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友煥清了清嗓子，沙啞道，“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老鋼鐵廠轄區的派出所接到報案，有個小學生說碰到綁架和殺人。派出所出警很快，到了地方發現因為小學生的大喊大叫，鋼鐵廠周圍聚集了一大批圍觀群眾，好不容易把人清開，順著鋼鐵廠一搜，就在主幹道上找到了彭幼珍和彭曉軍。”

“這件事……跟他們父母有關系嗎？”白雨問。

黎友煥點點頭，撿重要的事情大略說道，“楊秀銀死了，彭餘椽下落不明，周圍的監控拍到彭餘椽離開鋼鐵廠，如果不是派出所反應快，讓彭餘椽投鼠忌器，恐怕彭家兩兄妹也逃不出來。彭餘椽能大搖大擺出現在監控下，說明他已經沒有後顧之憂，決定破罐子破摔了，這樣的人非常危險，最近你們要註意安全。”

白雨沈默了，她不知道彭幼珍現在會是什麽心情，代入一下自身，如果知道自己父母不是親生，甚至是殺人兇手……這猜想令她一時有些感同身受，心裏覆雜又難過。

嚴翊忙不疊低聲安撫，暗中冷眼凈往黎友煥身上刮。

黎友煥覺得有趣，“餵，我還有一個發現，你們要不要聽？”

嚴翊根本沒擡頭。

“上次咱們去山上挖屍體，就氣象觀測站前面那兒，記得不？檢測兇器尋找指紋，可奇了怪了……”說到這裏，黎友煥故意頓了頓。

嚴翊真覺得這個警察屬牛皮糖的，簡直煩不勝煩，卻還不得不順著他的話裝傻，“警官找到了什麽？”

黎友煥觀察著嚴翊的神色，這段時間他孜孜不倦地進行這種小調查，但這次的結果也一樣，沒看出什麽來，嚴翊臉上滿是不耐煩，卻沒有一點驚惶或者失色。

“兇器上什麽也沒有。”黎友煥翻了翻眼睛，說道，“如果趙國信已經做好準備，拼盡一切都要拖何川下水，那麽何必還要把兇器上的指紋都擦掉？這樣不利於取證也無法指控。”

嚴翊還是那句話，“這些問題，等你們抓到趙國信就有答案了。”

“說到趙國信，他居然一直躲在山裏，難怪我們一直找不到他。這次放他跑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把他搜出來。哎，他竟然會出手救你們，一個兇神惡煞的老油子，怎麽突然這麽好人？”

嚴翊避重就輕道，“大概是為了讓我們能幫阿虎說上兩句話，對了，趙國信還說，等何川被抓捕歸案，他會去自首。”

