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他發現自己對那些公司的名字毫無印象——這很正常，在他名下的公司太多，公司交給下面的人負責，又會出現子公司孫公司，作為不管閑事的最高領導，安熠陽對此陌生得很。

藍柒等了等，沒等來下文，眼看老板的態度模棱兩可，藍柒剛想張口，就聽安熠陽出聲道，“我們到了。”

順著窗外看去，藍柒從前方車燈的光亮中看到了一棟山間別墅，那別墅很破舊，在肆虐的風雨中屹立著。

這麽一大片荒無人煙的山野裏，就只有這裏立著座孤零零的房子，即便離得還有段距離，藍柒卻已經能想象出它墻瓦上的斑駁和地板上的灰塵，要是稍微有陣大點的風，就會聽見樓板傳出令人脊背生涼的吱呀聲。

事實印證了藍柒的想象，當車隊停下，隨從們打開別墅大門，入眼就是滿地灰塵，已經接近一厘米厚，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客廳和走廊上放置了大堆的雜物和垃圾，蜘蛛網在墻角纏了一圈又一圈。

“麻煩你們了，明天都睡個好覺吧。”——藍柒總算明白為什麽安熠陽會在停車時說這句話了，跟隨車隊來的有四十幾號人，即便所有人一起動手，這棟別墅沒有大半個晚上也是收拾不完的。

而那位最大的頭兒連別墅大門都沒有邁進來，他等藍柒下車後，舒展身體橫躺在後座上，拿自己的風衣蓋在身上，將頭臉也一起遮住，閉著眼睛舒舒服服窩成一團。

藍柒無法，只能帶著其他人連夜清理別墅，她知道，在這段時間裏，這裏將會作為他們的臨時營地。幸好出發時，安熠陽便說這次是來“度假”的，車隊裏帶的東西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兩輛貨車，塞滿了高級家具、武器裝備、通訊設備和各種生活雜物。

當山間雨霧漸散時，天邊已經隱隱泛出條白線，藍柒忙活了一晚，懶懶伸了個懶腰，最後在別墅裏慢慢散了一圈步——這是她的習慣，完成任務時，總要最後檢查一番避免疏漏。

別墅裏經過打整，雖不說煥然一新，但也足夠舒舒服服地入住了。跟來的隨從忙碌了一晚上，幹的還是重體力活，都被藍柒打發去休息，此刻走廊上靜悄悄的，只有藍柒一個人。

她正準備去將那位憊懶的先生請進來，路過窗邊時不經意往外一看，卻發現那人站在花園裏，拖沓著步子四處轉悠。

藍柒的視線剛落到安熠陽身上，安熠陽就已經察覺了，他微微擡起頭，朝二樓窗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黎明前正是最寒冷的時候，藍柒剛走出別墅大門，被一陣寒風吹得直縮脖子，這才發現，山雨將停未停，天空中還飄著些毛毛細雨，點點滴滴落在臉上頭發上。

而不遠處的安熠陽，整個人都已經濕透了，額發濕漉漉地粘在皮膚上，下頜線上還有水珠在往下滾。

他到底什麽時候醒的，又在這裏站了多久？

藍柒慢慢走到他旁邊，見他嘴邊含著笑意，便問，“什麽事這麽高興？”

“高興？”安熠陽反問，“你看我像是高興的樣子嗎？”

那就是心情已經差到了極點。

藍柒了然，這人笑成這樣的時候，不是極喜就是極怒。

她嘆氣，“山裏挺安靜的，我們收拾別墅的時候也不敢鬧出什麽動靜，再說，你的車都做過特別隔音處理，今天應該沒有人能吵到先生你的瞌睡吧。”

一大清早就在這裏鬧起床氣，真是……藍柒心裏無奈，覺得這個脾氣反覆無常的老板真心不好伺候。

安熠陽卻搖頭晃腦道，“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鼾睡。”

藍柒問，“感嘆什麽？”

“當你一大早醒過來，想到有個炸彈就在近側，你找不到他，捉摸不透他，更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爆炸。你小心翼翼地靠近，你慢慢地開始剪線，可是不管你怎麽處置，最後他仍然脫離了掌控，一切功虧於潰，你所擁有的一切瞬間灰飛煙滅。”安熠陽說到這裏，深深吐了口氣，“藍柒，告訴我，你還能高興得起來嗎？”

