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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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幾乎感覺不到坡度,周圍的樹木越見稀疏,腳下軟軟的熟土變得薄少,多了硌腳的碎石鵝卵,已經能聽到嘩嘩水聲,不遠,可能轉過彎就能看見了。

可今天沒有月光,手電筒的光照範圍有限,根本看不清河流邊界究竟在哪,嚴翊聽著聲音差不多了,便讓白雨先站在原地等,他獨個兒去前面瞧一瞧地形,順便看看電話能不能打出去。

他走遠了,就只能看見手電筒一團朦朦朧朧的光,在黑漆漆的山裏仿佛螢火蟲,一跳一跳一閃一閃,忽地,居然不見了!

光芒消失,白雨心裏一驚,之前還不覺得冷,忽然間,斜穿的山風便刮走了她全身溫度,她等了幾分鐘,四周依然黑漆漆一片,仿佛整片山林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抱著胳膊跺了跺腳,禁不住有些慌,正忍不住要跑上前去,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而且已經不遠了。

“白雨!”

白雨循著聲音,飛快飛快地跑過去,才剛在黑暗中觸摸到嚴翊的身體,之前盤旋不去的山風就徹底消散了,心臟重新往四肢百骸輸送暖意,她忍不住往嚴翊懷裏又靠了靠。

“手機快沒電了。”嚴翊攬住她,把手機屏點亮給她看,只剩下百分之五的電量,“先關掉吧,萬一有什麽緊急事情再用。”

白雨點頭,接過手機邊關邊聽他說,“我剛才試著給黎友煥打了通電話,但是信號很差,斷斷續續的,幹擾太強,我不知道他聽沒聽清我說什麽,現在只能看那兩個記者命好不好。”

白雨知道這是嚴翊所能做的極限,也不強求,只問,“你在前面發現什麽了嗎?”

嚴翊牢牢握緊她的手,帶著她摸黑走,“前面河邊有棟屋子,應該是附近山民放牧休息的地方,至少今晚上我們不用愁了。”

在河面反射的微光中,白雨只能瞧見一棟房子的輪廓,她的夜視能力不如嚴翊好,只能跟盲人似的被他牽著走,一路磕磕絆絆,讓擡腳跨門檻,她就擡腳跨門檻,好歹穩穩站在了屋子裏。

嚴翊放開她,在黑暗中鼓搗著什麽,一陣雜亂的響聲後,屋子裏亮起了溫暖的橙色光芒。

白雨微瞇眼睛,等適應了光亮後,她開始慢慢打量四周。

這是間土基房,很簡陋,沒有窗,連能被稱之為家具的東西都沒有,只有地鋪、土竈,墻角堆著些生活雜物。

嚴翊早就在之前便用手電筒觀察好了一切,他正在一個小竹筐裏挑揀蠟燭,在各個角落都點上兩根,才拉過白雨,讓她在地鋪坐下,“就只能這樣湊合湊合,將就一下吧。”

在山裏走了大半晚上,現在已經將近九點,白雨兩條腿早就酸痛不已,剛一坐下,不由得舒暢地呼口氣,“這鋪蓋好軟!”她又想起什麽,歪過頭來,朝嚴翊眨了眨眼睛,“話說回來,我們這算不算私闖民宅啊?”

嚴翊作沈思狀,“對啊,好像不太好,要不……我們還是出去站著?”

“不要!”白雨攤開手腳,往那鋪蓋上一躺,也不講究這鋪蓋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十分入鄉隨俗,“今天誰要讓我出去我咬誰!”

