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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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優勢時依然任務失敗是可以被諒解的啊。”
小隊長冷笑，“有罪推定？”
“算不上，畢竟先有了疑點。”
“我要見你們組長。”
“你確定？到了組長面前，有些話可就沒這麽好聽了。”
小隊長努力冷靜下來，雙眼直盯著對方的眼睛。
黑五九只堅持了不到三秒，他咧了下嘴，“大家都是組織成員，是朋友是兄弟，又不是敵對關系，用不著這麽緊張。”
“你的行為可是一直都在制造緊張氣氛。”
“好吧。”黑五九舉手投降，“我道歉。”
看他這麽幹脆利落，小隊長越發摸不著頭腦。
黑五九笑瞇瞇地說道，“我真不是故意這麽做，但畢竟為柒小姐做事，小心謹慎是必須的。”
小隊長依舊冷眼看著他，“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黑五九說，“我已經向柒小姐報告了一切，以現在的情況，你們無法繼續執行任務，她吩咐我轉告你，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小隊長卻一直一言不發，他不能肯定黑五九究竟是藍柒安插在行動組的楔子，還是黑叁故意派他來詐實話的，在判斷出黑五九的真實身份前，小隊長決定一直保持沈默。
黑五九聳聳肩，“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沒關系，我只要把你們送上回程的車，屬於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現在黑叁應該已經接到了情報組的命令，你們會被撤回別墅，這樣柒小姐也能向青組長交待了。”
話音剛落，營地中心響起了集合的噪音，汽車啟動，帳篷收起，小隊長往公路邊掃了一眼，似乎那兩輛在楊樹縣脫隊的車已經回來了。
黑叁正站在車邊接電話，因為北山城的正常通訊已被全面屏蔽，他用的是車載衛星電話，在小隊長走過去時，他剛剛好放下聽筒。
“來得真是時候。”黑叁道，“我剛剛接到情報組的命令，看來先生對你們的行動非常不滿。”
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挺沈痛，不過小隊長知道這人內心一定是另外一幅模樣。
“是我們任務失敗，我會承擔一切責任。”小隊長冷靜地說。
“唉。”黑叁嘆了口氣，“我本來還想多幫你們瞞一段時間，結果別墅來了電話要求報告最新進展，沒辦法，我只能照實說。他們要求你們立即返回，並且對發生的所有情況做出解釋。”
“多謝組長關心。”
“青組長那邊，還是得替我謝謝她。”
“一定帶到。”
“你們一共二十五個人，開越野的話要五輛車才夠，可惜我還得繼續去追蹤目標，沒法借那麽多車給你，已經叫人去給你們找了輛普通卡車，擠一擠還算能坐。”
“非常感謝。”
“不客氣，都是我該做的。”黑叁拍了拍他的肩膀。
隊員們都已經集合到小隊長身後，等著一聲令下上車，小隊長回頭時，看見黑五九就站在人群後，還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似乎一切都在順利發展，但小隊長總覺得有些什麽不對勁。
可是他得上車了，行動組的人都圍在四周，比他的人更多。
越接近卡車，小隊長的心跳得越快，他摸不準這種沒來由的心悸是怎麽出現的，也許來自於之前同黑五九的對話，也許來自於黑叁和黑五九兩張不同的臉上相似度極高的笑容。
正是因為這份心悸，小隊長推開副手，讓對方上了副駕駛，打算自己開車，這是種戰場上的直覺，很多身經百戰的人都有，而小隊長雖然對這種感覺沒那麽迷信，但這次跟往常不太一樣，太強烈了，後腦接近頸椎的地方一陣陣有電流攢動，他寧願更加謹慎一點。
上車前，小隊長還特意檢查了一下發動機，看了看車底盤，做這些的時候他並沒有避諱黑叁，小隊馬上就走了，管他黑叁什麽臉色，反正以後是再也不用看了。
事實證明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似乎他的所有想法都是在胡思亂想，小隊長忐忑地上了駕駛座，屏住呼吸，擰動鑰匙。
引擎轟鳴，聲音低沈，在小隊長耳裏無比動聽。
看來黑叁還沒那麽傻——小隊長深深呼出一口氣，朝旁邊的副手笑了笑。可能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太過緊張，導致旁邊的人也被傳染了，副手看起來也是緊張兮兮的模樣。
小隊長握緊方向盤，笑道，“任務結束，我們可以回阿非利加了！”
車裏的人都歡呼起來。
卡車駛上來路，黑叁站在路邊看著車遠去，然後搖了搖頭，對旁邊的黑五七和黑五九道，“總算走了。”
黑五九笑著表示讚同，“與其把他們放在隊裏拖後腿，不如直接還給青拾，我們沒必要再多一個敵人。”
黑叁嘆了口氣，“真是心累。”
黑五七報告道，“離目標已經很接近了，在楊樹縣調查的人反饋信息，他們已經查出冬裕民在楊樹縣的加油站停留了一晚，雖然我們的人花了點錢不過……加油站值班員指認了冬裕民，還有他們離開的路線。他們開一輛白色面包，上了西北方向的二級公路，看來是打定主意一路往西走了。”
“那我們也趕緊出……”
話音未落，一聲遙遠的爆鳴響徹山間，同時，橙黃色的火焰竄向了天空，一個黑點被氣浪掀上半空，看起來像是卡車的頂棚。
一群人轉回身，剛好看見那道火光的尾跡，在已經暗下來的天幕間一閃而逝，尤其引人註目。
黑叁摘下墨鏡，看著那個方向，緩緩說了兩個字。
“媽的。”
176.逃生
嚴翊和老冬輪換著開車，從天亮到天黑一直沒停，已經跑出九百多公裏，仍然沒有跑出山區，旁邊並行的河反而越來越寬，這是許多條支流的上游，原本竟是條這麽大的河。
白雨之前還問過這條河叫什麽，可惜車上沒人知道。
今天她精神還不錯，已經退燒，行動的時候也不再伴隨著劇痛，身上青紫紅腫的地方也消了不少，嚴翊雖然嘴上沒說，但他笑起來的時候確實比之前要輕松許多。
晚上休息的時候，面包車隨意停在路邊，車門一開豹子就歡脫地跳下去，在四周蹦著撒歡，這一整天差點沒把它給憋壞。
劉生年紀最小，能下車他也很高興，跑下公路，到河邊扔石頭玩。
老冬沒下車，他還在副駕座上打盹，開了一天車他也累得不行。
嚴翊到後座把白雨叫醒，“睡了一天，小豬一樣，當心睡傻了，下去活動活動。”
白雨迷迷瞪瞪的，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下車被清涼的晚風一吹才清醒。
晚飯是水和壓縮餅幹，還有出發前老冬買的蘋果，白雨睡了一天不是很餓，但嚴翊吃得幾乎跟她一樣少。
兩人盤膝坐在路邊，看著峽谷中的大河翻滾起波浪，隨著天色越黑，大河漸漸看不清全貌，水聲仍在轟鳴。
“你還在想？”白雨沒頭沒腦地問。
嚴翊靠在車輪上，長長嘆了一聲，好半天才說話，“怎麽可能不想。”
“嗯，要不要說說？”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想來想去不都是那些。”