“哦，合著還等警察先幫他公報私仇。”黎友煥笑了笑，轉過身，卻仔仔細細把嚴翊所說的在心裏過一道。

對嚴翊這個人，黎友煥一直保持相當的警惕。

就是在氣象觀測站那回，他把嚴翊留在方向盤上的指紋提取回去，本來是想要對比一下開山刀上有沒有類似指紋，可惜這小子比他想的還要滑不溜手。

倒不是他懷疑嚴翊與兇殺案有什麽關系，只是嚴翊顯然有許多事情沒有照實說，出於警察的敏感，黎友煥當然想把細節查清楚，但越查就越覺得，嚴翊身上撲朔迷離全是秘密。

就連今晚的事情也一樣，黎友煥先問了一遍嚴翊和白雨，又跑到救護車上問了一遍林雪梅，兩方證詞對照，他才能完全相信嚴翊說的是真的。

恐怕嚴翊也沒有想著說謊，畢竟有林雪梅這個證人在，不如全說實話，反正他屬於受害者，也不怕黎友煥能做出什麽文章。

黎友煥陷入紛雜的思緒之中，又加上現場取證已經做完，那邊通知他可以收隊打道回府了，黎友煥來不及再關照林雪梅什麽，匆匆忙忙下了救護車。

如果這時候他回頭再看一眼，就能發現林雪梅猶豫遲疑的神色，她的袖口露出信封一角，那個牛皮紙袋子黎友煥一定認識。

嚴翊曾經將同樣的信封拿給黎友煥看過。

那是趙國信這十多年來的自白，是他生存在黑暗中的證據，是他對過往的吶喊，也是他對光榮戰線深入骨髓的厭惡和仇恨。

如果黎友煥能察覺林雪梅的神色、看到她手裏的信，就會發現林雪梅手裏這一封，與之前那封是完全不同的筆跡。

150.回歸

警局會議室裏傳出稚嫩而稍微有些尖銳的聲音，小孩子神采飛揚地講述著自己的奇遇。

“……後面那個大叔想要追出來，還好被那個阿姨擋住，我想拖著哥哥姐姐快走，可是哥哥姐姐都受了傷，走得可慢可慢了。姐姐讓我先跑出來叫警察，我就悶著頭使勁往前跑，到了街上就大喊著叫人，那些大人才報了警，警察叔叔到得也快，只是沒有抓到那個壞蛋叔叔。”

小孩子總是忘性大，這才剛剛脫困不久，就把之前的驚恐忘得一幹二凈，而且這次他可是立了大功，剛才警察叔叔都誇他了，還說要獎勵他個什麽見義勇為獎，這把夏晨高興得不行，等回學校上課見到小辮子他們，可有得炫耀啦！

比起夏晨的興高采烈，他的父母卻緊張得多，還沒等警察做完筆錄就拖住夏晨，急著想走，“人不都已經救回來了嗎？怎麽還不讓人走呢？我家孩子只是路過，好奇心重，可不想沾上什麽危險。那壞人還沒抓到，牽連上我家孩子誰負責！”

夏晨不明白，明明自己做了件好事，為什麽爸媽的神情這麽難看，不誇不說，還要跟警察叔叔吵架。那個姓蕭的警察叔叔人挺好的呀，剛才誇夏晨的就是他，還給夏晨糖吃。

可是父母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夏晨微微有些臉紅，心裏很難過。

他偷眼看了看坐在會議室角落裏的彭姐姐，很想讓父母聲音小一點，別太吵，彭姐姐現在心情一定不好。

這時候，有雙大手揉了揉夏晨的腦袋。

“小英雄，怎麽啦？立了大功還喪著臉，多不好看。”說話的是個大哥哥，之前一直在角落那邊陪著彭姐姐，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

會議室的椅子有點高，夏晨坐在上面甩著腿，就著心裏的疑惑問出口，“大哥哥，我做的事情不好嗎？”

那個大哥哥咧了咧嘴，笑起來很陽光，“怎麽會不好，你可是救了兩條人命，剛才蕭叔叔不是跟你說了，要給你發獎，還要去你們學校發，讓大家都知道你做了件特別有意義的事。”

夏晨迷茫，“既然是好事，那為什麽我爸爸媽媽不高興？”

大哥哥頓了頓，“他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因為當英雄要面對的不全是光環，也得迎接很多危險。”

夏晨望了望父母的方向，小聲說，“我不怕危險！”雖然想起來還是有一點點後怕，可是也有股經久不息的熱流在心中流淌。

“那你救人，後悔嗎？”

“不後悔！救了哥哥和姐姐，怎麽會後悔呢？”

“做了見義勇為的事情，卻要被親人埋怨，以及為了不讓親人擔心，卻見死不救……你會選什麽呢？”

“我……”夏晨猶豫了一下，兩條腿也不晃了，忽然他咬了咬牙，“我還是會去救哥哥姐姐的！”

那大哥哥笑了起來，“就是了，體諒一下你的父母，他們是因為愛你才擔心你。但是這不代表否認你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你是小英雄，你已經得到了大家的讚賞和獎勵，那麽回家以後，就好好安慰一下你的父母，別讓他們太著急，做個聽話的孩子，這也是小英雄該做的事情。”

“嗯！”夏晨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警察叔叔們都是這麽做的！”

這時候，那對擔心的父母終於同蕭鈞達成一致，先把夏晨領回去，等嫌疑人抓到了，他們同意配合警方調查。

夏晨乖乖地跟著父母離開，眼看要下樓了，他忽然又甩開手，咚咚咚地跑回來，抓著那大哥哥的褲腿，“大哥哥，謝謝你！”

“呃，我……”

“我以後也要當警察！像大哥哥和叔叔們一樣！”夏晨捏著拳頭，像少先隊宣誓似的，喊了這麽一句又跑開了。

齊明輝苦笑地看著小學生的背影，“我不是警察啊……”

他覺得自己剛才好像無意中埋下了一顆種子，不知道這顆種子日後會怎樣生長，是活是死，但好歹是在人家幼小的心靈裏產生了影響，這令齊明輝覺得自己身上好像對這顆種子負有責任，忽然之間覺得壓力很大。

