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機會再見了，令老板你……自己斟酌吧，要是覺得我胡言亂語，也沒什麽，就當今天遇到個瘋子，忘幹凈就是。”

說完，嚴翊也不再停留，折身便順著人行道走了，他還得去超市買東西，完了還得趕回家，快到外賣最高峰的時間段了，母親一個人在家，肯定得忙得團團轉。

雖然是過平凡日子，但人卻是同樣閑不下來的。

炮火硝煙和油鹽醬醋，兩種生活，兩種充實，前者每日提心吊膽，後者每日心平氣和，嚴翊想，自己這次大概能多活不少年。

……

……

女人望著嚴翊離去的方向，在路口站了半晌，紅綠燈反反覆覆換了數次，周圍行人來來去去走了無數，她也依然站著沒動。

忽然手機鈴聲響起，她才回過神，從風衣口袋裏摸出手機，接起電話，“餵？”

“藍柒，你跑哪裏去了？”電話裏的人口氣十分不耐。

這又是怎麽了？

藍柒無奈，“今天沒什麽要緊事，我出來走走看看，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安熠陽冷聲道，“跑到北山城逛街了是吧？現在是上班時間，你就這麽光明正大翹班，對得起我給你開的薪水嗎？”

“如果我沒記錯，咱們好像從來沒有通勤時間這種概念吧？”藍柒反問回去，“如果現在要開始計較這些，那麽老板你是不是也得先以身作則？正好，我剛接到報告，晟永公司那邊已經搞定了，西城區的私礦順利拿下，您要是肯紆尊降貴主持一下私礦的開采工作，我個人對此表示十分歡迎，也能稍微緩解一下最近人手不足的壓力。”

安熠陽的聲音越來越涼，聽得出來是真生氣了，“藍柒，不要明知故問，你明明知道我進不了北山城。”

所以這才是他生氣的原因吧？藍柒想，這個人肯定是在別墅憋得發慌，又偏偏被那道隱形的藍墻阻隔，沒法進城，以他的性格，肯忍到現在才爆發已經是相當難得了。

藍柒嘆氣，“您要是實在覺得無聊，就讓藍十一他們開車，帶您出去轉一轉？”

“這窮鄉僻壤的破地方，到處荒山野嶺，我他媽能去哪？”安熠陽十分罕見地爆了粗口。

104.生疑

作為情報總監，了解北山地形和環境是準備功課的第一步，藍柒在腦子裏飛速過了一圈，便建議道，“我記得北山城郊外有家高爾夫球場，是綠茵的產業，離得挺遠，大概有個十幾公裏，應該不在那道墻的範圍裏。這樣吧，我馬上讓藍十一跟那邊聯系，帶您去散一散，放松放松。”

“嗯。”安熠陽勉強接受了這個提議，頓了頓，又問，“那你呢？”

這時候路口綠燈又一次亮起，藍柒終於擡腿，順著人流慢慢走過。街對面就是老城區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人頭攢動，買賣興旺，跟大城市的中央商圈不太一樣，街兩邊都是低矮的舊宅，木房飛瓦，有種古風古意的樸實。

藍柒對著電話說，“我想在北山城繼續看看，實地考察，觀察目標——您知道，這也是為了工作。”

“呵。”

安熠陽不置可否，發了一個單音節就掛斷了電話，藍柒幾乎能想象得出此刻那人正坐在辦公桌後，右手指節使勁敲著桌板，臉上一副不屑與譏嘲並存的神情。

藍柒深深呼了口氣，手機撥通藍十一的號碼，把安熠陽的事情交代完了，忽然又說，“小一，你現在那邊方便嗎？”

“柒姐想說什麽就說唄。”藍十一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口氣。

藍柒說，“要是方便的話，幫我查一查北山城的茶樓。”

“茶樓？”藍十一覺得奇怪，“為什麽查這個？柒姐想喝茶？那何必去北山城，這麽個小地方能有什麽好東西，我派人去給柒姐找就是。”

