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果然看見齊明輝正朝自己跑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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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錢,不會少,我還要借一下廚房,各位不嫌棄的話,一起吃吧,謝謝你們救了我女朋友。”

劉白尋有些驚訝,“你這……”

“大家聚在一起,都是緣分。”嚴翊笑了笑,“剛好我手藝還算拿得出手。”

劉白尋動了動嘴皮,僵硬地點了點頭。

嚴翊在廚房做事的時候,老冬剛巧回來,他找來一輛六座的面包車,就停在門外,把劉生打發去買水買幹糧,他就站在門口抽煙,忽然道,“劉生這孩子單純,從小沒有父母,就跟著他叔公過。老劉開著這個衛生所,但梅花鎮人少,條件也差,反正就是十多公裏的路,看病的都更願意去北山城。衛生所收入不高,老劉靠著點積蓄,供著劉生一直到上了中學。本來想著這孩子會有好前途,老劉卻突然查出有心臟上的毛病。”

這些事情,嚴翊其實兩世之前就知道,但他什麽也沒說,安靜地包著餛飩,他手腳極快,五個人的份幾分鐘就搞定了。

老冬還在對著空氣說話,“心臟出毛病,不是小事,治起來要花的錢也不是小數目,老劉都想著,自己本來就老了,沒幾年可活,不想浪費這個錢。沒想到劉生知道後,就不肯安安分分上學去了,非要去打工,幫老劉賺醫藥費。老劉心裏不踏實,覺得劉生耽誤了前途,誰知道那小子不聲不響就退了學,老劉氣壞了,恨不得把那小子打死。”

他抽了口煙繼續道,“劉生就躲著找工作,為了不讓老劉找到,他總是找北山城的活幹,跟著同學朋友到處闖。北山城雖然在全國算不上什麽,比起梅花鎮卻是個龐然大物,老劉找不到他,更是發狠話讓他別回來。劉生就把錢都寄回來,可老劉都攢起來,一分沒花過。”

嚴翊已經把鍋裏的水燒開,把餛飩一個一個放進去,看著那些白白胖胖的餛飩在水裏翻湧,每一個都是不一樣的大小不一樣的重量,但在這個熱騰騰的大鍋裏,它們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我跟劉生是在煤礦礦場碰上的,當時還是陳進金的私礦,我沒想到劉生會跟著朋友闖進來,那私礦被看得嚴實,進來就難出去,我也沒辦法,看在是同鄉的份上,對小輩總是能照顧就照顧。後來私礦被查封,我們雖然得了解脫吧,但收入也突然成了個問題,幸好很快晟永公司召回工人,我以為這次可以穩定點,就把劉生也叫上了。”

嚴翊用漏勺撈著餛飩,第一次接了聲,“你跟他一起發現了地下的寶石礦?”

老冬點了點頭,“我們發現後還沒來得及報告工頭,晟永那邊的總工程師就出了事,接下來整個公司被調查,礦也被封了,只有我和劉生知道寶石礦的事情。”

“你們又回去了。”嚴翊把餛飩分裝在五個空碗裏。

老冬笑了笑,“不然怎麽辦?老劉沒多久了,劉生那孩子挺著急的,需要錢,而我們剛好知道一個無主的寶窟,為什麽不要。”

“然後呢?”

“上周去了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老冬狠狠地咂了口煙,“我知道條小路,可以不從礦口進去,在礦場那座山的背後,很隱蔽。”

嚴翊動作的手頓了頓,這件事他從不知道,老冬畢竟是礦場的老資歷,他想要藏一條路,別的人很難發覺。

老冬繼續道,“因為探過一次路,心裏有了點底,所以這次大意了一點,兩個人一起挖沒把風,回來的時候撞上一隊人,跟之前鎮子裏來的那一批人一樣,穿著防彈背心,戴那種看起來很高級的頭盔,都配著槍。我肯定不能跟他們打照面,就躲在暗處,發現那群人是來接著往深處挖礦的,他們還沒放棄。”

嚴翊問,“他們找到了?”