“我們兩個某些地方真的很像。”白雨歪過頭看他，“上回醒過來了以後，時間又倒回了7月5號，我在回北山城的大巴上醒過來，我爸媽來車站接我，一切都跟之前一樣，我突然覺得很害怕。因為害怕，我讓爸媽到外面飯店吃飯，借口要開車不讓我爸沾酒……只要開頭不一樣，就能假裝這一次和上一次也完全不一樣。”
嚴翊靜靜地聽她說。
白雨問，“然後你來我家門口找我，記得不？”
嚴翊點點頭，笑起來，“你假裝不認識我，我當時還真被你騙了。”
“其實那時候我很高興的，你也還好好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可是一看見你，我又想起來你被我拖累到那種結局，那一瞬間我改了口，以為只要不認你，後面的發展可能會變得不一樣，就算……就算沒機會再跟你一起……好像我也能認。”
嚴翊微瞇起眼睛，“因為這個，你才總把我關外面。”
“誰知道你那麽厚臉皮，天天來騷擾。”
“比不上你口是心非。”
“呸。”白雨掐他胳膊，“你還要不要好好說話啦？”
她使的力氣明明不大，嚴翊偏偏做出副吃痛的表情，“好好你說，我不是聽著呢嗎。”
白雨微仰起頭，“那一陣子我也是總在想啊，天天想，時時刻刻想，上回到底怎麽回事？這次又會變成什麽樣？我還是很想你，想跟你說話，但是又怕一見你事情會變得無法控制……”
嚴翊牽住她的手。
白雨聲音軟軟的，“你看，我想那麽多有什麽用，最後你爬那麽高來敲我窗，我心都涼啦，哪裏還顧得上別的，就只能認了，事情發展到哪裏就算哪裏吧。”
嚴翊得意地挑了挑眉，“多虧我意志堅強又足智多謀。”
“把你給嘚瑟的。”
“我女朋友對我這麽好，我感動得都快哭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沒譜了。”白雨都不想理他，可是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道，“只是，想太多真的沒用，只能繼續擔驚受怕，然後讓大家都被這種負面情緒困擾。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放輕松，走一步是一步，然後把結果交給老天爺。”
“這回又不怕死了？”嚴翊斜睨她。
“怕啊，而且我也不想讓你去，實話說我也不是個什麽心地善良的人。”白雨縮著腿，把下巴支在膝蓋上。
嚴翊心中一動，臉上還是做鄙視裝，“那之前還說得那麽大義凜然？”
“我只是怕以後都睡不著覺。”白雨嘟噥道，“北山城還有那麽多人，我們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他們怎麽辦？”
嚴翊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覺得煩，我可不想當什麽英雄，想想簡直覺得傻透了，明明我們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式。”
“沒人讓你去當英雄。”白雨看著他，“只是……雖然你沒有說，但我感覺得出來，那個礦井裏的東西，你說的那種力量，已經困擾你很久了。如果把它一直放在那裏，會變成你的心病的。”
“……”嚴翊停頓片刻，“我有時候覺得前幾輩子都是噩夢，現在回想一下，都不知道自己怎麽熬過來的，有些當初堅持的選擇現在看來都變得很可笑，我怕現在這個選擇在將來也會變得很可笑。我一直都在反反覆覆犯錯，可時間不會給我這麽多機會去糾錯。”
白雨笑，“擔心被噎死，那就不用吃飯啦？”
嚴翊也在笑，“毛病是不是會傳染？你以前總是擔心，有事放在心裏不說，現在輪到我了。”
“嗯，可是我有在改啊。”
“那我得向你學習。”嚴翊親親她的臉，“不過，雖然我的病沒你嚴重，要改起來也不容易，你得給我點時間。”
“等這些事情結束了，有的是時間去慢慢改。”
白雨把嚴翊的腦袋扳正，結結實實親上他的嘴。
親密的接觸令人有安全感，真實地感受著對方的存在，似乎能釋放心裏的魔怔，這個親吻並不算激烈，但很漫長。
豹子先前一直在周圍撒歡，忽然註意到這邊，兩只耳朵高高豎起，黑眼睛睜得溜圓。
它跟嚴翊似乎一直不對付，這會兒它找到了機會，搖著尾巴在兩個人周圍蹭過來蹭過去，嚴翊伸手扒拉了幾次都沒法把它推走，只得跟白雨分開。
白雨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過分了啊。”嚴翊瞪著罪魁禍首，滿臉寫著欲求不滿。
可豹子鬼精鬼精的，惹了就逃，遠遠朝著劉生飛奔過去，完了還得意地朝這邊搖尾巴。
白雨跟嚴翊咬耳朵，“你看劉生，他是不是臉紅啦？”
嚴翊扶著她站起來，“笑人家？那還是個孩子，跟你怎麽一樣。”
“我也是被你帶壞的。”
“沒錯，我是最壞的那一個。”嚴翊挑眉，“我還會些更壞的，你要不要跟我學一下？”
這人臉皮已經厚到百毒不侵了，白雨無言以對，扭頭上了車。
但動作稍微一大，胸骨的痛感就密密麻麻地隨著神經脈絡襲來，白雨的臉色微微一變，彎著身體僵在車門口不動彈了。
嚴翊打橫把她抱上車，小心地放回後座，又翻出藥片，把晚上那份掰出來，在看著她吃藥的功夫，他就坐在她身邊，臉上都沒表情。
剛才那份輕松愉悅的氣氛忽然就不見了，白雨有點遺憾，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天色終於黑了。
短暫的休息時間過後，眾人繼續上路，可能是後面一直沒見到追兵的影子，眾人情緒都好了很多，劉生更是出來郊游似的，可以暫時忘掉養家的壓力和被追殺的恐懼，他終於表現出幾分十六七歲孩子的模樣。
這會兒輪到老冬開車，他更熟悉山路，速度能比嚴翊更快，估計淩晨他們就能找到有人區，到時候就能找地方好好休息，補充汽油和給養。
前半夜都是寧靜的，白雨吃過藥又睡了，劉生望著窗外黑漆漆的空間發呆，嚴翊坐在副駕駛，把窗開到最大，讓涼風幫助自己保持清醒。
晚上最容易出現突發情況，牛鬼蛇神總是在隱蔽的地方伺機而動，他知道老冬應付不了，得在旁邊幫忙照看著。
但是疲倦和憂慮漸漸也令嚴翊開始感到困倦，盡管他努力嘗試著睜著眼，其實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睡眠，而且很難從其中掙紮出來。
山路不算平穩，面包車減震也不好，搖搖晃晃仿佛漂浮在海上的孤舟，嚴翊一直模模糊糊，在清醒與混沌之間起伏。
可能過了幾分鐘，可能過了幾小時，他忽然在朦朧中聽見一陣嗡嗡嗡的高頻震動。
嚴翊仔細聽了一陣，一開始他以為是發動機壞了，皺著眉頭爬起來，問旁邊的老冬，“你聽見什麽沒有？”
老冬看他一眼，“沒聽見，你不打呼。”
“我說的不是這個。”被窗口襲來的涼風吹了太久，嚴翊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維持原來的姿勢緩了一陣，但是嗡嗡嗡的聲音更大了，他確定那不是幻覺。
“速度慢一點，你聽見沒有？是不是發動機壞了？”
“不是吧，要是壞了我早就發現了。”話雖這麽說，老冬還是放慢了一點車速。
但嚴翊發現那聲音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在逐漸增強，而且方位也不對，不是從前面發動機傳來的，甚至不是從地上傳來的。
嚴翊忽然擡起頭。
夜空中，數道淺淺的紅光掠過，在黑暗的掩飾下，有什麽在急速逼近。
嚴翊倏忽睜大眼睛。
“是直升機！快！快跑！”
177.絕路
