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能發現阿虎是個很有條理的人。

這房子有兩室一廳，不過除了廚房和衛生間外，東西主要都集中在客廳裏，其他兩間房空落落光禿禿的，連件家具也沒有，不過很幹凈沒落灰，看得出來阿虎經常打掃。

“衣櫃”放在客廳角落，只是個舊箱子，但箱子裏的每一件都折疊得整整齊齊。

“桌子”擺在客廳中心，只是幾片木板，但組合起來拿釘子固定，穩穩當當一點也不晃，桌上的塑料杯裏還有半杯水，水面平穩毫不傾斜。

竈臺用水泥砌在廚房角落，邊上開了一扇窗，剛好足夠油煙跑出去，旁邊的水盆裏放著一個碗，一雙筷，都很舊很舊了，卻都很幹凈。

衛生間很小，只有個蹲坑，但裏面沒有異味，窗玻璃上連點指紋都沒有。

“阿虎真的不容易。”齊明輝在房裏走了一圈，又回來了，或許是被眼前的場景震撼，他一直在搖頭嘆氣，看著情緒也被往常低落了很多，“跟阿虎一比，我突然覺得自己特別特別不是人，從小到大不愁吃不愁喝，還這不滿那不滿的，一有不順還愛跟爸媽吵架，要是把我扔到這裏來，我恐怕連三天都撐不過去。”

白雨卻沒有回答齊明輝，她內心也有自己的感慨，或者說，她的感慨更多，甚至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了。

胸口很悶，氣息被什麽東西堵著，無法抒發，而且越來越難以忍受。

她又想起那個皮膚黑黢黢的男生，當大家夥兒還在抱怨學校老師時，他就已經必須走上社會，用雙手養活自己。可是誰知道他的肩膀上承受著什麽呢？當他跟旁人談笑說話時，明明只是個笑起來有點憨厚的大男孩。

齊明輝還在那裏發表他的感慨，“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裏還沒有這麽空曠，我記得還有個電視機，冰箱也是有的，旁邊有一間還是書房，桌子櫃子都有，地上堆著很多試卷和課本，不過大部分都是空白的，當時我就想，阿虎可能以後都不會回學校了——果然，好像在那之後不久，阿虎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過。”

“可能這裏的家具和電器都被變賣了吧。”白雨往地上拖過個竹制的小馬紮，坐下，抱著自己的包四處環視。

這時候齊明輝說，“阿虎……只剩下這些東西，我們要不要幫他收拾收拾？算是……清理遺產吧。”

“你的意思是……”白雨擡眼看著他。

齊明輝說，“能賣就賣，能捐就捐，賣得的錢財就拿來給他辦後事。在世的時候過得不平靜，至少人沒了以後……得讓他入土為安啊。”

白雨想了想，點頭同意，“好吧，不過，我覺得等黎警官那邊通知以後再整理不遲，萬一還要辦什麽手續，我們也好有個說頭。”

其實她主要是怕阿虎的案子真正立案調查後，萬一這房裏有什麽重要線索，被他們破壞那就得不償失了。

忽然齊明輝指了指角落的床鋪，“哎，你看，這裏有個相框。”

白雨湊上前，發現齊明輝說的是堆在床上的被窩，整齊地疊成四方形，在中間的一層裏冒出相框的一角，木質，邊角有些開裂。

兩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心中的好奇，於是齊明輝主動伸手，將那個相框抽了出來。

相框裏是張全家福。

那年頭已經有了彩色照片，但色彩經歷時間的摩挲，早已褪去了很多，不過仍舊能看得出來照片上一家三口的面貌。

年輕夫婦穿著當時最摩登的衣褲，翹著嘴角溫和地笑著，孩子則只有六七歲的模樣，手裏端著把玩具槍，仿佛得了長久以來期盼的禮物，他正開心得不得了，沖著鏡頭使勁咧嘴。

這家人溫暖的笑容真切地透過這張照片，傳遞到另一個時空，傳遞給拿著相框的兩個人。

“阿虎一定很珍惜這張相片。”白雨環視周圍說，“你看這房間裏，除了這個相框，根本找不到其他的非生活必需品。沒有多餘的擺設……也沒有書冊，只有這張照片，他留下來了。”

齊明輝則還在研究那張照片，“這是膠卷洗出來的照片，我記得這種老照片底上或者背面應該會有日期……被遮住了。”

