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護著，我也覺得自己蠢。”

他頓了頓，最後無奈地搖頭，蹲下身，把她攬到自己背上，還邊總結陳詞，“兩個蠢貨，誰也別嫌棄誰了，就這麽將就一下，啊。”

要論起來兩個人到底誰錯得多，放到秤上一稱，那都半斤八兩，水平一樣，而且一件一件積攢捆綁起來，有些事連誰的錯誰的責任都分不清，這架還沒吵起來就已經散成渣滓。

那些什麽糾結、惱怒、擔憂的小脾氣，真放到對方的生命安危面前，都只是浮雲而已。

昏睡一晚，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嚴翊本已經做好打一場硬仗的準備，沒想到一路過來竟然沒碰到任何人。

他暗暗一想便明白了，昨天見那小隊長是下午四點左右，在那五小時之後，第二批搜捕隊伍剛剛出發，而第一組小隊已經繼續往前搜索。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恰好處於兩個小隊中間的區域，如果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們很可能會跟第二小隊遭遇上。

而再過兩個小時，小隊長所說的搜捕隊伍還會翻倍。

嚴翊很焦慮，他手上只有一把手槍，子彈也有限，還要護著白雨，雖然他已經把防彈背心給了她，但畢竟不是完全之策。

小隊長給的地圖上，圈出來最近的鎮子就在這範圍內，應該很快就能看見，但不知道光榮戰線的人是不是已經搶先一步。

在林子裏跋涉很艱難，何況還帶著個傷員，直線距離大約八九公裏，他竟走了兩個多小時。

奇怪的是，依然沒有碰到任何人，他們倆仿佛這林子裏唯二的外來客，叢林中棲息的原住民們遠遠地從暗處觀察著他們，好奇又警惕，等他們靠近時遠遠地跑，覺得安全了，又探頭探腦地折回頭瞧。

好像太順利了，嚴翊禁不住開始懷疑小隊長給的情報，按理說他早該跟第二隊撞上，眼下卻連一丁點痕跡都看不到。

沒有陷阱，沒有地雷，也沒有埋伏的狙擊手和觀察員。

遠遠看到小鎮輪廓的時候，嚴翊便不再往前，給白雨找了個隱蔽的草稞子，她縮成一團，剛好能嚴嚴實實地躲著而不被發現。

嚴翊低下頭，再次試了試白雨的體溫，仍然在持續低燒，不過有了藥物和食物，今天開始她的狀態已經穩定了許多。問題在於藥物和食物都有限，他們需要更多的補給，白雨的骨折得盡快醫治，時間長了炎癥擴散會更麻煩。

必須進鎮子探一探。

“你在這兒等我。”嚴翊自己喝了一小口水，晃一晃水壺裏還有小半壺，“你眼下還燒著，別忘了多喝水，等你把這壺水都喝完了，我就回來了。”

白雨把水壺接過來，抱在懷裏，雙眼卻盯著他，“每次你把我當小孩哄的時候，我就會有種不祥的預感。”

嚴翊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腦袋頂，“我去探路，你好好待在這裏，要是有人追來了……嗯。”他狀似苦惱地想了想，故意嘆了口氣，“被抓了的話，就認命吧，反正你這樣也跑不掉，等著我駕著七彩祥雲去救你。”

“……快點走，不想看見你，煩人。”

他真的走了，為了避免追蹤，他一直很小心地避開泥地，總是踩在草團或者落葉上，所以幾乎沒有什麽腳步聲。離了她的拖累，他忽然變成了山裏的靈物，幾個縱身就隱在林間暗影中，瞧不見蹤跡了。

白雨緊緊繃著神經，耳邊清凈下來，自己的喘息聲尤為清晰，林子裏冷，裹緊嚴翊的外套依然冷，還好衣服上有熟悉的味道，跟嗎啡竟有同樣的作用，能讓她平靜下來，凝神數著自己的心跳、骨頭咯吱咯吱的輕響，這種感覺新奇又怪異。

