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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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道折痕,是齊明輝“偷渡”檔案時留下的證據,不過看得出來原紙應該很舊了,連覆印後都能看得出原紙毛糙的邊緣。還有印刷的字體、手寫的痕跡、碩大的公章……白雨大略猜測,這份檔案最少應該是十年前的東西。

為了印證,她沒看內容,先翻到檔案最後,一看日期——

“十五年前的玩意兒你也能找出來,不錯啊齊大班長,可惜你沒考警校,要不然幾年後又是探案界一枚閃耀的新星,新時代的福爾摩輝。”白雨嘖嘖有聲。

齊明輝噓她,“去去去,我可不想幹這活,我看我爸他們可是從小看到大的,又累又苦,責任又重,真趕上大案重案了,連續幾個月回不了家都有!”

白雨白了他一眼,“說白了你就是不想擔責任唄。”

齊明輝唉聲嘆氣,“唉……你們這些孩子啊,就是年輕,想得太簡單。”他拿吸管使勁攪合著奶茶裏的黑色珍珠,“實話說吧,我這個人呢,沒多大志向,只想幹點輕松的活,能養活自己養活家人就夠了,而且我可不想我未來的兒子從小恨我不著家。”

白雨一邊翻看著檔案覆印件,一邊聽齊明輝大倒苦水。

“小時候我是真討厭我爸,我媽生病了他不回來,我考試升學他也不回來,學校裏開家長會他從來不去,當時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他親生的。不過現在年齡大點,也能理解我爸身上的責任,可是理智能接受了,感情上還是……好氣啊!恨不得跟他大吵一架,然後再搞幾紮啤酒把他灌到躺。”齊明輝說到最後自己都笑了。

白雨跟著猛點頭,“好好總結經驗,認真開展工作,在此我要祝賀你未來的兒子,他以後會有個好爸爸。”

“得了,我跟你說這個幹啥,就知道吐槽我。”齊明輝恨恨地吸了兩口奶茶,“嘿,你看完了嗎?”

“等一等等一等,我要仔細研究,哪有那麽快?別吵我,喝你的茶。”白雨趕忙低頭,繼續翻看手裏的檔案,因為跟阿虎有關,她每一個字都看得很認真。

這是件失蹤案,失蹤者叫趙國信,報案者則是趙國信的妻子葉桂英。案子其實很簡單,十五年前的12月6日,趙國信晚上七點半離家,之後再也沒有回去,葉桂英等了兩天,一直無法聯系上丈夫,這才發覺不對,到警察局報了案。

有趣的還在後面:12月15日,也就是葉桂英報案的一個星期後,她本人又到警察局銷了案,說趙國信實際有了外遇,當時已經跟著那女人跑到南方去了,同時還卷走了家裏一大筆錢。

因失蹤人員尚未找到,警方懷疑葉桂英謀害了趙國信,調查過葉桂英幾天,直到後來南方某城的警局聯系到北山方面,稱已經找到趙國信,這個失蹤案子才算徹底了結,每一張檔案紙上都蓋了“銷案”的大戳,原件應該是紅印泥,到了覆印紙上就塗成一大團,黑糊糊的。

白雨捏著紙角翻來翻去,摸不著頭腦,問道:“這個案子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看這個。”齊明輝把檔案紙的第一張表格翻出來,上面記錄著案件基本信息,齊明輝伸出指頭,指了其中一行。

那是報案者的家庭住址。

“北山城老城區東華街道桐花巷2號。”

白雨輕輕念出那行字,擡頭就看見齊明輝一副“猜不出謎底吧想知道答案吧求我啊快求我啊求我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的神情,十分的賤。

白雨哼哼一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一掌捏在齊明輝的奶茶杯上使勁擠。

塑料杯一受外力,液體飛速往齊明輝嘴裏飈,齊明輝差點給她嗆死!好不容易逃脫了白雨魔爪,咳得眼淚都出來了,“白雨你這是謀殺!”