照片沒有在相框正中心，它往底下稍微滑落了些，相框剛好把照片的右下角遮住了。

“後面有暗扣，我拆開來看看。”齊明輝說動手就動手，但那暗扣是金屬的，因為時間久稍微有點生銹，硬邦邦，卡得死緊。

齊明輝憋著氣使勁，沒想到用力過猛，相框直接被他拆散了架，照片飄飄悠悠落到地上，隨之落下的，還有張卡片，剛好掉到客廳中唯一一張“桌”上。

白雨順手撿起卡片，一瞧就是一驚。

那居然是張銀聯銀行卡，嶄新，一看就是近些年新辦的，雖然卡背面沒有寫戶主姓名，可既然在阿虎家裏發現了，這難道還會是別人的東西嗎？

白雨還在思考怎麽處理這張卡，那邊齊明輝卻根本沒註意到她這裏的新發現，他正手忙腳亂把相框的殘肢撿起來，全部往桌上堆，哭喪著臉一片一片拿起來看，妄圖將它們重新拼湊成原型。

桌子太小，放在中間的水杯太礙事，齊明輝順手把水杯往邊上挪，忽然……他停了動作，渾身都僵硬了，表情變了幾轉，最後凝固在恐懼上。

“白雨……”他聲音小小的，帶著微微顫抖和驚異，喊白雨的名字。

“白雨，我們快走。”

“怎麽了？”白雨疑惑地看著他，受他的感染，她的聲音也變得小小的，“出什麽事了。”

齊明輝抓住白雨的胳膊，把手裏所有相框碎片一扔，就要往門口走，神情從沒有這麽誇張過，“這杯水……是熱的。”

“你可別嚇我啊。”白雨滿臉懷疑，以前齊明輝不是沒有弄過這種事情，突然之間搞點小神秘嚇人一跳，有意思嗎？

她不信邪地回過頭，正要伸手去摸那水杯，卻剛好看到廚房窗口那兒探出張人臉。

那張臉十分陰郁，像是常年躲在暗不見光的環境中，不止皮膚黑，連神色與氣質都是黑暗的，帶著野蠻和猙獰，兇惡的光幾乎如實質。

那人正看著她和齊明輝。

那是殺人的氣息，白雨毫不懷疑那人有能力奪取旁人的性命。

更不用說他手上拿著的，那把鋒利且透著寒光的刀。

“明輝快跑！”

白雨尖叫出聲。

……

……

程海濤在鐵門旁開始第十六圈徘徊，他已經註意到對面小賣部的老板娘在看自己，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舉動特別神經。

在放假無人的空曠校園門口來回轉悠，不是小偷就是變態。

校門口的保安早就盤問過程海濤一遭了，如果不是程海濤出示了記者證，又解釋自己在此等人，那保安或許早就已經拎著甩棍上來了。

在小賣部大媽的熱切註視下，程海濤繼續在北山高中門口來來回回走動，這是他的習慣之一，可以稍微緩解一點等人的焦躁感。程海濤其實是個挺守時的人，守時的人一般都不喜歡等人，可惜跟他同樣有時間觀念的人並不多。

又過了大概二十多分鐘，就在程海濤開始在內心罵娘的時候，冷清的街道遠方突然駛過一輛銀灰色轎車，用一種睥睨的氣勢徑直朝學校開，居然途中一點也沒減速，呼嘯著維持原速沖著大鐵門直奔。

程海濤覺得，自己在報道阿虎案之前，或許得先報道一場車禍案了。

092.校長

沒想到在碰撞發生前，那輛銀色轎車一個急剎，十分瀟灑地停在了鐵門面前。

“這個司機以前一定是開賽車的。”程海濤在心裏想，“說不定還練過漂移，看這距離，離鐵門可能就只有五米吧，要是普通人哪個敢這麽開，剎不住車那就有意思了。”

程海濤小跑著過去，湊頭往後座一看，正納悶裏頭怎麽沒人，這時候才發現，原來約見的正主就是司機本人。

這麽彪悍的車是郝校長本人開的，程海濤在心裏想，不愧是北山城最有名的高中的校長，果然名不虛傳。

“是郝雲郝校長嗎？”程海濤彎著腰，湊頭朝駕駛座問，語氣裏帶著些恭敬。

倒不是他故意討好，只是這高中算是北山日報社的廣告大戶，程海濤畢竟不是第一天幹這一行，知道該怎麽跟郝校長這類人打交道。

郝雲是個很幹瘦的人，仿佛一張骨架上撐著幅皮子，臉上架了黑框眼鏡，看著模樣文縐縐，倒像是教書人，可開起車來這麽彪悍，完全遮掩不住那顆狂野的心靈。

瞧程海濤態度恭敬，郝雲臉上果然帶了淡淡的自矜，問道，“你就是約我的那個記者？”