“沒有,我把入口藏得很好,但按他們這勁頭,被找到是遲早的事。”老冬皺著眉頭,“這不是重點,那隊人在地下發現兩具屍體,擡上來以後,那隊人的領頭突然大笑起來,抽出刀,幾乎把其中一具砍成了碎渣。”

嚴翊猜到了什麽。

老冬很快給了他答案,“他們在地表工棚附近重新布置了一個現場,就像是那兩具屍體搏鬥後同歸於盡一樣。劉生被嚇著了,我瞅空帶他跑的時候,他不小心弄出了點動靜,我們被那隊人發現,差點沒命回來。幸好我熟悉地形,才帶著他逃出來,不過……身份是暴露了,而且……寶石我們本來挖了兩袋,也丟了一袋。”

嚴翊嘆了口氣,“所以這才是你來試探我的原因。”

“相互幫助吧,如果第二批人來了,不會只是沖著你來的。”老冬依然蹲在門口抽煙,平直粗硬的眉毛中間,鼓起一個小山包似的弧度。

嚴翊卻問,“話說回來,你到底為什麽摻和進來,劉生要攢錢救他叔公,跟你有什麽關系,需要這麽拼命嗎?”

“因為我是個好人。”老冬笑了笑,“同鎮同鄉的,能幫就幫唄,劉生這孩子人不錯,而且,幫幫他我也能撈點寶石賺,何樂不為。”

沒錯,這是嚴翊印象中的老冬,不是十足的老好人,但在這世道上已是難得一見的好人,做事總是身先士卒,工人們和打手產生沖突,也是老冬站在最前面。嚴翊、劉生甚至阿虎這些年輕的孩子都被老冬和其他工友關照著,這個情嚴翊一直領。

“多管閑事是會出事的。”嚴翊端起兩碗餛飩,從老冬身旁走過,“跟我扯一起,會比現在危險一百倍。”

老冬嘆了口氣,“人多力量大啊,現在這情況,我沒經歷過,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去挖寶石是我給劉生出的建議,眼下要是出了事,可不是我的責任?哎,還不知道怎麽給那兩爺們交待。”

嚴翊走過院子,用腳撐開病房門,在進去前,他對老冬說,“不管你怎麽交待,先叫他們吃飯。”

廚房桌上還剩了三碗餛飩,熱騰騰香噴噴, 老冬挪過一碗來嘗了嘗。

“怪不得這麽臭屁,手藝還真是不錯。”

……

……

房間裏,白雨瞪大眼睛看著嚴翊手裏的碗。

“這是什麽?”

“你要的餛飩啊。”嚴翊一副理所當然的神色。

白雨楞住,“你還真的做了?”

“女朋友大人有吩咐,我怎麽敢不做。”嚴翊故意嘆息一聲,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快吃,吃完我們還得逃命呢。”

白雨接過筷子的時候還有些呆楞,“真是奇怪,明明我們還在被追殺,明明還是失聯的狀態,為什麽氣氛突然就變了?一點都緊張不起來。”

嚴翊笑道,“這樣不好嗎?”

“挺好的。”白雨使勁點頭,夾起個餛飩塞嘴裏狠狠地嚼嚼嚼,“逃命也要開開心心的逃。”

“……白雨……”

“叫我幹嘛?想道歉啊?”

“……吃你的餛飩。”

167.龐物

房門轟地一聲巨響,程海濤手上的蘋果都被嚇得掉在地上,從沙發上轉回頭往門口一看,就見林雪梅憤怒地沖進房間。

“怎麽了?”程海濤問。

“我的報道又被打回了!”林雪梅緊緊蹙著眉頭,焦躁地來回走,連鞋也忘了換,“又一次,這是第三回了!主編到底在搞什麽?”

“怎麽回事?要不去社裏問問?”程海濤從地上撿起蘋果,往衣服上擦擦灰,接著啃過的痕跡又咬下去。

“主編說什麽政策原因,有關部門不讓發,哈,有關部門?什麽部門這麽厲害!”林雪梅氣得血壓上升,“去報社沒用,我直接去找這個有!關!部!門!”她幾乎把最後四個字嚼碎,然後咬牙切齒地吐出來。

程海濤知道,為了阿虎案的稿子,林雪梅已經忙碌好幾個日夜不眠不休了,他笑著看她忙碌,看她對著電腦寫稿糾結,胸口有種充盈得要溢出來的滿足。

原本對自己職業沒什麽特殊追求的程海濤,這段時日跟著林雪梅忙前忙後,真是什麽都經歷過了,連調查新聞導致追殺這種狗血的情節都能遇上,程海濤被刺激了一回,竟然還漸漸從這種驚心動魄中找出了一點樂趣。