“不怕,走之前留個字條,再留點錢,人家知道山風大,吹著冷,一定通情達理。”嚴翊笑著看她慵懶地伸腰抖腿,緊繃的精神也跟著放緩下來,瞧那家夥跟只大貓一樣,前一刻還緊張得尾巴耳朵翹老高,現在到了相對安全的環境裏,一下就放得軟綿綿的,說不定摸一摸還會舒服地叫兩聲。

嚴翊被誘惑得不行,剛想就著氣氛說點什麽調情的話,忽然耳朵一動,臉色驟然從放松變為警惕。

他朝白雨使了個眼色,白雨剛還懶懶地躺著,接收到信號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縮到土竈背後躲好。

嚴翊飛速而安靜地在屋中跑動,把點燃沒多久的蠟燭全數熄滅。白雨抱著膝蓋蹲在角落裏,凝神去聽,卻也沒聽見什麽奇怪的動靜。

隨著最後一根蠟燭被嚴翊吹滅,屋中重歸黑暗,她看不見嚴翊在哪,但兩人呼吸相聞,便知道他在,所以她並沒有覺得害怕,只靜靜等著變故降臨。

靜寂中,突地一聲轟然巨響,土基房脆弱的木門整塊倒下,大門洞開,仿佛幽冥之境的血盆巨口,正等著吞噬人間。

144.集合

安靜。

無論是門外的,還是門內的,誰都沒有動。

大家都是狡猾的獵人,同時也是潛伏的兇獸,隔著一片清冷的空氣,耐心地守候著。

躁動的暴力在暗處醞釀。

門邊忽然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隨後落到屋外的地面,微響。

仿若是個信號,兩道呼吸聲倏忽重了起來,也是因此,他們都在瞬間辨明了對方的方位。

拳腳在空氣中相撞,然後分離,一次試探後,對面反饋回來的力量穩而剛硬,都是槍林彈雨裏滾出來的人,雙方立刻意識到這次有些棘手。

屋外的人想把屋內的人往屋內逼,屋內的人想把屋外的人朝屋外趕,兩人在門口你來我往,數十次搏擊推搡的結果,卻是誰也沒能突破對方的防線。

這時候,陌生的男聲突然喊,“開燈!照他臉!”

嚴翊一聽,知道不好,正要撤回手腳往屋內退,卻被對方看穿意圖死死纏住,與此同時,一道白光突兀地照在他臉上。

光線穿破黑暗,十分刺目,連躲在角落的白雨都不得不瞇了瞇眼睛。

但嚴翊早在對方出聲時就有了心理準備,他緊緊閉著雙眼,只憑借方才黑暗中的感覺,在一秒都不到的時間裏迅速側身,出腿一個狠踹,正中對方右腿。

那人悶哼一聲,身體無法控制地往後傾倒,嚴翊趁此機會適應光線,搶步上去,架住他肩膀,擡膝往對方柔軟的腹部再大力一踢。

“停!小子停一下!”那人彎下腰去,吃痛得大叫,“是我來著!”

嚴翊聽著聲音耳熟,這才借光去看對方的臉。

胡子拉渣,頭發長而糾結,一身乞丐裝上都是破破爛爛的洞,腳上的鞋尖破了個洞,大拇指毫不知羞地探出頭來。

“是你?”饒是嚴翊性情沈穩,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抱著肚子呼痛的人,竟然是阿虎的父親,趙國信。

那個被通緝卻一直查無蹤跡的人。

“小夥子身手不錯。”趙國信呲著牙,皺著臉朝嚴翊咧了咧嘴,“看來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這話套太明顯,嚴翊當然不會順著套鉆,他迎著光源看向屋外,還有人站在土基房門前,那居然是林雪梅。

她腳上沒穿鞋,踩在地上的絲襪已經沾滿了泥土,一手舉著個狼眼手電,白光光源就是從這裏來的,在她另半邊身子上半靠著的,是面色虛弱的程海濤。

“你在這裏!太好了!”林雪梅看到嚴翊,明顯松了口氣,“白雨呢?她沒跟你在一起?”

“在,她沒事。”嚴翊朝林雪梅點點頭,下一刻,白雨就從屋中走出來,見到林雪梅和程海濤,白雨也很高興,總算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連神色都輕松了幾分。

但轉眼她就看見趙國信,桐花巷裏的一幕幕在她腦海裏飛速閃現,這人拎著開山刀在她和齊明輝背後窮追不舍,還害她差點溺死在垃圾堆裏。

白雨輕輕一叫,側身躲到嚴翊身後,“怎麽是他!”