藍柒蹙眉道，“你是做噩夢了？”

“呵。”安熠陽哼了一聲，“我很討厭有人擾我的清凈，這點你知道。所以在那個炸彈徹底拆除之前，我都沒辦法睡得安穩；而我要是睡得不安穩，之後一整天的心情都不會很好；我的心情要是不好，那……大家都別過得安穩。”安熠陽偏了偏頭，滿含深意地看了眼藍柒。

“知道了，我最近會小心不要惹到您的。”藍柒點點頭， “您就放心吧，事情我已經安排妥當了，只要一切按照計劃……”

“計劃？”安熠陽突兀地打斷了她，“計劃趕不上變化，這點難道還要我教你？”

又哪裏惹到他了？藍柒皺眉，小心試探著道，“我也有好幾套備用方案，可以確保在……”

“噓……”安熠陽豎了根手指在嘴邊，忽然放低了聲音，“這話我已經聽你說過很多遍了，可惜最後……結局都是一樣的。”

藍柒卻疑惑不解，她並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

可是這話不能不答，藍柒咬了咬唇，“如果懷疑我的能力，您隨時可以解雇我。”

安熠陽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不，藍柒，正因為我相信你的能力，給了你足夠的權限，你才能安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成為一個龐大組織的實際操控者。現在你沒有犯任何錯，所有的計劃和命令都是當前情況下的最優選擇，你確實是個優秀的情報分析家和決策人。別忘了，你是我挑出來的，數十萬人裏我只挑中了你，那之後，所有經你手的案子都證明了一點——我的眼光毋庸置疑。”

這番誇讚很直白，而且突如其來，藍柒覺得很不可思議，還有點受寵若驚，那一瞬間她差點忘了控制住表情，一臉的驚愕，她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可是有些事情，不僅僅是有能力就可以解決的。”安熠陽笑得很神秘，他朝藍柒招了招手，讓她站得更近了一些，忽然，他拉起她的手腕，讓她的手徑直伸向前方。

藍柒的皮膚很白很細，幾乎看不見毛孔；她的五官很精致，像南方的溫軟可人。然而藍柒卻實在不能被歸為纖細柔弱那一類，她有著兼具力量和彈性的優美體態，尤其是手臂，緊實的肩臂拉伸出的線條暴露在雨霧中，有種令人窒息的野性美感。

她這只手臂被安熠陽強拉著，伸得筆直，茫茫然在空氣中劃動，囫圇繞了幾個圈，然後安熠陽松開了她。

藍柒還維持著擡手的姿勢，滿眼疑惑地看著她的老板，搞不清他這動作背後又有什麽深意，還是說他又犯老毛病了？

安熠陽卻高深莫測地道，“藍柒，來，讓你看個好玩的。”

他朝同樣的方向伸出手，跟藍柒的手臂平行，然而就在他剛剛伸直手臂的一瞬間，指尖碰觸到的空氣忽地炸裂了。

仿若有道無形的墻沈睡在這裏，因為安熠陽的碰觸，它驀然驚醒，放射出一道湛藍色的波紋，越升越高，直沖天際，漫入滿天黑雲裏。

即使視線被遮蔽，但能知道那片藍光仍在，厚實的黑雲中偶爾閃出兩道電光，同樣是那種極致的湛藍。

“墻”外“墻”裏的景象，因著這陣擾動而斷裂扭曲，站在分界線的藍柒感觸尤其明顯，那一刻，她仿佛置身兩個世界的邊緣。

可惜藍芒並未給人更多窺探它的機會，出現得突然，消失得更快，當它完全消弭蹤跡時，世界恢覆了平靜，空氣也開始流動。

雨繼續下，天依然灰蒙，只是沒有了穿透天際的電光。

“這到底是？！”藍柒從震撼中回過神，驚得合不攏嘴，“這是什麽……”

“覺得這個世界突然就不真實了，就像電視劇或者電影一樣，下一秒鐘說不定會出現魔法或者龍，甚至是天神魔鬼外星人這類不可思議的東西，是嗎？”安熠陽表示完全理解屬下的驚慌失措，“很遺憾，我自己也一頭霧水，所以給不了你答案。可是問題總要解決，鑒於我是如此相信你的能力，所以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一定要搞清楚這玩意兒背後的秘密，尤其是——為、什、麽、只、有、我！”