白雨瀟灑地理了理頭發,邁著嘚瑟的小步伐去了吧臺,跟老板又點了杯涼茶。老板沏茶的時候還擡起眼皮往他們倆這看了看,似乎覺得這兩個人特別有病。

重新把新的涼茶遞給齊明輝,白雨挑眉看了他一眼。

“好吧,惹不起你我說還不行嗎!”齊明輝喘過氣來,不想再遭毒手,只能舉手投降,老實交代事情原委,“剛才給你看的那個家庭住址,是阿虎的家。”

“啊!”白雨沒想到這其中會有這種聯系,連聲追問道,“這是真的?你怎麽知道阿虎家在哪?你去過?”

“我當然去過。”齊明輝說,“雖然就去過一次,不過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看到那個地址的時候,我也楞了一下,後來仔細一想,覺得這肯定是條重要線索,這不,我才立馬把檔案拿去覆印的。”

“說重點。”白雨緊緊皺著眉,看著手上的紙上,雙眼灼灼只盯著那個住址看。

沒想到齊明輝忽然湊近,仔細觀察了下白雨的神情,“哎不是,我說白雨,我現在才反應過來,你對阿虎這件事怎麽這麽執著啊?”

“啊?有嗎?”白雨擡頭瞟他一眼,很快又低頭,“哦,大概只是跟你一樣,假期閑得無聊。”

“真的?只是這樣?”齊明輝表示懷疑。

“不然還能是怎樣?”白雨答得坦坦蕩蕩無比順溜,“這是查案哎,說不定我們就能翻出什麽驚天秘密呢?電影裏說了,不要忽略任何一個細節,我只是想體驗一下推理斷案到底是什麽感覺,再說了,阿虎人沒了,這些身後事除了同學朋友,還有誰能幫他?”

“嘁。”齊明輝心裏想,真是女孩子家,電影小說看多了,滿腦袋都想些啥呢。

白雨還嫌齊明輝東拉西扯,催促道,“你不是去過阿虎家嗎?不過一看這地址就能想起來……你記憶力也怪恐怖哈。”

“我這個人吧,別的不說,觀察力,記憶力,那算是練過的!”齊明輝得意地豎起大拇指自誇自擂。

男孩子小時候總是崇拜自帶嚴肅和神秘氣場的男性長輩,齊明輝不會承認,就算他曾有過十分痛恨父親的時期,他也有過深夜躲在被窩裏,打著電筒偷看刑偵破案類書籍的黑歷史。

他跟著警局的人學那麽一招兩式,他跟福爾摩斯似的自己拿自己做腦力訓練,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目的是什麽,或許只是為了好玩,又或許是為了離記憶中高大的身影再近一點。

也是因此,齊明輝的記憶力確實比普通人強上那麽一丟丟,不過又一次,他的自我吹噓被白雨無視了。

齊明輝只好尷尬地摸摸鼻子,把已經歪出天際的話題拉回來,“那還是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學校裏發助學金,有阿虎的份,但當時阿虎忙著在外面打工,已經很少來學校了,老師也嫌他不來上學還拖累學校平均分,懶得關照,就把阿虎的助學金扔給了我,讓我看著辦。”

“還有這種事,老師也太不負責了吧。”白雨搖搖頭,接著斜眼看齊明輝,“讓你看著辦……你居然沒私吞?”

“嘿!同學這麽多年你不了解我啊!”齊明輝大聲起來,使勁拍胸脯,“哥哥我是那種人嗎?”

白雨翻翻眼睛,拍上記馬屁,“不是不是!齊大班長威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為人民服務為同學跑腿,那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刀山火海風雨無阻,一片赤子之心天地可知。私吞助學金這種事你怎麽能做呢?那是萬萬不能的,絕對不能的!”

沒想到齊明輝打了個哆嗦,“我突然想問,嚴翊知道你這麽能說嗎?這嘴皮子溜溜的啊,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這種特長?”

