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更烈了，變得尖銳刺耳，似乎有輛火車拉響風笛，長鳴著從山腹中向外狂奔。

它的勢頭如雷如電，連山骨山脊都被沖撞得搖晃不已，什麽都在動，一切都在動，站不住想扶住旁邊的東西，可周圍的東西同樣在動。

煙塵四起，竄至高空，蒙上藍鏡般的天空，如同永遠散不去的陰雲。

地震了。

157.身世

八月二十二日。

高溫預警不斷，整個北半球都快融化在異常炎熱的天氣裏。隔絕於群山之中的北山城卻仿佛另一個世界，似乎這裏的陽光永遠不會長久，雲層永遠濃密而厚重，雨永遠不會停。

“今天黎警官也不在？”

“你不是總挑他不在的時候來嗎？”

“真的是巧合。”

“你嘴裏的巧合太多了。”

“我的可信度已經這麽低了？”

“你真的能信嗎？”

“我們有可能是親生的姐妹，你這樣說話有點傷人啊。”藍柒捧著茶盞輕輕啜了一口，忍不住讚道，“你泡的茶，味道很特別，難怪那位警官經常來，實話說我也舍不得走了，每天曬曬太陽看看書，有空了來喝一杯，這種生活愜意得讓人容易頹廢。”

令霜坐在對面，她微微垂著頭，手執茶壺給藍柒重新滿上，“是不是姐妹，得用證據說話，黎友煥告訴我，他查不到你的身份。”

“對此我毫不懷疑，查不到我是正常的，我早在之前就已經說過了。”藍柒笑了笑，把茶盞端在手裏，順著杯口輕聞茶香，享受似的微瞇起雙眼，“但令人驚奇的是，我也查不到你。”

令霜看她一眼，“我只是個普通人。”

“你真這麽覺得嗎？”藍柒偏了偏頭，“你到底從哪裏來，有怎樣的家人，在哪裏上學，交過多少朋友，做過什麽工作，談過幾次戀愛……這些才是普通人會有的身份背景，而你……”

藍柒若有所思地盯著令霜的雙眼，“你除了一個家庭住址、一個身份證號碼、一個出生年月外，什麽也沒有。”

”……背後調查我也就算了，居然還來當面質問我為什麽信息太少？好像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令霜搖了搖頭，“我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了。”

“我們相互退一步，大家都實在一點，繞來繞去我也累了。”藍柒輕輕嘆了一聲，“我真的只是對我們倆之間的事情感興趣而已，這樣吧，為了顯示誠意，我先說。”

她又喝了一口茶水，慢慢道，“我之所以不提自己，是因為現在的身份跟過去沒有關系，而過去的事情……我確實是不記得。”

“不記得。”令霜跟著重覆一遍，這次真的笑出聲來，“失憶？確實是個挺好的借口。”

藍柒搖頭，“不是失憶，正好相反，我屬於記憶力超出常人的那一類型，從記事起到現在，發生在我周圍的事情，我很少有遺忘的，就算一時想不起來，只要找到某些鑰匙，就能打開。”

“鑰匙？”

“嗯，是種比喻，我是這麽訓練自己的記憶力的，比如我現在在跟你喝茶。”藍柒晃了晃自己手裏的茶盞，“用的是白瓷茶具，泡的是明前龍井，茶湯發淡綠，品起來有濃香——這就是鑰匙，我今後如果需要回憶今天的事情，就會先從這裏入手，這樣我就能回想起，這次對話是發生在你的茶樓裏，喝茶期間說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你做了什麽動作對應什麽樣的對話……就算好幾年以後，我也能回憶出我們談話的內容，至少百分之八十。如果年代久遠一點，比如說五六歲以前的事，會記得少一點，百分之二三十，但不至於一點印象都沒有。”

令霜露出驚訝的神色，“很厲害，這麽說我得小心一點，萬一做了什麽不該做的，惹得你記仇個十年八年……想想覺得真可怕。”

藍柒笑道，“所以你該明白，我看到你這張臉的時候，有多麽驚訝……正是因為一點都不記得，所以才會這麽在意。”

令霜點點頭，“我稍微有點理解了。”

“那麽，能給我一點線索嗎？”