哎呀，罪過罪過。

蕭鈞走過來，笑著道，“小子挺能說的啊，還會哄小孩，這技能不錯，什麽時候去我家幫我管管那只毛猴子。”

齊明輝趕緊搖頭，“這個鍋我不接，你家毛猴子我可管不住，還是您老自己上吧。”

“唉。”蕭鈞長長嘆了口氣，充滿了當爹的心酸，“說實話我也好久沒回家了，這段時間從接到陳進金案的報案開始，一件事摞一件事，忙活到現在基本沒消停。”

“瞅空還是回去看看吧，小心毛猴子長大了認不出爹是誰。”

“他敢，老子可是他親爹！”蕭鈞罵了句，抽了根煙點上，忽然道，“幹了這一行，有些事情真的身不由己。”

齊明輝楞了楞，笑道，“我知道。”

“你自身條件不錯，人也聰明，那時候你堅持不考警校，你爹挺失望的。”

齊明輝這次頓了更長的時間，“我知道。”

“小明啊，現在你人大了，其實你心裏也挺明白，我就不廢話了，有時間跟你老爹好好談談，讓他寬寬心。”

齊明輝說了第三句，“我知道。”

蕭鈞也不多言，拍了拍齊明輝的肩膀，自去忙活，那位假楊秀銀的屍體要驗屍，鋼鐵廠周圍的監控要調查，還有目擊證人的問詢……眼看今夜又是一個不眠夜。

齊明輝回了會議室——比起局裏冷硬的問訊室和簡單的辦公室，會議室的環境布置得要稍微溫馨一點，因為彭幼珍堅持不回家，局裏在找地方安排前，便讓她坐這裏先緩一緩。

大家都知道她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有女警體貼地遞了溫茶水果，彭幼珍也不拒絕，道謝接過來，一樣一樣慢條斯理地吃完。

她還會動，會說話，警察詢問時也很配合，但在齊明輝眼裏，她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可齊明輝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能陪在旁邊坐著，而彭幼珍跟其他任何人都能很自然地溝通，卻至今也沒有跟齊明輝說上一句話。

如今會議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更加尷尬，雖然窗戶大開，內裏卻仿佛沒有一絲風。

一直到第二天淩晨，被黎友煥帶走的車隊終於回來了，白雨問清彭幼珍的位置，風一樣沖進會議室，這才令裏面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幼珍！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看著好友完好無缺地站在眼前，白雨眼眶通紅，“這幾天我都快急死了，你一點兒信都沒有……”

彭幼珍倒是很從容，跟白雨擁抱一下，反過來安慰，“你可別真哭出來，這不是回來了嘛……你身上怎麽這麽燙？生病了？得趕緊去醫院看看。”

幼珍一向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什麽時候觀察這麽仔細了？白雨不願讓人擔心，朝她擺擺手，“沒事，小感冒。對了，怎麽不見你哥？”

彭幼珍說，“他受傷了，現在在醫院，等配合完成調查，我就去醫院守著，你也跟我一起去，即使是小感冒，拖長了也是大病。”

她提起自己哥哥來，也不見從前那種不耐煩的神色，神態平靜，語氣平靜，一切都很平靜。

齊明輝擔心地看著彭幼珍，覺得這平靜下仿佛一潭死水。

白雨也察覺了，她竭力說點什麽，把剛剛經歷的危險改頭換面說得驚悚刺激，還間接插兩句說笑諧語。

說到刺激的地方，彭幼珍也會跟著驚呼，說到好玩的地方，彭幼珍也同樣一起笑，可她的笑她的緊張都跟從前不一樣了，這種差別很微妙，不是笑的弧度這類表情的細節，換個人甚至都不會發現她的變化。

但現在她最親近的人，除了醫院裏的彭曉軍外，也就只有白雨跟齊明輝，他們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同，遺憾的是，即使知道，他們也無能為力。

後來白雨被嚴翊叫走了，蕭鈞希望他們重新覆述一下山上的情況，尤其是碰到趙國信的細節。

白雨臨走前對彭幼珍說，“幼珍，等案子結束，你住我家去吧。”

彭幼珍也沒有拒絕，微笑著點頭說好。

不知為什麽齊明輝忽然一陣胸悶，等白雨出去了，他對彭幼珍道，“幼珍，白雨家你就別去了，來我家吧。”