因為把註意力放在自己的身體上，等聽到奇怪的動靜時，那東西已經很近很近。

白雨一個激靈，大氣不敢喘，整張頭皮都緊繃起來。

指頭揪著身下的草皮，眼珠子到處亂瞅，可恨嚴翊找的位置太好，草木蓋著她，也遮掩了她的視野。腳步聲伴隨著粗重而快速的喘息，周圍的灌木草叢被翻動攪亂，那是什麽？不像人，應該是什麽正在覓食的動物。

這裏是深山野林，會有什麽動物？松鼠？猴子？不，那東西體型更大，或許，還恰好吃肉……

白雨努力不去自己嚇自己，可是越來越近的動靜令她根本無法維持鎮定，而就在她努力想把自己團得更小的時候，外面的躁動忽然停止。

林子恢覆靜寂，卻一點都不令人安心，滲人的冷意從白雨尾骨躥起。

她被什麽東西盯住了。

身後的灌木叢忽然響聲大作，白雨一驚，都忘了自己身上帶傷，翻身就往草窩子外滾，手腳並用使勁爬。背脊忽然被按住，即使隔著幾層衣物，皮膚都能感應到爪子的冰涼，她被當做獵物使勁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喘息聲又出現了，這回就響在她後頸上方。

……

……

鎮子上跟叢林裏一樣，都很平靜。

有條大河從鎮邊流過，這是北山城周邊幾條主要河流之一，水流湍急洶湧，再下游幾公裏有個水電站，供給附近幾個大鎮和數十個村落的用水用電。

河邊就是小鎮，沒有高樓，沒有水泥路，都是飛檐翹角的老宅院和鋪著青磚石的街道。眼下不是飯點，沒有炊煙，街上沒什麽人，也沒什麽車，有小孩牽著黃狗在路邊瞎跑，還有老人帶竹馬紮，坐在鎮中心的樹下抽水煙筒。

就是因為太平靜了，所以嚴翊在外面觀望了許久，才決定潛進去試試水深。

這種表面平靜下，說不定就有無數天羅地網等著自己，嚴翊的謹慎已經是根深蒂固的習慣，既然裏面有埋伏的可能性，通常情況下，他都不會以身試險。但有個四合小院吸引著他，令他無法輕易退卻，“梅花鎮衛生所”，六個紅色字體豎在小院門口的大門上，將嚴翊的視線鎖得牢實。

這種小診所雖然治療水平有限，不一定有條件做手術，但只要能找到退燒藥和抗生素，都能令白雨好受許多。

嚴翊順著山坡滑下去，從鎮背後悄悄潛入，這種小鎮人口少，大部分住民相互都認識，街巷裏若是出現個外人會很引人註目，嚴翊做賊似的東繞西繞，總算沒被任何人看見，從後窗翻進了衛生所。

衛生所小得很，幾間病房，一間接診室，一個藥房。病人少，醫生更少，就一個，還身兼護士藥師會計收銀，不過這會兒衛生所裏沒病人，醫生便搬了個小幾坐在院子裏，七老八十的年紀，戴著副老花鏡，邊曬太陽邊翻曬中藥藥材。

嚴翊悄無聲息，像幽靈似的滑進藥房門，輕輕把門掩上，回身便快速而安靜地翻藥櫃，這小藥房沒多少品種的藥，不過嚴翊如願以償地找到了他想要的，抓了幾盒剛塞進懷裏，就聽見門外有了動靜。

嚴翊迅速貼到門邊，手按住槍把，從窗口窺著外面的動靜。

院子裏進來了人，壯年男子牽著條威武的大狼狗，沈悶的粗嗓喊道，“劉醫生，快起來，你有病人了。”

那醫生不耐煩地瞪過去，人還坐著沒動，年紀雖大，倒是中氣十足，“這麽大聲嚷嚷，沒病都被你嚇出病來。”