“別怕,沒事。”嚴翊牽住白雨的手安撫,又擡起頭,視線在屋外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趙國信臉上,“你居然躲在這裏。”

“別堵在我家門口,要說話也得讓我先坐下。”趙國信揉著右腿,疼得,那條腿本就有舊傷,再受嚴翊那麽狠的一踹,怕是又有三五天走不了路。

他一瘸一拐地進了房門,往地鋪上一坐,沖嚴翊使喚道,“你去把蠟燭都點上。”

嚴翊冷淡地瞥了趙國信一眼,倒是沒多話,但他一走,白雨就暴露在趙國信的視線底下,被那人掃描儀似的目光打量來打量去,白雨渾身不自在,她裝作什麽也沒發現,兩眼的焦點只跟著嚴翊來回轉。

屋子裏回歸溫暖與光明,然而尷尬的是屋裏沒椅子,唯一的地鋪又被趙國信占得滿滿當當,眾人只得靠著墻角將就坐下。

程海濤的狀況不太好,整個人昏昏沈沈,渾身沾滿了泥土碎葉,若不是林雪梅扶著,人都靠不住墻壁。

白雨關切地問,“他怎麽樣了?”

“得盡快送他去醫院。”林雪梅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我鞋落在車上了,海濤只能背著我跑,但……但山坡太陡了,我們倆從山坡上滾下來,是他一直護著我,撞得渾身是傷,好像還磕到了頭。”

趙國信扭過頭來,冷冷哼了一聲,“要是你們老實聽話跟著我走,怎麽至於搞成這樣!”

林雪梅紅著眼泫然欲泣,“……可當時我們都嚇蒙了,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好是壞……”

白雨輕聲安慰她,“我們已經打電話跟山外聯系過了,如果運氣好,應該很快就能有救援。”

林雪梅眼角噙著淚花,使勁點頭,將程海濤抱得更緊。

白雨見她六神無主的模樣,心裏有些莫名的愧疚,她想了想,轉頭對趙國信道,“呃……這位……”她正糾結於怎麽稱呼,但趙國信和身邊的嚴翊都向她看來,白雨硬著頭皮說,“大叔,我能燒點水嗎?幫程大哥清理清理,他也能稍微舒服些。”

也是因為中間隔著嚴翊,她才敢這麽大著膽子跟趙國信說話,看起來,嚴翊似乎跟他挺熟悉?白雨瞥了眼另一邊的兩位記者,只能把好奇咽回心口。

趙國信哼笑一聲,手指了指墻角。

聽白雨那話,林雪梅倏忽擡起頭來,感激地看著白雨,“對,對,我急昏頭了我,都忘了這些……”

“林姐你就陪他坐著吧,我來就行。”白雨仿佛想彌補什麽,急切地爬起身,在趙國信手指的方向找出一個破破舊舊的銅盆、一條原色應該是白色然而現在已經有些發黃的毛巾。

這個流浪漢真的挺奇怪,日常用的東西竟一樣都不少,雖說都是舊舊的,卻很幹凈。

白雨一面想,一面跌跌撞撞地要往門前去,小河就在外面,那應該是附近唯一的水源。

嚴翊攔住她,伸手想接過東西,“外面黑漆漆的,還是我去。”

“這種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就不要跟我搶了吧。”白雨興致不太高,低著頭悶悶地道,“這點活我還是能做的啦。”她朝嚴翊略略一笑,便繞過他,帶上林雪梅遞來的狼眼手電,一個人出門去了。

