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憑空出現的臉對視。

那張臉塗著厚厚的脂粉，這會兒因為湊得近，白雨都能看清她那被粗實粉粒堵塞的毛孔；眼線液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的，在眼睛四周暈成一團，倒是湊巧有點煙熏妝的效果；睫毛也被劣質的睫毛膏粘成一團，一根一根粗壯地翹著，活像一排踢著正步等待檢閱的蒼蠅腿。

——這是之前在阿虎家門前時，始終盯著白雨看的那個女人。

白雨緊張得手上青筋直冒，準備稍有異動就拿手裏的包當武器，要瞄準女人的臉，最好砸中她的鼻子，力氣要足夠讓她疼到骨子裏，然後趁著她視線被遮擋的時候，自己就翻出水缸趕緊跑——白雨腦中電光火石地計劃好逃跑步驟，卻沒想到那個女人看著自己，只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又是之前那種譏嘲。

“手機。”

這是白雨第一次聽見女人的聲音，她楞了楞，急忙借著水缸口的光，將搞事情的手機關掉。

女人見狀，便擡起手，把手裏一個紅色塑料袋扔進了水缸，正好落到白雨頭上。

塑料袋沒系緊，還在半空中就散落開來，一團惡臭的東西掉到白雨懷裏，剩飯剩菜、果皮紙削就不說了，居然還有些湯湯水水順著淋下來，從白雨的頭發一直淌到衣服上，瞬間白雨身上彌漫開一股幾年沒洗澡的酸腐味。

餿臭充滿整個水缸，白雨喉嚨一緊，惡心得差點當場吐出來。

可她沒有反抗，甚至默默地蹲在水缸底，任憑那個女人把旁邊地上的垃圾袋也撿起來，一個一個扔到她頭頂。頭頂越來越沈重，胸肺中氧氣漸漸缺乏，白雨被垃圾包圍，臭極的氨味充盈她的鼻腔，感官快要失靈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要來了。

女人頓了頓，停下手，不再繼續往水缸裏扔垃圾，把水缸的蓋子拿過來，重新嚴嚴實實壓在缸沿上，連條縫隙都沒留。

還好白雨眼前的水缸裂縫還在，她輕輕把耷拉在眼前的菜葉子拿下，再次湊上眼去看，這回倒是瞧見了，那張陰郁充滿殺氣的臉。

之前在窗邊見到的第一眼太快，白雨當時只註意到那人渾身彌漫的殺氣，驚懼之下喊了齊明輝就跑，連這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都沒看清。

這時候白雨才能安靜地觀察這個人。

……實在看不出年齡，這個人的臉被濃密的胡須和頭發掩蓋，不知多少年沒刮了，有意無意地遮掩在眉眼前，別人看不清他長什麽樣，他卻能通過毛發的縫隙，用那尖銳而又鋒利的目光觀察著別人。

穿著倒是沒什麽特別，跟街邊的流浪漢大同小異，破衣爛衫布片似的掛在身上，臟得完全看不出本色來。腳上的布鞋破了幾個洞，左腳的大拇哥露在洞外，耀武揚威毫不知羞。

這人腿上可能有舊傷，走路時半拖著步子，右腳踏到地面時，聲音總是比左腳要沈悶許多。

這樣的外表看似頹廢而無用，落在一般人裏也就是個貧民窟裏隨處可見的過街老鼠。

可加上他手裏那把開山刀，氣勢就完全不同了。

那把刀擦得很亮，邊緣鋒利，保養得宜，殺傷力十足。

——尤其在這樣一個身上彌漫著腐朽氣味，常年不見光不見影的人手上。

白雨提心吊膽，一半為自己，一半為水缸外面站著的女人，雖然素不相識，不過她剛才的舉動，明顯是在幫忙。

她為什麽幫自己？明明是那麽不屑的神色，為何還要這樣幫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

白雨心裏有疑問急於想得到解答，可這必須建立兩人都平安無事的基礎上，她此刻只希望那個神經病樣的流浪漢快點走，快點走。

外面悄聲無息，流浪漢往水缸這方向看了看，然後徑直走過來——從他視線的角度，白雨猜測那陌生女人就站在旁邊，這讓她心中至少有了點底，自己總不是一個人面對這險境。

可立馬白雨就沒心思再去替別人操心了，她現在視線只有“一線”，不過足以看清那人正朝著水缸走過來。

一開始還能看到他整個人的輪廓，慢慢只能看到半身，再後來就只剩下片布料，定格在眼前。

他往水缸前站住了。

“咯啦……”