“那倒好，以後我每天到鎮上嚷兩聲，每次嚇那麽一兩個，你這兒生意也能好點，免得這麽冷冷清清，哪天倒閉都不好說。”

“我呸，這兒是診所，不是你那黑心作坊。”劉醫生怒道，“牽著你的狗，往後挪挪，瞧這嗓門比你還高，不愧是你養出來的……我裏面還有病人打吊瓶呢，你讓這畜生安靜會兒！”

“噓，豹子，坐下！”

壯年男子彎腰撫了撫狗頭，卻見狼狗躁動著，沖藥房齜牙狂吠。

164.治療

嚴翊隔著窗簾布，跟那頭狂哮著的動物對視，黑色狼狗呲牙咧嘴，卻被主人牢牢牽住動彈不得。嚴翊維持著原來的姿態，手仍然放在槍柄上，靜靜地盯著狼狗，過了一會兒，狼狗漸漸垂下頭，急促不安地圍著主人轉，卻沒了聲音，也許是主人將它的項圈勒得太緊。

“你說的病人呢？”劉白尋擡起頭瞧，沒瞧見人影，倒是看見壯年男子背上背著個碩大的麻布袋，醫生不懷好意地笑著問，“不會被你裝在這裏頭吧？”

壯年男子說，“你小侄孫在後面攙著呢。”

劉白尋忽然收了笑意，拍了拍大腿，“嗨，他怎麽又跟你一起？還是去山裏？”

“是他來求我的。”壯年男子說，“他要給你攢藥錢，還想給你養老，你這老東西，別不領人家情。”

劉白尋死死皺著眉，把大腿拍得啪啪響，但知道侄孫子應該在得不遠了，聲音也不敢放大，氣急敗壞地低聲咕噥，站在旁邊的壯年男子都聽不清，更何況房門後的嚴翊。

忽然劉白尋止住聲音，院子門口突然出現了兩道人影，他的侄孫子攙扶著個姑娘家，三步一緩，慢慢走過來。

“叔公！”年輕男孩喊了一聲，“幫忙看看吧，我們在林子裏找著她的，她的骨頭斷了！”

嚴翊剛看清人影，差點沒忍住沖出門去，白雨居然被他們找著了！他實在不該把她放在裏鎮子那麽近的地方！

但她人沒事，就是看起來更疲憊虛弱了些，攙著她的男孩比她還要瘦小，自然撐不住她的體重，從藏身處過來雖然不遠，可是對現在的白雨而言還是不小的負擔。

嚴翊想了想，保持原樣躲在藥房裏沒動，院子裏的三個人，他認識兩個。

老冬和劉生。

礦裏的人們已經是上上輩子認識的，反反覆覆的重生又輪回，記憶重重疊疊纏繞在一起，嚴翊有時候都想不起這人到底該是活的還是死去了。

他盯著老冬，還有劉生，沒想通，這兩人怎麽會碰到一起去的。

那邊，劉白尋見了人，立馬冷下臉來，掃了眼白雨，“骨頭斷了，看起來暫時死不了，把她放裏面病床上去。”對於劉生，一個多的眼神都沒給。

劉生或許已經習慣了，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無論是當年在礦山裏還是現在在自己叔公面前，這孩子都一如既往的老實。

白雨倒是乖覺，問她傷在哪裏，怎麽傷的，她都老實答。問到她怎麽會一個人出現在山林裏，發生了什麽事，她就開始滿嘴跑火車，什麽徒步旅行跟朋友走散自己落下懸崖，怕遇到野獸只能躲在草叢裏……編得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仔細推敲，也不知道這三人信不信，反正遇到說不清的細節就含糊過去，這事白雨早在對付黎友煥時就鍛煉出經驗了。