令霜卻再一次搖搖頭，“你說這麽多，重點卻一句沒有，你從哪裏來？家人朋友如何？在哪裏上學做什麽工作？你也都沒有告訴我。如果說這就是你的誠意，那不好意思，這我不接受。”

藍柒笑意更濃，“真難對付……好吧，既然是我先開的口，那就由我從頭開始說。”她向旁邊一靠，胳膊肘支在窗臺上，瞇眼想了想，“我生在上滬城，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階層，生活雖然平凡但也衣食無憂，後來因為一場意外，他們在我上初中的時候離世了。我靠一家企業的慈善公益基金一直讀完大學，畢業後被那家企業選中，工作，就這樣。”

令霜沈默了一陣，輕聲道，“跟我想象中不一樣。”她不知道藍柒說的話有幾分真假，但看藍柒的表情，確實不像在說謊。

“哪裏不一樣？我也是人，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經歷也就那樣，一步一個腳印，不可能登天也不可能下海。”藍柒下巴朝令霜輕擡，“該你了。”

“跟你差不多。”令霜撇著茶葉沫子，盯著茶壺緩聲道，“我的籍貫和生日你知道，就不多說了，我也是父母早逝，因為家裏是做茶葉生意的，我在父母去世後輟了學，出來開個小茶館。老家那邊地方小，認識的人又多，閑言碎語總是覺得讓人尷尬，我就把那邊的家產都變賣了，一個人來到北山城，做老本行。”她環視了一下周圍，今天茶館裏只有她們兩人，空蕩蕩的茶室裏說話都有回音，“你也看見了，生意不算好，但勝在清凈，我挺喜歡這樣。”

藍柒支著頭盯著窗外的街巷，問道，“為什麽選了北山城？這個城市一點名氣也沒有，離你老家還挺遠。”

“沒什麽特別的原因，亂打亂撞，覺得這個城市清凈，老城區雖然古老但挺有韻味，就留下來了。”

“我的出現一定讓你很困擾，執著於清凈的人都怕麻煩。”

“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藍柒微笑道，“實話說，跟你聊天挺愉快的，像突然多出了個雙胞胎姐妹，這種感覺……很新奇。”

令霜沒答她，只道，“你問了這麽多，得出什麽結論了嗎？”

藍柒停頓片刻，“我派人去過你老家。”

令霜並不覺得意外，“既然調查過，怎麽還問我？”

“如你所說，你老家地方小，鄉裏鄉親都認識，我派去的人找了一些當地人，有老有少，跟他們詢問你的事情。”藍柒神色十分奇異，“有趣的是，他們知道你的名字，也能說出你的家人，可是……他們不知道你具體的經歷。”

“什麽意思？”

“你的老師記得班上有個學生叫令霜，卻不記得這個學生成績是好是壞，性格如何；你的同學自稱是你的好朋友，卻說不出你們的共同愛好，也說不出你們一起玩過什麽去過哪裏；你的遠親知道你一家姓甚名誰家住何地，但連你們一家人的照片都認錯，他甚至指著一張男孩的照片說，那是你。”

藍柒看著令霜表情變幻，進一步道，“這就是我查到的，你沒有過去沒有經歷，你只是一個標簽，一個叫做令霜的標簽，薄薄的一張紙，卻沒有一點厚度。”

“不可能。”令霜擠出三個字，她的手指緊緊扣著壺把，壺裏的水已經涼了，茶湯顏色濃得發黑，她卻已經忘了把茶湯倒出來。

“我說的都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回老家去查一查。”藍柒嘆口氣，“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來試探你，但看你的樣子，這些事你根本不知道。”

“我……”令霜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什麽，她的頭腦太混亂了，心跳一陣快過一陣，雖然之前喝了很多茶水，可是嘴裏忽然幹燥得仿佛要冒出煙來。

藍柒又嘆了一聲，慢慢站起身來，走到令霜身邊的時候，她拍了拍令霜的肩膀，“我要走啦，今天我也是來跟你告別的，短期內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身世的事情我還會繼續調查。但如果你害怕真相，就把這一切忘了，以後好好跟黎友煥過日子，我會從你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高跟鞋的輕響遠去了。

令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在單純地發呆，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桌面，嘴唇已經被咬出淡淡的鐵銹味。