兩架直升機發現了他們的逃跑行動，數道探照燈打開，將面包車籠罩在強光之下，無論怎樣都甩不掉，如影隨影。
“我看不清路！”老冬大喊。
“那也得往死裏跑！”嚴翊拔出槍，上膛，對車後座的兩個人喊道，“把安全帶系上！”
白雨在後面急聲道，“卡住了！我拉不出來！”
“劉生幫幫她！”嚴翊話音未落，劉生已經解了安全帶，艱難地走向後座。
車速一快，在山路上甩得厲害，白雨根本穩不住身體，被慣性左拋右扔，骨折的地方疼得鉆心。劉生在努力幫她拉安全帶，可越拉安全帶卡得越緊。
老冬大聲道，“得想想辦法，這都是盤山路，我們用跑的，躲不了他們用飛的！這樣下去我們逃不了！”
“我正在想。”嚴翊打開窗，槍口瞄準天上的直升機。
他嘗試著開了兩槍，之後便放棄了，用手槍打直升機這種事情太拼人品，或許電影上很容易做到，但現實裏這跟中彩票的幾率差不多。何況那兩架都是武裝直升機，關鍵部位一定加裝了鋼板，除非他能一槍打中發動機進氣口——可惜嚴翊對自己的槍法很有自知之明，何必再繼續浪費子彈？
他回身對老冬道，“繼續開，他們沒動手，是要逼停我們，他們想活捉，等他們高度降下來，我們再找機會。”
可惜這回嚴翊的判斷出了錯。
空中爆開一聲響，哨聲般的氣流音長長地拖著，急速逼近。
一瞬間嚴翊的瞳孔放大，“小心！”
他的提醒已經晚了，面包車前方十多米的路面燃起一片火光，他們甚至都沒看清是什麽東西從天而降，爆炸產生的沖擊已經擊碎了車窗。
老冬六神無主，猛撥方向盤，又狠狠踩下剎車。
面包車失控地一個側甩，順著公路滾了幾圈，慢慢停下來，四個軲轆朝著天，車身扭曲得像個被捏過的易拉罐。
直升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
……
嚴翊慢慢恢覆了意識。
他雖然睜著眼睛，但此起彼伏的黑暈覆蓋了他的視線，他感覺自己被安全帶吊在座位上，變形的車體緊緊夾著他的左腿。
剛才劇烈的撞擊中，他的頭狠狠撞上椅背，大腦裏仿佛有根長針在攪動，他痛得幾乎找不到神智。
耳邊有嘈雜的聲音，嚴翊卻一直沒能分辨出那些聲音到底屬於誰，臉上驀然覺得有些癢，他反手朝自己臉上抹了抹，攤開在眼前一看，掌心滿是鮮紅，都是從耳孔，鼻孔，還有臉上被玻璃劃出的傷口裏流出來的。
他使勁甩了甩頭，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
駕駛座上，老冬同樣在死命掙紮；後座的車門洞開，劉生身子一半躺在車外，另一半被安全帶夾在車裏；狼狗不見了，可能被甩到了外面，還有白雨……
白雨呢？
白雨呢！
難道她沒能系上安全帶？！
剛才的撞擊突如其來，正常人不可能反應得過來，在巨大的慣性下，她被甩去了哪裏？
嚴翊開始掙紮，但他的腿被夾得很緊，根本動彈不了。
“白雨！”他開始喊，雖然聲音沙啞得恐怕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白雨你在嗎？聽見我嗎白雨？”
“沒用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出現在窗口邊，“她躺在路邊上呢，滿身都是血，哦，還在喘氣，但看上去好像馬上就要死了，真可憐。”
“黑叁！！！”
嚴翊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怒氣和殺意將他的眼瞳充斥得通紅，他眼前全是血色，連黑叁近在咫尺的臉孔都看不清。
“很憤怒，很絕望，不錯，我喜歡這種表情。”黑叁笑得格外輕松，“我本來以為沒這麽快能追上你，前面的小隊一直沒有消息，我都想著你可能都已經跑出包圍圈了，沒辦法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找小賊，後抓大魚。”
他垂下頭來，靠近窗邊的嚴翊，輕聲道，“可是你猜怎麽著？大魚小賊被我一次就撈到手了，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嚴翊這會兒視線稍有恢覆，他看見了，躺在黑叁身後的白雨，她大張著嘴，像條缺水的魚，每一次都要深呼，深吸，緩慢而艱難。
隨著她的呼吸，鮮紅的血跡從她嘴裏鼻裏湧出，泉水一樣，很快在她身周聚集起一灘。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這次真的要死了！
嚴翊的臉已經扭曲成猙獰，大聲嘶吼著，“你沖我來，你他媽沖我來啊！”
黑叁慢悠悠地欣賞了一下嚴翊掙紮的姿態，等嚴翊快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了，他才喊了屬下來，“拿破拆器，把他弄出來。”
這群人生拉硬扯，絲毫不顧及嚴翊的腿，要不是現場沒有治療條件，切斷動脈會更麻煩，他們怕是早就一刀給嚴翊截了肢。
把嚴翊拖出來時，他的左腿已經傷痕累累 ，但甫一恢覆自由，嚴翊就掙紮著想往白雨的方向挪動。
他的左腿成了累贅，拖在後面一扭一扭，周圍有笑聲，他笨拙的模樣一定讓這群人十分得意。
但此時此刻此地此景，嚴翊眼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他精心呵護的，小心培養的，他最珍貴的，就要死了……
又要死了！
而且這次沒有了異能，她如果死了，就是真的回不來了！
她看起來很痛苦，是比之前跌落溝壑後受傷成倍的痛苦，她甚至沒有意識，雙眼大睜瞳孔卻沒有焦距，她連自己在她身邊都不知道。
嚴翊想起什麽，他開始瘋狂翻找白雨的衣服口袋，對了……那支嗎啡！還有一支嗎啡！
即便已經起不到什麽作用了，但至少能減輕一點她的痛苦。
幸運的是，嗎啡在她褲兜裏竟然還完好無損，嚴翊慌急地把嗎啡給她打了，之後無措地跪在她身邊，發覺自己能做的已經都做完了。
她還是一樣痛苦，毫無意識。
旁邊黑叁似乎終於看夠了戲，上來抓嚴翊的肩膀，“讓你做到這裏，夠人道了，走吧。”
嚴翊忽然扯住黑叁的手，將他身體往前一拖，不知從何而來的爆發力，嚴翊雙臂牢牢鎖住黑叁的脖頸，用力得臉上都泛起青筋。
黑叁卻沒急著去解救自己的脖頸，他一手扒著嚴翊的胳膊，另一手往嚴翊側腰上一個勾拳。
嚴翊卻沒動，仍舊死死勒著黑叁。
“你給她陪葬。”嚴翊在黑叁耳邊一字一句，死死咬著牙。
“做夢！”黑叁冷笑，他又不是獨身一人來的。
話音剛落，嚴翊背上便挨了無數拳腳，還有人使勁在扒拉他的雙臂，最無恥的還有人在踩碾他拖在身後的傷腿。
嚴翊止不住身體的痙攣，倒在地上縮成一團，在蔓延的血色中，他看見白雨正在看自己。
或許是嗎啡開始發揮作用，她臉上的痛楚減少了許多，漆黑的瞳孔中慢慢有了焦點，剛好落在嚴翊的臉上。
她嘴唇抖動，輕輕起伏，嚴翊看出來了，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嚴翊幾乎不敢看她，可這恐怕是最後看著彼此的機會了，他們倆中有一個將命喪當場，而另一個一定會懷著仇恨與絕望，再次掉進黑暗的淵藪。
那群拳打腳踢的人還處在見了血的興奮之中，嚴翊支撐著身體想站起來，竭力擡起雙手，抵抗沖自己而來的拳腳，落在身上的痛楚已經麻木了，反正不會比他此刻心臟所承受的更痛。
但他會知道，這種痛還遠遠不是終結。
白雨望著被圍在人群中間的嚴翊，忽然動了動，她在努力爬起來。
她的口鼻處仍然在不斷湧著血液，嗎啡的鎮痛作用遠不及她現在所承受的萬分之一，她的雙眼卻只顧緊緊盯著嚴翊，餘光同時盯著人圈外的一點。