嚴翊頓了半晌,才把手收回來,爬起一半的身體也重新跌坐回墻根腳。

“女朋友挺有個性。”趙國信笑著說了句。

嚴翊看都沒看他,蜷起一條腿,仰頭靠墻,閉上眼睛養神,耳朵倒是支棱得高高的,一旦屋外有什麽異常動靜,他便能在第一時間爬起身沖出去。

趙國信討了個沒趣,倒是渾不在意,低下頭掀開破破爛爛的褲腿,開始拆右腿上纏得厚厚實實的繃帶,布條裹了太多圈,把那條腿的直徑撐多了三公分不止,他拆了好一會兒都沒拆完。

對面墻角,林雪梅低著頭,只顧抱著程海濤低聲安慰,但程海濤神智恍惚迷離,看著似乎是腦震蕩,還挺嚴重,也不知道能不能聽進話去。

屋內的氣氛一時僵硬,只聽得見林雪梅偶爾啜泣的聲音,直到白雨端著盆回來。

土竈不好燒,白雨沒弄過這個,蹲在地上鼓搗了一會兒,頭發上落了一層灰。趙國信絲毫不給面子地笑了兩聲,白雨梗著脖子沒回頭,任人在背後笑得不能自已,又對著土竈試了幾次,在嚴翊偶爾一兩聲的指點下,終於是把火點著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有點小得意,回身沖嚴翊比了個V字。

姑娘白花花的臉黑了一個度,鼻頭也蹭得黑漆漆,只露出一口小白牙,瞧著憨態可掬有點像熊貓。

但這回趙國信笑不出來了,剛才嚴翊背著人那一道眼神,剮得他腿又開始疼。

白雨沒註意他們在背後的你來我往,試著水溫差不多了,擰濕毛巾,蹲下身正要往程海濤臉上擦,忽見程海濤木訥著神情,往林雪梅懷裏縮了縮。

白雨一楞,繼而一笑,將毛巾塞到林雪梅手裏,“林姐你來吧。”

“謝謝。”林雪梅接過,感激地看了眼白雨,便把精力都投註到程海濤身上去了。

白雨摸摸鼻子,回頭正想到嚴翊身邊去,卻被他牽住,拉到水盆邊。

火還沒滅,竈膛裏的枯枝燒得劈裏啪啦響,嚴翊伸了個根手指到水裏,澆了澆,又把濕淋淋的手指頭按到白雨臉上,替她搓掉煙灰。

柔軟的指肚蹭來蹭去,白雨覺得癢,縮了縮下巴,被嚴翊另一只手掐住頜角。

“別動,小花貓一樣,我給你洗洗。”嚴翊低聲笑,他的臉湊得太近了,鼻息和白雨的交融在一起。

白雨下意識屏住呼吸,覺得現在簡直跟接吻的前奏似的,下一秒他的嘴唇就會印到自己的嘴唇上。

可是房間裏還有其他人。

嚴翊不是那種喜歡在人前做出親密姿態的性格,白雨知道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但就是因為清楚地知道到這一點,她下一秒竟然覺得有些遺憾。

擦掉臉頰上的浮灰,嚴翊發覺手指下的皮膚又燙又紅,他拿手背試了試白雨的額頭,臉色立刻沈下來,“有點燒,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沒有。”白雨剛否認,就打了一個山響的噴嚏,她揉了揉鼻子,赧著臉道,“好像是有一點。”

大半夜的走了大半山,出了滿身熱汗,又被山風一刮,被涼水一激,可不是凍病了麽。

嚴翊想脫下外套加給她,卻被她推開,“這屋裏也不暖和,你要是脫給我,你自己也凍病了可怎麽辦。”

“我身體素質可比你好得多了。”嚴翊還要脫,白雨卻跑了。

“不要不要不要。”她靠著土竈坐下來,剛生過火的竈膛散發融融暖意,“這裏特別暖和,比你的衣服管用。”

嚴翊拿她沒轍,明明有一副文靜的面孔,這小脾氣卻是死犟,嚴翊已經充分領教了這一點,只得挨著她坐下來,還能用體溫捂著她一點。

她這才滿意地把頭靠在他懷裏。

145.殺手

白雨醒來時,天色依然黑沈,屋中的蠟燭已經滅了。

她發現自己正緊緊靠著土竈,爐膛中的熱度散盡,只有臉頰邊的土壁還殘留著點點餘溫。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頭也昏昏沈沈,白雨擡眼四下找了找,嚴翊不在身邊,白雨卻嗅了滿鼻他的氣息,他的外套緊緊裹纏著她。