要不是傷還沒有全好,醫生說最好留在家裏靜養,程海濤真是想跟著去啊。

“路上小心,早點回來!”他朝林雪梅揮揮手,見人走了,他身子一松躺回沙發,覺得今天的休養一定又是無聊透頂。

……

……

林雪梅徑直趕往北山警局,進樓就直奔黎友煥的辦公室,沒想到一進門,辦公室裏亂得比菜市場還熱鬧,一群人吵吵嚷嚷,黎友煥站在最前面,拍著桌子,一窩人裏就屬他嗓門最大。

“什麽叫上級部門決定結案?誰家的部門?說結就結?這案子老子全程跟的,只要還有一個疑點,老子就不結!做你們的春秋大夢!”黎友煥指著一個西裝男的腦門,唾沫星子都噴人臉上,“你是哪裏冒出來的,拿著張廢紙就來這裏指手畫腳,簡直莫名其妙!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這麽大個警徽掛著呢,不是你家後院兒!”

蕭鈞在旁邊拉架,“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不管這是什麽人,紙上既然蓋了章,咱們就得聽啊,你有什麽怨氣往肚子裏咽,有什麽問題也可以寫報告,發火罵人咱們就不占理了啊。”

這哪是勸架呢,分明火上澆油。

一時間辦公室爆發出一浪新的高音,林雪梅看看環境,覺得不是時候,便站在門外安靜地等著,直到那群身份不明的人離開,她在暗處觀察著,發現那群人中間還簇擁著個頭戴寬檐禮帽的女人,林雪梅覺得那個女人有點眼熟,想仔細看卻被旁邊保鏢模樣的人擋住了。

他們一走,警局內頓時安靜下來,而且溫度還在急劇下降,最後接近冰點。

林雪梅找到黎友煥,他正在茶水間裏拎著壺往嘴裏灌水,看來罵人也是需要體力的,他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之前拍桌子那種氣勢,周身都縈繞著一股頹喪的氣息。

“剛剛那是誰?”林雪梅問。

黎友煥看她一眼。

林雪梅無奈地笑笑,“保密原則,知道了警官。”

“不保了,現在案子已經結了,兇手屍體找到,前因後果能編圓了,就有人迫不及待想把事情抹平,看看都鬧成這德行,嘁,什麽樣子。”黎友煥的氣還沒消,也是對著林雪梅不好說太多,不然他能把剛才那些破事搬出來,從頭到尾數落一遍。

“結了?”林雪梅還吃驚於這個結果,“太快了吧,何川找到了?什麽時候?”

“就今天,早上被人在礦場發現的,跟趙國信一起,爛得都快不成樣了。下午上頭就說兇手找到,要盡快結案,提高今年的結案率……巧不巧?天下簡直沒比這個更巧的事情了!”黎友煥把杯子狠狠摜在桌上,咚一聲響。

林雪梅都覺得自己的心臟跟著那聲響兒快了一拍。

“我這邊……也是。”林雪梅說,“我寫了一篇報道,關於阿虎案的,還沒有涉及最核心的部分,只寫了阿虎的身世和相關的案件背景,但今天已經被打回第三篇了。”

黎友煥靠著茶水間的櫃子,捂著腦殼說,“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那個……”林雪梅猶豫了一下,忽然從包裏抽出一疊紙來,遞給黎友煥,“我想……會不會跟這個上面的內容有關系,似乎有股隱在背後的力量,我剛看到的時候被嚇著了,又不知道這個到底可不可信……”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有些語無倫次。

黎友煥接過那疊紙來,展開一看,目光忽然轉冷,他擡頭看向林雪梅,“你從哪裏拿到這個的?”

林雪梅嘆了口氣,“那天在林子遇到襲擊,我跟海濤被趙國信救下,這封信是在趙國信的藏身處避難的時候,他偷偷塞給我的。”

“你看了?”

“當然。”林雪梅點點頭,緊跟著卻道,“其實有點後悔。”

“所有看過的人都會覺得後悔。”黎友煥幹巴巴地咧了咧嘴,“我也一樣。”

林雪梅沒想到這一點,“難道警官看過?”