“為什麽？我跟白雨從小就是朋友，住她家很方便，她父母也不討厭我。”彭幼珍偏過頭看著齊明輝，深邃漆黑的眼瞳令齊明輝一陣心悸。

他一陣口幹舌燥，“我……我的意思是，你總不能一直住在白雨家，白雨跟嚴翊還在談戀愛，你在也不方便。”

彭幼珍笑了笑，“那住你家不是也一樣不方便，萬一你以後有女朋友了，我住你家不是更尷尬。”

齊明輝胸腔中忽然生出股沖動，飽含著憐惜、同情、延續許久的喜愛，還有針紮般綿綿不絕的輕痛，這些覆雜得已經分辨不清的感情促使他沖口而出，“不會的，幼珍，做我女朋……”

“對不起。”

“可是我喜……”

“對不起。”

“幼珍，你別這樣，我……”

“我知道，可是明輝，對不起。”

每次齊明輝一張口，彭幼珍便像是早知道他要說什麽，她的笑容很溫柔，但打斷齊明輝的話說得更加堅決。

“謝謝你明輝，可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很久之前她曾經期待著這樣的一幕，可惜後來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如今這一幕真的在她眼前發生了，她卻早已遺忘了當初期待的心情。

151.證據

白雨沒能順利把彭幼珍接回自己家，黎友煥根本沒讓他們離開。

“現在的情況很覆雜，何川有一定的易容改裝技能，要找他不容易，趙國信也在逃，再加上莫名其妙被人盯上的兩個記者……你們就別給我們增加工作量了。”黎友煥說這話的時候皺著眉頭，靠著墻都搖搖欲墜，他已經連續三十個小時沒合眼了，眼睫毛全耷拉著，每一根都在嚷著困倦。

警方在警局後面的招待所開了一層，把白雨他們一股腦地扔進去，方便保護，在醫院的彭曉軍和程海濤則另外派幹警去守著。

案子到如今已經基本沒有什麽疑團了，阿虎在KTV中見到的應該確實是彭餘椽，也就是何川，而在KTV裏警方登記時，他用的身份是羅永川，警局已經同粵省方面聯系過，那邊順藤摸瓜，果然查無此人。

警方開始全城搜捕何川，在這過程還有個意想不到的收獲——他們找到了陳進金案的報案人。

說報案人其實不確切，舉報是封被投到警局信箱的匿名信，投信的是個送快遞的小夥子，幾個民警在張貼通緝布告時，那小夥子慢悠悠地騎著電動車路過，忽然發現那個大頭像有些眼熟。

舉報信居然是何川找人投出去的，這件事引起了警方相當的重視，尤其是何川替代彭餘椽的身份，在晟永公司競標陳進金礦場的維護及使用權後，何川成為總工程師，一手掌控陳進金礦的開采大權，這也解釋了為什麽KTV那天何川會在場——他在監督進度，確保陳進金礦能順利進入預設的競標流程，有私底下裙帶關系的鵬誠公司相互策應，晟永穩立不敗之地。

看不見的線將所有事情連接在一起。

礦場再次被警方封停，兩起未經報告的開采事故放上了有關部門的桌案，晟永公司陷入調查風波，短時間內沒有覆工的可能，一時間股價大跌，又掀起一波業界風雲。

同時，氣象觀測站挖出來的兩具屍骨已經做了DNA鑒定，同彭幼珍和彭曉軍的對比結果顯示，他們確確實實是彭家兄妹的親生父母，十五年前被害身亡的彭餘椽和楊秀銀夫妻。

兇案現場的開山刀也被進行了徹徹底底的調查，雖然刀的表面和手柄上沒有發現任何指紋，但技術科發現那個笨重的刀柄內另有玄機。現在的刀柄是用兩節中空的半圓木料榫接起來的，打開後，裏面的刀柄才是原裝，被一層塑料保鮮膜纏繞了數十圈，外面又貼了四五層透明膠帶固定。

