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湯，葷素搭配，看著嘴裏就自動分泌唾液。

白爸爸早就下班回來了，本來一聽說白雨的男朋友來了還滿腦袋問號，現在看見廚房裏竄出個挺帥的大小夥子，還被白媽媽和白雨噓寒問暖的，白爸爸心裏就越來越不對勁了。

哎，好不容易養大的小白菜就要賣出去了。

白爸爸坐在餐桌的角落裏，扒拉著筷子，滿臉憂傷。

然而某個不長眼的混蛋小子還要跑到旁邊坐，“叔叔平時喜歡喝酒嗎？”

喲呵小夥子還挺有自信？

白爸爸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敦，也不管白媽媽那小刀片兒似的眼神，把面前的兩個空酒杯全部滿上，“年輕人也喜歡喝？”

嚴翊可會說話了，“我平時倒不怎麽喝，但今天開心，陪叔叔喝幾杯。”

白雨在旁邊叼著筷子，火上澆油，“爸爸你小心點啊，嚴翊酒量不好，別把他灌醉了。”

這話說的，到底在幫誰呢？這不是特意挑起戰火嗎？

嚴翊暗地瞪了白雨一眼，收獲挑釁的小眼神一枚。

真是怕了她了，嚴翊低頭自嘲一笑，端起酒杯，在白爸爸虎視眈眈的眼神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從喉嚨燒到胃裏，又燒到頭頂。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白爸爸最後被嚴翊喝翻了，迷迷瞪瞪地離了餐桌，往客廳沙發上一躺，沒過多久鼾聲便起來，一陣一陣響。

白雨跟著白媽媽把殘局收拾幹凈，回頭看見嚴翊撐著頭皺著眉，坐在桌邊也是搖搖欲墜的樣子，白媽媽就笑著搖頭，“這兩個人，真是瘋，我剛才看那樣子，真怕他們喝著喝著打起來。”

白雨說，“怎麽可能啊媽，你沒見嚴翊那是讓著爸爸呢，他比爸爸多喝了多少杯，我後來都沒數清。”

“嘿死丫頭，這麽護著？”白媽媽斜她一眼。

白雨理直氣壯，“我男人，當然我護著！”

白媽媽笑，“行行，你護著，瞧人喝成那樣，還不趕緊去照顧照顧，現在晚了，天氣又不好，也別讓人回去了，就在客房裏湊合一晚上吧。”

“好。”白雨點頭，“我等會兒打電話跟嚴阿姨說一聲。”

嚴翊確實有點喝懵了，走路都有點搖搖晃晃，白雨在旁邊攙著他，他就把頭擱在白雨頸邊，一蹭一蹭，額發摩擦在白雨皮膚上，癢得要命。

“別鬧。”白雨晃了晃腦袋。

嚴翊在她耳邊低低一笑，聲音沈得如同暮時磬音，“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帶你去睡覺啊。”白雨說。

“跟你一起睡？”嚴翊緊緊貼著她耳朵喘氣，“叔叔阿姨都在，咱們這樣不好吧？”

“都喝成這樣了，你還能幹什麽呀！”

“怎麽不能，這點酒算什麽，不信來啊咱們試試看！”嚴翊一瞪眼，作勢就要脫衣服。

白雨哭笑不得，趕忙把耍酒瘋的人按住，打開客房，把死沈死沈的人放在床上，給他脫衣脫鞋，擦臉擦脖。

擦到手的時候，忽然被人反手一拉，跌入他懷裏，溫熱的氣息包裹著她，他的下巴緊緊抵著她的額頭。

“白雨。”嚴翊閉著眼，擁著她喃喃說，“我真喜歡這樣。”

白雨反摟住他，親吻他的額頭、嘴唇。

“我也喜歡。”她說。

101.檔案

嚴翊的呼吸慢慢平穩下去， 直到確認他睡熟了，白雨才輕輕從他懷裏爬出來，替他拉好被子。

他平時雖然刻意收斂，但舉手投足間偶爾還是會透出幾分淩厲來，現在這個人卻安靜地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身體半蜷，輕輕打著點呼嚕，白雨忽然覺得他這模樣挺可愛。

她坐在旁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托著臉樂不可支，卻不敢笑出聲來，怕擾了他的瞌睡。