“對。”程海濤點點頭，把自己的記者證拿出來，朝著駕駛位的窗子晃了晃。

郝雲其實根本沒往他那小本本上看一眼，只要程序足夠了，他便輕輕哼了聲，“上車吧。”

程海濤便伸手去拉車門，卻又被郝雲攔住。

“坐後邊，前面滿了，沒地方。”

果然，車副駕座上放了大大一個高爾夫球袋，端端正正地系著安全帶，每一根球桿都裹得嚴嚴實實毫不將就。

程海濤只能繞到後面坐後座，屁股還沒放穩，車又開始啟動了，跟之前剎車時的氣質一樣，啟動時也是忽如其來，疾如閃電，十分有派頭。

程海濤抓緊了扶手，開始滿後座找安全帶——以前他坐後座從不系這玩意兒的，覺得勒著難受。

前座，郝雲一邊開車一邊發問，“今天約我主要是什麽原因？我們學校下學期的招生計劃已經告訴你們報社了，包括相應的材料應該也已經發送過去，還需要這麽麻煩當面確認嗎？”

程海濤點點頭，他今天確實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跟郝雲說道，“廣告文案已經寫好了，還有這個季度的宣傳方案，我今天全部都帶過來了，如果郝校長確認無誤的話，我們報社就可以按照這個執行。”

各個學校新學年的招生計劃和宣傳也是報社廣告收入的一部分，而北山高中的內容主要也是由程海濤負責。

他剛要從包裏掏出那些準備好的材料，準備先就大概情況給郝校長講解講解，沒想到忽然一個急剎車，程海濤身子猛得往前一傾，安全帶死死箍著他肚子，早飯都差點被勒出來。

郝雲似乎毫無所覺，對程海濤說，“宣傳稿，你們其實找副校長就好，不一定要來找我的。”

程海濤忍著剛才那陣惡心感，只能陪笑，“畢竟這是郝校長你親自和報社定的項目，還是找您親自確認的好。”

“你這樣讓我時間很不好安排啊，你看我天天都挺忙，也就今天能抽出點業餘時間，那也是早就跟高爾夫球場的私教約好的，實在沒辦法解約。”郝雲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拍了拍身邊的高爾夫球袋，“你說的材料，帶到那裏研究沒問題吧？”

程海濤能說什麽呢？自從郝校長只用單手操作方向盤，他就開始提心吊膽生怕下一秒會英勇就義，對於其他事情渾沒有仔細去聽，當然是點頭不提。

好不容易支撐到高爾夫球場，程海濤還未來得及慶幸自己沒暈車，就陷入了下一輪的尷尬中，十分難耐。

郝雲到了這裏似乎就完全忘了今天的目的，只隨便看了兩眼稿子就把那些紙扔了回來，反倒是對早已經談好的廣告費用念念不忘，言語之間似乎還想讓程海濤會去跟報社領導反映反映，價格想要再稍微便宜些。

這方面不是程海濤能說了算的，他只能支支吾吾，正事不說，賠了一堆傻笑。

後來郝雲也再懶得理程海濤，礙於情面發了程海濤根球桿，便跟著自己的美女私教上了輛球場小車，突突突地開遠了。

程海濤滿腦殼汗，他自小到大都是一介平頭百姓，從來沒接觸過這種所謂的“貴族運動”，甚至連規則都不怎麽了解，只曉得拿那根桿把那顆球捅進地上的洞洞裏。

掉進去以後呢？那個洞會通向哪裏？那顆球又會從哪裏冒出來？帶著這種好奇，程海濤一開始還頗有興致地試了幾圈，直到發現掉進洞的球也是被球童撿起來的，沒有其他特別之處，程海濤失望之極，好奇和興趣便被磨沒了，幹脆把球桿一扔，一個人在球場裏瞎轉悠。