說最後幾個字時，安熠陽幾乎是咬牙切齒了，他充分地表達了自己的憤怒和不滿，然後便轉身往別墅大步走去。

藍柒獨自站在原地，望著面前的空氣發楞，她伸出手臂又往前試探著伸了伸，甚至整個人往前走了幾步，然而結果都是一樣的，她什麽也沒有碰到，空氣靜謐如初。

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什麽？

縱使藍柒向來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這時候卻覺得後頸發寒，她頭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制定的計劃和方案——即便那些東西無論從什麽角度看都毫無漏洞，她也止不住地懷疑。

對於習慣掌控的人而言，未知，才是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

083.疑點

連續下了那麽久的雨，老天似乎也想喘口氣休息休息給自己放個短假，於是從今天早上開始，天色終於稍微有了點好轉，在淩晨那陣細雨消散後，天邊終於能看到點純粹的藍色。

山城裏的早晨，又加上下過雨，空氣總是格外的好。程海濤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深呼吸，然後氣沈丹田，滿足地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那邊早餐店的老板笑著問，“小程吃飽了？今天的面條怎麽樣？”

“還是那麽地道！”程海濤豎了個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誇讚。

可惜距離打卡時間已經不久了，程海濤最後喝了口熱湯，擦擦嘴，拎包站起來，跟老板打了個招呼，就推著自己的單車，往街對面走去。

街對面只有一棟樓，樓裏只有一家單位，這時候單位的電子大門早就開了，門內正中心能看到一座刻著“北山日報社”的五字石碑，後面花壇裏豎了一根長長的桿子，光禿禿地直指天空——這段時間老下雨，旗子都降下來收走了。

如果按照往常，這時候程海濤會從門房旁的小門走，順便跟保安老哥打個招呼，嘮嘮閑話，取一下前一天下班後送來的快遞和信件，偶爾也會拿出煙包來，趁打卡前這幾分鐘相互分享。

不過今天好像跟乏味的往常有一點不同，程海濤還沒走到近前，就看到保安老哥攔了個人，正在那兒說著什麽。

“小姑娘你找誰？”

對方聲音脆生生的，“我找呈水。”

“呈水？你等一等……”保安念了一遍，覺得這名字陌生，回門房拿著名錄從頭翻到尾，皺起眉，“沒這個人啊。”

女生一下急了，扒到門房窗子上，半個身子都探進去，夠著頭往名錄上看，“不可能，我就是在北山日報上看到的，呈水是這裏的通訊編輯！”

“這……要不我給你先去問問？”保安摸著頭一臉霧水。

“出了什麽事？”程海濤推著車走近，發現那女生二十左右的年紀，馬尾辮、襯衫、中褲、帆布包、小白鞋，打扮得一副學生樣，不像刻意來搗亂的。

那女生猶豫了一陣，也許覺得程海濤一臉樸實憨厚，又或許他穿著襯衫西服，看起來像報社的內部工作人員，女生最終下了決定，打開帆布包，拿出個文件袋，又從文件袋裏抽出張報紙來，指著上面的一則報道說，“我想找一下這篇文章的作者。”

程海濤是做書案工作的，見女生手裏的報紙平平整整，雖然只是抽出來的單獨一張，但一點都不皺巴，上面做記號的字跡也清清秀秀幹幹凈凈，頓時就對女生有了個好印象。

他把自行車架住，接過報紙一看，發現報紙是前天發行的，而黑色記號筆圈起來的部分，是一篇很簡短的通訊，還跟最近很火的陳進金案有點關系。

“KTV停電時意外死亡那個案子？”程海濤看了看女生，遞還報紙，“為什麽對這件事感興趣？”

女生將報紙折了折，重新平平整整放回包裏，“我是死者的同學，有點事情想找報道的記者，嗯，算是提供新聞線索吧。這樣我可以進去嗎？”說著她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程海濤，雖然是詢問，但她語氣特別肯定。

“那跟我進來吧。”程海濤朝她笑笑，“算你運氣好，這麽巧遇到我——呈水是我的筆名。”