一陣風聲將她從空白的狀態中拉出來，這陣風聲跟北山城平時那種寡淡的風不一樣，尖銳突兀，比防空警報更急，比緊急哨音更長，每一樣聯想都令人心悸而惶惑。

令霜掀開窗簾一角，剛好瞧見一道白色煙霧劃過天空，尖鳴就是它發出來的。

那是架飛機，在這山區中飛得出人意料的低，機身銀灰色的塗裝和流線型輪廓全都清晰可見，它飛行速度極快，白色的尾線在天空劃出一個很陡的拋物線，之後開始順著來的方向返回。

地平線上，一陣轟鳴由遠及近，令霜轉過頭，看見一排直升機正從自己頭頂飛過，螺旋槳高頻的振動聲疊加在一起，聲浪綿延不絕。

街上有人大聲詢問著發生了什麽，但更多人則只是擡頭望了望，等那五架直升機飛過了，不見了，他們低下頭，依舊面無表情地做自己的事。

令霜離開窗前，想找自己的手機，她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黎友煥，不是因為對方的警察身份，而是只有他的聲音能令她鎮定下來。

她欣慰地發現自己還能有依靠，卻也更加絕望地發現，若真出什麽事，自己竟然只有黎友煥能找，藍柒的話雖然還不能判斷真假，卻已經確實地令令霜驚惶難安。

就在她將要按下撥號鍵時，頭頂的天空中，不詳的轟鳴再次降臨。

第二批黑影接踵而至。

158.沖突

在滿街或疑惑或好奇或一如既往匆忙來去的人中，藍柒抱著胳膊，獨自站在街角，微仰著頭看天。

她當然知道那些飛機屬於誰、要去哪裏、要做什麽。

藍柒看了看周圍，街上有人正打電話，他們很快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情況，“為什麽電話打不出去？發短信也不行。”

“不可能吧，城裏到處都是基站，怎麽突然就沒信號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剛才怎麽那麽多飛機，是在做什麽演習嗎？”

藍柒安靜地從人群中走過，卻沒再回茶館對面那個臨時租住的小院，她順著老城的巷子轉過一道彎，走近一輛停在街角的黑色轎車，拉開後座的門。

車裏前排坐了兩人，聽到車門響動，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

藍柒的突然出現令兩人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副駕上的人吶吶道，“柒小姐！您怎麽會在這！”

而另一人還尷尬地拿著望遠鏡，一手捏著耳機，剩下的話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藍柒假裝沒看到，她上了車，直截了當問，“你們是哪個組的？”

“……”那兩人對視一眼，沈默。

藍柒微笑，雙膝交疊，坐得更直了些，“就只是幾個星期沒回去而已，現在我的話已經這麽不好使了？”

副駕驀然緊張起來，“不……怎麽敢？我們是行動組的手下，我是黑五七，他是黑五九，柒小姐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先生已經回別墅了是嗎？”

“柒小姐說笑了，我們這層級，怎麽有權限知道先生的行蹤。”

“說的也是。”藍柒撐著下巴，“麻煩你們件事，我的車忘了加油，你們開車送我回別墅吧，哦，不耽誤你們任務吧？”

就算是耽誤了，難道還可以拒絕？整個光榮戰線上下，除了先生之外，藍柒可以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副駕駛不敢也不能違抗，只得應下這突如其來的差事。

轎車啟動，轉彎，從藍柒之前走過的巷子慢慢開出。

車內安靜到詭異，藍柒沈默著倚在後座，像是睡著了。她今天穿得簡單，白色襯衣黑色西褲，一雙黑高跟，黑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和後背，跟往日示人的形象沒什麽區別。

可車裏另兩人卻不約而同緊張，按理說藍柒常年陪在先生身邊，位高難近，但在下屬之中她這人口碑不差，雖然算不上和藹可親，至少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今天不一樣，有她在後座，前排的兩人竟不由自主坐得筆直，仿佛又回到了組織的訓練營，姿勢稍有個差錯，便會有無情的長鞭落到身上。

轉出路口時，或許是因為緊張，副駕的臉往勝景茶樓的方向轉了轉，他的動作落到藍柒眼中。

藍七忽然問，“黑叁派你們來監視我？”