嚴翊在他們都進病房的時候，就已經從藥房摸出來，被拴在院子裏的大狼狗本還懶洋洋地趴著，看見他，蹭一下站起來，耳朵豎得尖直，漆黑的眼珠子跟著嚴翊的動作轉。

嚴翊不理它，竄進隔壁的空病房，恰好跟白雨那一間一墻之隔，能聽得清說話聲，只是看不到人。

裏面劉白尋檢查之後，跟白雨說：“你這傷得不是地方，肋骨骨折，難的不是傷本身，而是怕碰到裏面的心肺，看你這樣子，已經拖了不少時間，炎癥有擴散的跡象，所以燒得厲害，得趕快治療。我這小衛生所也就能給你簡單包紮一下，但沒有儀器不能給你照X光，也不知道斷骨處情況怎麽樣，我建議你還是回北山城的醫院去看，那裏也能找到更好的藥。”

跟嚴翊預料的相差無幾，若能送白雨回北山城倒是好，就怕光榮戰線的人隨後便到。

白雨沒吭聲，她大概也知道這事的為難之處，沒有跟嚴翊商議前，她當然不會獨自就下什麽決定。

劉白尋皺了皺眉道，“年紀輕輕的，這種傷早治早好，免得以後落下病根，你要是有什麽難處，就說，別支支吾吾的，你家人呢？能聯系上他們嗎？”

白雨想了想，還是沒吭聲，如果光榮戰線還在暗中窺伺的話，她更不能把危險引到家人身邊。

劉白尋不耐煩了，“那你總不能就在我這小衛生所耗著吧？先說好，我這兒不賒賬啊。”

“大爺，你能讓我稍微緩一下嗎？我同伴可能還在山裏，發現我不見了會著急的。”白雨躺在床上吃力地說，“能不能想想辦法，跟他聯系一下？”

“怎麽聯系？”

“那兩位找到我的地方，他們都知道的，能讓他們回去看看嗎？遇到我同伴的話，給他個信，告訴他我在衛生所一切都好，這樣就行了。”

劉白尋不置可否，在他看來這姑娘一定哪方面有問題，好端端的人，怎麽會放著自己身上的傷不管，偏要強耗著等人來？想到這裏劉白尋忽然一頓，明明人都走到門口了，又回頭看了眼白雨。

瞧她這水靈靈的模樣，年輕著呢，何必跟自己一樣想不開。自己已經是又老又窮病入膏肓，治與不治都沒多大差別，除了浪費精力物力財力外，還浪費糧食。

可百樣人，有百樣難，他劉白尋也不會把難處跟外人隨便說，又憑什麽要求人家姑娘全都跟潑水似的倒出來？

劉白尋想了想，跟白雨加了句，“你自己想清楚了，要去城裏還是留在這裏，決定之前，就先在這裏呆著吧。”

“真是太謝謝您了。”白雨簡直感激不盡。

一墻之隔，嚴翊還在猶豫，轉眼瞥見窗外，老冬跟劉生正交頭接耳，老冬稍好，劉生那副模樣簡直生怕旁人不知道話題見不得人，鬼鬼祟祟小心翼翼，還連連往旁邊的病房瞅，就怕他叔公什麽時候竄出來，又橫眉冷眼地瞪著人。

老冬已經把肩上的麻布袋卸下來，裏面不知裝了些什麽，看起來分量不輕。他拍了拍劉生的肩膀，湊在劉生耳邊說了些什麽，之後劉生點點頭，跑到另外一間屋裏拿了個稍小些的布袋，舉在門口晃了晃，老冬便將碩大的麻布袋拎了進去。

這兩人像是在做什麽秘密勾當，嚴翊瞇了瞇眼睛，當做沒看見，他自己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別人的麻煩事也就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攬。

嚴翊又等了一會兒，見劉白尋從隔壁病房出來去給白雨找藥，趁院子裏沒人，嚴翊迅速又換了房間，沖進白雨的病房，這期間那條狼狗又警覺地站起來，死死盯著房門，這回它大聲叫喚，想把主人重新引過來，但嚴翊已經又沒了影子。