最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嚴翊身前縱身一撲。
與她動作的同一時間，響起一聲清脆的槍響。
就連黑叁的屬下都被這一槍驚呆了，所有人轉頭一看，發現黑叁站在人圈外，正把手裏的槍收回，嘴裏“嘖”了一聲，“怎麽回事？居然還站得起來？”
黑叁瞄準的原本只是嚴翊的肩膀，可白雨這麽一擋，那一槍正巧打中了她的胸口，她的身體軟綿綿輕飄飄，口中流出的血、傷口湧出的血全部沾得一身都是，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隨著那聲刺耳的槍鳴落幕，她趔趄地倒退了兩步，眼神完全失了焦距，嘴唇還在微微顫抖，還是重覆的姿態，她依然在叫嚴翊的名字，但是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嚴翊伸手，想去抓她，就在要碰到她指尖的時候，黑叁的屬下終於驚醒，手忙腳亂地把嚴翊按倒，用捆紮帶把他手腳綁緊。
他最終錯過了她的手。
本就身處公路的最邊緣，白雨的身體像跟著風飛走了，跌落黑暗，水聲嘩然。
片刻之間，她就從他的眼前消失了，落進冰冷的河水，也許她的身體會隨著河流漂移，翻過一座座山，越過一條條河，去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嚴翊睜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發生。
178.向導
嚴鈴華的手指被水壺燙了個結實。
幸好沒起泡，但痛感還是令人十分不適，俗話說十指連心，她已經延續了好幾天的心慌，這時候被疼痛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她想找人問一問情況，嚴翊和白雨已經失蹤好多天了，無論是找到還是沒找到，她都應該知道結果。可招待所的輔警一問三不知，他在這裏只負責保護證人，以北山城通訊癱瘓的現狀，就算是警察，知道的訊息也不比普通人多多少。
這幾天北山城的氣氛相當凝重，即使嚴鈴華一步都沒有離開招待所，她也同樣能感覺得到。
因為長時間的信息封閉，網絡、電話、無線電通訊全都在同一時間出了故障，盡管有關的企業和部門都在全力排險，但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恢覆。
有的人猜測這恐怕不是意外，也可能是在做什麽演習或者排險，嚴鈴華不在乎他們說的對不對，她現在唯一期望的，就是趕緊修好通訊，才能得到孩子們的消息。
已經深夜了，燈一關，嚴鈴華忐忑地躺在床上。
她的手冰涼，腳也冰涼，記得沒錯的話，大前天剛過了處暑，這樣的時節，不該這麽冷的。
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嚴鈴華知道，今晚又將是一個不眠夜。
……
……
嚴翊的反抗和掙紮都停止了。
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任由雙手被拷，黑叁的人把他押上直升機，在這過程中他乖順得像只小綿羊。
外界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了，他的眼神空洞，靈魂已經跟著嘩嘩的水流聲飄走。
黑叁坐上另一架直升機，剛舒了口氣，忽然又皺了皺眉，抓著旁邊黑五七的衣領，低聲吩咐道，“消息封鎖，抓住嚴翊的事情不準往外面透露半個字，用最快的速度趕回礦山，然後封路。”
“是。”
想了想，黑叁還是不放心，又吩咐，“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全部集中起來，通訊設備回收，在我下令之前，不許任何人脫隊。”
“是。”
這次跟來的，全都是黑叁信得過的人，自從跟青拾借來的小隊出了事，屬下從卡車上搜出定時炸彈的殘片，黑叁驀然發現，他甚至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障。
他決定速戰速決，幸運的是，現在他抓到了目標，老天是站在他這邊的。
眼下在北山城裏，行動組的人手是最多的，就算別墅反應過來，要做什麽也來不及，如果安熠陽識相一點……黑叁想，看在這麽多年上下級的份上，他說不定會給安熠陽一個談判的機會，而籌碼當然就是那礦下的一切。
想到自己甚至能有和安熠陽平起平坐的可能，黑叁只覺得熱血都燒上了頭頂。
行動組的屬下都是做慣事的人，收拾首尾都相當麻利，劉生老冬並一條狗全部捆牢扔上直升機帶走，水槍洗地，廢面包車推河裏，現場瞬間幹幹凈凈，只留了一個炸出來的大坑，但光憑這個，沒人能拼湊出發生過什麽。
嚴翊對外界毫無反應，低垂著頭，直到直升機經過幾個小時的飛行重新返回礦山，他連坐姿都沒有一點變化。
黑五九親手把他拖下去，就像在拖一具已經氣絕多時的屍體。
“至於這樣嗎？不就是個女人而已。”黑叁對此表現出了相當的驚奇，托著下巴，像在圍觀什麽珍稀物種，跟旁邊的人指指點點，“沒想到還是個情聖，在現在這個年代還挺稀有的。”
嚴翊已經被拉到礦洞洞口，又一次面對這個熟悉的地方，他的雙眼跟面前的黑窟一樣，深不見底。
劉生和老冬被拉到他旁邊，三個人站成一排。
黑叁走到嚴翊面前，對他道，“你知道我想找什麽，帶路吧，不然在你女朋友死後，你還將看著你兩個同伴死，哦對了，還有那條狗。”
嚴翊的視線慢慢轉到黑叁的臉上，過了幾秒，他竟然扯了扯嘴角。
老冬和劉生身上都有傷，倒是都沒嚴翊嚴重，他們看著嚴翊那個神經兮兮的笑容，都覺得這個人怕是已經瘋了。
黑叁怔了一秒，然後他也笑起來，“不錯，很識時務。”
他叫人幫嚴翊處理腿傷，又打了止痛針，雖然比嗎啡來得慢，但持久性更強，足以持續在地下活動幾小時。
黑五九被留在地面看守老冬和劉生，黑叁點了黑五七，又選了十個人跟著一起下礦。
嚴翊的腿有點累贅，走起路來飄飄忽忽搖搖晃晃，仿佛下一秒他就會一個跟頭匍匐倒地，旁觀者的心都被他提著吊著，但直到那支隊伍慢慢消失在黑暗的礦井中，他始終都沒讓其他人的擔心變成現實。
老冬和劉生被拷在廠房旁邊，劉生小聲問，“冬叔，嚴哥他不會有事吧？”
老冬嘆了口氣，“你看那樣，像是沒事嗎。”
“白姐……她……”劉生支吾道，“她……她是不是……”
“別交頭接耳的！”
看守的人發出喝令，讓兩個人都閉了嘴。
黑五九抱著胳膊站在另一邊，望著礦洞口，他似乎是在笑，仔細一看，又沒什麽表情。
豹子在籠子裏瘋狂地咆哮。
……
……
黑叁當然是不放心嚴翊的，他讓嚴翊走在中間，每當嚴翊指一條路，他都會先派人去探一探，確認沒有問題了，才會繼續開進。
嚴翊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似乎戳到了黑叁的笑點，一路上黑叁的嘴巴都在動個不停，“自從上頭那一位帶著藍柒往北山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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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長冷笑，“有罪推定？”