“不，組長絕對沒有針對您的意思，事實上我們之前根本不知道您在這裏。”副駕應該是行動負責人，他略有些急促地解釋，像是生怕藍柒誤會，“前段時間，有個警察在別墅附近露了一面，組長怕他會給組織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就派我們來監視著。我們也是順藤摸瓜發現了茶樓老板跟他的關系，順便守一守。”

他已經說得足夠詳細，藍柒含糊地“唔”了聲，又靠著車背不動彈了。

街上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遇到疑似危險的突發事件時，人們最先想到的都是回家，還在路上的車也只有零星幾輛，黑色轎車暢通無阻地出了城，路上竟一次紅燈都沒遇上。

路還是那一條，別墅還是那一棟，人和車卻多了不少，蓋著迷彩偽裝網的卡車停在院子中心，旁邊還有輛小一點的電子信號幹擾車，別墅背後的空地上排著幾架直升機，一群穿著黑色防彈衣的人正在旁邊忙碌。

藍柒下車的動作緩了一拍。

一名侍者站在車邊，向她恭敬地彎腰，“柒小姐，先生正在房間裏等您。”

“還有別的人嗎？”藍柒問。

“沒有，只有先生一個。”

“嗯。”

藍柒神色一如既往，可侍者卻覺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樣，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大氣也不敢吭。

一路無數人朝她點頭致意，藍柒心不在焉，一個回應也沒給，高跟鞋踩在鋪滿走廊的地毯上毫無雜音，她安靜而迅速地走向這棟別墅的核心。

安熠陽正坐在書房窗前，坐姿並不十分端正，表情也並不十分嚴肅，侍者卻一刻也不敢停留，在藍柒身後合上門，飛速的離去。

“終於舍得回來了，一個大活人丟了這麽久，我都快開始擔心了。”安熠陽穿著身黑色居家服，頭發還濕著，膝蓋上放了本攤開的大部頭，紙張顏色都有些發黃。

這模樣該是剛洗完澡等著吃午餐，趁這空白的時間段翻兩本閑書，這是他的習慣。

藍柒站在門口沒動，往書殼上燙金的字體掃了一眼，“外面都快炸了鍋，您倒是有閑心，在這種浮躁的環境下，竟然還能欣賞拜倫的詩。”

安熠陽啪一聲合上書，晦暗不明地盯著藍柒，半晌他咧了咧嘴，“你這語氣怎麽回事？作為情報總監，你扔了工作扔了老板，自己給自己放了個這麽長的假，我還沒問你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你反倒來質問我了？”

他把厚重的大部頭往桌上一扔，“咚”一聲悶響。

藍柒頓了頓，她也發覺自己今天脾氣很古怪，平時控制得很好的情緒，自從親眼看著那群飛機飛過後，就再也忍不住一陣一陣往頭頂上竄。

包括現在，安熠陽已經明顯流露出不愉，按理說平時的藍柒早就低頭表示懺悔了，可她也不知自己今天究竟怎麽回事，竟然繼續頂了嘴，“先生一直容忍我，我很感激，但跟工作相關的事出了問題，我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問題？你指什麽？”安熠陽似笑非笑。

“您何必明知故問？”藍柒快步走到窗前，用力將拉了一半的窗簾完全掀開，指著外面道，“北山城的行動，我早已做了預案，為什麽突然出現這麽大的行動調整，我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

蓋著偽裝網的武裝直升機就在樓下，滿載的彈筒正對著窗口，證據就在眼前。

藍柒的眼眸中隱隱湧著波濤，“為什麽突然調集這麽多人？青拾手下的雇傭軍在阿非利加還有任務，貿然調過來不怕打草驚蛇嗎？這不僅打亂了我之前的一切部署，還讓整個組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們做不到滲透所有部門，也不是所有人都甘心成為組織的成員，您以為外界對此會完全不管不顧？他們會將組織從水面下拉出來並視作敵人！真到那時候，能做到全面收縮撤退就是最好的結果！不管這個計劃是您同意的還是別的什麽人更改的，我必須說，這種做法相當愚蠢！”

她的語速極快，胸口急速起伏，越到後來，越對自己的憤怒不加掩飾。

安熠陽冷眼看著她，“藍柒，想清楚你現在在做什麽。”