在保安那裏登記之後，女生跟著程海濤進了報社，這時候還挺早，單位裏人也不多，女生陌生的臉孔沒有引起什麽特別的註意。

兩人到編輯部的會客室坐下，程海濤給女生倒杯水，就此打開話題，“怎麽稱呼？”

女生也不拘謹，爽利地說道，“我叫白雨，曾經是阿虎的高中同學，一直到他退學以前都是。”

“那你來報社找我是為了……”程海濤好奇地打量著她——實話說他在報社上班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白雨頓了頓，可能言語中提及逝者，她的聲音刻意低了點，“我看過北山日報所有關於阿虎的報道，覺得有些地方可能有點偏差。畢竟是同學一場，阿虎又是孤家寡人，如果我不出面，還有誰能讓真相浮出水面？”

“你知道些什麽？”程海濤拿起錄音筆，心跳快了那麽一拍，他忽然有種預感，自己這次怕是真的撞到狗屎運了。

北山，小城也，大案子，不常有也。

一個稱職的新聞從業人員，必須要有面對世間一切險惡的準備，程海濤凝神屏氣端正坐姿，心中升騰起無限豪情，雖然放在面前的只是個小案子，但有句話叫積少成多不是麽？他仿佛已經看到水晶杯上的普利策在向自己招手了。

……

……

新聞機構不同於一般的事業單位，尤其是日報報社，為了不耽誤第二天的報紙發售，一夥人都得跟打仗似的，今天剛把明天的稿子忙出來，明天又得繼續擔憂後天得掰扯些什麽。

“雪梅！麻煩等一等！”

程海濤找到林雪梅的時候，她正把相機塞進包裏，準備出現場采訪，那邊事情催得還急，連帶林雪梅也有點上火，可是看著程海濤那副說好聽叫淳樸說難聽叫憨相的神情，她滿腔的火氣哧溜一下就溜得沒影了。

“有什麽事嗎？”林雪梅奇怪，眼下正是采稿記者最繁忙的時候，編輯那邊的人沒急事不會往這邊跑。可是程海濤為什麽會來找她？雖說是同事，但畢竟分屬不同的部門，平時也不過點頭之交，也就開會的時候說過兩句話。

程海濤問，“雪梅，陳進金案的采訪和報道，大部分都是你負責的吧？”

林雪梅點頭，“差不多，不過調查已經快結束了，該報道的都報道完了，接下來就得等到公訴階段才會有新東西可寫。”

程海濤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來，我這裏找到個知情人士，我覺得她說的東西你也該聽一聽。”

所謂的知情人士此時正等在報社的會客室裏，拿著自己的手機滿臉糾結，在編輯框裏寫了刪刪了寫。

她編謊話的水平說實話不差，但這會兒不知道怎麽了，寫出來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借口，而在她思考好怎麽回答之前，嚴翊的信息已經發到第三條了。

“起床了嗎？”

“今天早點過來，我媽專門做了鍋高湯，味道跟平時不一樣，這可是她的秘方，抄餛飩肯定好吃。”

“看到了回覆我。”

白雨想了半天，正打算晚點再回覆，好讓嚴翊以為自己是剛起床，沒想到手機一陣震動，第四條信息又過來了，這次是語音。

“白雨你在哪？聽到信息跟我說一聲。”

即使語音有些嘈雜，白雨也聽得出那邊的焦急，他該不是以為自己出事了吧？

白雨一陣暗悔，卻只能昧著良心欺騙下去，拿手機打字，“我在家啊，昨天熬得有點晚，困死了，讓我多睡一會兒嘛。”還在最後加了個顏文字賣萌。

把消息發出去，那邊安靜了許久都沒有回音，白雨漸漸有些忐忑不安，直到感受到手裏微震時，更是整顆心都吊了起來。

“我就在你家門口，剛才遇到了你媽媽，她說你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白雨眼前一黑，沒想到是被自己老媽給賣了！可是撒出去的謊總得補救，她只能繼續寫，“好吧我錯了，我是去找幼珍，她前幾天心情不好，我去安慰安慰她。不用擔心，我完事了馬上過去找你。”

