頭問公墓的工作人員，“老哥，這附近有路通山外嗎？”

“有倒是有，但路怕是都斷去咯。”這老哥操著一口當地土話，比起其他人來要鎮定得多，他長年累月在山上守墓，全家人也跟著搬到了山頂，面對災難雖然唏噓，但總算沒了那麽多牽掛。

黎友煥點頭，“北山城跟外界失聯了這麽多天，現在又發生這種事，得有人出去報信求援。”他瞬間做了決定，“老哥，你給我指個方向，我試著找一找出去的路。”

“等！等一下！”忽然有人打斷，說話的是個年輕人，“警官你把車開走了，我們怎麽辦？難道你要把我們扔在這裏自己去逃命？”

在黎友煥變臉之前，齊明輝搶先一步道，“說什麽呢！這種情況下，留在原地遠比出去求援安全，黎哥也是為了我們考慮。”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一個人跑？”那人十足是副崩潰了的模樣，說話都有些歇斯底裏，“大家都知道你爸爸也是警察，你當然得幫他說話！”

齊明輝都快氣瘋了，“伍冰成！這種時候大家得團結，別挑起矛盾行不行？我人還在這裏，總跑不掉吧！大家同學那麽多年，你總不至於連我都不信？”

“不行，我得跟著一起！”伍冰成吼叫道，“我不要待在這裏等死，誰知道下一場塌方會不會是這個山頭！”

他的話將氣氛攪得渾濁不堪，之前被黎友煥用冷靜壓制下來的恐慌重新破土而出，眾人面面相覷，看向黎友煥的眼神也帶著不確定。

“分批走吧。”一直沈默的彭幼珍突然道，“願意跟警官離開的，就去外界求援。我留下，等餘震過去，我會順著公路下山，看看能不能找到幸存下來的人。”

“我跟你一起。”林雪梅匆忙轉身，彭幼珍的主意令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我也和你們一起。”齊明輝急切地發表立場，但彭幼珍沒有看他。

“你們都是傻子嗎？回城是在找死，出去才有生還的機會！”伍冰成大聲嚷起來，可能突發的災難令他的情緒有點失控，“警官，你還要出城的是不是？帶我一起，我要跟著你走。”

“你可以跟著我。”黎友煥沒有多餘的精力維持和顏悅色，一張臉冷冰冰的，“但我事先聲明，一旦遇到突發事故，我不一定有能力保護你。”

伍冰成立刻嚷道，“這怎麽行？你不是警察嗎？保護我難道不是你的職責？”

“警察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時候，至少面對山洪滑坡我也扛不住。”黎友煥指了指山下的廢墟，“路上還有可能遇到餘震，做好心理準備，真要遇到了，咱們倆還得死一塊兒。”

181.相救

最終也只有伍冰成執意要跟著黎友煥走，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在這種時候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即便已經坐上了車，他也依然擺出副警惕十足的模樣，或許只有黎友煥的身份能讓他多一點精神寄托。

黎友煥一句話不說，開始抽上車以後的第二根煙。

道路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山路本就年久失修，在強震的摧殘下滿地裂紋，路中布滿山頂滾下來的巨石，黎友煥一路祈禱別把路堵了，但到最後他還是不得不把車停下。

“下車。”他斜了眼副駕座。

伍冰成臉色菜綠，死死抓著安全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索。

“叫你下車，沒看前面路斷了。”黎友煥繞過去，拍了拍車門。

伍冰成仿佛才被敲擊聲驚醒，一臉不情願地下了車，望著橫在車前的溝壑，恨得想一腳把它踏平。

“怎麽辦？”

“翻山。”黎友煥言簡意賅，脫掉外套系在腰上，“我走前面探路，你跟緊點。”

“翻山？那得走多久啊！”

“不想走也行，要麽你就在這兒站著，要麽你就原路把車開回去，隨你便。”黎友煥今天可沒什麽好脾氣，撂了話就跳下路基。

伍冰成不情不願地跟上。

走山路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看起來直挺挺的巨木下一秒就會倒塌，說不準哪個窪地已經成了澤國，也有可能走著走著，忽然有塊石頭從天而降。

黎友煥一路提心吊膽，還有個人在後面拖累著行程，伍冰成看著是個大小夥子，沒想到走十分鐘就得歇半小時，這麽磨蹭下去，即使最樂觀地估計，找到有人煙的地方至少也要再過一天。