“就你話多。”藍柒扶額，“讓你查你就查，盡量詳細一點，把資料整理好，待會兒發給我。”

完了想想，她又補充一句，“這個事情就不要在今天的日程裏記錄了，走我的權限，我等會兒把授權密碼發給你。”

“哦，知道了。”藍十一悶悶地答應，又問，“柒姐，等會兒你不去高爾夫球場？”

藍柒說道，“你陪先生去。”

“就我一個啊？”藍十一聲音更低了。

藍柒覺得奇怪，“怎麽了，可以去玩還不高興？你不是對這種行動最積極的麽？”

藍十一抱怨，“那也得看是跟誰去啊……先生一向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柒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誰讓你一天到晚讓人不省心，又不是小孩了！”藍柒不由自主教訓起他來，“先生跟我不一樣，沒把你當弟弟，在他眼裏你就是個普通屬下，是給他幹活的人，你再每天不著調的，他能對你有好臉色才怪。”

自從發覺自己被打發出去陪老板，藍十一就滿心不爽快，“那把黑叁叫回來，或者黃玖也行，他們最著調了，悶悶的，又無趣，跟他氣場最合適。”

“藍十一怎麽說話呢！”藍柒吼住他，聽著那邊沒聲了，知道他一定又是一臉委屈的樣，故意博取同情，就跟他小時候似的，犯事了就這麽望著她，等她心慈手軟。

“行了行了。”藍柒覺得頭疼，有點家長管束不住孩子的滄桑感，“趕緊有事忙事，好好跟著先生，剛才我交待的別忘了，就這樣。”說完掛了電話。

被這麽一攪合，藍柒腦子裏亂亂的，順著商業街邊上又走了一段，才漸漸又將註意力轉移到不久前那一場莫名其妙的街邊偶遇。

最近這段時間藍柒總是惴惴不安，當安熠陽當著她面觸發了那道奇怪的藍色幕墻，藍柒就一直覺得，這個意料外的不穩定因素，或許會毀了這整個行動——這只是她的直覺，沒有什麽道理，可藍柒更擔心了。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

藍柒工作重心完全轉移到這件事上，其餘的活基本都扔給了情報組和藍十一，每天都花費大量時間埋頭在紙堆裏，她甚至把北山城的地方史從古至今翻了一遍，卻都毫無線索，記載裏完全沒有提到這堵北山城外的“墻”，能讓藍幕顯形的，確確實實只有安熠陽一個人。

為什麽是他？

安熠陽從來沒有來過北山城，在嚴翊出現之前，他更是跟這個地方毫無利害關系。

沒有線索，找不到出路，藍柒第一次產生心有餘力不足的感覺，那些故紙堆更是填得她頭昏腦漲，正好今天早上起來見天氣還不錯，便自己一個人驅車離開別墅，本來只是想在周圍山區裏轉轉，但被七拐八彎的山路一繞，竟然誤打誤撞到了城裏。

來都來了，索性逛逛，藍柒毫無目的地順著街走，邊看街景邊想些事情，直到跟嚴翊站到同一個紅綠燈口前，她才忽然發現，那個檔案上的“頭號目標”現在就在自己眼前。

目標的檔案照片都是偷拍的，或者是很久前的證件照，因為光線和角度的原因，看上去人總是顯得有點陰郁。

不過眼前這個大小夥子看起來很精神，簡單的T恤休閑褲穿在身上，卻跟櫥窗模特一樣挺拔。

藍柒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可是接下來他說的話卻讓藍柒百思不得其解。

他仿佛把她認作了另外一個人，連名字都叫錯了，藍柒驚訝之餘，反應也稍微慢了半拍，她自覺自己的神情和動作已經暴露了一切，可是嚴翊卻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既然人都已經給認錯了，嚴翊說的話藍柒當然聽不懂，然而意外的是，藍柒竟然被他的言辭神情給觸動了。