“算不上，畢竟先有了疑點。”
“我要見你們組長。”
“你確定？到了組長面前，有些話可就沒這麽好聽了。”
小隊長努力冷靜下來，雙眼直盯著對方的眼睛。
黑五九只堅持了不到三秒，他咧了下嘴，“大家都是組織成員，是朋友是兄弟，又不是敵對關系，用不著這麽緊張。”
“你的行為可是一直都在制造緊張氣氛。”
“好吧。”黑五九舉手投降，“我道歉。”
看他這麽幹脆利落，小隊長越發摸不著頭腦。
黑五九笑瞇瞇地說道，“我真不是故意這麽做，但畢竟為柒小姐做事，小心謹慎是必須的。”
小隊長依舊冷眼看著他，“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黑五九說，“我已經向柒小姐報告了一切，以現在的情況，你們無法繼續執行任務，她吩咐我轉告你，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小隊長卻一直一言不發，他不能肯定黑五九究竟是藍柒安插在行動組的楔子，還是黑叁故意派他來詐實話的，在判斷出黑五九的真實身份前，小隊長決定一直保持沈默。
黑五九聳聳肩，“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沒關系，我只要把你們送上回程的車，屬於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現在黑叁應該已經接到了情報組的命令，你們會被撤回別墅，這樣柒小姐也能向青組長交待了。”
話音剛落，營地中心響起了集合的噪音，汽車啟動，帳篷收起，小隊長往公路邊掃了一眼，似乎那兩輛在楊樹縣脫隊的車已經回來了。
黑叁正站在車邊接電話，因為北山城的正常通訊已被全面屏蔽，他用的是車載衛星電話，在小隊長走過去時，他剛剛好放下聽筒。
“來得真是時候。”黑叁道，“我剛剛接到情報組的命令，看來先生對你們的行動非常不滿。”
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挺沈痛，不過小隊長知道這人內心一定是另外一幅模樣。
“是我們任務失敗，我會承擔一切責任。”小隊長冷靜地說。
“唉。”黑叁嘆了口氣，“我本來還想多幫你們瞞一段時間，結果別墅來了電話要求報告最新進展，沒辦法，我只能照實說。他們要求你們立即返回，並且對發生的所有情況做出解釋。”
“多謝組長關心。”
“青組長那邊，還是得替我謝謝她。”
“一定帶到。”
“你們一共二十五個人，開越野的話要五輛車才夠，可惜我還得繼續去追蹤目標，沒法借那麽多車給你，已經叫人去給你們找了輛普通卡車，擠一擠還算能坐。”
“非常感謝。”
“不客氣，都是我該做的。”黑叁拍了拍他的肩膀。
隊員們都已經集合到小隊長身後，等著一聲令下上車，小隊長回頭時，看見黑五九就站在人群後，還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似乎一切都在順利發展，但小隊長總覺得有些什麽不對勁。
可是他得上車了，行動組的人都圍在四周，比他的人更多。
越接近卡車，小隊長的心跳得越快，他摸不準這種沒來由的心悸是怎麽出現的，也許來自於之前同黑五九的對話，也許來自於黑叁和黑五九兩張不同的臉上相似度極高的笑容。
正是因為這份心悸，小隊長推開副手，讓對方上了副駕駛，打算自己開車，這是種戰場上的直覺，很多身經百戰的人都有，而小隊長雖然對這種感覺沒那麽迷信，但這次跟往常不太一樣，太強烈了，後腦接近頸椎的地方一陣陣有電流攢動，他寧願更加謹慎一點。
上車前，小隊長還特意檢查了一下發動機，看了看車底盤，做這些的時候他並沒有避諱黑叁，小隊馬上就走了，管他黑叁什麽臉色，反正以後是再也不用看了。
事實證明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似乎他的所有想法都是在胡思亂想，小隊長忐忑地上了駕駛座，屏住呼吸，擰動鑰匙。
引擎轟鳴，聲音低沈，在小隊長耳裏無比動聽。
看來黑叁還沒那麽傻——小隊長深深呼出一口氣，朝旁邊的副手笑了笑。可能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太過緊張，導致旁邊的人也被傳染了，副手看起來也是緊張兮兮的模樣。
小隊長握緊方向盤，笑道，“任務結束，我們可以回阿非利加了！”
車裏的人都歡呼起來。
卡車駛上來路，黑叁站在路邊看著車遠去，然後搖了搖頭，對旁邊的黑五七和黑五九道，“總算走了。”
黑五九笑著表示讚同，“與其把他們放在隊裏拖後腿，不如直接還給青拾，我們沒必要再多一個敵人。”
黑叁嘆了口氣，“真是心累。”
黑五七報告道，“離目標已經很接近了，在楊樹縣調查的人反饋信息，他們已經查出冬裕民在楊樹縣的加油站停留了一晚，雖然我們的人花了點錢不過……加油站值班員指認了冬裕民，還有他們離開的路線。他們開一輛白色面包，上了西北方向的二級公路，看來是打定主意一路往西走了。”
“那我們也趕緊出……”
話音未落，一聲遙遠的爆鳴響徹山間，同時，橙黃色的火焰竄向了天空，一個黑點被氣浪掀上半空，看起來像是卡車的頂棚。
一群人轉回身，剛好看見那道火光的尾跡，在已經暗下來的天幕間一閃而逝，尤其引人註目。
黑叁摘下墨鏡，看著那個方向，緩緩說了兩個字。
“媽的。”
176.逃生
嚴翊和老冬輪換著開車，從天亮到天黑一直沒停，已經跑出九百多公裏，仍然沒有跑出山區，旁邊並行的河反而越來越寬，這是許多條支流的上游，原本竟是條這麽大的河。
白雨之前還問過這條河叫什麽，可惜車上沒人知道。
今天她精神還不錯，已經退燒，行動的時候也不再伴隨著劇痛，身上青紫紅腫的地方也消了不少，嚴翊雖然嘴上沒說，但他笑起來的時候確實比之前要輕松許多。
晚上休息的時候，面包車隨意停在路邊，車門一開豹子就歡脫地跳下去，在四周蹦著撒歡，這一整天差點沒把它給憋壞。
劉生年紀最小，能下車他也很高興，跑下公路，到河邊扔石頭玩。
老冬沒下車，他還在副駕座上打盹，開了一天車他也累得不行。
嚴翊到後座把白雨叫醒，“睡了一天，小豬一樣，當心睡傻了，下去活動活動。”
白雨迷迷瞪瞪的，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下車被清涼的晚風一吹才清醒。
晚飯是水和壓縮餅幹，還有出發前老冬買的蘋果，白雨睡了一天不是很餓，但嚴翊吃得幾乎跟她一樣少。
兩人盤膝坐在路邊，看著峽谷中的大河翻滾起波浪，隨著天色越黑，大河漸漸看不清全貌，水聲仍在轟鳴。
“你還在想？”白雨沒頭沒腦地問。
嚴翊靠在車輪上，長長嘆了一聲，好半天才說話，“怎麽可能不想。”
“嗯，要不要說說？”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想來想去不都是那些。”
“我們兩個某些地方真的很像。”白雨歪過頭看他，“上回醒過來了以後，時間又倒回了7月5號，我在回北山城的大巴上醒過來，我爸媽來車站接我，一切都跟之前一樣，我突然覺得很害怕。因為害怕，我讓爸媽到外面飯店吃飯，借口要開車不讓我爸沾酒……只要開頭不一樣，就能假裝這一次和上一次也完全不一樣。”
嚴翊靜靜地聽她說。
白雨問，“然後你來我家門口找我，記得不？”
嚴翊點點頭，笑起來，“你假裝不認識我，我當時還真被你騙了。”