“對,同樣的內容,不同的筆跡。”他晃了晃手裏的信紙,然後篤定道,“這封一定是嚴翊寫的。”

“什麽!”林雪梅驚叫道,“那他跟趙國信……”

“他們兩個之間一定有聯系,合作,或者交易。我之前就覺得奇怪了,趙國信是鋼鐵廠出身的工人,高中文化,怎麽有本事寫出這麽封聲情並茂的信來?現在看來,是趙國信講述故事,嚴翊執筆,然後趙國信再照抄了一遍,但原件趙國信沒銷毀,反而留下來當證據了。”黎友煥抱著胳膊,想了想,“趙國信把這封信拿給你的時候,說什麽沒?”

林雪梅回憶了一下,覆述道,“‘我一定得不了善終,只想看到阿虎的案子有個了結,如果沒有……希望你把這個交給警察。’他就說了這麽多。”

“看起來,趙國信這邊,是讓嚴翊為阿虎的案子出力……沒錯了,自從趙國信出現後,嚴翊確實表現得積極了一些。同時這封信也表示,趙國信跟嚴翊互相不信任。”黎友煥分析道,“這兩個人都很謹慎,嚴翊也一定留了趙國信的把柄,不過眼下趙國信死了,大概這把柄也用不到了。”

“那這封信裏的內容……”林雪梅猶疑著問,“都是真的嗎?”

黎友煥頓了頓,“我希望是假的,但很大概率是真的。”

“這組織的力量如果真的這麽龐大,連媒體和警方他們都有能力插手,那麽……”林雪梅忽然墩柱,神情越發不安,“真可怕。”

“……或許你不應該繼續深入調查,林記。”黎友煥忽然道,“勸告你一句,有些時候,面對一些不可知的東西,還是不要沾染為好。”

林雪梅卻皺起眉頭,“警官說這話什麽意思?你要放著不管嗎?”

黎友煥說,“我怎麽做的是我的事,我現在只是在建議你不要這麽做。”

“如果是警官,會怎麽選擇?”

“我跟你本來身份就不同,沒有可比性。”黎友煥說,“天底下的事,黑在一邊,白在一邊,我是黑白邊緣最後那條線,懂不?黑的世界離我本身就不遠,但你沒有義務……”

林雪梅打斷他,“作為記者,我有,黑的世界是什麽樣,我有這個責任和義務告訴世人。”

黎友煥提醒,“你可能會遭遇生命危險……不對,你們已經遭遇過了。”

“警官,不是只有你們才有職業操守的,為了真相,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林雪梅說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當然,你不能讓我一點都怕,畢竟面對黑暗和未知,害怕是人類本能,我也沒法避免。”

“哈,我也同樣。”黎友煥手指頭彈了彈手裏的信紙,“那這些東西,我就沒收了。”

“不是已經結案了嗎?”林雪梅問,“還能繼續用?”

“誰說結案就不能查案,老子不會偷偷查嗎?”黎友煥一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咬牙切齒,“眼下嚴翊跟白雨失蹤,我想調查阻力卻很大,光是出外勤都有人想攔著我,我怕是被人盯上了。”

“我能幫什麽忙?”

黎友煥猶豫了一下,“今天過來的那個女人,是阿虎的母親,案子剛結她就出現了,說要從法醫那邊帶走阿虎的屍體,準備後天下葬。”

饒是林雪梅已經被之前的消息震撼了一波又一波,眼下也依然禁不住驚訝,“後天?這麽倉促?”

“對,作為一個母親,失蹤這麽多年,兒子死的時候不見出現,卻在結案的時候冒出來,很不正常不是嗎?趙國信講了這麽多東西,可不是讓我們當小說讀的,他前妻就是最不想讓阿虎的事情擴大化的人,這個案子如果想要找到新的線索,她身上一定是突破口!”

“我剛才覺得她很眼熟。”林雪梅回憶了一下,“好像在哪裏見過。”

“林記你肯定見過,電視上常出現的,挺有名。”黎友煥提點道。

林雪梅慢慢從記憶中抽絲剝繭,有張甚是相似的臉出現在腦海中,慢慢和剛才那個女人重合。

“吳氏國際!”林雪梅微張著嘴,“她是吳氏國際的董事長?吳秋彤?那個有名的女企業家?”