“說!正!事!”白雨擺出威脅臉。

“咳咳,那老師不是把助學金扔給我了嗎?我想著反正阿虎不來學校,幹脆我去找他好了。可當時周圍問了一圈,居然都沒人知道他住哪,最後我去了教務處,找管學籍的老師從檔案裏查阿虎家的地址,才能在當晚放學給他送錢去。嘿你猜怎麽著?六點放學我九點半才到他家!”

白雨鄙視地看了齊明輝一眼,拿起手機,把那行住址輸入地圖搜索,屏幕上瞬間標出了個小紅點,正是桐花巷2號,從地圖看,離他們上的北山高中就是半小時的路程。

她炫耀似的把手機放到齊明輝面前一晃一晃,沒想到齊明輝反鄙視回來,“拜托啊,咱們上學的時候誰敢帶手機進學校?查出來就是個慘。”

“好吧。”白雨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忽略了這一點,當年學校怕學生上課開小差,對這一塊管得特別嚴。

齊明輝又說,“而且你就算用手機搜索出來,到了那裏你就會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那一片全是老街道,密密麻麻跟迷宮一樣,小巷子特別多特別覆雜。我那天問了無數人,沒幾個知道桐花巷在哪,給我指了路的又基本都是瞎指揮。最後我是在半路上恰好碰到阿虎,他把我給帶回家的,不然我恐怕天黑了都還得在那兒轉悠。”

白雨這下理解了,“難怪你記得這個地名。”

齊明輝深深嘆氣,“重覆了無數遍,可不是記得嗎。”

“嗯……”白雨拖著腮幫,又開始重新翻著檔案,“阿虎家的住址既然寫在這上面,這是不是說明,這個趙國信跟這個葉桂英……”

089.驗屍

齊明輝點頭,接上白雨的話,“他們是阿虎的父母。”

“也可能是親戚吧。”白雨提出另一種假設,“而且,這個案子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中途房子換了主人也不一定。”

齊明輝卻十分篤定的樣子,“百分之九十九是他父母,看時間,看名字,基本能下結論。”

白雨疑惑地看著齊明輝,只聽他說搖頭晃腦道,“一直都喊阿虎阿虎,你知道阿虎的本名叫什麽嗎?”

“……這我還真不知道。”白雨一楞,繼而搖頭,“阿虎是嚴翊他們班的,當年上學的時候我都不認識這個人。”

齊明輝笑著點了點檔案紙上的“趙國信”,得意地公布答案。

“阿虎的本名——叫趙新虎。”

……

……

黎友煥坐在電腦前,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拿手使勁揉了揉眼睛,揉完了才皺眉頭看著手指想:之前上完廁所到底洗沒洗手?

熬了一夜,他現在整個人都飄飄忽忽的,電腦屏幕裏的黑色方塊字跟些蒼蠅一樣陰魂不散,即使挪開了視線焦點,也會在視網膜上留下一個個黑印,在他眼前嗡嗡嗡嗡嗡,橫沖直撞,像是要突破次元直接來到現實。

黎友煥閉著眼甩甩頭,順手抓過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立馬整張臉皺成一團,液體含在嘴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咖啡涼透了,最惡心的是還沒放糖。

他都忘了是什麽時候倒的了,明明自己從來不愛喝咖啡,想起茶水間裏飲水機和咖啡機的位置和角度,黎友煥扶額,肯定是半夜頭昏腦漲的時候按錯了開關。

這會兒天剛剛亮,上班時間還沒到,整個辦公室裏就只有黎友煥一個人,他想了想,把嘴裏含著的咖啡全部吐回杯子裏,但又懶得往水房跑一趟,只把咖啡往辦公室角落的盆栽裏一倒,神不知鬼不覺。