白雨把外套翻過來穿上,松松垮垮的,她索性也沒拉上拉鏈,把兩襟一左一右疊在胸前,抱住胳膊壓好。

林雪梅和程海濤都還在,聽得見他們呼吸的聲音,綿長平穩,應該都睡著了。

門外有人在輕聲說話,白雨頓了頓,裹著衣服悄聲走到門後。

“你覺得他在哪裏?”這是趙國信的聲音,壓得低沈。

“不清楚,但現階段總不會離開北山城。”——嚴翊說話聲也很輕。

“便宜他了。”

“警察會找到他的。”

趙國信嗤笑一聲,意味不明地說了句,“呵,條子。”

“你想做什麽?”

“那就不關你的事情了,小夥子。”

“……確實與我無關,只希望你別又做些多餘的事情,否則我就不會像今天這麽好說話了。”嚴翊頓了頓,“把煙滅了。”

“嘖,站著說話不腰疼,老子好不容易搞到根煙……嘿你別搶啊!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這幅性格,管東管西真是夠嗆……”趙國信又低低咕噥了幾句。

“這麽黑的環境,一公裏外就能看見你的火光,說不準已經有人瞄準了你的頭,麻煩離我遠點,我不想被腦漿濺到身上。”嚴翊的聲音很涼,他從沒用這種口氣跟白雨說過話,乍然一聽甚至覺得陌生。

“嘁。”趙國信不滿道,“年紀輕輕的脾氣就這麽臭,你那小女朋友看起來嬌滴滴的,怎麽受得了你這德行。”

嚴翊大概已經不耐煩了,“你讓我做的事情我已經做完了,我讓你做的事情呢?”

“馬上就做。”趙國信哼了聲,“我已經差不多探好路了,不然何必一個人住這深山老林裏,還不是因為靠得近。”

嚴翊語氣中透露出警告的意味,“別露出馬腳。”

“輪不到你教訓我。”趙國信頓了頓,又道,“要不是為了隱藏行跡,我何必讓你去山上挖東西,小年輕做事毛毛躁躁,我更擔心你露出馬腳。沒在現場留下什麽痕跡吧?要是警察懷疑到你身上,可就怪不到我了。”他桀桀地笑了兩聲。

“也輪不到你教訓我。”嚴翊原話堵了回去,“舊案浮出水面,留給你的時間不多,要是把握不住機會,我也幫不了你。”

“知道了。”趙國信的回答懶洋洋的,也不知道嚴翊的話他到底聽進去沒有。

看起來談話在白雨醒來前就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她聽得雲裏霧裏,又覺得頭昏腦漲,臉上身上都燒得慌,鼻腔一陣癢意湧上,特別想打噴嚏。

她幹脆一腳跨出門去。

兩位男士都被驚嚇到了,兩雙呆滯的眼朝她望過來,她在兩個人的註目禮下,大大方方把噴嚏打出來,這才覺得舒服了。

嚴翊走到她身邊,探了探她的額頭,“燒得厲害。”他瞥了眼趙國信,“你這裏有藥嗎?”

“這麽金貴的東西,你覺得呢。”趙國信嗤笑,十分理所當然的嘴臉。

嚴翊嘆了口氣,看白雨精神實在不好,有些擔心,“還撐得住嗎?已經快淩晨四點了,再回去睡會兒?”

“睡飽啦,沒事的。”白雨鼻音有點重,朝嚴翊笑笑,想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他臉色立刻變得又冷又難看,眼風跟小刀子似的。

白雨只好放棄,腆著臉轉頭問趙國信,“大叔,有衛生間嗎?”