嚴翊沒有回覆了。

白雨捏著手機直冒汗，她也知道這個謊扯得極沒水平，只要嚴翊去跟彭幼珍或者齊明輝一核實，立馬就得被拆穿。

她必須跟彭幼珍串通好口徑！白雨急急忙忙翻出彭幼珍的電話，剛按了撥打，會客室的門卻從外面開了，程海濤帶著林雪梅進來，一見她，就給她介紹道，“白雨，這是陳進金案的負責記者，麻煩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跟她說一說吧，也許她可以找出些疑點來。”

白雨無奈，眼看林雪梅已經朝她伸來手，她只能把剛剛接通的電話掛斷，同林雪梅一握。

“我應該比你大幾歲，叫我林姐就好。”林雪梅坐下，不多客套，直接問，“聽海濤說，你覺得阿虎的案子跟陳進金案或許有關系？可我記得警方已經認定了，阿虎那件事屬於意外死亡，KTV停電後人看不清路，自己從樓梯上摔下去的。”

程海濤坐在她旁邊，對她的說法進一步印證，“正因為如此，連報道都沒有占太多篇幅。實話跟你說吧，你拿來的那期報紙，阿虎的新聞其實是我寫來填排版空隙的。”

也就是說，阿虎的死亡完全是件可有可無的小事是嗎？但仔細想也確實是這樣，這世界上每個小時都有無數生命走到盡頭，可是地球依然在轉，日月依然升起落下，人們依然朝九晚五，消失了那麽一個兩個人，對於這個體量龐大的世界而言，也確確實實是微不足道。

可是死去的人呢？

人死如燈滅，如果他們地下有知，會不會覺得難過。

來這個世界上走一遭活一趟，卻活得辛酸痛苦，死得不明不白，到底圖個什麽？

白雨心裏感慨，第一次她開始認真思考阿虎這個人本身和這件事本身。

這一刻，她真心想為阿虎做點什麽，而不是僅僅為了解決內心深處的隱憂，更不單純為了自己和嚴翊的將來。

084.別扭

白雨拿出態度來，認真誠懇地看著對面的兩位，“正是因為所有人都不重視，所以我才來找你們幫忙。新聞記者的存在，不就是為了追求真相嗎？我也一樣，我只想知道真相。”

“為什麽你認為現在的結論不是真相呢？懷疑總要有個理由吧。”程海濤越發覺得白雨可能知道什麽內幕消息，他也開始試探。

要說到重點了，白雨深吸口氣，“很多人都不知道，阿虎其實是在陳進金的礦場上打過工的。”

“真的嗎？”林雪梅拿指尖敲著桌子，“我還以為他只是KTV的工作人員。”

白雨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不去看對面兩人的眼睛，只盯著自己的手背，“實話說我了解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當年同學之間的流言，當年讀書的時候他就總往外跑，大概是從高一下學期還是高二上學期……我記不太清了，他就幾乎不來學校，好像一直都在社會上跑。”

程海濤把錄音筆拿在手心一轉一轉，“他這麽拼命打工，是因為家庭情況不好？”

“這個我不知道。”白雨老實搖頭，她倒是問過，可嚴翊不肯說啊，她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阿虎一直不怎麽提自己家的事，我只知道，他這麽些年，一直是在打工養活自己，好像也沒聽說家裏有別的親戚朋友。”

程海濤一直在錄音，而林雪梅也在紙上做著速記，所以白雨把話說得很小心。畢竟當年在學校裏時，她實際根本不認識阿虎這個人，一切所知信息要麽是來自旁人的講述，要麽來自記憶裏唯一的一次見面，而那次見面絕對是不能說的。

說了就無法解釋出前因後果，更會牽扯出越來越多的事……白雨在心裏嘆息，覺得自己真特麽難。

會客室裏的空調有點舊，風扇像個破鑼似的呼啦啦響，房間裏倒是挺涼爽，白雨脖頸上卻冒出了一層細汗。

林雪梅在筆記本上邊寫邊問，“那麽說回正題，阿虎是同時在KTV和礦場打工嗎？你是通過什麽途徑知道這件事的？”

“我也是之前閑聊的時候聽別人說的。”白雨打了個咯噔，為了掩飾，她端起了桌上程海濤為她倒的茶水。

仿佛已經很遙遠的記憶裏，他們一群同學走在上山的山道上，當時白雨剛放假回家，聞著家鄉的空氣滿心都是舒暢，阿虎和嚴翊走在後面，她心懷鬼胎地回頭看啊看，聽著隨山風飄來的只言片語，卻完全不明白那些東西都意味著什麽，只覺得那個男生笑起來真好看，以前怎麽沒發現？