“啊！”白雨看見個黑影沖進來，差點沒叫出聲，發現是嚴翊，她又驚又喜，傷口卡著一口氣沒上來，臉憋得通紅。

“別激動，也是碰巧了，剛好我在這兒給你找藥，不然就得錯過了。”嚴翊上去拍了拍她的背，沒敢使力，怕震到骨折的地方，“聽我說，那醫生待會兒還回來，你告訴他，要回北山城，讓他聯系黎友煥派人來，這樣安全。”

“那你呢？”白雨急著問。

“我……”嚴翊正要說話，忽然見白雨攢著拳頭，好像他說出什麽不合意就要撲過來咬人，他失笑，“我怎麽放心你一個人？自然是要跟著你的。”

“你不會。”白雨盯著他，“你想一個人跑，是不是？”

“有這麽想過。”嚴翊沒辦法，只得承認，又解釋，“可後來覺得這樣不行，畢竟我不可能一個人在林子裏跑一輩子，我沒打算當泰山。”

白雨點頭，露出放你一馬的神色，嘴上倒是安慰，“對嘛，黎友煥帶著警察來，這事兒就過去了，他們就算要殺你，也不會在警察眼皮底下做什麽動作吧。”

“沒這麽簡單的，警察不一定能幫上忙。”嚴翊搖了搖頭，“光榮戰線為什麽能立得這麽穩？他們的人無孔不入，就連黎友煥自己，如果牽扯得太深怕都自身難保。”

“我之前聽見飛機的聲音了。”白雨抱著腿，聲音悶悶的，“他們是真的想逮住你。”

“不會給他機會的。”嚴翊坐到床邊，剛想安慰，忽然外面響起腳步聲，劉白尋進來的前一秒，嚴翊手腳輕盈地竄進病房裏的衣櫃，剛剛合上門，劉白尋就端著藥盤進來了。

嚴翊側耳註意著外面的動靜，白雨給劉白尋講了要回城的事，劉白尋卻皺著眉道，“剛才我打了個電話，給北山醫院的，沒打通，可能是哪裏線路又斷了，梅花鎮這地方小，經常出這種事，可能要等一等，今天剛好還是星期天，沒人修就得到明天了。”

白雨問，“那我的同伴……”

“已經叫劉生去給你找了。”

“謝謝大爺。”白雨道謝，又道，“對了，如果電話線有問題的話，試一試手機，說不定……”

“都一樣。”劉白尋揮了揮手，“以為我老眼昏花，連腦子都糊了？怎麽可能不試手機？這鎮子上信號本來就差，電話線一斷，手機也跟著沒法用，誰知道什麽問題，反正那些人只知道收錢，真出毛病的時候，從來找不到負責的人。”

這事聽起來好像只是小山鎮的日常，聽到嚴翊耳朵裏卻覺得有些不好，如果信號被切斷不是偶然，那麽他們怕是沒那麽順利能回北山城了。

165.爆發

打完吊瓶，白雨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病房裏沒有別人，嚴翊便在旁邊坐著守。

外面那條狗精力旺盛，似乎知道陌生人還在屋子裏待著，時不時就要沖著房門叫兩聲，或者焦慮地咆哮低喘。

它的主人不知道哪裏去了，劉生也被劉白尋打發出去尋找白雨的“同伴”，嚴翊打算等差不多再離開衛生所，到鎮上來個“偶遇”，跟著劉生返回，這樣合情合理也不會遭人懷疑。

忽然狗吠聲止住。

有人靠近了病房。

嚴翊本就沒有放松警惕，第一時間往衣櫃裏鉆，從縫裏往外看，來的人竟然是老冬。

老冬看了眼床上的白雨，下一秒竟順著衣櫃看過來，“出來聊聊。”

“……”

“出來吧兄弟，你不會想我放狗過來的，豹子今天狂躁了一天了，都是托了你的福。”