水缸蓋子被打開了。

有什麽東西插進了垃圾堆中，試探，攪動，白雨使勁將自己團成最小，靜靜地沈在充滿垃圾的水缸底部，等著這陣仿佛要將她卷到其中撕成碎片的旋渦過去。

當然，她也已經做好準備，自己可能迎來的，或許是場更加龐大的暴風雨。

一個人生命最後的時刻應該怎樣紀念？

在白雨的規劃裏，至少不包括被刀砍死在垃圾堆裏，這樣死得多窩囊啊？

這一次，她想要的是平靜祥和地躺在床上——最好是家裏的床，柔軟舒服還幹凈，有生活了半輩子的氣味——每一個家庭都有屬於自己的味道，白雨想，自己的家一定要是甜甜的味，像糖果像蛋糕，聞著就覺得餓的那種，癢癢的撓到心裏。

然後，周圍要有一圈人站著，有的人長得像自己，有的人長得像嚴翊，他們年紀不等，男女都有，密密實實地把自己的床圍起來，他們可能都哭喪著臉，都淌著淚，只有自己躺在床上，樂樂呵呵地笑。

把嚴翊放在哪裏呢？嗯……他就坐在床頭好了，拉著自己的手，滿臉皺紋，頭發也白了，但是他的腰背還是挺直，精神頭也不錯，雖然他可能緊緊皺著眉頭，表情很難看，但在自己眼裏還是挺俊。

——這場景多真實啊！

比幻想還要真實，這叫幻覺。

白雨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缺氧的迷亂中，再等一會兒，她就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本能會令她開始掙紮、向著有氧氣的地方奮力。

到時候不用那人來逮，自己就會直接撞到人家的刀底下去——就跟守株人平白撿的那只倒黴兔如出一轍。

白雨運氣還算不錯。

攪合了一陣沒動靜，開山刀便從水缸中離開了，慢慢地，流浪漢往四周看了一圈，邊看邊轉動身體，然後他繼續慢吞吞地，以來時那樣拖著腳的步伐，往別處去了。

095.逃生

“出來吧，他走了。”

女人涼薄的聲音穿透水缸壁，但她自己卻不動手來幫，只原地不動遠遠站在墻邊。

在她話音落下後，水缸裏卻靜靜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女人楞了楞，忽然意識到什麽，快步走到水缸邊，掀開蓋子，無視撲鼻的腥臭，雙掌往水缸側面狠狠一推。

她身材偏肥壯，露在吊帶外的白肉一抖一抖，看著不用使多大勁，就把整個水缸推翻倒在地，“哐當”一聲磕得粉身碎骨。

裏面堆疊的垃圾散落滿地，從中間滾出個人來，滿身狼狽，頭發上還掛著個臟兮兮的垃圾袋，正趴在地上，大聲咳嗽急喘著。

在這過程中，那女人只站在邊上，默默看著白雨，見白雨沒受什麽創傷，便又跟之前一樣，冷淡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白雨被及時從瀕臨缺氧的環境中拉回來，頭昏腦漲，看什麽都是花的，但視野中模糊瞧見那女人的背影，她踉蹌著爬起來，喊那女人。

“咳咳……等一……等……麻煩等一等……”

可是那個女人不但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為什麽救我？你認識剛才那個人嗎？”白雨竭力平覆喘息，又沖著越走越遠的女人問。

還是沒有回應。

白雨沒辦法，只得最後大聲喊了一句，“謝謝你救了我！”可是這時候那女人已經沒影了，也不知道她聽沒聽到。

四周靜悄悄，白雨之前慌不擇路跑進這個偏僻黑暗的小角落，周圍堆的都是些雜物，有些用不到的磚瓦，也包括她之前藏身的水缸，幾個大垃圾桶靠在墻邊，在日光下散發著濃濃異味。

不過現在白雨根本聞不到那些異味，她早就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了個夠嗆，一個人站在原地，剛才被封閉在水缸裏的窒息感忽然又湧上來，白雨四處看看，身上的小汗毛又都飄飄欲起，怕那個神經病一樣的流浪漢去而覆返，她從垃圾堆裏翻出自己的背包，急急忙忙挑了條路跑走了。