“那是因為您做錯了事！”藍柒激動地道，“我就是不明白，一切都很順利，為什麽這麽突然之間變成這樣，甚至變成這麽……這麽……”她抓著頭發糾結著用詞，最後甚至氣到笑出來，“真是難以形容的局面！簡直蠢不可……”

“藍柒！”

安熠陽一聲怒喝，終於令藍柒止住了話頭，她望向安熠陽，才發現對方的臉上已經徹底沒了表情。

其實安熠陽算是個很喜歡笑的人，他會用不同溫度的笑容來表達自己的高興、憤怒、不耐或者厭惡。跟在他身邊這麽久，藍柒早就習慣觀察他不同弧度的笑紋，以此揣測頂頭上司的想法，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看到一個毫無表情的安熠陽。

她忽然渾身發冷。

眨眼之間，她腦中閃過自己從進門以來的所有動作與話語，只是三分鐘不到的時間內，她竟然做了自己有生以來最過激的動作，說了最激烈的字詞，做了自己從來不敢想的事，當面頂撞自己的最高上司……

她驀然後悔，覺得自己比制定新計劃的人更加愚蠢；可是另一邊，她又無法抑制自己心中那種瘋狂湧動的憤怒。

藍柒努力維持冷靜，吐出一句話，“隨意更改計劃，是對我能力的懷疑；隱瞞這種更改，更是對我本人的無視，如果您覺得我無法勝任，甚至已經不值得信任，您大可收回我手上的權利，畢竟這些本身都是您賦予的，我無話可說，但我絕不能接受現在這種侮辱！”

安熠陽保持原樣坐在沙發裏，安靜地註視著她，眸色幽暗，半晌後，笑容再次出現在他的嘴角，“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要是拒絕，豈不是太不近人情？”

他拍了拍手，叫來門外的侍者，微笑著吩咐道，“情報總監之職暫時收回，藍柒降級為普通情報組人員，情報組的事務……嗯，暫時由藍十一監管，等我找到合適的人選再正式交接。命令通報四大組高層，即刻執行。”

159.暗鬥

侍者的臉上露出驚愕，但能在安熠陽身邊長待的人都不是傻子，那侍者飛快應了聲“是”，連偷眼去看藍柒都不敢，死死低著頭退出房門。

房間裏頓時陷入墓園般的靜寂。

藍柒抱著胳膊，她的身體和大腦已經僵硬了，不能動彈，也無法思考，只有一道聲音在她耳邊來回鼓噪，將剛才那道命令重覆了一遍又一遍。

而安熠陽惡魔般的聲音依然縈繞不散，“藍柒，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也是願意寵著你的，可恃寵而驕就太過了，你要知道，我能培養出一個藍柒，就能培養出下一個藍捌。這個世界，沒有什麽事情非你不可。”

連怎麽走出那間書房的，藍柒都已經沒有感覺了，她渾渾噩噩地在長廊裏走了一陣，擡頭卻完全不認識自己身處何地。

旁邊有人關切地詢問她的狀況，一口一個“柒小姐”，喊得親熱而不失恭敬，但是等安熠陽的命令完全傳達下去後，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會依然用這種態度對待她。

她揮退所有上來搭話的人，一個人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冷。

明是夏末，卻冷得刺骨。

“柒姐！原來你在這裏！怎麽跑到這裏來？我聽下面的人說你回來了，害我到處找你。”

年輕跳脫的聲音突然在長廊中響起，藍柒僵硬地轉過頭，看見藍十一大步朝自己走來，她神情微動，眼中流露出一絲暖意。

藍十一還是那副模樣，頭發用頭油捋得一絲不茍，習慣性微擡下巴顯得有些不可一世。看到藍柒的模樣，他的笑容微微收斂，“柒姐……你好像不太高興？你已經見過先生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藍柒抱臂沈默，半晌，不答反問，“最近別墅裏……有什麽不尋常的動靜？”

“你不在這段時間內，確實出了些問題。”藍十一也嚴肅起來，他往窗外瞟了一眼，對藍柒道，“這裏人多眼雜，我們換個地方說。”