忽然想起來還沒有給嚴阿姨發信，現在已經很晚了，不好總讓人家擔心著，白雨拿出手機，剛剛解鎖，就看見屏幕上閃出條信息，是兩個小時前發來的，號碼未知。

“要是想通了，就打這個電話聯系我。黎友煥。”

白雨的心剛才還落在溫柔中，現在卻被這條信息拖進了冰窟。

是了，事情還沒有解決。

陰影還在，而且越來越濃重，沈浸在愛情和親情的溫暖裏，白雨時常會忘了那些縈繞不去的夢魘，可一旦有根導索讓她回想起某些畫面，她就會忽然覺得，夢魘才是現實，溫馨美好的生活才是一場自我安慰的美夢。

她回頭看看睡著的嚴翊，他的眉頭舒展著，沈浸在夢鄉裏，毫無防備。

白雨咬緊後槽牙，開始在手機屏上打字。

“如果我說實話，你會相信嗎？”

黎友煥很快就有了回應，“我的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強，關鍵是你願不願意開口。”

“明天下午可以嗎？但是我不想進警察局。”白雨寫道。

黎友煥回，“等我下班吧，六點，勝景茶樓？”

白雨皺眉，她又想起那位令老板，內心開始本能地抗拒，“我挑地方可以嗎？明天下午聯系你。”

“都行，你定吧。”黎友煥對此倒並不十分介意。

事情已定，白雨放下手機，把手覆在嚴翊手背上，沒有用力，只輕輕地撫摸。

“晚安。”她俯下頭，親吻那只手背，隨後悄悄起身關燈，離開了客房。

……

……

程海濤一大清早到了崗位上，還沒坐下歇口氣，就看見林雪梅風風火火地闖進辦公室。

“海濤，有新線索，快跟我走一趟。”林雪梅雙頰透紅，看模樣很是興奮。

“啊？我也去啊？”程海濤發呆。

林雪梅說，“當然要去，到時候出稿是我們倆的份，這不是都說好了嗎？”

“行吧。”程海濤摸摸後腦勺，心裏有點莫名的開心，不過畢竟在談論正事，他努力把態度端正起來，“你找到什麽線索了？先跟我說說？”

“路上說。”林雪梅拉著程海濤就往外走，“我車就在外面。”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一片老小區的院子裏。

“你確定是這裏嗎？”程海濤站在樓梯口，看看門牌號，“這裏雖然是北山高中的職工小區，但已經好多年了吧，誰知道人還住不住這裏。”

林雪梅越過他，先上了樓，“管他呢，先看看情況，不行再說。”

真幹練啊，程海濤想，不愧是報社的當家記者，都不知道她從哪兒查到北山高中的職工檔案，又順藤摸瓜找到這裏。

兩人到了五樓，在“501”門口站定，按了幾次門鈴，卻都沒有動靜。

“怕是找錯了。”程海濤見林雪梅面色遺憾，安慰一句，“沒事兒，還會有別的線索。”

“越查就越覺得這件事不簡單。”林雪梅皺著眉頭，在“501”門口來回踱步，“阿虎一個家境困難的孩子，連生活費都要打工支撐，又是黑戶沒有身份，你說他到底怎麽上的學？”

提起這個，程海濤就想起郝雲校長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樣，“那個校長可能知道點什麽，但他使勁想甩脫關系，什麽都不肯說。”

“我托關系問到了他們高中的人事，當年主管學生學籍檔案的老師已經退休了，就住這裏，說不定他知道些什麽。”林雪梅實在不想放棄這個線索，想了想，又不甘心地再次敲響“501”的門，“有人嗎？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是北山日報的記者，想問一些問題。”

“記者？”

身後的樓梯口突然有人冒出頭來，兩人回頭一看，發現一個年逾半百的人站在樓梯上，一手拎個菜籃子，一手提著布兜，穿汗衫短褲，正擡頭疑惑地看著他們。

還是林雪梅先反應過來，“請問是張志學老師嗎？”

“對，就是我。”張志學拎著東西慢慢爬完最後幾級臺階，喘著氣，打量兩位記者，“你們找我是為了……？”

林雪梅和程海濤對視一眼。

“話有點長，我們能進去說嗎？”程海濤說。

“哦，當然當然。”張志學笑笑，看得出來面對記者他有點緊張，開房門的手都在微微發顫，“我剛剛出去買菜了，媳婦和孩子都在外頭忙著，家裏就我這個閑人，要是再晚一步，就剛好跟你們錯過了。”