“她老公比她更有名。”黎友煥說。

“可不是……”林雪梅已經連驚嘆都無力了,“跨國油氣公司巨頭,她跟葉昌世結婚的時候,可是占據了好幾天的八卦頭版啊……”

“龐然大物。”黎友煥抱著胳膊,說了個很合適的形容詞,“我都覺得前途有點灰暗了。”

林雪梅忽然提起嘴角,“這才有挑戰的價值。”

黎友煥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剛剛找到的盟友並不靠譜,“不要露出這種興奮的表情啊,林記,我們很可能會死的。”

林雪梅笑道,“死在追求真相的道路上,墓志銘都能刻得很自豪。”

“……不該跟你說這麽多的。”

168.人去

很可能會死……

這不是黎友煥在危言聳聽,已經有人身先士卒地印證給他看了。

嚴翊,白雨,趙新虎,趙國信,何川……

他們只是被那個龐大黑幕吞噬的一小個角落,還有許多許多連名字都找不到的人,同樣在這個巨大的旋渦中掙紮求存,也許他們被裹挾著沈入深淵的那一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遭遇,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痛苦和絕望糾纏不去。

林雪梅走後,黎友煥回到辦公室,不管怎麽不甘心,從程序上來說案子的確已經結束了,驟然清閑下來,同事們都有種力氣使過頭後的脫力感,休息的時候也不像往常一樣話多事多,一個個都挺安靜。

黎友煥坐到自己位子上,深深呼了口氣,他覺得異常疲累,比每一次破案的狀態加起來還要疲累。

他忽然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等該吃飯該喝茶的時候,會有人輕輕推自己一把,那人語氣是稍微有點冰冷而且不耐煩的,但無論嘴上怎麽說,她準備的東西一直都細心周到,什麽都不缺。

黎友煥看了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下班,時間太難熬,自從當上警察開始就坐的椅子突然不舒服起來,換了幾個姿勢都覺得不對勁。

還有十分鐘。

黎友煥摸出手機,想給令霜先打個電話,沒想到一看屏幕,竟然還是無信號。

“怎麽回事?昨天就無信號了,怎麽今天還這樣?”黎友煥伸頭問旁邊的同事。

同事想了想,跟他說,“哦,昨天看新聞說是什麽太陽黑子爆發,多少多少年一遇的那種,會影響地面通訊,等消除了應該就能恢覆通話吧。”

“這麽誇張。”黎友煥咕噥了一聲,把手機收回,決定不聯系了,直接去找,令霜一般不會離開茶樓,應該說,印象裏她幾乎從不出門。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的鐘點,黎友煥掐著秒數站起來,從局裏一路狂奔向勝景茶樓。

今天茶樓有些奇怪,所有窗簾都低低垂著,門簾也罩得嚴實,一進門廊,裏面的光線瞬間變暗,桌上都幹幹凈凈的,地面也清清爽爽,雖然平時也是幹凈清爽,但不會像今天這樣,顯得特別特別空曠。

黎友煥順著最裏側的梯子,爬向最高層,那道古色古香的折門正大開著,黎友煥正好遇上從裏面出來的令霜。

“這是怎麽了?”黎友煥楞怔地看著令霜身邊的行李箱,“你要去哪裏?”

令霜沒有想到黎友煥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她微微頓了一下,輕輕捋了捋鬢發,“突然想起好久沒有旅行了,想出去轉一轉。”

“突然想起?這也突然得太突然了。”黎友煥皺眉,“到底是什麽契機讓你產生這種想法?”

令霜說,“……我就是覺得累了。”

“換個理由。”

“友煥。”

令霜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跟她說要走同樣突然,黎友煥察覺到中間微妙的轉變,越發對她說要走感到懷疑。

他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是不是那個女人還纏著你?藍柒又來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她有什麽目……”

“友煥。”令霜打斷他,“真的沒你想的那麽覆雜,別像審犯人一樣問我,行嗎?”