“荒山野嶺的,這裏到處都是廁所。”趙國信翻了翻眼睛。

“我陪你去。”不等白雨開口,嚴翊就自然地牽住她的手。

趙國信揚了揚手,“要手電嗎?我那有狼眼的,好不容易才搞到……”

“不要。”嚴翊牽著白雨頭也不回地走了。

找了片附近平地上的林子,他叮囑白雨,“別跑太遠,林子裏不安全。”

“知道啦,你別總這麽操心,會長皺紋的。”白雨揉了揉他的眉心,看他好像要撓回來,又一溜煙跑到不遠的樹後。

嚴翊臉上溫和笑意冷下來,他警惕地望著周圍。

之前跟趙國信的交談令他十分不安,尤其是趙國信說他怎麽碰上兩個記者的那一段,嚴翊潛意識總覺得,這件事還沒完。

就算皮卡車上兩個殺手最初不是沖著自己來的,那麽再加上接踵而至的那些人,很難說他們的目標到底是趙國信還是自己。

還有兩三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是救援先來,還是殺戮先至?

……

……

薛老四趴在樹根下的落葉窩子裏,只覺又冷又餓又渴又疼,斷掉的右胳膊幾乎沒了知覺,神智也快要抽離出身體。但每當要閉上眼睛時,他都會下狠勁在自己大腿內側掐一把,讓大腦恢覆過清醒。

高小飛的屍體就躺在他不遠處,十分安靜,像座用來警醒薛老四的石碑,薛老四不想變得跟他一樣,在這座冷清的山頭化成白骨,所以他咬牙,繼續忍受煎熬。

周圍蒼蠅縈繞,在高小飛中彈時飛濺出的血肉邊嗡嗡,有一些甚至順著人味爬上了薛老四的頭臉。

薛老四不敢動彈,周圍還有人聲,雖然不算很近,可他不想冒險。

他用胡思亂想來轉移註意力,盯著高小飛的屍體看了會兒,不禁覺得有點可惜,這個能言會道的表親沒能把他的嘴巴練到金剛不爛,狙擊槍的沖力將他頭顱炸沒了一半。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薛老四想,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的最後一票了。

一開始覺得這是個很簡單的任務,經紀人給薛老四打電話的時候他還挺高興,只是兩個普通記者,用車禍偽造成交通事故,也不容易查出來。即便事成之後需要到深山裏經紀人安排的地方躲上一段時間,但考慮到報酬之豐厚,薛老四還是很樂意幹上這麽一票的。

跟經紀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合作,雖然對方的背景和來歷一直都是迷,但薛老四知道業內規矩,只要合作滿意,銀貨兩訖,他也不願意去深入探究什麽。

薛老四自入行以來,做事都講究個見機行事,既然經紀人那邊讓做成意外,那就要像個意外的樣子。

薛老四腦子沒那麽聰明,不喜歡打太過精致的算盤,連帶著從村裏出來投奔他的表親高小飛也是同樣的脾氣。跟往常一樣,兩人從經紀人那裏拿到目標資料,粗略做了個計劃,就開著從報廢車場偷來的皮卡上了路。

沒想到今天這麽好運,目標主動出了城,這就更好了,城裏畢竟人多眼雜,滿街都是監控,做這行本身就有刀架在脖子上的風險,再增添多餘的麻煩實在不必要。

只是目標車上多了兩個計劃外的人,薛老四一開始還有點猶豫,但高小飛說,“兩個還是四個沒什麽區別,但哥你看看,周圍這山、這林,多好的機會!下次再要等著他們出城,可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薛老四一想,也對,自己手上人命沒有五條也有三條,還矯情什麽呢?既然要動手,那就把事情做利落了,一個也別放過。

他剛剛點頭,高小飛便興奮地搓了搓方向盤,加油猛地沖向前方的轎車。

眼看撞擊無可避免,但出人意料的是,那輛車仿佛預見到什麽,猛地轉了方向。

“追上去!”薛老四沈聲道。

“好!”高小飛廢話不多,一腳油門竄上去,撞進轎車尾盤,那車後輪一架空,基本就等於廢了。

前面不遠就是彎道,彎道下便是山谷,只要車掉下去,這麽險的山勢,車就算不炸也得被砸成餅,裏頭的人不管兩個還是四個,統統得變成肉醬。

薛老四都已經在心裏想,這票妥了,卻見那輛轎車後座突然爬出個人來,這麽高的車速,那人竟然淩空一躍,跳到皮卡車頂,抓著行李架一蕩,駕駛座那邊的玻璃竟被他一腳踢碎了!