將薄膜和膠帶徹底清除後，技術員在刀柄上發現了血跡和指紋，經過保存，十五年後依然可以辨認。

這是鐵證，上面的指紋與何川和趙國信的完全相符，血跡也與屍骨的DNA一致。

而被殺的假“楊秀銀”，警方正在根據她的屍體比對DNA，期望借此確認她的真實身份。

另一邊，林雪梅雖然同樣被保護在招待所內，但她並沒有被禁止使用電子設備，她的長篇報道已經見了報，內容毫不遮掩，直指北山高中校長郝雲收賄受賄，買兇殺人，阿虎的檔案被她作為關鍵證據提交給了警方，相信協同教育部門調查，這件事很快就能畫上句號。

剩下的謎團，要等何川和趙國信歸案後才能解開。

不知道嚴翊是從哪裏打聽來這些的，也許黎友煥暗中透了些消息給他，他也不客氣，反正又沒簽什麽保密協議，轉過頭就把這些事又給白雨說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避諱，齊明輝跟彭幼珍都在場，可惜齊明輝的情緒恍惚得可以，從前伶俐的腦袋瓜跟灌了漿糊似的，說什麽都反應慢半拍。

嚴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詢問地看了眼白雨，白雨只能苦笑。

嚴翊只得接上之前的話題，“現在麻煩的，一是搜捕何川跟趙國信。二是，阿虎案雖然有目擊證人，可是目擊證人並不能辨認出何川的樣貌，所以十五年前的案子雖然可以認定，但阿虎案還缺乏關鍵證據……”

“那什麽才算作是證據呢？”安靜坐在一邊的彭幼珍忽然出聲。

嚴翊想了想，“應該是，指紋、血跡、兇器、腳印……這一類吧。”

彭幼珍也默不吭聲了，她坐在窗邊，安靜了好一陣，忽然道，“嚴翊，你是不是跟黎警官有聯系？”

“怎麽了？”嚴翊問，他知道白雨很擔心彭幼珍，愛屋及烏，對彭幼珍的狀態也覺得不妥。

但彭幼珍面對那些或擔心或猶豫或同情的目光，依然只是淡淡地笑，“能叫他過來一趟嗎？我可能知道哪裏能找到證據。”

……

……

之前白雨讓彭幼珍住她家時，彭幼珍絲毫沒有猶豫，白雨果然是了解她的，那個家對她而言已經成了夢魘，她甚至開始討厭“家”這個字，那會令她想起無數血色，不堪和骯臟。

可是真正又跨進家門的時候，彭幼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抗拒，除了血色之外，這裏同樣承載了她許多美好的回憶，除了最初跟著奶奶的那幾年，她的生命都是在這個屋子裏度過的，那兩個常年不歸的人並不能抹殺她自己的存在。

她像是第一次走進自己的家門，每一個房間都轉了一圈，看了一圈，一時間無數回憶洶湧而出，她沈浸在腦海中那些畫面裏無法自拔。

而在其他人眼裏，她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眾人都很擔心，卻又被她反過來笑著安撫。

最後彭幼珍走進主臥，指著衣櫃對黎友煥道，“家裏的家務都是我在做，那天……他穿的衣服也應該是我洗的，如果衣服上有血跡，可以當做證據嗎？”

黎友煥給予肯定，“當然，沒有比這個更充分的證據了。”

“可是衣服洗過，我不知道有沒有殘留……”

“這個你不用擔心，現在的技術可以驗出來，技術科那幫人可都是黑科技大神。”

彭幼珍點頭，便繼續道，“那天在KTV，我確實遠遠望著他都覺得很眼熟，但因為他喬裝改扮，我又不敢確定……但我記得他穿的是一件白色襯衣，外面穿著一件夾克外套，嗯……他一般習慣在襯衣外面搭件外套，不喜歡只穿襯衣，覺得沒有兜不方便帶東西。”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衣櫃，衣服都整整齊齊掛在櫃子裏，維持著她洗凈、晾曬、熨燙後的模樣，每一件她都很熟悉，因為父母工作出入，穿得要體面些，她打理得也很認真。

彭幼珍一個一個扒著衣架，開始數數，繼而對黎友煥道，“沒錯，襯衣少了一件，他應該是脫掉外套行兇的，完事後又穿上外衣掩藏，所以血跡都粘在襯衣上，襯衣可能已經被他處理掉了。”

黎友煥皺眉，“線索又斷了。”

彭幼珍卻搖了搖頭，她從衣架上抽出件黑色夾克來，“他既然在帶血的襯衣外面穿過這件外套，那麽夾克內襯上一定沾過阿虎的血，尤其這件夾克還是真皮的，吸水性更好……”