她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才能去聯系齊明輝。

……

……

救了白雨的女人在陰暗的長巷裏走著，邊走邊解開後腦上已經松松晃晃的發夾，讓滿頭卷發披散下來。

她沒有重新將頭發束好，反而開始拆發夾，在第三個齒上輕輕一撥，居然可以將那個彎曲的小齒完整地拿下來。

女人把這個齒往耳朵邊上一掛，忽然在無人的窄巷裏開始說話。

“完成了，她沒事。”女人說，“但我應該已經暴露了，申請立即撤離。”

耳機裏仿若蚊子叫般說了些什麽。

女人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為什麽？我只是潛伏組的人，救人根本不是我該插手的事情，即便她是目標，但那也應該有別的小組負責，跟我的任務毫無關系……好吧，既然她這麽重要，那我已經救了她，而且現在也已經暴露，無法繼續任務，再次申請撤離。”

“……”耳機裏沈默了一陣。

按理說這是很正常的申請，既然身份暴露，有任務失敗的危險，那麽撤離換人也是非常順理成章的選擇，這有什麽可猶豫的？

女人對上線的反應摸不著頭腦，正想張口再問，忽然前面有道黑影閃過。

她瞇了瞇眼。

身上穿的熱褲很薄，吊帶更薄，甚至擋不住裏面胸衣的形狀和顏色，這是一幅毫無武裝甚至容易被侵犯的打扮。

但女人面對前面的黑影十分鎮定，往腰上一扯，吊帶衫的裝飾銀鏈到了手裏，忽然成了條長長的游蛇，忽而伸長如鞭，忽而收短似棒，左走右突，將窄巷裏前進的空間全都封死。

這樣那黑影就過不來了。

不過面對這情景，黑影卻還在執著地走著，左右腳的聲音輕重不同。

啪……嚓……啪……嚓……

女人緊緊盯著流浪漢和他手裏的開山刀，手裏的銀鏈舞動得更急。

雖然長項是潛伏和監視，不過女人也經受過系統且嚴酷的格鬥訓練，她知道許多組織內部的人是死在流浪漢手裏的，自己在他面前不占優勢，卻也沒有劣勢，只要她能撐住一段時間，她就可以等到增援。

眼下“孤島”已經轉移，北山城內會有更多紅組和黑組的人，只要求援……

女人微微張口，對耳機輕輕說著什麽。

她當然沒有放松警惕， 一張密布的銀網在她面前張開，銀色的鏈子上帶著細微的倒刺，只要沾身瞬間就能撕下大片血肉。

若是想用開山刀劈開銀鏈？那更不可能，銀鏈是用碳納米材料制作的，可謂世界上最堅韌的物質，那個男人想要近她身，就必須付出些代價，而且是很沈重的代……

“砰！”

一聲槍響。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流浪漢從袖子裏摸出把槍來，來不及反應，呆怔地看著他開槍，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

他哪裏來的槍？

記錄和情報裏從未說過他有槍！

懷著疑問，女人的身體軟軟倒在地上，胸口上綻出大片血花，將她吊帶衫下黃色的數字紋身淹沒，很快皮膚上極有藝術色彩的“二十六”看不見了，她的胸口上只剩一片濃重的紅。

……

……

與此同時，齊明輝也在桐花巷裏瘋狂地奔跑。

白雨在哪裏？

齊明輝打過白雨電話，但是當電話被按掉時，他就立刻意識到了不好。

要麽白雨藏在暗處，自己的電話讓她暴露了位置……再想糟糕些，掛掉電話的，說不定還不是白雨本人。

之後齊明輝立刻報了警。

然而桐花巷連著多少條巷，這些巷又交錯縱橫分離出多少枝杈，恐怕連警察來了都分不清哪是東南西北，更逞論在裏面找出個人來。

齊明輝心裏慌，越跑越失了方向，最後實在沒法子，只能咬牙往著出口走。

在桐花巷外，齊明輝還沒等來派出所的人，卻很幸運地遇到了兩個巡警，他一個箭步沖上去攔在那兩輛摩托前，神情慌亂得像是剛剛從油鍋裏蹚出來。

兩個巡警都給唬了一跳，停下車來，正要仔細問問出了什麽事，忽然見後面的桐花巷口裏又躥出個人。

這人更誇張，渾身上下臟兮兮，跟垃圾堆裏滾出來的差不多，瞧著穿著還不錯啊，撥開雜亂的頭發應該還是個長得挺不錯的姑娘。

“白雨！”齊明輝當先叫起來，跑過去，“你沒事吧？”