黎友煥卻沈不住氣,如果說工作被陰雲籠罩,那本就是他工作屬性,咬一咬牙,該面對還得面對。可要是連生活都被入侵,不僅是自己,就連愛的人都被拉進旋渦……黎友煥忽然後怕。

他竭力鎮定著跟令霜說話,“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

令霜猶豫了一陣,終於還是開口,“……我想知道自己究竟還是不是自己。”

“是因為身世的事情?果然跟藍柒有關系。”黎友煥沈下臉來,“令霜看著我。”

黎友煥雖然人還年輕,但皮膚對比同齡人來說算不得好,因為經常熬夜辦案,眼睛底下有兩團消不去的漆黑印子。忙起來的時候幾天不回家,胡子拉碴衣服皺巴,明明剛到而立的年紀,有時候乍一看像四十多歲。

兩人相距一步不到的距離,呼吸相聞,令霜看著他,可以看清臉上每一個皺褶每一處瑕疵,卻一點不覺得難看,相反心裏有種陌生的感覺,淡淡的酸澀,像是難過。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黎友煥一怔,飛快抓住她的手,緊緊牽在掌心裏,“令霜,不管藍柒跟你說了什麽,別信她。”

“可是我想知道。”令霜慢慢搖頭,抽出手來,“我確實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過去,我想知道我的經歷是真實的,而不是什麽人隨意編造更改出來的。可當藍柒提出質疑後,我真的覺得無法反駁她,因為我的記憶是真的有模糊和空白的地方,我在北山城住了很久,卻沒有朋友,我在老家應該有家人朋友,卻從來沒有人聯系過我,為什麽?”

她緊盯著黎友煥的雙眼,“如果藍柒質疑的是別的什麽事情,我真的不會這麽在意,可她質疑的是我這個人存在的本身,友煥,我必須知道原因。”

黎友煥同樣瞧著她,忽然抽了抽嘴角,“這是什麽年頭?為什麽大家都開始對真相這麽執著。”

“因為人都想在陽光之下活著。”令霜喃喃道。

“如果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

黎友煥看她堅定的目光,“我突然擔心起來了,你還會回來嗎?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啊。”

令霜噗嗤一聲輕笑,今天她的狀態一直很令人擔心,但眼下這個笑容露出來,黎友煥便知道,這個冰霜美人不止外表冰冷,內心也同樣堅固。

“你在這裏,我當然還會回來。”她輕聲道。

“即使你找到的結果不是你想要的?”

“放心,我沒有那麽脆弱,即使是這樣,但我依然得活下去。去找個答案,無非是想活得明白些,未來的日子裏,也少一些莫名其妙的牽掛,我不喜歡想太多,也不希望周圍的人因為我想太多,所以現在就把該解決的解決掉,多好。”

黎友煥又一次沈默了,盯著令霜腳下的箱子,半晌才道,“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

“我送你?我今天開了車來。”

“別送了,你快點回家,好好洗個澡,睡一覺,等你忙完了,我就回來了。”令霜提起箱子,慢慢下樓,黎友煥想要接過來,卻被令霜攔住,“真的別送,我沒有告訴你我要走,就是不喜歡眼下這種離別的感覺,快回家睡覺去吧,說不定你一覺睡醒了,我就已經回來了。”

黎友煥被令霜攔在茶樓中,手裏還有令霜留下的茶樓鑰匙,耳邊還響著她離開時最後一句話,“覺得不舒服了,累了,就來茶樓裏坐一坐,鑰匙交給你了,替我看好啊。”

雖然還對她的離開充滿不願與不舍,但黎友煥依然無奈地發現,自己之前躁狂的情緒已經被她安撫下來了,這座茶樓就是有這種奇異的魔力。

他走過空曠的長廊,坐到她平時經常坐的那個位置,從旁邊的壺架上取過她最常用的那一把,用她平常的姿勢燒水、燙壺、沖茶……

茶入口,卻沒有平常那種清香甘甜,應該是茶葉放多了,苦澀得讓黎友煥第一口差點惡心得吐出來。隨著這口難喝的茶,眼前空曠的茶樓也開始礙眼了,垂掛的簾子太多,室內光線太差,桌對面沒有人坐,沒有人淡然地邊喝茶邊跟他擡杠。

不是茶樓有魔力,是這裏的人。

她離開了,魔力也漸漸消減。

黎友煥決定,在她回來之前,自己再也不會到茶樓來了。

……

……

山中別墅,落日餘暉。

藍柒一手捏著剛才侍者送來的報告,另一手撚著餐叉轉了又轉,“她真的走了。”