“其實那時候我很高興的，你也還好好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可是一看見你，我又想起來你被我拖累到那種結局，那一瞬間我改了口，以為只要不認你，後面的發展可能會變得不一樣，就算……就算沒機會再跟你一起……好像我也能認。”
嚴翊微瞇起眼睛，“因為這個，你才總把我關外面。”
“誰知道你那麽厚臉皮，天天來騷擾。”
“比不上你口是心非。”
“呸。”白雨掐他胳膊，“你還要不要好好說話啦？”
她使的力氣明明不大，嚴翊偏偏做出副吃痛的表情，“好好你說，我不是聽著呢嗎。”
白雨微仰起頭，“那一陣子我也是總在想啊，天天想，時時刻刻想，上回到底怎麽回事？這次又會變成什麽樣？我還是很想你，想跟你說話，但是又怕一見你事情會變得無法控制……”
嚴翊牽住她的手。
白雨聲音軟軟的，“你看，我想那麽多有什麽用，最後你爬那麽高來敲我窗，我心都涼啦，哪裏還顧得上別的，就只能認了，事情發展到哪裏就算哪裏吧。”
嚴翊得意地挑了挑眉，“多虧我意志堅強又足智多謀。”
“把你給嘚瑟的。”
“我女朋友對我這麽好，我感動得都快哭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沒譜了。”白雨都不想理他，可是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道，“只是，想太多真的沒用，只能繼續擔驚受怕，然後讓大家都被這種負面情緒困擾。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放輕松，走一步是一步，然後把結果交給老天爺。”
“這回又不怕死了？”嚴翊斜睨她。
“怕啊，而且我也不想讓你去，實話說我也不是個什麽心地善良的人。”白雨縮著腿，把下巴支在膝蓋上。
嚴翊心中一動，臉上還是做鄙視裝，“那之前還說得那麽大義凜然？”
“我只是怕以後都睡不著覺。”白雨嘟噥道，“北山城還有那麽多人，我們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他們怎麽辦？”
嚴翊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覺得煩，我可不想當什麽英雄，想想簡直覺得傻透了，明明我們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式。”
“沒人讓你去當英雄。”白雨看著他，“只是……雖然你沒有說，但我感覺得出來，那個礦井裏的東西，你說的那種力量，已經困擾你很久了。如果把它一直放在那裏，會變成你的心病的。”
“……”嚴翊停頓片刻，“我有時候覺得前幾輩子都是噩夢，現在回想一下，都不知道自己怎麽熬過來的，有些當初堅持的選擇現在看來都變得很可笑，我怕現在這個選擇在將來也會變得很可笑。我一直都在反反覆覆犯錯，可時間不會給我這麽多機會去糾錯。”
白雨笑，“擔心被噎死，那就不用吃飯啦？”
嚴翊也在笑，“毛病是不是會傳染？你以前總是擔心，有事放在心裏不說，現在輪到我了。”
“嗯，可是我有在改啊。”
“那我得向你學習。”嚴翊親親她的臉，“不過，雖然我的病沒你嚴重，要改起來也不容易，你得給我點時間。”
“等這些事情結束了，有的是時間去慢慢改。”
白雨把嚴翊的腦袋扳正，結結實實親上他的嘴。
親密的接觸令人有安全感，真實地感受著對方的存在，似乎能釋放心裏的魔怔，這個親吻並不算激烈，但很漫長。
豹子先前一直在周圍撒歡，忽然註意到這邊，兩只耳朵高高豎起，黑眼睛睜得溜圓。
它跟嚴翊似乎一直不對付，這會兒它找到了機會，搖著尾巴在兩個人周圍蹭過來蹭過去，嚴翊伸手扒拉了幾次都沒法把它推走，只得跟白雨分開。
白雨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過分了啊。”嚴翊瞪著罪魁禍首，滿臉寫著欲求不滿。
可豹子鬼精鬼精的，惹了就逃，遠遠朝著劉生飛奔過去，完了還得意地朝這邊搖尾巴。
白雨跟嚴翊咬耳朵，“你看劉生，他是不是臉紅啦？”
嚴翊扶著她站起來，“笑人家？那還是個孩子，跟你怎麽一樣。”
“我也是被你帶壞的。”
“沒錯，我是最壞的那一個。”嚴翊挑眉，“我還會些更壞的，你要不要跟我學一下？”
這人臉皮已經厚到百毒不侵了，白雨無言以對，扭頭上了車。
但動作稍微一大，胸骨的痛感就密密麻麻地隨著神經脈絡襲來，白雨的臉色微微一變，彎著身體僵在車門口不動彈了。
嚴翊打橫把她抱上車，小心地放回後座，又翻出藥片，把晚上那份掰出來，在看著她吃藥的功夫，他就坐在她身邊，臉上都沒表情。
剛才那份輕松愉悅的氣氛忽然就不見了，白雨有點遺憾，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天色終於黑了。
短暫的休息時間過後，眾人繼續上路，可能是後面一直沒見到追兵的影子，眾人情緒都好了很多，劉生更是出來郊游似的，可以暫時忘掉養家的壓力和被追殺的恐懼，他終於表現出幾分十六七歲孩子的模樣。
這會兒輪到老冬開車，他更熟悉山路，速度能比嚴翊更快，估計淩晨他們就能找到有人區，到時候就能找地方好好休息，補充汽油和給養。
前半夜都是寧靜的，白雨吃過藥又睡了，劉生望著窗外黑漆漆的空間發呆，嚴翊坐在副駕駛，把窗開到最大，讓涼風幫助自己保持清醒。
晚上最容易出現突發情況，牛鬼蛇神總是在隱蔽的地方伺機而動，他知道老冬應付不了，得在旁邊幫忙照看著。
但是疲倦和憂慮漸漸也令嚴翊開始感到困倦，盡管他努力嘗試著睜著眼，其實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睡眠，而且很難從其中掙紮出來。
山路不算平穩，面包車減震也不好，搖搖晃晃仿佛漂浮在海上的孤舟，嚴翊一直模模糊糊，在清醒與混沌之間起伏。
可能過了幾分鐘，可能過了幾小時，他忽然在朦朧中聽見一陣嗡嗡嗡的高頻震動。
嚴翊仔細聽了一陣，一開始他以為是發動機壞了，皺著眉頭爬起來，問旁邊的老冬，“你聽見什麽沒有？”
老冬看他一眼，“沒聽見，你不打呼。”
“我說的不是這個。”被窗口襲來的涼風吹了太久，嚴翊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維持原來的姿勢緩了一陣，但是嗡嗡嗡的聲音更大了，他確定那不是幻覺。
“速度慢一點，你聽見沒有？是不是發動機壞了？”
“不是吧，要是壞了我早就發現了。”話雖這麽說，老冬還是放慢了一點車速。
但嚴翊發現那聲音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在逐漸增強，而且方位也不對，不是從前面發動機傳來的，甚至不是從地上傳來的。
嚴翊忽然擡起頭。
夜空中，數道淺淺的紅光掠過，在黑暗的掩飾下，有什麽在急速逼近。
嚴翊倏忽睜大眼睛。
“是直升機！快！快跑！”
177.絕路
兩架直升機發現了他們的逃跑行動，數道探照燈打開，將面包車籠罩在強光之下，無論怎樣都甩不掉，如影隨影。
“我看不清路！”老冬大喊。
“那也得往死裏跑！”嚴翊拔出槍，上膛，對車後座的兩個人喊道，“把安全帶系上！”
白雨在後面急聲道，“卡住了！我拉不出來！”
“劉生幫幫她！”嚴翊話音未落，劉生已經解了安全帶，艱難地走向後座。
車速一快，在山路上甩得厲害，白雨根本穩不住身體，被慣性左拋右扔，骨折的地方疼得鉆心。劉生在努力幫她拉安全帶，可越拉安全帶卡得越緊。