幸好球場面積挺大，草坪綠綠，修剪得像板寸頭似的特別整齊，稍微有根想掐尖露頭的立馬就被收拾了，周圍植株也挺茂密，綠蔭往頭上一遮阻了烈日，呆在下面十分涼爽。

噴泉造型可能是定制的，中心站著一尊特別勇武的老鷹銅像，金燦燦的，差不多有三個人那麽高，眼神犀利喙尖爪銳，拍打著翅膀正欲起飛，陽光灑落在銅像上時，那翅膀羽毛一片流光溢彩，整尊鷹像仿佛被層光暈籠罩，驀地添了層神秘感。

老鷹爪下按著一個人類，比起鷹身來，這個人類被雕刻得十分渺小，正張嘴呼號，神情痛苦悲哀而絕望，卻更襯出巨鷹英武雄壯，氣勢逼人。

好作，好作。

程海濤裝模作樣站在噴泉面前走了一圈，點評一番，裝不下去了，就轉身跟著球童回休息站。這裏提供免費餐飲，自助餐無限供給隨吃隨取，當個消遣娛樂的地方也還算不錯，程海濤端了杯飲料往躺椅上一睡，用欣賞的眼光觀察漂亮的服務員小姐，假裝自己是花錢來這裏享受的大老板。

唉，沒別的機會的話，他大概也就能進來這麽一次而已，程海濤心裏感嘆。

畢竟是新聞工作者，程海濤挺知道點小道消息——這家高爾夫球場叫“綠茵”，傳說世界各地都有分號。位於北山城郊區這一個同樣造價高昂，專門供附近城市的有錢人享受，各種花銷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就算他們沒有，只有出得起價，他們千方百計也能給你弄來，皮肉生意、毒品買賣……當然，這裏的會員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一個普通高中的校長能有這樣的經濟底子，要說背後沒有些齷齪，程海濤是絕對不信的。

程海濤雖然看著在躺椅上迷迷糊糊的，實際內心十分活躍，忽然他的手機在褲包裏震動，摸出來一看，是林雪梅找他。

“怎麽樣？問了嗎？”屏幕上的黑字寫道。

程海濤一拍腦殼，居然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給忘了，郝雲已經當了北山高中好幾年的校長，這其中就包括了阿虎在校時期。

“我馬上去問。”程海濤滿頭汗地回覆，順便關心一下情況，“你那邊如何？”

林雪梅卻沒有立刻回覆，或許又遇到了什麽事情正在忙碌。

程海濤也不急著繼續找她，他現在得趕緊找到另外一個人，漫無邊際地轉悠又開始了，程海濤剛才還誇讚高爾夫球場漂亮，現在卻暗暗抱怨這球場修這麽大做什麽，差不多占了一個山頭，簡直浪費土地資源。

找到郝雲的時候，郝雲正跟著私教練習揮桿，程海濤邊朝他們走近邊觀察郝雲的動作，忽然覺得這貨姿勢恐怕還沒有自己標準，瞧他那根沒點肌肉的小胳膊，一桿子揮出去能打多遠？

“怎麽，程記還有事？”郝雲見程海濤去而覆返，停下了揮桿的動作，朝私教點點頭，讓人離遠些，好叫人不要聽到他們的對話。

程海濤不方便一上來就直奔主題，只能先扯了點天氣啊球場啊旅游啊事業啊人生啊之類的廢話，見郝雲雖然不怎麽搭話，但氣氛是沒有一開始那麽冷淡僵直了，於是慢慢開始把話題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

他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郝校長，你們學校升學率一向挺高啊，不過任何學校應該都有特殊情況的學生，你們學校這些年來應該也有，比如家境困難的，或者是無心學習跑外面打工的……”

郝雲好像會錯了意，板了板背脊，清了清嗓，還真的端著校長架子，給程海濤講解如何清除一切障礙提高平均分和升學率，為了成績和風評所有異端都是要不得的，尤其是高中，這是學生最關鍵的時期，是人一生最重要的轉折……

聽得程海濤頭昏腦漲，也不耐煩再繞了，等郝雲講累了停下來喝水，便直接問，“郝校長，你聽過阿虎這個名字嗎？”

郝雲頓了頓，好像手一滑沒拿穩瓶子，透明的水液從嘴縫裏漏出來，一路流到T恤領子上。

他擦擦嘴，搖頭，“這是什麽名字？怪裏怪氣的，沒印象。”