嚴翊推開櫃門出去，神色莫名地盯著老冬，“你早知道？”

“找到這姑娘的時候，她身上套著件男人的外套，下面還穿著防彈背心，跟搜山那些人同樣的式樣。”老冬打量著嚴翊，“看你們兩個的狼狽樣，不是搜山的，就肯定是被追的。”

嚴翊道，“好奇心太重不太好，真心實意勸你一句，把這些都當空氣，我和我女朋友就是山間徒步遇難的游客。”

“能把你的手從槍上拿開嗎？這樣子不像勸告，反倒像威脅。”老冬找了把椅子坐下，“昨天已經有一批搜捕隊伍從鎮子上過去了，好家夥個個穿著防彈衣扛著槍，跟他媽演電影似的，當時還把鎮子搜了個遍，打著官方的旗號，說是找逃犯，哎，你真的是嗎？”

嚴翊轉到病床邊坐下，擋住白雨，跟老冬對視，“如果我真的是，跟一個逃犯說這麽多，你膽子挺大的。”

“互通有無而已。”老冬說，“那些人……我不喜歡他們。”

嚴翊頓了頓，試探著道，“那些人是晟永公司背後的力量，怎麽？你跟晟永公司又有什麽瓜葛？”

老冬卻沒接話，看嚴翊的目光瞬間變得警惕，該說他不愧是豹子的主人，這模樣跟那條警惕的狼狗十分相似。

嚴翊就當什麽都沒察覺，繼續道，“晟永公司前段時間接手了一個私礦，那個礦來自一個剛剛被警察掃掉的私礦主，許多曾經在私礦裏做過的工人都被晟永重新召回工地，許了幾倍的薪水，讓他們繼續往下挖。”

“你知道得挺多。”

“我跟晟永的幕後老板有點私人仇怨。”嚴翊模糊著道，“所以他們會這麽大肆搜捕我，我想，這也給你帶來了一些麻煩，不然你不會來找我，說吧，你想知道什麽？我知無不言，就當是你們救我女朋友的謝禮。”

老冬還在猶豫該不該信他，說話也是半遮半掩，“你剛才說了，晟永招了一批原來私礦的工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嚴翊點頭，“哦，難怪你不喜歡他們，晟永的工程跟陳進金沒什麽兩樣，他們沒有拿到發掘許可，也是違規施工，我聽說晟永開工期間同樣出過幾次事故。”

老冬說，“都是為了趕進度，他們很急，想找什麽東西的樣子，每天都在催。看起來換了個正規公司，實話說，對工人而言都沒什麽區別，都他媽吸血鬼。”

“……”嚴翊忽然直起腰背，“看起來他們很肯定下面一定有東西。”

“對。”

“他們知道那是什麽嗎？”

“不知道，他們的總工程師每天都拿同樣的問題問我。”

嚴翊的眼中爆發出一陣精芒，“你找到了？”

“……”老冬猶豫了一陣。

嚴翊拍了拍身下的床單，長長嘆了一聲，忽然仰起頭，對著天花板一疊聲笑個不停，“哈哈哈哈……終於啊，終於。”

“為什麽笑？”老冬不解。

嚴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是我一個人的秘密了，早該知道有這麽一天的，老冬啊，你真倒黴，跟我一樣倒黴，哈哈哈哈……”

一只手從背後輕輕撫上嚴翊的肩膀，從上到下順了順，嚴翊的身體顫了顫，忽然用手捂住臉。

白雨醒了，她仍然躺著，一邊撫著嚴翊的背脊，一邊說，“還以為你要哭出來了。”

嚴翊立刻把手拿開，臉上殘留著之前有些瘋魔的笑意，“哪裏這麽容易哭。”

“是吧？讓我白擔心一場。”白雨撐著身體坐起來，笑著朝老冬點點頭，然後看向嚴翊，“說這麽有趣的事情，都不叫醒我，之前漏了的，你得給我補回來。”