高小飛開始慘叫,飛濺的碎玻璃紮進了他的側臉,而且那人踹來的腳還沒停,著實在高小飛頭上踢了一腳。

劇痛和暈眩令高小飛下意識踩了剎車,皮卡頓時脫離前面的轎車,狠狠甩了個尾,向著路肩沖下去。

那人從敞開的窗邊拉起門鎖,頓時車門大開,他抓著高小飛的左肩骨一甩,高小飛這麽一個高壯漢子,竟無法抵擋地飛了出去,狠狠撞在路邊隔離桿上。

這一連串動作下,皮卡車都沒停,徑直沖下山路,樹枝草葉掃過車輛外殼,而扒在車門上的人似乎正想爬進來!

薛老四被這變故驚呆了,他接過的單子都是普通人,從沒有過這麽棘手的!楞怔片刻後才想起來自己有槍,那是以前合作的時候從經紀人手上買的,他只在交貨的時候試過一槍,之後為了節省子彈,他一次都沒用過。

驚慌之下薛老四從懷裏掏出左輪,對準那個正往駕駛座爬的年輕男人,“別動,再動我開槍了!”

可這傾斜山坡讓皮卡車顛得仿佛個簸箕,薛老四手指頭不停使喚似的,話音剛落,一槍便出。

不足一米的距離,竟然打空了,子彈擦著那年輕男人的臉射出了車窗。

那人一開始見薛老四手上有槍,神情還驚了一瞬,但一槍落空後,他立刻發出聲嗤笑,伸手把控住薛老四的右手,不知怎麽地,薛老四的身子跟著他的動作伸拉,劇痛便從右臂上傳來,再也握不住槍柄,左輪順著顛簸的車勢飛出窗外。

薛老四想都沒想,不等皮卡停穩,開了車門一個飛撲,跟著左輪便跳了出去。

武器!武器!

拼拳腳他不是那人對手,必須把槍拿回來!

146.狙擊

薛老四在地上滾了兩轉,渾身都散了架似的,趴在地上好一會兒不能動彈。

他聽見皮卡繼續滑出一段距離,最終被一叢茂盛的樹杈攔住,車門開了又關,“嘭”一聲悶響驚得薛老四飛快從地上爬起來。

右胳膊傳來鉆心的疼痛,軟綿綿地耷拉著,使不上勁。

薛老四跌跌撞撞爬起身來,急惶地朝四周搜尋,可林子早就被皮卡沖得一片狼藉,一時要從亂糟糟的草稞子裏找到槍簡直天方夜譚。

顧不得繼續去找槍了,薛老四瞥見高小飛正抱著肚子從路肩上沖下來,朝他大吼一聲,“往林子裏跑!”自己腳步也不停,兔子似的往樹叢裏竄。

那個年輕男人就緊緊追在後面。

雖說現在殺手和獵物的角色有倒轉的趨勢,但借著林子裏覆雜多變的地形環境,說不定還能將形勢再次扭轉回來。

薛老四腦子急轉,一時沒註意腳下——也是那棵大樹根下的落葉窩子太隱蔽,一腳踏上去,人就深深陷進落葉堆裏。

薛老四反應也快,索性彎著腰往葉子裏一躺,不動了,就這麽靜靜聽著外面的響動。

槍響了,是那把左輪的聲音,高小飛撿到槍了?