不待她說完，黎友煥早已眸光大亮，他打開大號證物袋，將那件夾克放進去，然後大步邁出房間，他得急著趕回局裏去鑒定證物。

彭幼珍又在衣櫃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才將櫃子門慢慢關上，回頭就看見白雨站在門口。

“幼珍……”白雨輕輕喊，似乎怕驚擾了什麽。

“白雨，我真的沒事。”彭幼珍朝她走過去，笑著對她說，“我只是突然之間長大了一點而已，真的不用擔心我，而且，你應該替我高興來著。”

白雨咬了咬唇，“可是，這成長的速度太快了，對你不是什麽好事。”

“你說這話，看起來我以前真的是很幼稚啊。”彭幼珍自嘲地笑了聲，“一跟我哥吵架就離家出走，動不動就找你和明輝抱怨訴苦，從來都不想一想怎麽改變現狀，只會憑著沖動把事情火上澆油變得更糟……”

“幼珍，你別這麽想。”白雨話都說不出來了，眼前的彭幼珍陌生到令她不知該怎麽相處，“我依然是你的朋友，明輝也是！你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不找我們又能找誰？而且你要是遇到事不找我，我會更生氣！好了，今天剛好過來這麽一趟，快收拾你的東西，等事情完了，就住我家去。”

彭幼珍嘆了口氣，低聲道，“白雨呀，我又不可能在你家住一輩子，而且，我的家在這裏，彭曉軍是我哥哥，他還活著，我並不是孤家寡人。”

“可是……”

“別擔心，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沖動的蠢貨了。”彭幼珍笑起來，“經過這一次，我總算知道要好好做人認真做事，也知道身邊的人對我有多重要……餵白雨，別哭喪著臉啊，你這樣子我也快要哭出來了，不該給我點信心嗎？”

白雨快要湧到眼眶邊的淚被強忍了回去，她抽了抽鼻子，“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等著看你，你要是不好，我就追上門把你拖回家！”

“放心吧，不會給你這種機會的。”

152.短信

即使那件黑色夾克已經被清洗過，但殘留的血紅素在試劑檢測下依然無所遁形，彭幼珍給出了此案關鍵且唯一的證據，這令被阿虎案困擾許久的眾人全都精神大振，只要將在逃的何川抓獲，此案就可以正式宣布告破。

但問題就在於——何川到底在哪裏？

黎友煥頂著對熊貓眼，他已經連續熬了兩個通宵，昨晚實在是撐不住，跑招待所睡了五個鐘頭，爬起來渾身都帶著怨氣怒氣和殺氣。

蹭早飯的時候他恨恨道：“媽的，難不成何川還能上天？都快把北山城掘地三尺了，居然就是找不到他人！”

白雨在心裏暗翻個白眼，知道黎友煥絕對是沒有線索了才來套話的，她慢悠悠地吃著油條喝著豆漿，等黎友煥露出狐貍尾巴。

果不其然，下一句黎友煥就道，“哎，趙國信最近來找你們了嗎？”

白雨逮住機會，笑道，“這附近都被警察圍得鐵桶一樣，他要是能進來，警察叔叔們都得扣工資哦。”

“哇丫頭你這是在嘲諷誰？誰是叔叔？”黎友煥裝模作樣地提起嗓門，“再這麽吐槽告你尋釁滋事啊！”

這幅色厲內荏的姿態已經嚇不到白雨了，她捧著豆漿喝兩口，故作姿態地慢慢放下空碗，抽紙巾擦了擦鼻涕，一副你奈我何的無賴相，“好的呀，黎警官拷我走吧，局裏拘留室一定比招待所更安全，有你們在，我放心。”

黎友煥佯怒，重重把碗磕在桌上，“合著都成你們保鏢了是吧！”

“哪能呢，知道各位是保護人民群眾來著，盡職盡責真是辛苦了。”

“就不該跟你開這個話茬的。”黎友煥舉起手止住她，“嚴翊呢？怎麽不見人？我有話要問他。”

白雨翻翻眼睛，“都說了趙國信沒來嘛，警官不信我，非要找嚴翊？”

“就說他在哪吧？”

“房間裏呢。”白雨指指天花板，“嚴阿姨來了，說是看看他沒事才放心。”