安熠陽坐在她對面,享受了一頓豪華晚餐後,他正虛閉著眼睛養神。聽見藍柒說話,他也沒出聲,維持著原樣一動不動。

藍柒不以為意,自從那天沖突過後,安熠陽就把她當做空氣。她出現的時候,他不會驅趕也不會理會,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他都一如既往做著自己的事。

她不出現的時候,倒是侍者們會變得心驚膽戰,生怕有一點伺候不好,那位的笑容會變得比往日惡劣十倍百倍萬倍。

換個人不會敢這麽打擾安熠陽的生活,但藍柒無疑十分懂得掌握這其中的分寸,她知道在什麽時候講話先生不會嫌煩,也知道怎樣安排能讓他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卻又同時能掌握這個世界的一舉一動。

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那位的喜好,她出現在安熠陽身邊的時間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態,雖然情報總監的名頭依然沒有回到她的頭頂,但是沒有人會將這當做看低藍柒的理由。

而今天,藍柒覺得是時候該講一講自己“罷工”這段時間的事由了。

本質上她跟黑叁是同樣的人,同樣有野心,渴望權利,安熠陽給了她這些東西,她珍惜並且引以為豪,她不允許有人將它們從自己手中奪走,黑叁不行,安熠陽自己也不行。

這些東西是怎樣從她指尖溜走的,她會用同樣的方式,拿回來。

169.樓空

“那個女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若不是清楚地知道我沒有同胞姐妹……呵,誰知道呢,也許她就是我的同胞姐妹,因為老一輩的各種恩怨情仇,導致我們兩個分離,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眼下是適合說話的時機,安熠陽看起來像是閉目養神,但藍柒知道,只要飯菜合口味,剛吃過飯的先生心情都會比平時好那麽一點,這時候自己說的話,對方能聽進去。

“我真的好奇,就去試探了一番,同時暗地裏調查著她的身世。她雖然跟我有一樣的臉,但是身世背景完全不同,而相處之後我又發現,她跟我性格特質上很相似,喜好也基本重合,就好像雙胞胎都有心靈感應一樣,有時候不用說出來,就知道對方想做什麽,想說什麽,這種感覺……確實像母胎裏就聯系在一起,很神奇。”

藍柒端著高腳杯,輕輕晃著杯身,她不怎麽去喝酒,就是一直把它搖搖晃晃,好像比起一杯昂貴而稀少的酒液,她更喜歡把它當玩具。

“我派去的人調查發現,那個女人,有身份,有背景,卻沒有跟身份背景相符的過往,她認識的人似乎都不認識她,親戚朋友連她的存在都要猶豫後才能確認,為什麽?”藍柒迷醉地盯著杯裏的液體,猩紅映在她的眼底。

“而最令我驚訝的是,她對此毫無認知,就像活在世界邊緣似的,沒有人知道她這個類似於透明的存在,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與別人是不同的。”藍柒頓了頓,“這勾起了我的好奇,於是在查她的同時,我又派了一群人,去查我自己。”

她忽然看向安熠陽,那人還是閉著眼睛,容色平靜地坐在窗邊,身體暴露在夕陽金黃的光線下,而臉頰卻恰好躲藏在窗簾後的陰影中。

藍柒輕輕嘆了一口氣,“結局是,我竟然跟她是一樣的。”

她一口飲盡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流入喉嚨,她忍過那陣刺激,忽然笑起來,“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我同樣是一個只有身份而沒有過往的人,我所謂的親人見到我的照片,會露出疑惑的神色,我曾經的同學朋友,竟然說不出我們一起做過什麽到過哪裏,甚至連我自己都開始疑惑了,我真的有過曾經嗎?好像我所有的記憶和存在就是從加入光榮戰線開始的。”

“這有什麽不好嗎?”安熠陽終於出聲了,他還是閉著雙眼半躺在沙發中,這久違的回應還是令藍柒精神一震。

她對著安熠陽笑了笑,“人今天是什麽樣,取決於過去是什麽樣,所有經歷和記憶加起來,才能塑造成一個完整的人。”她向後仰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撐著腦袋,另一只手捏著已經空了的酒杯,在空氣裏搖來晃去,“知道自己的過去有那麽一大片空白,人都是會慌的,我也不例外。越查越覺得空白太多,空白越多就越想去查,唉……”

她幽幽地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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