白雨卻伸出手臂，把齊明輝遠遠隔住，“別過來，我身上難聞得很。”

“你藏垃圾堆裏了？”齊明輝一眼就看出來了，見人沒事松了口氣，“當時跟你兵分兩路，我還以為那人會來追我，沒想到奔著你去了。還好還好，你沒事就好，不然我就死定了……別的不說，嚴翊一定會殺了我的！”

見齊明輝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吐著舌頭，一副蒙冤受死的樣子，白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很快她收了笑容，認真對齊明輝說，“明輝，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嚴翊。”

“你是怕他擔心？”齊明輝問。

白雨搖搖頭，“不止。”

我是怕他發瘋。

回想一下剛才發生的事情，白雨心有餘悸，她知道嚴翊對自己的安危有種莫名的執著，雖然嚴翊始終沒有說明原因，但她大概能猜得出來他心裏在想什麽。

可是事情總需要人去做，白雨能理解嚴翊的心理陰影，但她不讚同他的袖手旁觀。

不能逃避。

所以只能她來。

白雨鎮靜了一會兒，想想措辭，對那兩個巡警道，“兩位大哥，麻煩你們過去看看吧，我和明輝剛才被人追殺，那人好像是個瘋子，手上有刀，見人就砍，萬一傷了人死了人那就糟糕了！”

那兩個巡警隨身配了兩支警棍，有武器在手，人都有點底氣，再加上齊明輝已經報了警，增援馬上就到，兩個巡警稍微商量一會兒，一致決定進去看看，對白雨和齊明輝道，“你們跟我們一起進去吧，跟在後面指一下路。”

白雨實在是不想再進去，身上的氣味已經把她熏得都快嗅覺失靈了，她現在只想回家，沈進浴缸裏好好泡個澡，把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洗幹凈。

可是她沒法只讓齊明輝一個人回去。

白雨咬咬牙，跟在最後，又重新進了桐花巷。

四個人一路走得挺小心，齊明輝啥也沒看見，白雨卻能把危險人物描述得細致，兩個警察通過她的講述，也明白那人的暴力傾向和攻擊性，一路警棍不離手，轉個彎都很小心。

在白雨和齊明輝的指引下，四人重新來到阿虎家，這個屋子還跟之前一樣空落落的，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其中一個警察個頭稍高，進門的時候還不小心磕到門沿，他一手護著頭一邊四處看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客廳，說道，“按照你們的形容，那人是個流浪漢，那麽可能只是桐花巷暫時停留的。”

另一個警察也道，“流浪人群通常沒有合法身份，再加上流動性大，在這裏落腳應該只是偶然，這種情況下很難找到人。”

白雨卻忽然搖了搖頭，“不對，不是偶然。”

她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相框殘骸，它們還保持著齊明輝放下時雜亂的模樣。

“那張照片不見了。”她低聲說。

096.十一

齊明輝探出手去，在相框的殘骸中翻了翻，真不見那張照片。

“那麽問題就來了。”齊明輝收回手，抱著胳膊，一副沈思的模樣，除了少頂帽子少個煙鬥，整個姿勢活像某位名滿天下的大偵探。

他看著白雨，說道，“如果只是一個毫無關系的流浪漢，為什麽要帶走一張沒什麽用處的照片？”

那高個子的警察意識到了什麽，他環視周圍一圈，問兩個年輕人，“你們四處看一看，和你們之前來的時候比，現在還有沒有其他的變化。”

“這房間裏其他的東西可一樣沒少。”齊明輝早就已經註意著這件事，一聽警察問，立馬就說，“只有照片沒了。”

另一個警察問，“你們說的那張照片上，有些什麽內容？”

“是張全家福，一家三口，其中一個是小時候的阿虎。”齊明輝簡單描述了一下。

白雨深吸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照片這種東西，放在不相幹的人眼裏一文不值，但對於特定的人來說，紀念意義相當於無價之寶——所以那個人一定跟阿虎有關系。”她心裏想，或許，他可能還是阿虎那個失蹤多年的父親。