那個吐過口水的杯子也有點惡心,幹脆不要了,黎友煥拉出辦公桌下的垃圾桶,毫不猶豫把杯子往裏頭一扔。

雖然東西都毀屍滅跡,可是嘴裏還是特別不舒服,黎友煥齜著牙,在辦公桌的各個抽屜裏翻刨,最後從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裏摸出個茶餅,又從底層抽屜裏拿出套便攜式茶海,裏面有茶壺茶碗各一件。

茶具的紫砂表面上,雕著花,有行詩,

詩是“十輪霜影轉庭梧,此夕羈人獨向隅。”

花……看配詩的意境,應該是桂花,雕了郁郁蔥蔥一大團,精致得連花上紋路都瞧得清晰。

不過黎友煥一直執著地認為,這雕的不是桂花,是霜花,是深冬早晨剛從被窩裏爬起來,發現窗上有一層薄薄的冰晶,在朝陽下反射著絢麗五彩的光。它看起來是那麽美,卻有著尖銳鋒利的輪廓,只能遠遠地瞧,靜靜地賞。

要是忍不住稍一靠近,溫度高了,它就會融化消失,再也找不到。

黎友煥臉上帶著可以稱為“懷春”般的微笑,燒了水,燙了杯,把茶餅往壺裏一丟,看著壺嘴裏裊裊娜娜地冒著白煙。

這時候他居然不嫌嘴裏頭難受了,寧願等到茶泡開,又要等到茶水涼到可以入口,等著等著……他帶著微笑,撐著腮幫,趴在辦公桌上打起盹來。

八點半,蕭鈞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可不管黎友煥是不是睡了,過去就是一個降龍掌,紮紮實實拍到黎友煥背上,“喲呵!”

黎友煥被蕭鈞打醒,夢散了,美人不見了,只見眼前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大嗓門震耳欲聾,“老黎會享受啊,值夜班都值得這麽有情調,還泡點功夫茶,平時怎麽不見你拿出來犒勞犒勞大夥兒?”

“我去你大爺!”黎友煥熬夜的怒氣值蹭蹭蹭往上漲,一拳頭就往蕭鈞肚子上捶,“我告訴你啊蕭鈞,這要不是局裏有攝像頭,我今天就要殺人拋屍了你信不信?”

蕭鈞靈活地閃開,跟著還譏嘲道,“得了吧老黎,你趕緊去衛生間洗把臉,再對著鏡子瞅瞅,你那黑眼圈整得跟縱欲過度似的,還想跟我鬥?”

黎友煥按著腦殼,真覺得頭疼欲裂天旋地轉,也沒精神頭吵了,抓起茶海上的茶壺茶碗倒了一杯,一仰頭灌進嘴裏去。

茶是上好的鐵觀音,雖然也已經放涼了,但黎友煥覺得,這味道跟咖啡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什麽叫香醇美味,這就是。

跟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一般,這一碗茶下去,黎友煥通宵熬夜的頹喪瞬間揮發,精神大振,仿佛延了幾十年壽。

眼看上班時間已到,光明正大在辦公室裏泡功夫茶未免有薪水小偷的嫌疑,黎友煥端起茶海,無視一邊抱手站著的蕭鈞,正要往茶水房走,卻被蕭鈞一胳膊攔住。

“老爺們兒還生氣?得了,你別以為我大清早跑來沒事找事。”蕭鈞說著,把一張紙拍到黎友煥辦公桌上,“這是法醫室那邊的報告,說是你要的,我順路給你拿過來。”

黎友煥拿著茶海,手上不得空,伸頭只往紙上一瞅,發現是阿虎的屍檢報告。

“上面沒寫結論啊。”黎友煥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蕭鈞聳了聳肩,又想起什麽,“哦對了,邢叔把報告給我的時候說,你要是有空,去他那裏走一趟。”