這只是戶普通人家，程海濤和林雪梅在客廳裏落座，見人家裏沒有什麽值得註意的地方，便將目光都轉向張志學身上。

張志學給兩位記者倒了水，坐在對面小心地問，“兩位是想問些什麽？我這邊好像沒有什麽值得報道的東西吧。”

“只是一個普通采訪而已，您別緊張。”程海濤說，“事情是這樣的，最近您有沒有看新聞？前段時間的陳進金案您知道嗎？”

“哦那個啊。”張志學點頭，“大概知道點，前段時間鋪天蓋地的都在報道這件事，電視啊報紙啊，寫了好多，不過我不太關註這種事，基本只是大概掃一眼……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嗎？”

林雪梅跟著道，“那件案子裏，有個年輕人出了點意外，不幸離世，他以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叫趙新虎，這個名字您有印象嗎？”

“趙新虎？”張志學驚訝地張嘴，“那個孩子……他死了？”

“是的，很遺憾。”程海濤擡起水杯喝了口，等張志學接受這個信息，才繼續道，“警方正在調查他的死因，我們媒體也在多方搜集信息，因為趙新虎的資料並不是很齊全，我們就想向他當年就讀的學校了解下情況。”

張志學搖搖頭，又嘆口氣，“這個孩子我確實印象很深刻，是我退休前最後一屆學生，那會兒經常聽說高中部有孩子逃學跑出去的，有些是混社會，有些只是貪玩，還有出去打工的，十有八九就會提到趙新虎這個名字。”

眼看有戲，林雪梅急忙拿出筆記本來，飛快記錄著張志學的話，又問，“您能不能回憶一下，當時趙新虎在學校是個什麽情況？”

“屬於刺頭吧，不聽管束，不愛學習，總是逃學，考試拖後腿，是大部分老師都不喜歡的那種學生。”張志學說，“我當年在學校只是做行政工作的，不負責教學，所以他的事情大部分都只是聽說的，你們要想知道得更詳細，應該去找他當年的班主任。”

林雪梅用筆敲了敲筆記本，斟酌下用詞，“其實我們想知道的是，趙新虎究竟是怎麽入學的？按照我們了解的信息，這個孩子家境很困難，沒有別的親戚，甚至在警察局裏都查不到他的戶籍檔案，可他卻能進你們學校，這是為什麽？”

程海濤拿出一張表格來，放到桌上，正是北山高中這個季度的招生廣告。

對著張志學疑惑的目光，程海濤解釋，“不瞞您說，因為報社廣告的原因，我跟北山高中的一些老師接觸過，據我了解，北山高中的學費並不低。當然對於學習優秀的學生而言，在這方面有獎學金政策， 可問題是，趙新虎一心埋頭打工，學習成績並不好，當然也不存在什麽破格錄取。”

“這個，時間有點久，等我想想……”張志學皺著眉頭，“我印象裏好像沒什麽特殊的地方……哦，等等，他的檔案好像是郝校長拿來的！”

“郝校長？”程海濤一楞。

張志學剛才沖口而出，現在似乎有些後悔，他頓了頓，最後還是道，“算了，我都退休了，這件事說到底我只是個經手人，就算查出什麽也跟我沒關系，不過還請你們保密，給我化個名什麽的，我不太想惹麻煩。”

林雪梅滿口答應，“這點您放心，沒您的允許，我們當然不會隨便暴露您身份。”

張志學這才猶猶豫豫地開口，“每個領域都有灰色地帶，學校當然也一樣，有的學生學習不好，分數不夠，但又想上好的學校，這種時候，拼的就是家庭背景了。我們學校也算是北山最好的高中，基本北山最拔尖的好苗子都在這裏面，可沖著名聲托關系砸錢進來的，這樣的學生也不少。”

“但是阿虎……哪裏來這麽多錢？”程海濤越來越迷糊了，想想就知道，憑阿虎的情況想要上個好學校，砸的錢可不能是個小數目，“就算阿虎一直打工，也賺不了那麽多啊！”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是個管行政的，這些事情具體操作我不清楚，畢竟沒到那級別。”張志學自嘲地笑笑，又說，“不過我記得，趙新虎的檔案不是正常錄取進來的，一般走途徑收的學生，郝校長那邊都會交待交待，好像趙新虎的那份就在這裏頭。”