雖然一段時間不在，但藍柒的房間和她剛離開時毫無區別，每日都有侍者打掃，保持一切盡然有序，一旦主人回來，無需準備便可舒適入住。

藍柒進門後，止住了想說話的藍十一，將房間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連床板下面也不放過，輪到衣櫃時，她摸著櫃板後面的夾層，忽然一頓。

朝藍十一使了個眼色，她收回手，若無其事道，“幾天不住，沒想到房間裏空氣這麽差，叫人來收拾收拾，通通風，你麽……陪我到花園裏走走吧。”

藍十一接收到信號，當然順從，兩人跟往常散步一樣，慢慢溜達到別墅外，往剛修整好的新花園走。

“花園是黑叁打整的吧？”藍柒當先走上林蔭道，“是他的風格，每棵樹都長得一模一樣。”

藍十一緊緊跟在後面，“是他，最近的動靜也是他搞出來的。”

離了那個惡魔盤踞的書房，藍柒很快重新調整回狀態，僵硬的大腦被山中清風一吹，終於開始用正常速度運轉，“出人意料，我一直以為他雖然有點想法，但膽子還沒有那麽大，沒想到居然出了先手，倒讓我沒了防備，也是我的錯，太大意了。”

“是從柒姐離開別墅，常住城區開始的。”藍十一雙手插著褲兜，語氣平緩地解說，“黑叁在歐羅巴洲的任務陷入僵局，原本正焦頭爛額，不知道他從哪裏得到消息，說大本營從孤島轉移到別墅，那就需要徹底整修，不能委屈到先生，然後他自告奮勇從西伯利亞押運了一批林園樹種飛過來。對外打著先生的旗號，說有命令喊他連夜趕過來的，連青拾和黃玖都這麽以為，要不是我查了一下報告檔案，差點也要信了。”

“報告檔案？黑叁居然沒有刪除？留這麽明顯的把柄給你。”藍柒笑著問。

藍十一聳了聳肩，“他是刪了，不過話說回來，玩情報，行動組的人始終比我們差了些。我在內部系統上留了個後門，把刪除文件都做了備份和操作記錄，黑叁竟然沒發現。”

“在系統上留後門？”藍柒似笑非笑，盯著緊張的藍十一半晌，才慢慢道，“剛才這段，我沒聽見。”

“咳咳。”藍十一尷尬地清了清嗓，“總之，可以說他是死皮賴臉湊到北山城來的，畢竟北山城的任務原本跟他沒什麽關系，也許他聽到了一些風聲，無外乎是行動組的人洩露了情報。不過，我暫時沒查明白他到底是沖誰來的，也許是柒姐你，也許是那個頭號目標人物。”

“目標人物？嚴翊？”

藍十一點點頭，“一開始黑叁挺安分，就待在別墅裏，門也不出，就只是專心鼓搗花園。但一出門就搞了個大事情，過程有點覆雜，我之後給柒姐看細節。總之，他跟蹤出城的嚴翊，殺了兩個路人，之後還跟嚴翊正面交手了。”

“哦？”藍柒微瞇起眼，似乎是覺得樹杈間漏下的碎光太刺眼，“這算事故，跟嚴翊有關的狀況是最高級別，他一定上報了。”

“他當然不敢隱瞞，報告時我也在場，聽起來那個嚴翊雖然有兩下子，但光從身手來看不是黑叁的對手，黑叁報告的時候還有點得意，不過先生依然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樣子，哈，黑叁一定覺得很挫敗。”

“……能想象得出來。”藍柒還不太能用平和的心態談論某一位，繞過這個話題，“然後呢？”

“這些還不是重點，那天晚上黑叁違規行動，我全程旁聽，有件事很值得重視。”藍十一頓了頓，忽然變了個聲調，壓低嗓音模仿另一個人說話，“沒想到安熠陽居然還能留下你來，我也覺得很有意思，你這次打算什麽時候搶他的位置？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組長有積極進取的心思，是好事，為什麽怕被人知道？”

藍柒忽然站住，眼中鋒芒閃過，“說這話的人……是嚴翊？”

“對。”藍十一恢覆本音，“嚴翊認識黑叁，像是打過照面，不過黑叁應該不認識他。”