老冬大聲道，“得想想辦法，這都是盤山路，我們用跑的，躲不了他們用飛的！這樣下去我們逃不了！”
“我正在想。”嚴翊打開窗，槍口瞄準天上的直升機。
他嘗試著開了兩槍，之後便放棄了，用手槍打直升機這種事情太拼人品，或許電影上很容易做到，但現實裏這跟中彩票的幾率差不多。何況那兩架都是武裝直升機，關鍵部位一定加裝了鋼板，除非他能一槍打中發動機進氣口——可惜嚴翊對自己的槍法很有自知之明，何必再繼續浪費子彈？
他回身對老冬道，“繼續開，他們沒動手，是要逼停我們，他們想活捉，等他們高度降下來，我們再找機會。”
可惜這回嚴翊的判斷出了錯。
空中爆開一聲響，哨聲般的氣流音長長地拖著，急速逼近。
一瞬間嚴翊的瞳孔放大，“小心！”
他的提醒已經晚了，面包車前方十多米的路面燃起一片火光，他們甚至都沒看清是什麽東西從天而降，爆炸產生的沖擊已經擊碎了車窗。
老冬六神無主，猛撥方向盤，又狠狠踩下剎車。
面包車失控地一個側甩，順著公路滾了幾圈，慢慢停下來，四個軲轆朝著天，車身扭曲得像個被捏過的易拉罐。
直升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
……
嚴翊慢慢恢覆了意識。
他雖然睜著眼睛，但此起彼伏的黑暈覆蓋了他的視線，他感覺自己被安全帶吊在座位上，變形的車體緊緊夾著他的左腿。
剛才劇烈的撞擊中，他的頭狠狠撞上椅背，大腦裏仿佛有根長針在攪動，他痛得幾乎找不到神智。
耳邊有嘈雜的聲音，嚴翊卻一直沒能分辨出那些聲音到底屬於誰，臉上驀然覺得有些癢，他反手朝自己臉上抹了抹，攤開在眼前一看，掌心滿是鮮紅，都是從耳孔，鼻孔，還有臉上被玻璃劃出的傷口裏流出來的。
他使勁甩了甩頭，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
駕駛座上，老冬同樣在死命掙紮；後座的車門洞開，劉生身子一半躺在車外，另一半被安全帶夾在車裏；狼狗不見了，可能被甩到了外面，還有白雨……
白雨呢？
白雨呢！
難道她沒能系上安全帶？！
剛才的撞擊突如其來，正常人不可能反應得過來，在巨大的慣性下，她被甩去了哪裏？
嚴翊開始掙紮，但他的腿被夾得很緊，根本動彈不了。
“白雨！”他開始喊，雖然聲音沙啞得恐怕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白雨你在嗎？聽見我嗎白雨？”
“沒用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出現在窗口邊，“她躺在路邊上呢，滿身都是血，哦，還在喘氣，但看上去好像馬上就要死了，真可憐。”
“黑叁！！！”
嚴翊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怒氣和殺意將他的眼瞳充斥得通紅，他眼前全是血色，連黑叁近在咫尺的臉孔都看不清。
“很憤怒，很絕望，不錯，我喜歡這種表情。”黑叁笑得格外輕松，“我本來以為沒這麽快能追上你，前面的小隊一直沒有消息，我都想著你可能都已經跑出包圍圈了，沒辦法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找小賊，後抓大魚。”
他垂下頭來，靠近窗邊的嚴翊，輕聲道，“可是你猜怎麽著？大魚小賊被我一次就撈到手了，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嚴翊這會兒視線稍有恢覆，他看見了，躺在黑叁身後的白雨，她大張著嘴，像條缺水的魚，每一次都要深呼，深吸，緩慢而艱難。
隨著她的呼吸，鮮紅的血跡從她嘴裏鼻裏湧出，泉水一樣，很快在她身周聚集起一灘。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這次真的要死了！
嚴翊的臉已經扭曲成猙獰，大聲嘶吼著，“你沖我來，你他媽沖我來啊！”
黑叁慢悠悠地欣賞了一下嚴翊掙紮的姿態，等嚴翊快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了，他才喊了屬下來，“拿破拆器，把他弄出來。”
這群人生拉硬扯，絲毫不顧及嚴翊的腿，要不是現場沒有治療條件，切斷動脈會更麻煩，他們怕是早就一刀給嚴翊截了肢。
把嚴翊拖出來時，他的左腿已經傷痕累累 ，但甫一恢覆自由，嚴翊就掙紮著想往白雨的方向挪動。
他的左腿成了累贅，拖在後面一扭一扭，周圍有笑聲，他笨拙的模樣一定讓這群人十分得意。
但此時此刻此地此景，嚴翊眼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他精心呵護的，小心培養的，他最珍貴的，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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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很痛苦，是比之前跌落溝壑後受傷成倍的痛苦，她甚至沒有意識，雙眼大睜瞳孔卻沒有焦距，她連自己在她身邊都不知道。
嚴翊想起什麽，他開始瘋狂翻找白雨的衣服口袋，對了……那支嗎啡！還有一支嗎啡！
即便已經起不到什麽作用了，但至少能減輕一點她的痛苦。
幸運的是，嗎啡在她褲兜裏竟然還完好無損，嚴翊慌急地把嗎啡給她打了，之後無措地跪在她身邊，發覺自己能做的已經都做完了。
她還是一樣痛苦，毫無意識。
旁邊黑叁似乎終於看夠了戲，上來抓嚴翊的肩膀，“讓你做到這裏，夠人道了，走吧。”
嚴翊忽然扯住黑叁的手，將他身體往前一拖，不知從何而來的爆發力，嚴翊雙臂牢牢鎖住黑叁的脖頸，用力得臉上都泛起青筋。
黑叁卻沒急著去解救自己的脖頸，他一手扒著嚴翊的胳膊，另一手往嚴翊側腰上一個勾拳。
嚴翊卻沒動，仍舊死死勒著黑叁。
“你給她陪葬。”嚴翊在黑叁耳邊一字一句，死死咬著牙。
“做夢！”黑叁冷笑，他又不是獨身一人來的。
話音剛落，嚴翊背上便挨了無數拳腳，還有人使勁在扒拉他的雙臂，最無恥的還有人在踩碾他拖在身後的傷腿。
嚴翊止不住身體的痙攣，倒在地上縮成一團，在蔓延的血色中，他看見白雨正在看自己。
或許是嗎啡開始發揮作用，她臉上的痛楚減少了許多，漆黑的瞳孔中慢慢有了焦點，剛好落在嚴翊的臉上。
她嘴唇抖動，輕輕起伏，嚴翊看出來了，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嚴翊幾乎不敢看她，可這恐怕是最後看著彼此的機會了，他們倆中有一個將命喪當場，而另一個一定會懷著仇恨與絕望，再次掉進黑暗的淵藪。
那群拳打腳踢的人還處在見了血的興奮之中，嚴翊支撐著身體想站起來，竭力擡起雙手，抵抗沖自己而來的拳腳，落在身上的痛楚已經麻木了，反正不會比他此刻心臟所承受的更痛。
但他會知道，這種痛還遠遠不是終結。
白雨望著被圍在人群中間的嚴翊，忽然動了動，她在努力爬起來。
她的口鼻處仍然在不斷湧著血液，嗎啡的鎮痛作用遠不及她現在所承受的萬分之一，她的雙眼卻只顧緊緊盯著嚴翊，餘光同時盯著人圈外的一點。
最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嚴翊身前縱身一撲。