102.套路

“我怎麽覺得這件事越來越覆雜了。”

離開張志學家下樓時，林雪梅悄悄對程海濤說，“一開始是陳進金案，後來又變成阿虎的死，現在可好了，那個高中校長也有問題，一串一串一串的，真不知道下一個被牽出來的會是誰。”

程海濤撓撓頭，“郝雲給我的感覺吧，反正不太好，上次見的時候，他帶我去了高爾夫球場球場……’綠茵’你知道不？”

“那個挺有名的銷金庫？”林雪梅笑著看過來，“聽說過，怎麽了？你也跟著去享受了一把？”

“別亂想，我就是去溜達了一圈而已。”程海濤急急忙忙解釋，“那種地方我可享受不起，上次我偷瞄了一下價目表，那邊一個最普通的會員，年費都要幾十萬，好家夥，我一年工資都夠不上這數，更別說那些頂級VIP了！”

“嗬！”林雪梅倒吸口氣，“那麽貴！郝雲這麽豪氣啊，真看不出來。”

程海濤一攤手，“對啊，所以那天我就奇怪了，他哪裏能來那麽多錢？直到剛才聽張老師這麽一說，我才算是明白這些錢的來處。”

“光是這件事就可以單獨寫個頭版了。”林雪梅笑得賊兮兮的。

“先不忙。”程海濤攔住，“放長線釣大魚，別太急躁，萬一打草驚蛇，我們後面要查的事情怕是不好辦了。”

林雪梅吐吐舌頭，“知道知道，輕重緩急我有數，別擔心。”她雙手插在外套兜裏，慢慢跟在程海濤背後走。

這聲音聽得程海濤耳根癢癢，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雪梅有點意外，停下腳步也看他，“怎麽了？”

“沒……沒什麽。”程海濤急忙又回過頭，不過從後面能瞧見，他耳根紅紅的，仿佛要滲出血來，“你……小心腳下。”

林雪梅撲哧一笑，“好好，我看著呢，別擔心。”

兩人下了樓，坐進車，一時卻都沒有說話，互相看看，突然一起笑起來。

程海濤問，“我們現在去哪？回報社？還是你有別的安排？”

林雪梅看看表，“下午我得去礦場招標會那邊看看，今天是最後一輪了，等出了結果，得大概寫個通報。”

“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嗎？”程海濤腆著臉皮問，渾然忘了自己還得回去坐班這件事。

“如果你想去的話，當然。”林雪梅笑，“標會是下午，為了答謝你今天陪我出來，不如中午我請你吃飯吧。”

這幾乎等於天下掉下個餡餅，砸得程海濤頭暈眼花，“吃飯？好……好啊！等等……不，我是說我請你吃，怎麽能讓你花錢……”

“哈哈哈……”林雪梅大笑起來，“海濤，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有趣。”

有趣？這是什麽形容，程海濤一梗，在林雪梅的笑聲中，紅著脖子發動汽車。

兩人隨便找了家飯店解決午飯，等下午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往投標會場去，這時候會場裏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兩人就在最後面找了位子坐下，林雪梅打開電腦做記錄準備，程海濤就抱著礦泉水瓶東張西望。

他註意到有個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從大門走進來，一路被人引著坐到最前排，那女人中年，妝容濃厚，眉目淩厲氣勢十足，坐在那位置上腰背也挺得筆直，看得出來常年保持著良好的生活習慣。

“那是晟永公司的市場部經理，叫楊秀銀。”林雪梅發覺程海濤正在觀察那人，便湊過來主動解釋。

“晟永？我聽說過，這家公司在礦業領域裏規模算大的。”程海濤說，“這次他們是看上北山城的市場了？”

林雪梅點頭，“那可不，楊秀銀本來是晟永在上滬城總部的人，這次調回北山城就是為了投標這件事。我聽說她原來就是北山人，晟永把她調回來，可能就是考慮她熟悉當地情況，我猜啊，他們可能是打算以這個礦為基礎，慢慢拓展北山城的資源市場。”

之後，林雪梅又指著會場另一端的幾個座位說，“看到那邊了嗎？那邊是鵬誠公司的人，雖然是北山的本地企業，但這幾年已經擴張到外地，很出了些風頭。這兩家是這次投標最大的競爭對手，今天的看點也就是他們了。”