“哦，阿虎是小名，當時他們那屆的學生都這麽喊他，他本名趙新虎，這個名字郝校長就不應該沒有印象了吧。”程海濤緊緊盯著郝雲的神情，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郝雲又頓了頓，才慢慢道，“……沒有，也沒印象，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每年每屆人太多了，我怎麽可能每個人都記得。”

他從聽到這個名字起，表現開始就有點不對勁，反應好像慢了半拍，他不再直視程海濤的眼，說話也猶猶豫豫，不再像宣傳升學率時那麽利索。

肯定有問題——程海濤心裏暗暗道。

093.躲藏

自從出了陳進金案後，北山城的娛樂場所一派蕭條之景，除了五星閃耀KTV，與陳進金案相關的其他數家KTV、酒吧、娛樂園也相繼被封，失去了最大的產業支柱，其他小型店鋪沒能迎來顧客高峰，反而一個一個接連冷清下去，就是周末高峰時期也門可羅雀。

商業區最中心的五星閃耀KTV貼著封條，早就沒了往日光鮮亮麗的門面，靜悄悄黑漆漆，如同個巨大的空洞。

程海濤跟林雪梅匯合的時候，林雪梅剛剛從五星閃耀KTV走出來，她旁邊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很年輕，戴著副細邊眼鏡，但是身材絕對不羸弱。程海濤拿自己跟對方比了比，覺得要是動起手來，自己有可能……不，是一定打不過對方。

肚子上肥肉太多了，雖然喜歡野外徒步，但這畢竟只能舒展舒展筋骨，完全無法消耗平時坐辦公室時積累的贅肉。

程海濤生氣地想，不就是肌肉嗎？今天他就去健身房辦張卡，每天勤加練習，不信練不成，一個月練出人魚線，半年練出八塊腹肌，下次見面誰怕誰？

林雪梅奇怪地看著街對面的程海濤，朝他招手喊，“海濤怎麽不過來？”

程海濤悶悶地過去，面無表情，看了眼旁邊站的男人。

只聽林雪梅給兩人介紹道，“海濤，這位是刑警隊的黎警官，他也是來現場覆勘的，多虧他幫忙我才能進現場。黎警官，這是程編輯程海濤，也是我們報社的人。”

原來是警察。

“我們”兩個字聽得程海濤眉開眼笑，十分熱情地跟黎友煥握了握手，“原來是警官，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這人說話怎麽一嘴江湖味？現在早就不流行這麽說話了吧？黎友煥覺得這人挺有趣，剛才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現在一下三百六十度大變臉，跟學過川劇似的。

黎友煥對程海濤點點頭，又朝林雪梅道，“現場情況你剛才也都看過了，能告訴媒體的，我也都跟你介紹過，怎麽報道你們自己應該有譜，不該提的可不能往報紙上寫。”

林雪梅說，“放心吧，我知道輕重，這已經是獨家新聞了，不該透漏的信息我不會隨便報道。”

“那就好。”黎友煥點點頭，交待完正事，他忽然想起點什麽，“對了，說到這個我倒是想問問，你們怎麽突然會對阿虎這個案子感興趣，又突然回來案發現場采訪？按理說現在媒體的關註重點應該都放在陳進金案上才是……我聽說再過不久就要開庭了，還有那個私礦，貌似也是媒體關註的焦點，投標什麽時候開始？”

林雪梅微笑著說，“上個星期投標已經開始了，估計明後天就能出結果。至於開庭還有段日子，只不過黎警官你說得沒錯，大部分人都只對最火熱的時事感興趣，可是在我看來，一個合格的新聞工作者，需要把世界最真實的一面帶給大眾，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熱點，只要有疑問，就應該徹底查清真相。”

“這種追求真相的精神倒是挺適合查案。”黎友煥挑了挑眉毛，“怎麽樣林記？不如跳槽來我們刑警隊好了。”

這就是一句十分平常的閑嘮嗑，可是聽在程海濤耳朵裏有點那麽不對勁了，他使勁咳了咳，“那什麽，黎警官，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們就走……”

“當然還有別的事情。”林雪梅拐了程海濤一胳膊肘，瞥他一眼。

她發現程海濤有點恍惚，連這麽重要的事都不管不顧了，說好的攜手調查共同署名呢？這家夥可別幫倒忙才好。

林雪梅只好自己跟黎友煥說，“今天既然正好遇到黎警官，那……我有個不情之請，黎警官您好人做到底，幫幫忙。”