他看著黎友煥,笑得陰陰的。

黎友煥打了個哆嗦。

一般來說,讓黎友煥進法醫室,他是拒絕的。

作為一個經過警校嚴格培養的合格刑警,黎友煥倒從來不害怕屍體,再支離破碎品相猙獰的屍體都不怕,因為他知道那玩意雖然惡心了點,但並不會突然爬起來大叫著往他前面跳。

他怕的,是法醫室本身……還有法醫室裏的活人。

見過法醫室裏不裝窗的嗎?見過房間裏刷黑色墻漆的嗎?見過在警察局裝暗門的嗎?邢叔就是這麽一個神奇的存在,他把這些不可能都變成了現實。

黎友煥甚至懷疑,等北山城新區建設好了,警局也搬遷了,這棟樓就能直接改造成鬼屋游樂園,而法醫室絕對能成為最熱門景點,而且連裝修都不用怎麽大動,直接用現成的,氣氛就已經特別到位了。

黎友煥做好心理建設,到了法醫室門口,先敲敲門,然後後退一大步,幾乎貼著走廊另一邊的墻,扯著嗓子喊,“邢叔你找我?”

“喊什麽喊,我耳朵好著呢!”裏面也喊,聲音比黎友煥大了一輪,“趕緊滾進來。”

“能給我開下門嗎?我兩手都拿著東西,不方便。”黎友煥叉著腰繼續喊。

裏面回喊,“老子走不動,你愛開不開!”

黎友煥聽音辨位,覺得老頭應該沒站在門口,沒法在自己剛開門的時候突然來個jumpscare或者開門殺,於是走到門前,握住門把手。

把手頂端的藝術骷髏頭旋轉了九十度,純黑色的門就吱呀一聲滑開了——話說這道門為什麽要刷成純黑色?整棟警局也就只有這個房間敢這麽特立獨行,就連局長辦公室都不敢搞特殊,老老實實用白色木門,把手也是全樓統一的銀色金屬圓把手。

黎友煥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得去問問局裏的前輩,法醫室到底是從何年何月開始搞成這鬼樣的,這特麽本來就不是什麽正常地方,還弄得這麽鬼氣森森,生怕出不了事還是怎麽著?

他一邊在心裏想些有的沒的轉移註意力,一邊略略伸頭,從開啟的門縫往裏面探頭一看——雖然已經有了準備,但當裏面的情形映入眼簾時,黎友煥還是倒吸了一口氣。

法醫室裏沒有開大燈,因為沒有窗,墻漆又黑,裏頭唯一的光源就是盞手術用無影燈。

無影燈像舞臺探照燈一般,將房間中央的停屍床打亮,床上躺著具慘白慘白的屍體,在燈光下顯得尤其詭異,仿佛它會隨時隨地坐起來,露出牙齒陰森森一笑。

邢大法醫一手拿刀,另一手也拿刀,站在停屍床背後,帶著手術帽和口罩,鼻梁上架的老花鏡反射著邪惡的光。

黎友煥咽了下口水,覺得自己突然掉進了恐怖片現場,下一秒他可能會看見一個殺人魔舞刀弄槍沖自己殺過來,也可能會看見一個食人魔磨刀霍霍,用切牛排的手法開始切割桌上的屍體。

邢建兵看黎友煥始終在門口磨蹭,不耐煩起來,把手術刀往盤子裏一扔,“傻楞著幹嘛呢,過來幫我把這孩子翻個面。”

這稱呼又是什麽新的惡趣味嗎?黎友煥渾身惡寒,走進了才發現,原來桌上正是阿虎的屍體。

兩人合力將屍體擺弄成俯身姿勢,邢法醫指著屍體後腦枕骨附近說,“你看看這裏。”

黎友煥湊過去瞧,傷口附近的毛發已經被邢法醫清理幹凈了,可以更加清晰地觀察傷口的大小和輪廓。

“邢叔給我講講?”黎友煥問。

“死因我已經在驗屍報告上寫了,跟醫院急救的醫生說法一樣。重擊導致劇烈腦震蕩,同時顱內大量出血,血液壓迫神經造成大腦功能障礙,具體表現為昏迷、半昏迷或者感官無法控制,所以死者受創時沒有求救的能力,失血過度,最終大腦缺氧死亡。”

090.西瓜

這個結論早就說過了,“沒有什麽新鮮消息嗎?”黎友煥擡頭問。

老頭卻一眼瞪過來,老花鏡片都擋不了那鋒利的眼刀,“年輕人就是浮躁,有點耐心行不行?”