“看起來他們對陳進金那個私礦勢在必得啊。”程海濤說，“這可就奇怪了，我聽說陳進金那個礦產出並不好，至少這些大企業應該是看不上的，這些公司這麽爭是圖個什麽？”

林雪梅忽然湊過來，“其實還有個小道消息，聽說啊，鵬誠跟晟永，這兩家公司明面是相互競爭，但實際背地裏有點裙帶關系呢。”

“這你都能知道。”程海濤瞥眼看向前排，“完全看不出來啊。”

晟永跟鵬誠的人占據了會場兩端，看起來一點交集也沒有，偶爾目光相觸，似乎都是滿滿的火藥味。

“讓你看出來了還叫什麽背地裏的關系。”林雪梅笑得頗為自得，“我也是輾轉了好多渠道才打聽到的，要是寫出來，絕對獨家爆料。”

程海濤撐著腦袋看她，“你不會真的這麽寫報道吧？”

“我倒是想。”林雪梅也撐著腦袋笑，“不過即便寫出來，你們編輯部也肯定不會讓我通過。”

又來了又來了，她一這麽笑自己就受不了，程海濤百慌之中忽然憋出一句，“這可不一定，要是你賄賂賄賂我，說不定我就放你一馬了。”

林雪梅故意長籲口氣，“這麽簡單，早說啊，小意思！中午飯是你付的錢，晚上一起走，我請你吃大餐。”

因為這句話，整個投標會程海濤都如在雲山霧裏，啥也沒聽進去，就連宣布晟永最終中標時，跟著眾人拍巴掌也拍得漫不經心的。

他滿腦子都在想，今晚吃什麽不顯得唐突？吃完飯要做什麽不顯得唐突？

按照通常套路，吃完飯男士要展現紳士風度，是要送女士回家去的。

可車是林雪梅的，還得請人送自己回去，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啊？

程海濤偷偷去看林雪梅，卻發現林雪梅一邊拍手一邊也在看自己，唇角微挑，笑容滿滿。

怎麽感覺被套路的人……好像是自己啊。

……

……

嚴翊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他躺在床上，擡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轉頭盯著墻上的掛鐘，滿眼不可思議。

怎麽會睡了那麽長時間？

小吃店的生意總是早高峰時最好，這麽多年了，嚴翊早已習慣五六點就起床，幫著母親準備開張，即使是那一世領導一個龐大的組織，這種習慣也未曾更改，睡懶覺對他而言是很奢侈的事情，在跟光榮戰線纏鬥最緊張的時期，失眠更是家常便飯，有時候剛剛閉上眼睛瞇瞪一陣，被窩都沒焐熱就又得爬出來，去跟安熠陽那個人渣鬥智鬥勇。

今天居然一覺睡到這個鐘點，似乎是浪費了大把時光，可嚴翊卻一點不覺得遺憾。

身下的被褥柔軟幹凈，散發洗滌劑淡淡的香味，翻個身把臉埋進去，好像還能聞見曬過太陽後那股幹燥而溫暖的氣息。

就像白雨身上的味道。

被這股味道縈繞身周，連骨頭都慵懶了，嚴翊頭一次有了賴床的想法，用了全身毅力都沒能脫離被窩溫暖的懷抱。

忽然，臥室門輕響，有人躡手躡腳走進來，墊著腳尖站床邊，湊著腦袋偷看。

嚴翊閉著眼裝睡，只把眼睛瞇成條縫，就等著看人進一步動作，卻發現那姑娘也沒做啥，就只是站著瞧啊瞧，臉上還帶著迷一般的微笑。

有什麽這麽好笑的？

嚴翊越來越繃不住，特別想伸手去摸臉，看看自己臉上是不是開了朵花。

“噗哈哈。”白雨突然笑出聲來，“醒了就別裝了，你眼睫毛都快抖斷了。”

嚴翊只得睜眼，卻也不起來，抱著被子看她，“幹嘛盯著我笑，雞皮疙瘩都被你笑起來了。”

“看你好看呀。”白雨伸手，輕輕觸他的眼皮，指尖在眼睫毛上拂動。

長長的，很軟，手感很好。

忍不住拂了又拂。

嚴翊耐不住這麽弄，捉住白雨作亂的手，“別鬧，我困。”