嚴翊知道她指的什麽，無奈地嘆口氣，“你就非要把我掏空才行？給我留點小秘密吧。”

“可你的小秘密現在都已經不是秘密了。”白雨歪頭看他。

嚴翊微微垂著頭，沈默了一陣，抓過白雨的手來牽著，仿佛這樣能讓他安心一點。

“老冬。”他說道，“除了寶石礦脈，我真的希望你沒有繼續往下走。”

老冬神色莫名，“看來你真的知道……”

嚴翊斂了眉目，“我寧願我什麽都不知道，也希望你什麽都不知道，忘了那下面的東西，永遠都不要回那座礦山，這是我給你的建議，真心的。”

老冬卻問，“寶石礦脈下面，還有什麽嗎？”

“你看。”嚴翊又笑起來，他轉頭去看白雨，目光幽深，“所以人的欲望和好奇都是沒有止境的，越是危險，越要去探尋，越說不能知道，就越想知道個究竟，我為什麽要捂著藏著什麽都不說？我是為了你們好！為了能找到一點機會把你們從泥沼裏拖出來，為了這一切到我這裏就可以停止！可是總有人要主動往這個泥潭裏面跳，他媽的為什麽？我做這麽多到底有什麽意義？反正最後永遠都繞不出這個怪圈！”

他越說越激動，全身緊繃像一只受驚而狂躁的貓，緊緊攢著白雨的手背，把她的手都握得開始顫抖，他的話是對著老冬說，可白雨知道，這是他憋了這麽久爆發出來的心裏話。

“嚴翊你冷靜點……”白雨有些慌了，“冷靜點，我……我沒想逼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幫你分擔一點……我沒想到會給你造成這麽大的心理負擔，你先冷靜下來行嗎？”

白雨不明白。

她確實不明白，嚴翊不是性格偏執的人，但是在這件事上卻執拗得過分，每次他要松口了，最後都會被他強硬地咽回去，而且這次爆發跟以往都不一樣，有什麽東西觸到了他的逆鱗，好像埋藏已久的傷疤重新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既驚訝又惶恐，許多種極端的情緒交錯匯集，他找不到出口，最後只能以暴怒收場。

老冬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白雨急促地喘息著，肋傷本就讓她的呼吸比平時要困難，眼下嚴翊的狀態更令她驚慌。

兩人對視，都看見對方眼中的局促不安，兩頭困獸都被彼此眼中劇烈湧動的情感所攝，尤為令人惶惑的是，對方眼中倒影出的自己竟然更加不堪。

嚴翊呆怔，終於松開手，退開了些，見白雨捂著手掌，他眼中閃過晦暗的幽芒，忽然站起身，“白雨，我……”

白雨也望著他，半晌，她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們說過不吵架的，我不怪你，你也別激動，我們好好說。”

“我……”嚴翊張了張嘴，他的腦內戰爭正以驚人的速度爆發，又以更快的速度收場，他終於啞著嗓子開腔，“我確實不想告訴你發生過什麽，你沒有必要一定知道，那些東西我一個人承受就可以，我真的不想看見你知道後，會露出什麽表情，無論是笑是哭我都不想看。”

“如果這是你真實的想法，那我尊重你的決定。”白雨抱著膝蓋點頭，“我也要跟你道歉，之前我確實很好奇，你知道的嘛，談戀愛的時候，女生總會對男朋友的過去很在意……也許是有點逼你的意思，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是我的錯。”

她看著嚴翊，“這樣好不好？你原諒我，我也原諒你，咱們繼續湊合著？”

嚴翊緊緊攢著拳頭，就在白雨幾乎以為他會拿自己當沙包撒氣的時候，他突然把那口氣松了，整個人像漏了的皮球，瞬間他的姿態已經軟下來。

“你能不能有點自我要求？”嚴翊無可奈何地看著她，“每次你都給我先認錯，你到底什麽錯？”