通常而言，任務目標對她而言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名字，坐在藍柒的位置上她甚至不用親自接觸目標，一道隨意的命令就可以決定目標生死，和嚴翊的會面，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和目標的近距離交流。

……很神奇，這個年輕人給她的觀感，挺親近，會說話，提醒和勸告都很直白簡單，透著真情實意。

他真的會變成安熠陽說的那樣麽？威脅到整個組織甚至是整個世界的穩定運轉……這個帽子太大了，一般人都接不起，而嚴翊看起來只是一個沈湎於愛情和親情的普通男人，很難讓人想象他能夠掀起那麽大風浪。

藍柒反覆思忖嚴翊的那番話，雖然細節上仍舊疑雲重重，但至少有一點是清晰的，他把自己認做了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一定跟自己非常相像。

別的暫且不管，在這件事上，藍柒還是非常有興趣了解一下真相的。

……

……

黎友煥大清早上班，剛進警局大門，就看見有個熟悉的小年輕可憐巴巴地提著拖把，在門廳角落裏站著，一臉生無可戀。

“小齊，幹嘛呢這是在？”黎友煥喊他。

這不是明知故問嘛！齊明輝搖了搖手裏的拖把，朝他翻了個白眼。

“被你爸罰了啊？”黎友煥大笑，“活該！這回知道輕重了吧？警局的檔案也敢隨便往外拿，你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還好你拿的不是什麽重要檔案，要不然你以為罰掃地就完了？到時候怕是連累你老爸一起挨批。”

齊明輝嘆氣，“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大清早的，每個往這裏過的人都要來數落我兩回，我耳朵都起繭子啦。”

“你還敢抱怨了你！”黎友煥給他一個腦瓢，“趕緊麻利點兒！好好幹活啊，中午我來檢查，有根頭發絲你就別想吃飯了。”

齊明輝根本都不理他，直接回一個中指。

這時候又有人從門廳進來了，拖鞋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特別的有標志性。

黎友煥聽到那聲音一抖，擡腿就準備溜，被齊明輝眼疾手快地抓住。

“別跑啊黎哥。”齊明輝笑得之燦爛，“人邢叔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放手啊！”黎友煥咬著牙，偏偏在邢法醫面前又不敢大聲，音兒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死道友不死貧道，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齊明輝悄悄懟回去，臉上還是一副熱情洋溢的笑，一把勾著黎友煥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往邢建兵面前拉。

邢建兵卻連眼皮也不擡，腳底下依然吧唧吧唧，同他們錯身過去了。

齊明輝和黎友煥僵硬地勾肩搭背，相互換個眼色，都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啊，這老妖精今天一副蔫不拉幾的樣子，跟平時那精神抖擻上房揭瓦的德行完全不同。

齊明輝那個不長眼色的把黎友煥一扔，屁顛顛跑上去，“邢叔！您老今天這是怎麽啦？”

“都在啊。”邢法醫終於擡了擡眼，“忙著呢？”

“沒啥，就是幫忙拖拖地。”齊明輝發覺邢建兵興致實在不高，突然就有點高興了，他小時候被這老頭折騰出來的心理陰影可還在呢！直到現在怕黑怕鬼怕屍體，那就是被這死老頭拿鬼故事給灌輸的。

黎友煥看出來齊明輝那點小九九，就想趁此機會趕緊跑，他可不像齊明輝那傻小子楞頭楞腦，這種時候才不會上趕著去觸黴頭。

誰想邢建兵突然發話，“看你們在這裏打打鬧鬧，應該挺閑的，把拖把拿上，過來幫點忙，完了請你們吃西瓜。”