“還困啊，太陽都曬屁股了，快起來吧，我今天做了早餐，你好歹趁熱嘗嘗。”白雨拖著他的手搖啊搖。

合著還是來邀功來了。

嚴翊嘆氣，只得起身，忽然一楞。

“我衣服你脫的？”

“不然你還想是誰？”白雨反問。

“是你就好。”嚴翊大喇喇地推開被子，把光裸的胸腹袒露在白雨面前，“我只是怕自己莫名其妙就被人占了便宜。”

昨晚光線暗，比不得現在日光充足，白雨不可避免再次將他看個精光，只見那腰身暴露在外，緊致有力，肌肉結實卻又不過於誇張，腹肌兩側還有人魚線，看起來……有種屬於男人的性感。

白雨臉蛋燒得慌，但是還要竭力維持住形象，“那你可得哭了，我昨晚上已經把你摸得幹幹凈凈，你以後可是本姑娘的人，記住沒？”

“好好好，記住了，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嚴翊一邊套衣服一邊朝姑娘眨眨眼，滿意地看著紅色從她臉頰一直蔓延至雪頸。

糟糕糟糕，又被他壓制住了。

白雨暗怪自己沒把持，不過轉念一想，昨天他可是把她全看光了，今天她要是不看光他，那一點也不公平。

於是她瞪大眼睛，圍觀了嚴翊換衣服的全過程，完全也沒有非禮勿視的自覺，這反倒讓嚴翊忐忑不安，手抖得差點把衣服前後穿反。

一時間兩人心裏閃過同一個念頭——真是個道行高深的妖怪，看我以後怎麽收了你！

103.偶遇

白家只剩他們兩個了，家長們早就靜悄悄地離家上班。

山裏沒老虎，兩個小的十分自在，嚴翊搬了竹紮的小幾，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歪頭看著白雨端早餐過來。

今天沒雨，雲層也薄，日光被散射成朦朧的模樣，落在人身上仿佛鍍了層邊。

“看什麽呢？”白雨見嚴翊總盯著自己，不由好笑。

嚴翊說，“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在太陽下面，特別好看。”

“第一次見我？”白雨把碗擱在桌上，被他說得好奇起來，跟他擠著坐一起，“什麽時候？高中？”

“高一剛入學不久，秋季運動會的時候。”嚴翊笑著說，“你坐在你們班最前面，用膝蓋夾著班牌，然後躲在陰影下面寫運動會通稿。當時我就想，隊形裏不準打傘，人人都得曬著，這姑娘一定是故意躲在班牌下面，狡猾狡猾的。”

“這你都記得！”白雨咋舌，距離那時候得有五六年了吧，“你那時候就開始惦記我了？”

“倒也沒有，就是覺得這姑娘挺好看，穿著校服都好看。”嚴翊抱著胳膊回憶，“所以後來在我家店裏遇見，立馬就認出來了。”

白雨捧著腮幫嘆氣，“原來一見鐘情都是騙人的，真不浪漫。”

嚴翊摟住她，“一見鐘情不靠譜，一步一步走下來多好，紮紮實實，是我的就肯定跑不了，你瞧，現在不就在我手心裏麽？”

白雨被他這麽直白的話說得有些臊，紅著臉轉頭，把碗推到他面前，“快吃快吃，不吃涼了。”

她沒有嚴翊那麽好的手藝可以做出多少花式來，只能簡單地煎了兩個雞蛋，又煮兩碗面條，往上撒一把蔥花，用昨晚剩的炒肉絲做哨子，乍一看紅紅綠綠的挺鮮艷，賣相不錯。

嚴翊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裏，味道也還行，看得出來姑娘是花了心思的，他斜眼看白雨，果然，那姑娘一臉獻寶的樣。

兩個人吃完面，很沒形象地打嗝伸懶腰，嚴翊雖然還想繼續跟白雨打混這日光，可惜看看時間，小吃店早該忙起來了。

“我該回去了。”嚴翊牽著白雨的手，輕輕摸，摸過指節、手心、手掌，又牢牢牽住，“我媽那邊肯定忙不過來。”

白雨點頭道，“那你快回吧，今天我就不過去了，家裏缺了好多日用品，我得去趟超市，順便逛逛街。”