可惜現在再也找不回當時那種輕松了。

幸好林雪梅也沒有太追根究底，她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雖然說阿虎恰好在陳進金的礦場上打過工，又剛好在KTV裏做事，但要是僅僅憑借這個就認為有疑點，那也太牽強了，必須得有更多的證據。”

白雨心裏開始急躁，她知道阿虎的死不是意外，所以一切思維都是建立在有罪推定的基礎上，可她如果要說服別人，就必須拿出證據。

要是有證據……要是有證據，她直接就可以去找警方了！何必還來這裏千方百計引起媒體重視？可白雨什麽都拿不出來，甚至案發當日她都不在現場！就連細節都是齊明輝和彭幼珍說的……

他們還說了什麽？還說了什麽？！

“對了，我想起來，出事那天，我還有同學也在KTV，他應該是最後一個見到阿虎的人。據我同學說，阿虎當時急匆匆地離開，好像……好像是看到了什麽認識的人。”白雨毫不猶豫地把齊明輝賣出去，“如果能找到阿虎見的那個人，或許就能知道出事前發生了什麽。”

林雪梅和程海濤對視了一眼。

程海濤抱著胳膊，往椅子後背上一仰，“那天晚上KTV被警方封閉了，為了防止讓陳進金團夥的人混在人群裏溜出去，警方讓所有進出KTV的人都做了身份登記。”

林雪梅點頭表示讚同，“我找時間去警局問問，應該能查到那份名單。眼下陳進金案基本已經告破，我想他們應該不會不給。”

“可惜沒有監控。”程海濤嘆了一聲，覺得有點遺憾，“如果能看到監控，就能進一步縮小範圍，說不定還能直接看到案發現場。”

林雪梅卻拍了拍桌子，“監控就別想了，我當初跟蹤報道陳進金案的時候問過警方。五星閃耀KTV的安保設施不過關，一般來說監控系統都是另外供電的，至少也接了備用電源，但五星閃耀的監控居然跟總閘連在一起，停電的時候所有監控攝像頭都停工了，中間的六分鐘全是空白的。”

“六分鐘……如果阿虎的案子真的是他殺，那麽這段時間足夠兇手做很多事了。”程海濤若有所思，“陳進金是KTV老板，他知道自己身上黑債累累，遲早有一天要被追究，所以故意把監控搞成這樣，好在出事的時候方便逃跑？”

林雪梅輕輕咬著圓珠筆的微端，“假設阿虎的案子真的另有隱情，停電這件事就不一定是陳進金的人做的，有可能是兇手故意關掉電閘，好在作案時不讓攝像頭拍到。那麽問題就來了，知道監控連接總閘這件事的，除了KTV內部人員，還會有誰？”

說到這裏，林雪梅又道，“當然這些都是猜測，這些都得去向警方求證，之前的調查重心一直放在陳進金案上，如果警方也認為阿虎的事情有疑點的話，說不定會重新立案調查。”

白雨最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她連忙點頭，“希望如此，總之不要讓阿虎死的不明不白就好，如果真有兇手，請你們幫幫忙，一定要讓兇手繩之以法。”

眼看林雪梅和程海濤都認真重視起這件事來，白雨目的達到，便找個借口打算離開。

這時候程海濤忽然道，“白雨，能把你的聯系方式留一個嗎？萬一有什麽線索，我們也好找你……對了，如果方便的話，也想約你同學聊一聊，他們當時在現場，應該能提供更多的細節。”

這個倒是應該的，白雨點頭同意，摸出手機，可是剛點亮屏幕，就看到7個未接來電一閃一閃，2個是彭幼珍的，5個是嚴翊的。

壞了壞了。

白雨心裏咯噔一下。

……

……

老城的青磚路已經有了很長的年歲，表面被踩踏得滑溜，仿佛泛著油光，說不清它是什麽時候有的，在白雨的記憶裏，她從上小學起便是走的這條路，一直就走到了現在。

在游客眼裏，這青磚路或許挺有風情，兩邊古色古香的小宅院、院裏偶爾伸出來的一兩枝花、磚縫裏探頭探腦的一團青苔……這些都和大城市的喧囂冷硬完全不同。

不過在本地人眼裏，這條路不僅沒了那麽多浪漫色彩，時常冒出來的問題還挺令人心煩。

比如路太窄導致車輛進來就難倒出去，比如排水不暢導致一下雨就會淹，再比如白雨現在遇到的：年久失修的老磚松動浮起，積水把磚下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只要不小心一腳踩上去，好家夥，整條褲腿都得被泥水濺成畫布。