黎友煥，“什麽事？”

林雪梅道，“我聽說那天KTV抓捕陳進金團夥時，為了防止嫌疑犯遺漏或者逃脫，警方登記了所有在場人員的身份。現在陳進金團夥既然已經全部落網，不知道我現在能不能看一看那份名單？哦，如果需要書面申請的話，我得先回去報社找領導開證明，不過今天下午應該就能拿到。”

“你們看那份名單做什麽？”黎友煥皺起眉。

林雪梅想了想，反正寫書面申請也得寫明查看原因，現在說出來應該也無妨，何況對方還是警察，並不會跟自己搶第一手新聞頭條，便解釋道，“我們聯系到死者的高中同學，發現那天晚上遇難前，阿虎應該遇到過相熟的人，這可能是條重要線索，我想既然所有在場人員都有身份登記，那一定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這個細節……黎友煥心裏一轉，立馬就知道林雪梅說的是齊明輝他們幾個，他突然十分不爽，冷哼一聲，神情涼颼颼的，看得程海濤和林雪梅都怔住，以為看名單申請被這位警官拒絕了。

誰知道黎友煥是在心裏罵人——齊明輝那小子有線索居然不告訴自己，反而去找記者，腦殼被法醫室的門擠過吧？本來還以為那小子從小在警局打混長大，好歹知道點輕重緩急，呵，虧哥哥還幫他又拉紅線又跑腿的，他就這麽報答自己？

“齊明輝那小子還跟你們說什麽了？”黎友煥冷冷問。

“齊明輝？”

沒想到聽到這個名字，程海濤和林雪梅都是一臉茫然，“那是誰？”

黎友煥看他們反應，也被搞糊塗了，“阿虎的同學啊，還是說，你們見的不是齊明輝？”

“不，我們見的是個女生，叫白雨。”程海濤搖搖頭，“而且是她主動找到報社來的，說是我們報紙上對阿虎的報道有些不符實情，她提供了些線索，希望能查清真相，還同學清白。”

“白雨？！”黎友煥聽到這名字，剛才嚴肅的神情更加冷硬，“她跟你們說了些什麽。”

這是端起調查案件的態度來了。

林雪梅和程海濤也敏感地察覺這氣氛的前後不同，臉上的笑容也都慢慢收了起來，他們一個敘述一個補充，大概把那天白雨到報社之後的事情說了一遍。

白雨……

在黎友煥印象裏，那是個挺文靜的女生，長相秀美，話卻不算多，偶爾冒出來的冷幽默會讓人驚得噴飯，其他時候則沒什麽太大的存在感，安安靜靜的，給人感覺是個挺乖巧淑女的姑娘。

總之在黎友煥看來，這並不是個難以相處的人，作為朋友的話應該還挺可靠，難怪齊明輝和彭幼珍都跟她處得好。

可她對阿虎這個案子未免關切得太過頭了，放在齊明輝和彭幼珍身上都還情有可原，畢竟他們是親眼看著阿虎離開人世，放不下也能夠理解，然而白雨……

她甚至那天都不在案發現場！

而且據黎友煥的了解，趙新虎這人根本沒什麽特別親近的朋友，形單影只的，剛調查的時候，黎友煥甚至還覺得這孩子有點可憐。

要說白雨跟趙新虎有什麽特殊關系，又不太像，可能性也不大……黎友煥搖搖頭，他記得齊明輝跟自己提過一下，白雨應該是有男朋友的。

或許得找時間，單獨跟白雨談一談。

……

……

咯吱咯吱。

外面有動靜。

白雨屏住呼吸。

她一動不敢動，眼睛一只閉一只睜，湊到從水缸破損的縫隙間，偷眼往外瞧。

咯吱咯吱咯吱。

聲音越來越近，可是眼前這條裂縫太細，白雨將眼睛瞇到最細，依然只能瞧見水缸對面的垃圾桶。

只聞其聲不見其影，更不知道靠近過來的究竟是什麽。

白雨心裏後悔，慌不擇路的時候挑錯了藏身之處，她應該躲進旁邊的竹籮筐的，至少那個東西不缺縫，既透氣又能占據觀察要地。

但這時候要換方位已經來不及了，外面的東西或許正在陰影裏虎視眈眈。

要死要死要死。

白雨一只手按著嘴，一只手抱著挎包，手掌緊緊按在包面上。倒不是舍不得包裏那點錢，她現在怕的，是自己的手機像電影裏那樣，在最不該響的時候響起來。

咯吱聲越來越大了，伴隨著窸窸窣窣的雜響，仿佛旁邊的垃圾和雜物都被一點一點翻刨，稍微有點可疑的東西都會被檢查一番，確認沒有價值才會被放過去，拋棄在一邊。

遲早有一刻會翻到她藏身這個水缸的，頭頂的蓋子一掀開，她就會整個暴露在來人的眼中，躲無可躲，跑也無路，只能看著頭頂的刀離她越來越近——白雨都能在腦中想象出那個畫面來，臉色越來越白。