與她動作的同一時間，響起一聲清脆的槍響。
就連黑叁的屬下都被這一槍驚呆了，所有人轉頭一看，發現黑叁站在人圈外，正把手裏的槍收回，嘴裏“嘖”了一聲，“怎麽回事？居然還站得起來？”
黑叁瞄準的原本只是嚴翊的肩膀，可白雨這麽一擋，那一槍正巧打中了她的胸口，她的身體軟綿綿輕飄飄，口中流出的血、傷口湧出的血全部沾得一身都是，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隨著那聲刺耳的槍鳴落幕，她趔趄地倒退了兩步，眼神完全失了焦距，嘴唇還在微微顫抖，還是重覆的姿態，她依然在叫嚴翊的名字，但是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嚴翊伸手，想去抓她，就在要碰到她指尖的時候，黑叁的屬下終於驚醒，手忙腳亂地把嚴翊按倒，用捆紮帶把他手腳綁緊。
他最終錯過了她的手。
本就身處公路的最邊緣，白雨的身體像跟著風飛走了，跌落黑暗，水聲嘩然。
片刻之間，她就從他的眼前消失了，落進冰冷的河水，也許她的身體會隨著河流漂移，翻過一座座山，越過一條條河，去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嚴翊睜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發生。
178.向導
嚴鈴華的手指被水壺燙了個結實。
幸好沒起泡，但痛感還是令人十分不適，俗話說十指連心，她已經延續了好幾天的心慌，這時候被疼痛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她想找人問一問情況，嚴翊和白雨已經失蹤好多天了，無論是找到還是沒找到，她都應該知道結果。可招待所的輔警一問三不知，他在這裏只負責保護證人，以北山城通訊癱瘓的現狀，就算是警察，知道的訊息也不比普通人多多少。
這幾天北山城的氣氛相當凝重，即使嚴鈴華一步都沒有離開招待所，她也同樣能感覺得到。
因為長時間的信息封閉，網絡、電話、無線電通訊全都在同一時間出了故障，盡管有關的企業和部門都在全力排險，但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恢覆。
有的人猜測這恐怕不是意外，也可能是在做什麽演習或者排險，嚴鈴華不在乎他們說的對不對，她現在唯一期望的，就是趕緊修好通訊，才能得到孩子們的消息。
已經深夜了，燈一關，嚴鈴華忐忑地躺在床上。
她的手冰涼，腳也冰涼，記得沒錯的話，大前天剛過了處暑，這樣的時節，不該這麽冷的。
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嚴鈴華知道，今晚又將是一個不眠夜。
……
……
嚴翊的反抗和掙紮都停止了。
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任由雙手被拷，黑叁的人把他押上直升機，在這過程中他乖順得像只小綿羊。
外界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了，他的眼神空洞，靈魂已經跟著嘩嘩的水流聲飄走。
黑叁坐上另一架直升機，剛舒了口氣，忽然又皺了皺眉，抓著旁邊黑五七的衣領，低聲吩咐道，“消息封鎖，抓住嚴翊的事情不準往外面透露半個字，用最快的速度趕回礦山，然後封路。”
“是。”
想了想，黑叁還是不放心，又吩咐，“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全部集中起來，通訊設備回收，在我下令之前，不許任何人脫隊。”
“是。”
這次跟來的，全都是黑叁信得過的人，自從跟青拾借來的小隊出了事，屬下從卡車上搜出定時炸彈的殘片，黑叁驀然發現，他甚至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障。
他決定速戰速決，幸運的是，現在他抓到了目標，老天是站在他這邊的。
眼下在北山城裏，行動組的人手是最多的，就算別墅反應過來，要做什麽也來不及，如果安熠陽識相一點……黑叁想，看在這麽多年上下級的份上，他說不定會給安熠陽一個談判的機會，而籌碼當然就是那礦下的一切。
想到自己甚至能有和安熠陽平起平坐的可能，黑叁只覺得熱血都燒上了頭頂。
行動組的屬下都是做慣事的人，收拾首尾都相當麻利，劉生老冬並一條狗全部捆牢扔上直升機帶走，水槍洗地，廢面包車推河裏，現場瞬間幹幹凈凈，只留了一個炸出來的大坑，但光憑這個，沒人能拼湊出發生過什麽。
嚴翊對外界毫無反應，低垂著頭，直到直升機經過幾個小時的飛行重新返回礦山，他連坐姿都沒有一點變化。
黑五九親手把他拖下去，就像在拖一具已經氣絕多時的屍體。
“至於這樣嗎？不就是個女人而已。”黑叁對此表現出了相當的驚奇，托著下巴，像在圍觀什麽珍稀物種，跟旁邊的人指指點點，“沒想到還是個情聖，在現在這個年代還挺稀有的。”
嚴翊已經被拉到礦洞洞口，又一次面對這個熟悉的地方，他的雙眼跟面前的黑窟一樣，深不見底。
劉生和老冬被拉到他旁邊，三個人站成一排。
黑叁走到嚴翊面前，對他道，“你知道我想找什麽，帶路吧，不然在你女朋友死後，你還將看著你兩個同伴死，哦對了，還有那條狗。”
嚴翊的視線慢慢轉到黑叁的臉上，過了幾秒，他竟然扯了扯嘴角。
老冬和劉生身上都有傷，倒是都沒嚴翊嚴重，他們看著嚴翊那個神經兮兮的笑容，都覺得這個人怕是已經瘋了。
黑叁怔了一秒，然後他也笑起來，“不錯，很識時務。”
他叫人幫嚴翊處理腿傷，又打了止痛針，雖然比嗎啡來得慢，但持久性更強，足以持續在地下活動幾小時。
黑五九被留在地面看守老冬和劉生，黑叁點了黑五七，又選了十個人跟著一起下礦。
嚴翊的腿有點累贅，走起路來飄飄忽忽搖搖晃晃，仿佛下一秒他就會一個跟頭匍匐倒地，旁觀者的心都被他提著吊著，但直到那支隊伍慢慢消失在黑暗的礦井中，他始終都沒讓其他人的擔心變成現實。
老冬和劉生被拷在廠房旁邊，劉生小聲問，“冬叔，嚴哥他不會有事吧？”
老冬嘆了口氣，“你看那樣，像是沒事嗎。”
“白姐……她……”劉生支吾道，“她……她是不是……”
“別交頭接耳的！”
看守的人發出喝令，讓兩個人都閉了嘴。
黑五九抱著胳膊站在另一邊，望著礦洞口，他似乎是在笑，仔細一看，又沒什麽表情。
豹子在籠子裏瘋狂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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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叁當然是不放心嚴翊的，他讓嚴翊走在中間，每當嚴翊指一條路，他都會先派人去探一探，確認沒有問題了，才會繼續開進。
嚴翊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似乎戳到了黑叁的笑點，一路上黑叁的嘴巴都在動個不停，“自從上頭那一位帶著藍柒往北山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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