“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你的錯就是我的錯。”白雨還跟占了便宜似的，笑瞇瞇道，“所以你要自覺點啊，下次我犯錯的時候，你也主動承認錯誤，大家都在一個天秤上，公平嘛。”

“真是……”嚴翊被她氣得胃都疼了，半蹲下身捂著肚子，“能不能讓我把火發出來？哪怕就一次？每次都硬生生地憋回去，我真的會內傷。”

白雨吃吃地笑，身體後仰倒回床上，縮在被窩裏，只拿眼睛瞅他，“嚴翊，我餓啦。”

“……想吃什麽？”

“你做的餛飩。”

“沒有。”

“就想吃這個嘛，我還是傷員，你剛才還兇我……”

“……等著。”

看著嚴翊出門去了，白雨的視線仍盯著門口，良久忽然輕輕嘆了一聲，腦袋往被窩裏縮了縮。

其實……還是稍微有一點點難過的。

不多，只要吃碗美味的餛飩，就可以全部忘光光的那種程度。

真的只是一點點而已。

166.原諒

“就這麽出來，現在不怕被人看見了？”

嚴翊剛出病房門，就看見老冬蹲在豹子旁邊。

豹子本來亮著肚皮接受主人的撫摸，見到嚴翊，立刻翻身而起，弓起背脊低聲咆哮，但很快被老冬安撫下來，不過豹子的敵意依然不加掩飾，只要嚴翊稍微靠近點，它就會齜出一口白牙，十足威懾。

可惜嚴翊淡淡掃了一眼，並不理它，“都被你找到了，何必還要躲？要是別人問，我就說剛好碰上你。”

被無視的感覺並不好，豹子憤怒地跳起來繼續叫嚷，結果挨了老冬好幾個巴掌，“老實趴著，平時怎麽不見叫喚成這樣？”

嚴翊問他，“這附近能找到菜市嗎？”

“要買菜？”楞是老冬性情穩重，都不免露出驚愕來，“做飯啊？”

“她肚子餓了。”嚴翊擡手，指了指衛生所角落的一間小門，“之前看見那兒有廚房，我看你跟那劉醫生挺熟的，借來用一用。”

老冬覺得這人真拎不清輕重緩急，“不是還被人追殺嗎？剛才你們倆還吵得那樣，這會兒居然要做飯？”

“就是明天要死，今天也得把飯吃飽。”嚴翊說，“何況你不是說了？搜索小隊來過鎮上，然後又走了。”

“可還有第二批。”老冬急聲說，“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就是因為他們……”

“我去買吃的，你去找輛車，要能跑能拉，不惹眼的。”嚴翊打斷他，“這兩件事放一起做，不耽誤，再說餓著肚子能跑多遠？”

老冬說：“找車我行，菜市你自己去沒問題吧？”

嚴翊都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找著老冬說的菜市，規模不大，要買的都有，蔥花姜末、面皮五花，嚴翊一身狼狽十分惹人眼，他竟然還真有閑心一樣一樣順著攤子買下來，幾分鐘前他還那副面紅耳赤的激動樣，眼下卻鎮定自若胸有陳竹，真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了。

回到衛生所的時候，劉生也已經回來了，他還在給白雨道歉，為沒找到她的同伴而遺憾，反倒讓白雨不知道說什麽好。

見一個陌生人進來，劉生問清了嚴翊的身份，十分高興，見嚴翊提著一大兜東西，還主動上來幫忙，熱情得嚴翊都覺得有些錯亂，仿佛自己是來做客的一樣。

劉白尋從接診室出來，一副冷淡的神色，看見嚴翊了，對他道，“先把那姑娘的診費結一下。”

“叔公。”劉生喊道，“人家剛來……”

“他們是來看病的，看病就得交錢。”劉白尋對他瞪眼睛。

劉生不敢跟他叔公對嗆，訥訥地縮了縮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嚴翊。

嚴翊倒是淡然，“該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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