沒有補給沒有裝備，黎友煥還能抗一抗，但伍冰成怕是堅持不了。

眼看著伍冰成又一次提出要方便，黎友煥整張臉黑得能當硯臺使，神色難免露出幾分不耐，伍冰成這方面感覺倒是敏銳，他忽然停下，警惕地看著黎友煥。

“警官你不會把我扔在這裏吧。”

黎友煥轉開頭，懶得搭理。

卻止不住那人不依不饒，“你倒是說話啊！”

“你想聽我說什麽？”黎友煥終於怒了，“這山溝溝裏就我們兩個，就算真把你捆了往山裏一推，也壓根沒人找得著！看你樣子，也不想一個人待在深山老林裏，那你倒是打起精神來走啊！現在咱們是出去求援，耽誤的每一秒鐘都可能耽誤條人命，你當出來郊游啊！要不要順便給你打點山味來個野餐？到底什麽是輕重緩急，你自己掂量著！”

黎友煥正是暴躁的時候，嗓門大得還能聽見回音，伍冰成一下被噴得沒了氣兒，連反擊都沒嘗試，一溜煙小跑著跟回來，也不提去方便的事，可能都給憋回去了。

也是在這時候，黎友煥忽然側耳，凝神一陣，又問伍冰成，“聽見沒有？”

伍冰成使勁翻了翻眼睛，心裏滿是不樂意，更不想接話，沒想到黎友煥幹脆撂下他，忽然間拔腿飛奔。

“餵！”

伍冰成追了兩步，可爆發力著實跟不上黎友煥，眼睜睜地看著黎友煥消失在密林中，他心裏一急，終於提了股勁兒，慌慌忙忙往那邊追。

不久他也聽見了，有說話的聲音，人還不少，嗡嗡嗡的一團雜亂。

林子背後確實有百十來個人，看模樣都很狼狽，老老小小拖家帶口的，似乎是周圍山裏的村民。有人在肩上垮了四五個背包，仿佛帶著全部家當，有的卻兩手空空，雙眼也空空。

伍冰成很容易就在人群裏找到了黎友煥，他在跟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攀談。

黎友煥剛亮完證件，正問道，“老人家你們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梅花鎮來的，就那，河旁邊。”頭發花白的老人家指了指山坳的方向，眼中還透著幾分心有餘悸，“地震才開始我就到處喊人，讓他們快跑快跑，山上滑下來的泥石嘩嘩往水裏掉，河水漫上來了可不得了！但最後還是有幾家出不來，全家都被壓房子底下，先還能喊救命，過一會兒就沒聲了……”

黎友煥只得安慰，“天災來了，誰也擋不住，老人家節哀。”

老人被一句話挑起了情緒，眼眶紅紅的，聲音還有些哽咽，“不是嘛，現在到處都不安全，打電話求援，一直打不通，北山城裏也不知道什麽情況，我們只好往山外頭跑，路也斷了，就只能翻山走。”

看來通訊受影響的不止北山城，範圍比想象中還要廣。

黎友煥見老人已經走得雙腿打顫，勸道，“原地等待救援吧，翻山不安全，瞧大夥兒這拖家帶口的，山林裏遇到餘震反而更危險。我眼下就是要去求援的，到時候帶著人回來，把大家從這兒救出去。”

老人卻搖了搖頭，湊到黎友煥耳邊低聲說，“小夥子，你瞧瞧這些人，要麽沒了房子，要麽沒了親人，不知道下一秒還會不會有地震，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他們眼下只有一件事能做，那就是逃命，也算是個目標。你要是連這個目標都不給他們，那他們可怎麽過？眼下叫他們停下來，原地待著，跟叫他們等死差別不大。”

黎友煥看看周圍的環境，深山老林的，沒有食物和水源，確實也不適合停留，只好問，“那你們現在打算往哪裏走？”

老人家又指了指前面的山頭，“從鎮裏跑出來的時候，有人瞅見天上飛過好多直升機，往北山城飛出來，又朝那個方向去了。如果能找著更好，直升機還能把我們帶出去，找不著也不要緊，那個方向也有路出山，走個半天應該就能瞧見人煙了。”

黎友煥一聽完，雙眼大亮，“有直升機？早該想到這個，就算北山城路全斷了，也不見得人就全困在裏面。之前一著急，我腦子都暈了。”

這個消息很及時，黎友煥瞬間覺得自己身上擔子輕了不少，長舒一口氣，他對老人道，“這下我也不急了，就跟你們走一路吧，順道還能相互照應著點。這小子跟我一起出來的，他是……哎，你看什麽呢？”

伍冰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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