她怕疼，越怕疼的人就越能想象出刀劍入肉的那種痛苦，只要自己腦補一下，都能嚇個面無人色渾身雞皮。

旁邊垃圾袋嘩啦嘩啦的聲音越來越大，就在耳畔，跟她只隔著水缸薄薄一層陶胎。

白雨的心已經快跳到喉嚨口了。

撲通撲通。

這麽響，外面的人一定能聽到。

完蛋了跑不掉了，白雨開始陷入絕望。

沒有人不怕死，何況經歷過的人才知道，越是到那種時候，心裏越會對生命產生無限留戀和不舍。

外面的聲音忽然停了。

094.瘋子

“吱吱……嘰……吱……”

忽然，之前翻刨東西的雜響又一次響起，可是這回那種小動物發出的細微聲音被白雨的耳朵捕捉到，記憶和認知自動在腦中翻找，最後某一樣討人厭的動物形象浮現在白雨腦海之中。

原來是老鼠。

方才冒出的冷汗順著白雨鬢邊慢慢滾落下來，白雨聽著那小東西翻來刨去的聲音，終於敢張開嘴，長長舒了口氣，憋在胸腔裏好長時間的廢氣終於得以排出體外。

這時候，她耳邊忽然響起一陣悅耳的音樂，在狹小的水缸空間裏回響。

單響鈴聲還不夠，還伴隨著震動聲，嗡嗡嗡電力十足，兩樣聲音交錯混雜，像唱大戲一般十分熱鬧。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白雨瘋狂地翻著自己的包，可手機在裏面滑來滑去，跟個泥鰍似的，越急就越是摸不到。

頭頂的水缸蓋子毫無征兆地被掀開了。

……

……

當白雨喊出“明輝快跑”時，兩人都被她尖銳的嗓音嚇了一跳，包括白雨自己，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能喊出那麽高的音，而且還沒破嗓。

齊明輝啥也沒看清，就跟著白雨開始狂奔，本來想問究竟跑個什麽，可是看白雨的模樣，似乎事情已經緊急到恐怖等級了，她一定沒時間回答自己的問題，也根本停不下狂奔的步伐。

想到那個帶著溫度的水杯，齊明輝只閉著嘴，拔腿快跑。

桐花巷彎彎繞繞的路實在太覆雜，白雨又分不清進來的究竟是哪條路，她的記憶力明顯沒有齊明輝那麽好，繞過三兩個彎後，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這個時候就連齊明輝也感覺到了不對，有人緊緊追在他的身後，他能聽到喘息聲和腳步聲，仿佛就貼在他的背脊上，一步一步踩著他的腳印，跟著他們的蹤跡。

這人絕對比他們熟悉地形，距離越縮越短了，齊明輝甚至不敢回頭，他不知道後面的人究竟離自己有多遠，一步，還是兩步？說不定就在回頭的那一秒，後面追趕的人就能乘機抓住他的肩膀。

前面，白雨的速度漸漸放慢了，女生的體力畢竟天然不如男生，她應該快要到極限了。

齊明輝一咬牙，在一下個分叉口時，突然折轉了方向，跟白雨走了條不同的路。

——來追我，一定要來追我。

齊明輝在心裏默默祈禱，諸天神魔都求了個遍。

可是他再跑出幾步，卻沒聽到身後再傳來腳步聲，也沒有陌生的粗喘，更沒有越來越貼近的毛骨悚然感。

齊明輝腳下一個急剎，急急忙忙回頭一看。

他身後的走廊安安靜靜，中間只有一堆他好不容易翻越過的障礙物，再遠點呢？

連條鬼影都沒有。

……

……

白雨抱著自己的包，維持著剛才瘋狂找手機的姿勢，木楞楞地擡頭，和水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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