這個猜測沒什麽根據，只是種直覺，但白雨覺得自己沒錯。

“嘿白雨不錯啊！這就是我想說的。”那邊齊明輝雙手使勁拍了一巴掌，接著還又補充了一句，“說不定，他還是阿虎那個失蹤多年的父親呢！”

白雨一聽就笑起來，“這也是我想說的，只可惜我們猜得熱火朝天，卻沒什麽證據。而且他如果真的是阿虎的父親，那為什麽他這麽多年都沒有回來，偏偏是現在……”

那張照片畢竟只是匆匆一瞥，加上時隔多年，流浪漢又蓬頭垢面胡須滿臉，白雨回憶了又回憶，沒法將照片上的人和流浪漢對應上。

“或許應該找鄰居問問，說不定有人記得當年的事。”齊明輝忽然提議，其他人一聽，立即表示讚同。

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住阿虎家隔壁的女人，白雨在腦子裏繞了兩圈措辭，想問清楚她到底為什麽救自己，明明是一臉不屑又冷漠的模樣，從外表看根本不像什麽熱心人。

然而他們什麽也沒找到，和阿虎家一樣，在隔壁敲了半天門，卻完全沒得到回應。

“她會不會被那個瘋子找上了？”白雨憂心忡忡，有些不好的預感，對那兩位巡警道，“兩位警官，我們回之前我藏身的地方找找看吧，我總擔心會出事。”

她不太記得怎麽回去那個閉塞陰暗的角落，循著回憶東找西找，在路上花了點時間，這時候增援來的警察聯系上他們，雙方一匯合，人數的增加讓白雨安心不少。

眾人在垃圾堆附近找了找，可是沒有傷者，沒有屍體，沒有兇器，周圍什麽也沒有。

那個女人仿佛跟著流浪漢一起消失了，無影無蹤。

白雨站在角落，正看著其他警察勘察現場，齊明輝抱著胳膊走到她旁邊，湊過頭低聲說，“這下麻煩了。”

“什麽麻煩了？”白雨轉頭看他。

“沒有傷者或者遺體，沒有兇器，現場看著雖然很淩亂，但證據被打掃幹凈了，人也跑了，周圍的住戶只說聽到一聲響，他們還以為是哪裏的小孩在放炮仗。”齊明輝摸著下巴，篤定道，“那肯定就是槍響了。”

白雨偏頭想了想，“具體我說不清，不過我覺得，如果流浪漢真的對那個女的做了什麽……那他應該不會回來了，要找起來可能會很難。”

齊明輝點頭，“你說的這是一方面……另外還有，在我們一去一回這麽短的時間裏，那個流浪漢卻手腳這麽利落，打掃這麽徹底。通常一般人是沒法做到這麽幹凈的，在犯案後心理緊張的情況下，總會遺漏點什麽——這些細節都說明，他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慣犯？”白雨皺眉，“要是這麽說，我就又不覺得流浪漢是阿虎的父親了。”

“為什麽？”

“不像。”白雨回憶起之前那張匆匆一瞥的照片，上面那個和自己家人站在一起，笑起來挺和藹憨厚的男人，真的會是個具有強烈攻擊性的慣犯嗎？

“我覺得從那張照片的面相上看，這個人心地應該沒那麽壞。”她說。

齊明輝晃著腦袋笑了笑，女生的想法有時候就是顯得天真，“你什麽時候會看相了？再說，世界上沒幾個殺人犯天生一張兇神惡煞的臉，有很多都是看著普普通通樸樸實實的，等真相查清了，你都不敢相信那些人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

“說的也是。”白雨低下頭，在地面上來回搓著腳底。

剛才齊明輝的話讓她想起了一個人，長得倒是十分端正，然而心裏卻住著只惡魔。

白雨打了個寒噤，不願再細想下去。

齊明輝還在旁邊嘆氣，“眼下只有寄希望於警察能找到什麽線索了，不然我們……哎你幹嘛？”

他看著白雨忽然開始翻騰自己的背包，這景象讓他想起那天晚上在KTV裏，彭幼珍也是這樣在自己包裏四處找手機，慌慌張張的，看得旁邊的人也跟著心焦。

齊明輝不由問，“你也丟東西了？”