他們被轉移到招待所裏，當然也通知了家人，嚴鈴華能等這麽幾天才來探望，已經是很有耐心了。

黎友煥正要上樓去找人，剛到樓梯間，忽然手機響了，來電顯示竟然是令霜。

這是令霜第一次主動給黎友煥打電話，隨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映入眼中，滿心的疲憊忽然間竟被撫平了。

黎友煥走到無人的角落才接起電話，“餵？”

“……”那邊一陣沈默。

“令霜？”

“嗯。”

黎友煥的聲音柔和下來，仿佛怕驚跑了什麽，“怎麽忽然給我打電話？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雖然眼下的交流只是基於電波，可令霜似乎比往日更親近了許多，“我也還沒想明白，為什麽忽然就給你打電話了，打擾到你工作了嗎？”

“沒有沒有，現在是休息時間。”黎友煥心中有小煙花在放，劈裏啪啦地炸得他心臟砰砰響。

他竭力忍著這份歡喜，但窗玻璃上還是映出張笑臉，“你打電話來，我挺高興的，以後要多打，想我的時候要打，不見我的時候也要打。”

“……油嘴滑舌。”

“抱歉，這兩天實在太忙，等案子結束了我再去茶樓看你。”

“……嗯，你……自己要小心。”令霜的聲音低得很，但黎友煥還是聽見了。

“放心，你知道我可是身經百戰的了，抓兩個小毛賊不在話下，你要相信我的能力。”最後兩個字黎友煥加了重音。

令霜輕輕笑了一聲，抱怨似的嘆道，“就不該給你打這電話的。”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黎友煥十分不舍得掛掉這通電話，甚至想端著手機就跟對面的人說到月落日又升。

可令霜那邊忽然道，“……有客人上來了，先掛了，改天再聊。”

忙音傳來，黎友煥拿著電話，心裏挺遺憾，不過很快就恢覆過來了，畢竟還有“改天”可以聊。

一通電話驅散了所有的霧霾和疲憊，黎友煥心情燦爛，吹著小口哨跑上樓，找了幾個房間卻都沒找到人，他問守在樓梯口的輔警，“看見嚴翊了嗎？”

輔警道，“出去了，他媽媽過來看他，完了說送他媽媽一段，馬上就回來。”

黎友煥忽然覺得不對勁，“去了多久？”

輔警看了下表，“喲，有十多分鐘了吧，送到哪裏去了怎麽這麽慢？”

黎友煥探頭往窗外望，這裏是五樓，前後左右幾條巷子都能看得清，但哪裏有嚴翊的影子？

喉嚨裏“嗬”一聲，黎友煥勾了勾嘴角，回頭下到一樓餐廳，見白雨還坐在那兒。

早餐已經吃完了，白雨就一手撐著頭，一手擡著手機慢慢劃。

黎友煥走過去，伸巴掌不輕不重地在桌面上拍兩下，等白雨擡眼看他，似笑非笑道，“你們小兩口，地下工作玩得倒是不錯，怎麽？他讓你拖住我，方便他溜出去？”

白雨一臉迷茫的傻樣，“誰溜了？”

“少給我裝啊。”黎友煥虛指著她，“手機敢轉過來看看不？敢說你不是在通風報信！”

白雨嘿嘿笑著，拿手捂著屏幕，“別了吧，我們打情罵俏來著，給你看多不好意思啊。”

“嘿還不害臊，說得跟我想看一樣！得了一跟你說話我就頭疼……”

“那就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黎警官！”

黎友煥瞧她笑得一臉燦爛，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打情罵俏是吧？說得還挺嘚瑟，合著別人就不能了似的，等案子結束了，我還不是一樣能找人打情罵俏——黎友煥想到剛才那通電話，驀然笑得比白雨還開心，反倒令白雨脊背一涼，以為自己又有哪裏讓他抓到了小辮子。

可這一通打岔，不代表黎友煥就把嚴翊的事忘了，他轉過頭就招攏了幾個輔警，讓他們務必盡快找到人。

他知道嚴翊絕對不會隨便扔下白雨往外跑，除非是不得已。

直覺告訴黎友煥，找到嚴翊，這個案子或許就能結了。

可直到白雨蒼白著臉到警局找黎友煥時，依然沒有嚴翊的下落，他仿佛成了第三個失蹤者，人間蒸發。

“黎警官，你看這個，是剛才嚴翊發我的。”白雨這次沒遮掩了，把手機直接伸到黎友煥眼皮底下。

白屏背景下，一條黑字短信觸目驚心。

“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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