一聽這話，齊明輝的臉立刻變得比西瓜皮還綠。

105.熊心

齊明輝盯著法醫室大門，那個閃亮亮的骷髏門把手十分前衛，呲牙咧嘴，黑洞洞的眼眶直盯著他。

他根本不想進去，這個地方勾起了他十分不好的回憶。

想當年齊明輝還是個八歲的小豆丁，又萌又帥，假期被他老爸領到局裏，都是乖乖坐在辦公室，自己做自己的作業，旁邊有叔叔阿姨路過了，就張嘴喊一聲，經常能憑著小孩的優勢騙到不少吃的喝的，有時候叔叔阿姨們得空了，還能被帶著出去耍一圈，玩得瘋瘋的，興致來了連家都不想回。

不過有個人很討人嫌，明明胡子白發一大把了，每次都騙小明輝喊他叔，喊完了吧，就拿吃的喝的把小孩“誘騙”到辦公室裏，笑瞇瞇地講一些特別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這人講故事還尤其繪聲繪色，坐在辦公室昏暗的燈光下，自己就跟故事裏的壞人像了個十成十。

小明輝當時年紀小，忘性大，聽故事的時候是真害怕，不過聽完了以後忘得也是真快。

後來有一回，邢叔又在辦公室裏給小明輝講故事，恰好有其他部門的人來找，邢法醫就讓小明輝乖乖坐著，不準隨便動桌上的東西，他去去就回。

結果一去就去了沒影。

小明輝在辦公室等啊等，等啊等，一直沒人回來，屁股就坐不住了，開始在辦公室裏折騰，他對隔壁解剖室表現出相當的好奇，尤其是裏面那些鐵櫃子，因為每次大人們要開鐵櫃子的時候，都會把他遠遠趕開，然後換上隔離服白大褂，好像在搞什麽秘密活動。

他左右瞅瞅，嘿沒人！於是大搖大擺摸到解剖室門邊。

解剖室跟法醫辦公室連在一塊兒，門是雙開門，拿鐵鏈拴著門把，又用個大鐵鎖鎖好，但是把門往裏推到最大時，中間卻露出個十多二十厘米左右的縫隙。

小明輝拿自己的腦殼比一比，覺著差不多，便側著身一試一試，擠擠挨挨竟然蹭過去了。

頓時一股森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寒噤，內心卻湧起一陣冒險的刺激感。

這個房間沒有窗，墻面刷成灰黑色，特別昏暗，在面對門的那面墻上，列了一大排鐵灰色櫃子，像抽屜般均勻排布。

人這種生物吧，偶爾都會犯個手閑的毛病，在腦子突然抽抽的時候，就連自己都想不清究竟為什麽會幹那些倒黴事。反正在以後的歲月裏，齊明輝無數次後悔自己當時為啥要把那個抽屜打開，思來想去，只能覺得那是命中註定。

當時的小明輝個頭不高，只夠得到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使了吃奶的力氣嘩啦一下拉開，冷氣劈頭蓋臉襲來。