白雨沒顧上回答，手在包底上一陣亂摸，她記得當時第一眼看到流浪漢，自己被那人驚到，喊齊明輝快跑……在那之前……

那張卡片！她手上拿著那張從相框裏掉出來的銀行卡！

她有沒有把它收起來？有沒有？！

白雨使勁在記憶裏搜尋，但當時情況緊急，她和齊明輝都沒命地往前跑。

或許她下意識把那張卡片塞進了背包，當然，也有可能順手就往哪裏扔了……記憶跟斷片似的，細節實在太模糊。

摸了半天，把背包裏裏外外找遍，沒有。

白雨嘆了口氣，無奈地放下包，回視齊明輝疑惑的目光，嘆了口氣，“我剛剛想起來，在阿虎的房間裏找到樣東西，本來以為是個線索，結果……”

她忽然頓住。

“怎麽了？”齊明輝看她不說話了，便問。

只見白雨默默從自己褲子口袋裏抽出張薄薄的卡片。

“結果還真被我帶走了。”她喃喃道。

……

……

安靜的別墅裏突然響起陣腳步聲，急匆匆地從房門前路過，木地板被踩得脆響，在這個刻意營造的靜謐空間中顯得十分突兀。

藍柒正在自己房間中整理資料，聽到這陣聲音不由皺眉。

這明顯已經超過那位先生能接受的分貝了，待會兒他肯定會為此發一陣飈，要安撫下來又得費一番功夫，這樣可能會耽誤她處理日程的時間。

定制的地毯還在路上，北山城沒有機場，飛機得在鄰城降落，然後轉為汽運，將那些華麗且昂貴的地毯運進深山，滿打滿算也得今日晚些時候才能抵達別墅。

藍柒早已經吩咐過下面，在這期間行動時盡量放低聲響，最好一進別墅大門就把自己當空氣，這回是哪個不長眼的？可能是新來的，回頭要吩咐人好好教育教育。

藍柒皺著眉起身開門，將頭探出走廊，正要喝問，卻發現腳步聲早已停止，來人就站在自己房門前。

“小一，原來是你。”藍柒疑惑，藍十一算是情報組跟她最久的手下，按理說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她讓藍十一進了房間，隨即問，“怎麽這麽吵？”

一份報告被遞到她眼皮底下，“我們失去黃二六了。”年輕男子穿一身休閑裝，吊兒郎當地倚在門邊，說話的時候下顎微擡，因為個子高，這導致他看人時總是在習慣性地俯視。

“發生了什麽？”藍柒接過報告，飛速瀏覽，發現裏面竟然提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藍柒瞳孔一縮。

完全不相幹的兩條線，完全沒有聯系的兩個人，居然會碰到一起去。

真是無巧不成書。

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這樣，本以為已經掌握了它的脈絡它的筋骨，以為萬事俱備不會再脫離掌控，卻仍然會被突然出現的分叉搞得措手不及。

藍柒不像安熠陽，她喜歡這種突然情況，把這種擾人心煩的事件完美解決，這樣才能體現她的價值。

她邊問，“白雨去那裏幹什麽？”一邊擡頭瞟了眼藍十一。

藍十一叉著腰，大咧咧道，“白雨好像在查趙新虎的死亡原因，不知她通過什麽途徑找到了趙新虎家的地址，剛好在那裏碰到趙國信。趙國信可能以為白雨是我們的人，拎著刀一路追殺她，黃二六在暗處監視到情況報告上來。當時我正好在潛伏組交待些事情，是我直接給黃二六下了命令，讓她出手救下白雨。”

“然後黃二六自己反而暴露了。”藍柒翻閱報告，大略明白了前因後果，“你做的很好，作為監視目標白雨的優先級比趙國信更高，跟她的死活相比，潛伏組暴露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但這不能掩蓋你越級下令的問題，而且，拒絕黃二六的撤退申請，這是誰給你的權利？”