黎友煥連忙端正態度,“好好好,邢叔你說你說,我閉嘴。”

邢法醫冷哼一聲,從手術臺背後轉過來,走到門口摸了摸,忽然天花板上的大燈亮了,整個房間被白色光線充盈,不說明亮了多少,至少也能看清站在自己身邊的究竟是貓是狗是人是鬼。

黎友煥暗暗松了口氣,這時候他才發現,邢法醫這打扮還真是……

新潮,時尚,有內涵。

上半身規規矩矩,按照法醫室操作要求穿著白大褂,醫用口罩、醫用頭套、醫用手套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下半身卻晃蕩著條寬松的花布大褲衩,顏色鮮艷得像旅游紀念衫,黎友煥眼尖,還真從褲腳的位置看到個旅游團的小標志,更過分的是,這條花褲衩連膝蓋都不到,腿上粗硬濃密的腿毛暴露在空氣裏,精神抖擻地站立著。

邢法醫根本沒註意到黎友煥詭異的視線,趿拉著腳上的人字拖,一走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光聽這響兒,死氣沈沈的法醫室突然就多出那麽點熱鬧來。

黎友煥,“……”

他低頭,掃了眼自己身上。

今天他沒穿警服,因為值夜班特意穿了外套和長褲保暖,但即便熬了一夜,身上的便裝也平平整整沒幾個褶皺,看著仿佛跟邢法醫身處兩個不同的季節。

黎友煥嘆氣,對這位爺爺輩的“叔”又有了新的認識。

他能怎麽說?法醫操作手冊上有寫不可以穿大褲衩和人字拖來解剖屍體嗎?

只見邢大法醫旁若無人地走到儲物櫃邊,拉開櫃門,指著裏面一堆小西瓜說,“拿兩個,跟我走。”

……在法醫室的儲物櫃裏藏這麽多西瓜是要作甚?

——話說回來法醫室裏可以帶食物進來嗎?

——再話說回來在法醫室裏可以吃得下東西嗎?

——再再話說回來這死老頭居然藏私吃獨食!共享精神呢?戰友一家親呢?

黎友煥心裏的小人已經風中凜亂,一瞬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不過他面上還是平平靜靜穩穩重重的,拿了兩個小西瓜抱在懷裏,滿臉嚴肅地跟著刑大法醫出門離開法醫室,雖然疑惑老頭要把自己帶到哪裏去,不過他還是沒有張口問——畢竟剛剛才被罵年輕人不穩重沒耐心,他可不能丟廣大年輕人的臉。

兩個人在警局裏招搖過市,引來圍觀無數,尤其是邢法醫那身新潮打扮,一堆人腆著臉誇“邢叔真帥”。

——一幫馬屁精。

黎友煥心裏那個氣啊,平時這堆人都忙忙忙忙,腳不點地,喊他們幫忙點份外賣都沒空,這時候怎麽就一個一個冒出來了,有空閑看熱鬧不說,居然還有厚著臉皮討瓜吃的,憑什麽啊?他這個苦力都還沒得吃呢!

路過刑警隊辦公室的時候,兩人隊伍又擴大了點——蕭鈞一見他們這陣勢,把手裏的東西一扔,屁顛屁顛地跟上來,“喲,邢叔,老黎,吃瓜啊?見者有份,帶我一個。”

邢建兵倒是樂呵呵的,“來啊來啊,人多熱鬧。”

笑這麽燦爛,肯定沒好事——黎友煥心想。

三個人剛走到樓梯口,邢法醫突然站住腳,問道,“你們看,這樓梯怎麽樣?”