一片白霧中，有個被凍得死白的人躺在櫃床上，睜著眼，怒目圓睜，剛好就對在小明輝腦袋下面。

它那腦殼沒了左邊一半，凍成幹的腦組織暴露在外，青筋暴突，神色猙獰，兩手雖然放在身側，卻像是隨時可能爬起來，齜牙咧嘴掐住人的脖子。

不……不對，法醫叔叔說了，這種突然爬起來的屍體，是要吃人的，尤其喜歡吃小孩子，肉又香又嫩，陽氣十足，對這些妖魔鬼怪最是大補。

第一次見到面相這麽猙獰的屍體，小明輝心裏害怕，他可一點也沒想到鐵櫃子裏竟然是這種東西！小明輝一屁股跌在地上，手腳並用往後爬，喉嚨又幹又澀，根本發不出聲來。

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

跑啊！爬起來跑！

他踉踉蹌蹌往門口竄，可忘了解剖室的門是從外面用鐵鏈子拴的，驚慌之下狠狠撞上門板子，恰好把中間的縫給壓回去了。

人越慌亂緊張的時候，就越是忙中出錯，小明輝壓根就忘了外面有鐵鏈子的事，更忘了這門是往裏開的，使了全身的勁兒就只知道掄起小拳頭砸門，能推開才真叫見鬼了。

周圍沒活人，房間又暗，背後還有個散發著冷氣的屍體，小明輝扯著嗓子叫，卻都沒人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也多虧了小明輝身體健康壯壯敦敦的，驚惶之中瘋了似的對著門又砸又撞，那門也是有些年頭了，一來二回三晃的，忽然“咣”一聲巨響，那扇門居然整個被他給撞倒了！

得救的小明輝發現生路，沒命般大喊著跑出去，招來警局的叔叔阿姨無數，從此齊小明輝的大名在警局裏響當當，風頭一時無量。

……不過這風頭究竟是撞翻解剖室大門的豪放，還是大庭廣眾之下被他老爸揍屁股的窘態，那就只有齊明輝一個人知道了。

總而言之，那件事幾乎成了齊明輝的包袱，熊孩子從此丟了熊膽，對於黑暗和屍體有著條件反射般的心理陰影。

現在這個法醫室，還是當年小明輝搞破壞後才修的，充分參考了刑大法醫的意見，跟辦公室徹底分隔開，門鎖換成骷髏頭，裝修風格怎麽詭異怎麽來，刑大法醫理直氣壯地宣稱，這樣可以嚇跑熊孩子和熊大人。

“明明就是滿足了某些人的惡趣味。”齊明輝心裏吐槽，膽戰心驚地進了房間。

還好，今天裏面沒放什麽奇怪的東西，所有燈一打開，看著還正經像個解剖室。

“小子，給叔把房間打掃幹凈啊，待會兒我來驗收。”邢建兵無精打采地丟下這句話，便坐到桌前忙活自己的事。

幸好邢法醫沒走，不然齊明輝肯定扔下拖把奪路而逃。

黎友煥早就不知道溜到哪裏去了，有邢叔在，齊明輝心裏發怵，這回啥也不敢碰了，也不敢偷奸耍滑，老老實實地打掃房間。

不知道前幾天法醫室又搞了什麽秘密活動，福爾馬林的氣味比往常濃重得多，熏得人頭暈眼花，齊明輝眼淚都快下來了。

齊明輝好不容易把法醫室打掃幹凈，正打算跟邢叔匯報一聲然後趕緊開溜，沒想到一擡頭，竟然看見了世界奇觀。

只見邢叔頹然坐在辦公桌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板，眼中紅絲密布，那眼珠子水潤光澤，仿佛下一秒就會有成型的水滴掉下來。

也是福爾馬林熏的？不至於吧！

齊明輝驚呆了。

沒想到邢叔居然也會露出這幅模樣！

他抱著拖把，裝模作樣地靠過去，就見邢叔盯著的桌板上，原來壓了塊玻璃，下面有張照片，黑白沖印的，一個年輕女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大的額頭貼著小的額頭，十分親昵。

齊明輝好奇得抓耳撓腮，可誰敢張口問邢叔本人啊，又不是不要命了！

反正邢叔正在睹物思人，看起來也顧不上自己，齊明輝抱著拖把往門口一挪一挪，趁其不備閃身就出去了，一路狂奔到大辦公室，逮住正在說話的黎友煥和蕭鈞，氣還沒喘勻稱，那顆八卦的心根本抑制不住。

就聽辦公室裏他咋咋呼呼的嗓門，“我剛剛看見邢叔哭了！盯著張照片！眼淚都要下來了！我都驚呆了啊餵！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嗎快來給我科普一下！”

按照齊明輝的想法，這可是個大新聞，開天辟地以來獨一無二的那種，可惜蕭鈞和黎友煥甚至是辦公室裏的其他人連點反應都不給，所有人都滿臉淡定看著他。

“？”齊明輝僵著手，聳著肩，一腦袋問號。

蕭鈞歪頭，把手裏的文件紙卷成筒狀，敲了敲黎友煥，“今天幾號？”