“這句話能解釋出至少二十個引申義，其中十九個可以讓黑叁萬劫不覆。不管是擾亂對手還是挑撥離間，嚴翊這一句話……哈，他對組織的了解比我想象中要多。”藍柒勾了勾嘴角，笑中透著冷意，忽然她望向藍十一，“你在背後聽到這些，黑叁居然沒先對付你？”

藍十一笑笑，“怎麽沒有？他那夜回來以後，第一時間就來試探我，不過我可不傻，假裝後半夜回去睡覺了，記錄我也刪了，手腳比他幹凈得多。他可能依然懷疑我，但查不到證據，他什麽都做不了，當然，也不排除他乘我不備要我命，掃清背後的威脅，不過嘛……我也不會這麽輕易給他機會就是了。”

“你們兩個不是朋友嗎？”藍七調侃，“怎麽？這兄弟情跟易拉罐似的，一捏就碎。”

“哈，什麽兄弟，柒姐你這形容惡心到我了。”藍十一做了個嘔吐的動作，然後笑道，“組織裏哪裏有什麽好朋友真感情？大家都不蠢，平時沒沖突，見面笑一笑，一旦後面有利益糾葛，還不是他防我，我防他，逮著機會就捅刀，捅死一個算一個。”

說到最後一句，藍十一年輕的臉上忽然蒙上一層戾氣。

藍柒輕輕嘆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保護自己是好事，但我一直希望你不要太過狠厲，人的性情一旦養成，未來很難改正，雖然咱們不是在什麽慈善機構，但是……”她忽然一頓，自嘲道，“唉，這話說得太正直，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我知道，柒姐你擔心我變成黑叁青拾那種人，我不會的，你放心。”藍十一調整了一下表情。周圍只有藍柒，他也收了那種不可一世的模樣，笑起來陽光燦爛的模樣。

頓了頓，他又接上先前的話題，“黑叁給先生報告的時候，提到嚴翊身手一般，他建議先生先下手為強，直接安排消滅目標。”

“先生同意了？”藍柒凝神細聽，知道重點要來了。

“先生一開始沒答應，雖然面上還是雲淡風輕的，不過我總覺得他在猶豫，或許是有什麽顧慮吧，可惜柒姐你不在，沒人能猜到他的心思。黑叁等了幾天，卻傳來黑十五任務失利並且背叛組織的消息，最後的情報是，嚴翊、趙國信和黑十五一起消失在晟永那座礦山裏。”

藍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嚴翊下礦了！”

“對，因為黑十五的失誤，我們丟了對礦山的掌控權，我覺得這也是先生最後同意黑叁提議的原因，畢竟先生一直關註著那座礦洞，嚴翊又被他視為最大威脅。眼下事情有變，柒姐你又不在別墅，時間爭分奪秒，也勿怪黑叁會借此得勢。”

藍十一說到這裏，眉頭緊緊蹙起，“誰都知道他野心不小，對付柒姐你可能只是他計劃裏的一環。趁先生給他這次行動的指揮權，他一手調了大批人員過來，可能想借機搞點大動作，柒姐，你要小心。”

“確實是我的錯，在城裏停留了太久。”藍柒深呼吸一口，情況有變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黑手從何而來，有了藍十一這些解釋，她整顆心終於落到實處。

“不過沒關系。”藍柒頓了頓，笑容重新浮現在臉上，她長相冷艷，也不像安熠陽那樣時刻都在笑著，不過她一旦笑起來，還真有些安熠陽的影子，“秋後的螞蚱而已，讓他再蹦跶歡快些，日後才方便下鍋，不是嗎？”

160.明爭

回去的時候，兩人恰好在門口碰上了剛從別墅出來的黑叁。

黑叁穿著身野外作戰服，剛要擡腳登上門前等待的越野車，轉頭看見藍柒和藍十一，黑叁腳下一頓，朝他們走來。

看得出來，雖然他已經極力掩飾，可臉頰上的肌肉依然在不自然地微微抖動。

理智告訴他，這種時候笑出來不太明智，然而他對於自己面部表情的管理實在達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的五官抽搐擁擠著，像是新手揉出來的面團。

“柒小姐回來了。”黑叁走到藍柒面前，朝她微點了點頭，“命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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