黎友煥瞪著死魚眼,已經對邢建兵詭異的思路習以為常,“……這樓梯……挺好,就是階梯高了點,爬樓挺累。”

邢法醫的目光又落到蕭鈞身上。

——還有我事啊?蕭鈞一楞,可為了能順利吃到瓜,只好跟著黎友煥的話說,“……樓梯挺好,不過好像有點臟,今天負責衛生的是哪個組?回頭要好好批評教育。”

“嗯。”邢法醫扶著眼鏡點點頭,忽然從黎友煥懷裏搶出個瓜來,看也不看,隨手往樓梯底下一扔。

“啪嘰。”

無辜的小西瓜徑直掉到樓底,瞬間四分五裂,紅色的汁液濺射開來,把光潔的地板染得猩紅一片,宛如兇案現場。

“啊!是誰!”一道女聲尖叫,不知道是哪個組的女警剛好路過,被飛濺的西瓜汁潑了一身。

黎友煥,“……”

蕭鈞,“……”

兩個目擊者站在樓梯頂,木著眼睛,眼睜睜看著慘劇在面前發生,然而他們來不及阻止,事情發生得那麽突然,電光火石之後,留在他們面前的,就只剩下一地碎屍了。

黎友煥默默地抱緊了手底下的“幸存瓜”,雖然親手從法醫室將兩個瓜拿出來後,他就對它們毫無非分之想,但眼前的慘案實在讓他心有餘悸。

可是邢法醫又動了!他生猛地抓住黎友煥手中的“幸存瓜”,不待黎友煥來奪,將小西瓜高高舉起,重重砸下。

“啪嘰。”

小西瓜與地磚親密接觸,頓時碎了一半,同樣鮮紅四溢,全屍不保。

黎友煥,“……”

蕭鈞,“……”

邢建兵站起身來,拍拍手,“明白了吧?不明白的話回案發現場看一看,就明白了。”

說完這句,老頭子踩著他的人字拖,啪嗒啪嗒啪嗒,走了。

“怎麽回事啊?”蕭鈞滿臉莫名其妙,他本來是來吃瓜的啊!可是瓜呢?

瓜都只剩下屍體了,殘缺不全,慘不忍睹。

黎友煥沈著臉,沒搭理滿頭霧水的蕭鈞。

作為第一個發現阿虎的人,黎友煥仔細在腦海中搜索,當時……當時是什麽情形?

阿虎仰躺在樓梯間,出血量很大,腦後受創……鮮血的噴射範圍呢?形狀呢?

當時忙於搶救阿虎,記憶太模糊了,他確實需要去一趟現場。

“好兄弟,這裏就交給你了。”黎友煥忽然沈著臉,嚴肅地拍了拍蕭鈞的肩膀,然後順著樓梯邊緣,飛快跑下了樓。

蕭鈞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好嘛,他一個無辜群眾,還得背黑鍋打掃戰場,憑什麽啊?他又沒吃到瓜!

蕭鈞看著滿地西瓜屍骸,揚天長嘯,“兄你個頭的弟,給老子滾回來!”

黎友煥早就沒影了。

……

……

桐花巷。

很好聽的名字。

在白雨想象中,這個地方應該是條幹凈而幽深的長巷,兩邊有著磚砌的院墻,一般高,在不對稱的位置開上兩道小門,分別通往不同的人家。

其中有一家的墻頭上,要冒出一枝梧桐樹杈來,等開花的季節一到,便是錦簇燦爛的一大團,落下的花瓣鋪在巷子地面上,風一吹,滿鼻幽香。

可是到了真實的桐花巷時,白雨才知道,這裏沒有花香。

沒有梧桐樹杈。

沒有溫馨的宅院和神秘的院墻。

甚至沒有小巷。

入眼全是破舊的平房,磚瓦是幾十年前的,門窗也是幾十年前的,舊了掉了也沒人去管去修,就這麽破破落落地放著。這些平房一棟接一棟,蔓延成一大片,每一棟之間幾乎沒有間距,擠擠挨挨,高的三米多,矮的兩米多,進去要時刻註意低頭彎腰,不然就得碰頭磕腦。