黎友煥想想，“應該就是今天了吧。”

“每年一次，真是準時。”蕭鈞嘆氣。

黎友煥翻眼睛，“這事擱你你也得這樣，每年瘋一回。”

“怎麽回事啊？”齊明輝聽得一頭霧水。

蕭鈞說，“邢叔是老來得子，那小子只比你大幾歲，以前也是經常帶到局裏來玩的，人小子長得可比你俊，也比你聰明，比你高比你……”

齊明輝大怒，“時時刻刻都不忘損我啊？快點講重點！”

蕭鈞不急不慢喝口水，才繼續，“後來被人販子拐跑了，就是……好多年前的今天吧，反正每年到這個時候邢叔都有點不正常，過幾天就好了，最近別去招惹他。”

齊明輝問，“那孩子被拐跑了，沒找回來？”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孩子被拐走的時候，你應該還沒出生吧。”黎友煥說，“我聽局裏的前輩說，應該是有人因為案子的事刻意報覆邢叔，把孩子拐走賣掉。當年可沒有現在的監控系統，追蹤手段也比不上現在，好多孩子丟了都找不回來。”

蕭鈞嘆了口氣，“據說邢叔的媳婦就是思念兒子成疾，才早早沒了的，家破人亡啊。大家都明白，他也算是為工作犧牲了家庭和生活，說他內心沒點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人之常情嘛，所以你別看邢叔有時候在局裏鬧得歡，其實就是跟使性子一樣，只要不是太出格，大家也都睜只眼閉只眼了。”

“這事可真是……我真，真是第一次聽說。”齊明輝咋舌。

必須得承認，從小到大，邢叔對齊明輝都很不錯，經常帶他，又玩又瘋，當年的小明輝也喜歡跟著邢叔打混，即便內心害怕，卻也願意聽那些充滿惡趣味的鬼故事。

直到今天聽到這些，齊明輝才明白，邢叔待他這麽好，怕是透過他，看見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106.證據

齊明輝蹲在椅子上，滿臉寫著懷疑人生，蕭鈞和黎友煥也明白他糾結什麽，把人晾在一邊，繼續說起先前的話題。

“趙新虎的案子雖然有疑點，但是還缺少關鍵證據，你想要立案的話，僅憑兩個西瓜……說服力不足。”蕭鈞說，“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證人或者其他什麽……”

黎友煥煩躁地抓頭發，“要是有證據我還需要這麽煩躁嗎？”

他只能先寄希望於今天下午白雨能說點什麽有用的。

黎友煥又問蕭鈞，“你那邊有點什麽新鮮消息？”

“你想聽什麽？”蕭鈞說，“桐花巷那個失蹤的女人，還是那張空戶頭的銀行卡？”

“都說來聽聽。”黎友煥翹起二郎腿，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蕭鈞坐到他辦公桌上，“桐花巷轄區的派出所已經證實，失蹤者叫方艷，外地務工人員，搬來北山城只有一個星期左右，暫時還沒有找到穩定工作，在本地也沒有親戚朋友。”

“聽起來簡單，實際是最覆雜的情況。”黎友煥抱頭，“有監控嗎？”

蕭鈞點頭，指指桌上的電腦，“有，桐花巷外被拍到一次，那個流浪漢扛著個大麻袋，往城外走了。雖然不知道方艷是否還活著，但至少憑這個鏡頭，已經可以確認是刑事案件，那邊轄區派出所把案子報到我們刑警隊了，搜查早就開始，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別的新聞。”