白雨今天出門見人，偏偏還穿了條白色中褲，這下可好，右腿上花花的，全是泥點。

白色本來就難洗，回家肯定要被老媽嘮叨了。

她欲哭無淚，怪自己先前跑得太急又心不在焉，只顧盯著手機。幸好還只是踩了塊老磚，要是個缺了蓋的窨井，說不準她今天就得到地下輸水管道暢游一遭，只是不知道北山城的下水道什麽樣，是不是像外國電影裏那樣寬敞得可以開車。

“嘟嘟嘟……您呼叫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手機裏傳出的機械女音毫無感情色彩，但白雨的心卻跟著一陣七上八下，連褲子上的泥水也顧不得擦了，拔腿又繼續開始跑。

嚴記小吃就在前面了，門口忙碌的正是嚴阿姨，看起來她精神好了許多。

可是另外一個人呢？

白雨氣喘籲籲地站到門口，往店裏一望，那人卻沒影。

“白雨來啦？”嚴鈴華見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由關照，“這是怎麽了？滿身都是泥，快來，阿姨幫你洗洗，白色的時間長了就洗不掉了。”

現在不是褲子的問題……白雨喘得話都說不清，“阿姨，嚴……嚴翊人呢？”

“出去送外賣了啊。”嚴鈴華笑著說，往墻上掛著的鐘瞧了一眼，“看時間該回了，你坐著等等，喝點水，看這跑得一頭汗。”

這些小年輕，才多久不見，就緊張成這樣，該不是吵架了吧？吵架也吵得好玩，真是些小孩子心性。

嚴鈴華看穿一切，笑著搖搖頭，見白雨坐立不安滿臉緊張，又給她倒了杯茶，心裏想，要真是吵架了，等嚴翊回來，還得幫著說和說和，嚴翊這小子也是，好不容易有個女朋友，也不知道疼人，真要把人家欺負了，她第一個不答應。

嚴翊回來得確實快，白雨沒坐幾分鐘，他就推著自行車出現在門口，把車往門邊一停，進來朝嚴鈴華喊了一聲，回過頭見白雨正盯著自己，委屈巴巴的，活像只沒人要的小貓。

他朝白雨點點頭，然後便轉身去忙碌了——店裏剛好有顧客在喊人。

白雨尷尬地坐在原地，手腳都沒處放，還是嚴鈴華看著不對勁，給她找了個活，她就一邊掰著大蒜，一邊忐忑地往著嚴翊身上瞅。

偏偏那人還什麽都不提，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該做什麽什麽，對她呢，也跟平時一樣，保持著在人前應有的距離，並不刻意親近，該說話時態度也很平靜。

可要是說他不在意，他又確實是比往常冷淡了點，或許其他人不了解，但白雨一看就知道是他在生氣。

白雨眼眶紅紅的，手裏的大蒜居然被她剝出了洋蔥的效果，像是下一秒就能真淌出眼淚來，旁邊不明真相的嚴鈴華看她這模樣，暗暗瞪了嚴翊好幾下。

果然是個混蛋小子！

085.賭氣

嚴翊覺得頭疼，手裏的事情都沒法好好做，再說了他也生氣啊，男人就不能生氣了嗎？明明是白雨做錯了事，為什麽自己會被老媽瞪？

到最後受不了另外兩位的雙面夾擊，嚴翊終於嘆口氣，走到白雨面前。

“跟我來一下。”他說。

白雨一聽他這口氣，立刻本能感覺到不好，渾身汗毛亂飛，屁股往小凳子後面縮了縮，“我不，忙著剝蒜呢，別影響我幹活。”她偷偷朝嚴鈴華眨眨眼，滿臉求救的神色。

嚴鈴華低著頭，忙著跟客人說話，只當什麽沒看見。

喲還想拉救兵？這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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