嚴翊微不可覺地蹙了下眉，白雨卻沒發現，和平時一樣，只同他親吻告別，又站在門口目送他背影離去。

這回好像不是在騙人。

嚴翊輕輕搖頭，走路卻走得心不在焉。

說不上懷疑，就是有點好奇，她到底在暗地裏瞎琢磨什麽呢？神神秘秘，每天都有段時間不見蹤影，就跟……上一世的自己一樣。

嚴翊剛才就有開口去問的沖動，可最後還是忍住了，談戀愛並不是審犯人，有時候裝糊塗是必要的。

不要想太多，念頭越亂越容易出事，應該相信她。

嚴翊心裏如此這般一番，又深呼吸幾次，故意讓腳步松快些，好像已經說服了自己。

他慢慢往小吃店的方向走，站在最後一個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也應該順路去趟超市，腳下一頓轉身要換條路，就見身後不遠處有個女人也站著，擡頭正看向路口高懸的紅燈。

那女人黑發及腰，身形高挑，上身一件白色襯衣，下面配條煙灰色A字筒裙，腳上黑色高跟，最外面披黑色風衣，肩上卻沒有挎背包，只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更顯得腰肢纖細。

和記憶中那身旗袍給人的感覺稍微有點不同，這一身裝扮讓她看起來少了許多柔和，多了幾分精明幹練。

發覺嚴翊的註視，那女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禮貌地笑笑，又轉頭繼續看向紅綠燈的方向。

不料嚴翊卻開口喊她。

“令老板。”

女人回過頭來，微微訝異，“您是……叫我？”

嚴翊走到她面前，“曾經見過令老板一次，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您現在應該不記得我了。”

女人打量他一陣，似乎是在回憶，最後笑著搖了搖頭，“確實是不記得。”

這時候綠燈亮了，周圍的行人都匆匆過街，不過這兩人都站在路口上，沒走。

嚴翊說，“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今天茶樓不開張嗎？”

女人頓了頓，微笑著回答，“覺得天氣太悶，又恰好有點空閑，就出來走走轉轉。”

嚴翊又問，“黎警官最近還經常去茶樓？”

“嗯？啊……是啊。”女人捋了捋鬢發，略略點頭。

似乎話題說不下去了，嚴翊站在那兒，心裏尷尬，自己本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不過一見到面前這張臉，便想起上一世在救援營地醫院的情景。

失去一條腿，又失去一個人，原本冷靜自持的女人仿佛變了一個人，變得那麽瘋狂而扭曲。

因為曾經境遇上的相似，嚴翊對此感同身受之餘，更多了幾分不忍，所以他剛剛認出人時，下意識地叫住了她。

自己什麽時候這麽老好人了？嚴翊心裏笑，卻又想，送佛送上西，好人做到底，既然都叫住人家了，那便把話說完吧。

嚴翊再次開口，“我剛剛才從女朋友家出來。”

這話說得突兀，果不其然，那女人微微歪過頭，滿臉疑惑地望著他。

嚴翊不管，繼續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樣，猶猶豫豫糾糾結結，心裏喜歡，卻始終不敢說出來，也找不到說出來的機會，只能在旁邊看著，等著，差點就把緣分錯過了。”

女人臉上疑惑未消，卻仍耐心等著他說完。

“後來機緣巧合，我跟她還是碰到了一起。”嚴翊回憶著，不自覺露出笑容，“有時候我會怨恨自己遇到的一切，覺得老天對我實在是不公平，天底下人千千萬，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厄運偏偏要落到我的頭上？可是有時候我又會慶幸自己有所經歷，這樣我才終於發現什麽是最重要的，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現在的生活雖然很平靜，沒什麽波瀾壯闊，但重要的人都在我身邊，大家都過得開心幸福，這樣的日子，會讓人上癮的。”

“……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女人終於問。

嚴翊卻看向遠方的山巒，雲層後的光越趨強烈，他不得不微瞇起眼睛，“令老板，如果你真的喜歡某個人，就要抓緊機會，別再讓他溜走了。等你發覺一切都來不及的時候，那種感覺很痛苦，很無助，悔恨會變成毫無意義的自我虐待，你會感覺全世界都拋棄了你——所以，何必等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人生本來就已經很短暫了，再不做點快意瀟灑的事，不覺得是白白走這麽一遭嗎？”

女人笑了笑，“雖然我還是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但這應該是種善意的提醒吧？我該說聲謝謝。”

“不用，是我唐突了才對。”嚴翊搖頭，“我話只說到這裏，以後大概也沒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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