“只拍到一次？”黎友煥打開電腦，在蕭鈞的指點下翻找監控文件。

“說明嫌疑人可不是普通流浪漢啊……至少是個挺有反跟蹤意識的流浪漢。”蕭鈞戳戳電腦屏幕，“問題在於即便有監控鏡頭，我們也無法確認這個流浪漢的身份，說白了，戶籍系統裏沒他。”

“又是黑戶？”黎友煥敲腦殼，“已經是第二個了，趙新虎也是這種情況。”

這時候齊明輝好像緩過勁來，湊過腦袋來補了一句，“我猜那個流浪漢是趙國信吧，不然他為什麽要拿走照片？那種東西只有紀念意義，對於旁人來說沒有什麽價值啊。”他直接把白雨說的話給搬出來用。

蕭鈞擡腿就朝齊明輝踢過來，“嘿你小子怎麽還在這兒？大人辦公，有你什麽事啊，熊孩子一邊兒玩去，你走廊掃幹凈了嗎啊？”

“我……我就是提供點線索。”齊明輝躲得遠遠的，還要繼續叫囂，“我好歹也是相關人士啊，讓我聽聽怎麽啦！”

蕭鈞直接把他推出辦公室去，“咣”一下把門關緊，知道熊孩子最擅長翻窗爬門，還特意把門鎖閥上。

黎友煥還在研究著監控攝像，“挺有意思，他是從監控邊緣蹭過去的，而且一直遮頭掩面，明顯他知道有攝像頭，但無奈實在躲不過去。”

“我們正在排查，這類人很清楚警方會怎麽辦案，一般都有案底。”蕭鈞從門口轉回來，抓過齊明輝之前留下的椅子，往旁邊一坐。

“我更感興趣的是他跟趙新虎的關系。”黎友煥若有所思，“其實我的想法跟小齊差不多，趙新虎死後，他的住處突然又有人出現，這個人不僅將房間衛生維持得很好，甚至在犯事逃跑後還帶走了照片。從情理上來分析，這個人是趙國信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大的。”

蕭鈞攤手，“沒說你們分析得不對，但我們需要證據！證據！”

“銀行卡啊！”黎友煥一巴掌拍桌上，“銀行那邊怎麽說？”

“通過銀行的登記信息，我們聯系到了卡主，問題是……卡主說自己根本沒有在那家銀行辦過卡，甚至他從沒來過北山城，更不知道以自己名義辦理的銀行卡為什麽會出現在趙新虎家。”

“身份信息盜用……”黎友煥喃喃道，“那銀行卡的流水呢？”

“還在查。”蕭鈞有些氣急，把紙筒砸在桌上咚咚響，“銀行卡這事既然牽出來了，咱們總不可能不管，又得跟經偵組一起去查銀行卡盜用，這他媽簡直一個案子摞一個案子，讓不讓人喘氣了！”

黎友煥笑笑，“急什麽，咱們吃的就是這碗飯，案子怎麽可能有辦完的那一天？一件一件慢慢來就是。”

“你他娘的耐心好！”蕭鈞翻白眼，“老子就這暴脾氣！”

黎友煥攤攤手，開始慢慢悠悠收拾桌上的東西。

蕭鈞怒瞪，“還沒下班呢，你丫幹嘛去？”

“查案，還能幹嘛，我這脾氣不暴，慢慢來唄。”黎友煥樂呵呵地搖搖手，出門去了。

……

……

齊明輝被趕出辦公室後，心裏十分不爽快，拖地板的姿勢大開大合，跟跳舞似的。

他有很多很多想知道的事情，比如阿虎案子的進展，比如邢叔兒子的情況。然而他也明白，在真相大白前黎友煥他們不會透露更多細節，而邢叔……揭人家傷疤更是不智。

偏偏又還接了個電話，一看是彭幼珍打來的，齊明輝手忙腳亂接起，聽著那邊女生的聲音低落，更是慌了神，連聲安慰，“幼珍，幼珍，你別急啊，你有什麽慢慢說。”