藍柒的語氣已經變成了質問，她的聲色不用很冷淡，只要盯著對方的雙眼，就能讓對方感受到無比的壓力。

097.姐弟

藍十一咽下口水，立即收了那吊兒郎當的站姿，暗暗將背脊挺直了點，解釋道，“柒姐，我是這麽想的，既然黃二六已經暴露，她撤退時難免會需要其他小組的支援，也需要從潛伏組抽調人員頂替她的位置，人一多更容易露出馬腳。眼下半個組織的人馬都在朝北山城靠攏，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容易牽動整個行動，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西城礦區，我們沒有必要在其他方面浪費資源，因此……”

“因此就放棄了黃二六？”藍柒反問。

“我認為這是當前情況下的最優選擇，畢竟趙國信也是個不穩定因素，沒有必要放更多把柄到他手裏，與其冒著暴露整個行動的風險，不如……”藍十一面對冷下臉的藍柒，冷汗都快下來了。

藍柒算是他半個老師，他關於情報的認知與了解幾乎都是藍柒教的，在她面前，藍十一一向沒什麽自信。

但藍柒並沒有責怪藍十一的意思，她看著他一臉緊張的模樣，微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最優選擇……這種風格……小一，我記得我不是這麽教你的。”

“柒姐……”藍十一松了口氣，他發現氣氛已經有所緩和，但仍是小心翼翼地看著藍柒，“我做錯了嗎？”

“不，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而且還越來越好。”藍柒說，“可我希望你只是當初那個孩子。”

藍十一搖了搖頭，對藍柒的話不甚讚同，“我怎麽可能總是個孩子？柒姐，當初是你撿了我，給了我那麽一口救命的飯，又給我讀書受教育的機會。我一直把你當親姐，這些年努力跟你學習，也是想幫你分擔點事務……可這話我只問這麽一次——你……你是不是對先生有什麽想法？”

藍柒一聽，纖秀的眉立刻皺得死緊，“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小一，先生給了我現在的位置，他是我的老板我的上司，我對他只有感激。”

“柒姐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指感情方面。”藍十一笑了笑，“我知道，你對先生的某些決定，其實是有意見的，只是你從來不說，也從來不表現，你依然表演著一個忠誠而敬業的情報總監，但其實你……”

“夠了！”藍柒將藍十一將要說出的話全都堵了回去，“你的報告結束了？那你現在可以走了。”

“柒姐。”藍十一又喊了一聲，見藍柒反應冷淡，他只得留下一句，“我只是想說，無論柒姐做什麽決定，我都會理解你，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你始終都是我的姐姐——我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你說這麽多到底想表達什麽！”藍柒的聲音十分嚴厲，她甚至直接開始喊對方的代號了，“藍十一，你是情報組十分優秀的情報人員，我不希望因為任務之外的原因而失去一個得力的手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柒姐，所以我說了，這話我只會說這麽一次。”藍十一舉起雙手，像投降的模樣，“消消氣，柒姐，我這就走了。”

藍柒被藍十一的話攪得心裏煩亂不已，本來並不想再跟他說話，但餘光瞧著那個年輕小子正要出門去，她實在忍不住，還是嘮叨了一聲，“以後走路安靜點，你知道那位對噪音一向沒什麽耐性，要是他為此發落你，我也不好說什麽。”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嚴厲十足，不過話裏的意思藍十一已經充分捕捉到了。

“知道啦柒姐！”

藍十一咧嘴一笑，又恢覆了他滿不在乎的模樣，隨意揮了揮手就拖沓著腳走遠了。

這回腳步聲倒是確實輕了許多，很快就聽不見了。

……

……

黎友煥剛回到警局，本打算立刻去找邢法醫通報下案發現場的情況，路過樓梯間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麽，鬼鬼祟祟伸頭朝那兒看了一下。

很好，西瓜的體液和屍體都被打掃幹凈了。

現場地面又光亮又幹凈，黎友煥對著地板照了照，咧咧嘴，抹了把頭發，覺得地板上映出來的這個人特別的帥氣。

“黎哥你在那兒幹嘛呢？”有人站在高處喊。

黎友煥一擡頭，就看見齊明輝站在樓道口，手裏捂著杯熱飲，正朝著自己笑。

自覺剛才自戀的樣子被看到，黎友煥幾跨步上去，沖著齊明輝就打了個腦瓢，“小子今天怎麽過來了？又被抓來幹苦力啊？”

“今天我可是光明正大走進來的！”齊明輝靈活地閃過了攻擊，得意地挺挺胸。

黎友煥挑眉，上下打量他，“喲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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