薛老四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也不敢貿貿然露頭,就聽著槍聲劈裏啪啦鞭炮似的響了一串,然後林子裏又寂靜了。

忽地,有草葉被摩擦的聲音,刷刷刷,緊接著有什麽重物落近樹葉窩子裏,帶溫度,會動,是人!薛老四驚得差點一聲叫出來,眼球都快瞪得凸出眼眶。

沒想到那人竟然也躺在窩子裏不動彈,薛老四以為那是高小飛,心裏暗罵一句,這蠢貨只會跟著自己跑,要躲也不會找個別的地方躲?這下可好了,一個窩裏兩只兔子,一抓就是一鍋端!

可外面又有腳步接近了,草葉摩擦的聲音更響更大,薛老四連呼吸都屏住,並暗暗祈禱旁邊的高小飛也別搞出什麽動靜來。

幸好,腳步聲近了又遠了,薛老四等了會兒,沒再聽見什麽異常,剛剛松了口氣,就察覺高小飛輕輕踢了自己一腳。

薛老四怕他喊出來,急急翻身,估摸著高小飛頭的位置,左手按過去堵住對方的嘴。

隨即他立刻發現觸感不對,高小飛一個皮糙肉厚的大老爺們兒,什麽時候臉皮兒這麽細這麽嫩了?薛老四還沒想明白,卻被對方連踢帶踹,一拳頭搗過來,力道不算大,卻是好巧不巧正搗在薛老四右臂傷處。

薛老四痛呼一聲,手也松開了,餘光裏看著有個人影從樹葉窩子裏跳出去,瞧著身形,似乎是個姑娘。

那是不是之前轎車後座上的人?薛老四驀然大悔,要是能制住那女的就好了,手上有個人質也能多點籌碼。

他立刻想追出去捉人,但受傷的右臂成了累贅,他剛折騰出草窩子,一擡頭就看見高小飛被人揍成了個沙包。

年輕男人帶著剛才那姑娘跑了,左輪也被他們搶走了。

高小飛蜷在地上像只大蝦米,哼哼唧唧個不停,薛老四好不容易把他給攙起來,那一男一女已經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高小飛嘶聲道,“哥,怎麽辦?我們追嗎?”

“你傻啊?”薛老四一巴掌拍他腦袋上,“這兩個又不是目標,跑了又怎麽的?跑了更好!”跑了就不用再莫名其妙地挨打了,薛老四抱著傷手,心有餘悸。

“對對,哥你說得對。”高小飛如夢初醒,“目標應該還在公路上,我們回去!”

薛老四舔了舔幹翹的嘴皮,“問題是,已經有人看見我們倆了,再搞下去,事情會有點麻煩。”

一擊不中,後患無窮。

高小飛喘了兩口,可能腦子轉過彎來了,勸道,“哥,我覺得,這單子,咱們還是得做。”

“嗯?”

“反正咱們倆都已經暴露了,不管做還是不做,事後咱們都得跑。但區別在於,做了,我們能拿到錢,不做,錢就到不了手,經紀人那邊也交不了差。哥你說,既然都是跑,幹嘛不帶著錢一塊兒跑?”高小飛擡手,斜斜往下一砍,眼中露出些兇光來,“一不做二不休!”

“說得好!”薛老四拿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高小飛肩膀,“小飛啊,哥最欣賞的就是你這一點,膽大,心細,敢幹!有你的!”

高小飛道,“嗨,還不是因為有哥在,不然我從村子裏出來,可不是只能去打工了。”

兩人打定主意,怕目標跑了,急匆匆就要往回趕。

還沒等順著皮卡沖出來的泥路爬上去,就聽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山谷將聲波放大延長,回聲壓得耳膜一陣一陣發疼。

薛老四還在想,怕是天助我也,這車一炸,兩個記者一定屍骨無存。

就在他這麽想的下一秒,兩道人影出現在路邊,雖然都很狼狽,但薛老四一眼便認出,他們正是檔案上交待要做掉的目標!

那男的背著女的,似乎被什麽驅趕著,慌不擇路地沖下山坡。薛老四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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