“明輝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來陪陪我？”彭幼珍鼻音很重，像是剛剛哭過。

“能能能當然能！”雖然還剩好幾條走廊沒打掃，可齊明輝一點也管不著了，拖把隨手一甩，一疊聲道，“你在哪呢？我現在就來找你。”

彭幼珍道，“我在老城區的步行街這邊，有家咖啡店……你到了聯系我吧。”

齊明輝一路狂奔出警局，打車直接奔往目的地，等找到彭幼珍的時候，自己都快累到虛脫了。

彭幼珍坐在一家咖啡館裏，不住拿著紙巾擦鼻涕，眼圈周圍還有些殘餘的淚痕。

齊明輝一看這情景，還沒聽人姑娘說啥呢，自己先急起來，“怎麽啦這是？啊？別哭別哭，有什麽事我扛著就是。”

“你能怎麽扛啊？”彭幼珍紅著眼睛看他。

“那……不管你受了什麽委屈，我幫你找回來去，你別怕啊，有我在。”齊明輝積極拍胸脯。

彭幼珍楞是被他逗樂了，鼻涕眼淚都還掛在臉上，卻笑個不停，“明輝，謝謝你過來。”

“沒啥，大家都是朋友，應該的應該的。”齊明輝憨笑憨笑。

誰知道彭幼珍聽這話，剛才的笑又漸漸沒了，她低頭看著桌面，手裏捧著早就涼了的咖啡，忽然說，“我本來以為，爸媽回來我會很開心，也有人可以好好治一治我哥，省得他一直那麽不著調。我每天在家裏又做飯又打掃，想著爸媽上班辛苦，回來讓他們好好歇一歇，就算他們對我冷淡點，我也覺得那是因為上班太累了，不要太抱怨，能見到他們就很開心了。”

齊明輝靜靜地聽著。

“可是這兩天我才發現，這些全部都是我一廂情願而已。”彭幼珍說著說著，眼淚忍不住又往下淌，“彭曉軍也不知道哪根筋有問題，非要跟我爸我媽鬧矛盾，我爸我媽也是……雖然彭曉軍有時候是挺讓人心煩的，但他們的方式實在是……”

想起這兩天彭曉軍一身的傷，彭幼珍如鯁在喉，偏偏這傷還是她爸親自動手打的，她勸又勸不了，拉又拉不住，還能怎麽辦，只能偷偷買藥幫她哥擦傷，看著也會覺得心疼。

她已經一忍再忍了，可心裏還是禁不住生出怨氣來，有時候還會想，要是爸媽不回來就好了，她跟彭曉軍一起過活，雖然時常會鬧矛盾，但好歹這麽多年，沒有爸媽，他們兄妹倆也算是好好把日子過過來了。

“明輝，你說我該怎麽辦啊？”彭幼珍眼淚汪汪的。

齊明輝拉過她的手，拖她站起來，買了咖啡的單，往著外面走，“我請你吃美食街去。”他笑著說。

“你還沒回答我呢。”彭幼珍跟在後面喊。

“心情不好的時候，先吃。”齊明輝說，“等吃完了，肚子飽了，咱們再冷冷靜靜的，把事情理順，找解決方法。”

“說的什麽歪理。”彭幼珍低著頭，看兩人相連的手，這時候她才感覺到手掌裏的溫度，滿心竊喜。

齊明輝揚下巴，大言不慚滿嘴跑火車，“這是我從小實踐出來的真理，每回遇事的時候就這麽辦，絕對有效，不信咱們今天就這麽走一著？”

“好好好，靠你了齊大班長。”彭幼珍抹抹臉，暗暗牽緊齊明輝的手，很快又是堅強女漢子一枚。

北山城的美食街，其實就是老城步行街中間的一段，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叫不出那條路的名字，但因為街兩邊都是小吃店路邊攤，各種燒烤飲料快餐應有盡有，只要隨便叫聲美食街，大家夥兒都知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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