汙水渠直接砌在地面上——其實它只是條十多厘米深的小溝,裏面流淌的東西渾濁得看不出顏色,還混合著各種垃圾,散發著日積月累下來的餿臭味。

街巷?這裏沒有街巷,想要到中間的某棟房裏,你就必須得從其他人家穿過去,你可能會路過誰家的衛生間,鉆過誰家的低矮房門,你甚至可能路過某戶人家的臥房,而床上有人正在睡覺;又或者闖進某家人的聚餐上,從他們的廚房走進另一家人的空間……在這家那戶的客廳臥室廚房餐廳之間竄來竄去,最後才能抵達要去的地方。

“其實我那次來送錢的時候,阿虎應該是不願帶我回家的。”齊明輝領著白雨在這些平房中間穿梭時,低聲說道,“我看得出來,他見到我的時候很尷尬,可是礙於情面又不好不讓我來,畢竟我是給他送錢來的。”

“可以理解,家庭情況困難,不方便暴露在同學眼裏,難怪他最後和所有人都越走越遠。”白雨點頭,她跟在齊明輝背後,小心地觀察著四周,盡量不要讓自己的打量過分顯眼。

“這個地方才是最早的北山城。”齊明輝感慨,“只是其他地方發展太快,這裏反倒漸漸落後了,成了棚戶區貧民窟一樣的存在。在這裏住的人,不是窮困到極點,就是兇惡到極點,當然也有阿虎那樣,被命運拋棄的人。”說這話的時候,齊明輝幾乎貼著白雨的耳朵。

白雨十分不舒服,這個地方讓她喘不過氣來,房頂好低,房間也好窄,那些住民看過來的目光,第一時間都帶著驚異,第二時間便是心懷叵測的打量,他們的視線焦點時常是白雨的臉,或者她的包,但齊明輝一直擋在她身前,一路總算是平平安安走過來了。

“快到了,就是那裏。”齊明輝指指前面,那裏有扇小門——說是門,其實就是塊木頭板子,只要隨便一推,就能轟然而塌。

“如果我記憶沒出錯,這裏應該就是阿虎家。”

091.桐花

齊明輝讓白雨在後面等著,自己上去,試探地敲了敲那塊門板。

——當然不會有什麽回應。

“打擾一下。”齊明輝輕輕沖著門板說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或許只是對屋子原主人的一點禮貌,雖然那人已經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然後齊明輝慢慢地扶著門板,嘗試推開。

在齊明輝做這一連串動作的時候,白雨就站在另一戶人家的走廊上,緊緊攢著背包帶子,滿臉緊張。

那戶人家的女主人站在白雨對面,瞪著雙眼,仿佛將她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扒開看了一遍。這個女人長得挺胖,只穿著吊帶,下身是條將將包裹住臀部的熱褲,腳上沒穿鞋,光站在黑漆漆的地面上,醜陋而骯臟的腳趾上塗著枚紅色的甲油,斑斑駁駁要掉不掉。

女人似乎終於將白雨打量夠了,她塗滿劣質化妝品的臉部皮膚抖了抖,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這聲音特別響,故意讓白雨聽得分明。

白雨不喜歡這個地方,她根本不想往女人那邊看哪怕一眼,只充滿期待地看著齊明輝,巴望他趕緊點頭說可以進了。

“來吧。”齊明輝終於不負所望,朝她招了招手,“裏面沒人。”

白雨一個箭步跨上去,緊跟著齊明輝順著門板縫擠進去。墻面隔絕開了那女人令人厭惡的視線,白雨終於松了口氣。

她好奇地觀察著四周,發現比起剛才所經過的那些人家,阿虎這房子已經算是特別不錯了——格局還是那個樣,沒多大變化,但看收拾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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