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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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令霜也在,更覺得這裏待不下去了。

那些小混蛋還跟那兒笑,尤其是那個叫白雨的女生,說什麽不好,非說什麽“真摔下去面朝地,破相就難看了”,憑他黎友煥的身手,在警局每年的技能比賽裏少少也能拿個前三,不說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單是身體素質也很能拿得出手,怎麽就會破相了?

信不信半空給他們表演個托馬斯全旋,最後還能穩穩落地不帶喘氣的?!

等一等……

黎友煥忽然意識到什麽,看了看腳下的階梯,站在那裏不動了,神情也嚴肅下來,任憑外間風雨吹拂,在他臉上抹了薄薄一層水霧。

“怎麽了?”齊明輝站旁邊問,還跟著探頭往樓梯下瞧了瞧,有條被雨水淋濕的流浪狗從下面經過,齊明輝沖它打了個呼哨,那小狗卻仿佛嚇了一跳,一溜煙跑遠了。

黎友煥目送那條落湯狗直到消失,才開口道,“小齊,你們先回去吧,我剛才想起點事,要回警局一趟,阿虎的事情……再看吧,等我電話通知你們。”

齊明輝還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人不像在開玩笑,也就收了笑鬧的心思,妥妥答應下來,眼見黎友煥真急匆匆走了,他撓撓頭,問其他人,“是不是玩笑開過火了?”

“別想太多,他沒那麽小心眼,應該是真有事。”接話的是令霜,她抱著胳膊站在門邊,顯得腰肢更加纖細,“雨天路滑,你們走的時候小心點,以後有時間多來坐坐,茶樓白天基本都開門。”

這是送客了。

離開茶樓的時候,白雨不經意往樓上一看,那道修長的身影正倚在茶室窗邊,臉龐一半籠在煙霧裏,另一半籠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目光如有實質,穿透了空間。

她也在看她。

……

……

黎友煥並沒有直接去警局,離開茶樓,他便開車到了醫院,出示證件後,順利從太平間提出了阿虎的遺體。

阿虎身上的傷遠比黎友煥想象的要多,有些是陳年舊傷,也有新近落下的痕跡,即便常年在外奔波曬得皮膚黝黑,也掩不住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紋,落人眼中,觸目驚心。

像他這年紀的男孩子一般都還在學校裏,周圍環境單純,人也青澀懵懂,黎友煥想象不出來阿虎究竟經歷過些什麽。

這孩子身上最新的幾處淤青尤其顯眼,腰背、雙肘、兩腿上都有,黎友煥仔細觀察了一陣,問等在一旁的主管醫生,“您看這些傷是怎麽造成的?”

醫生湊過來瞧了瞧,“皮下組織挫傷,他這個是被鈍物撞擊,程度算很嚴重了。”

“能看出來是意外還是人為嗎?”

醫生搖搖頭,“我看不出明顯的分別。”

“那致命傷呢?”黎友煥指了指阿虎的後腦,那裏有一片血汙的深色痕跡,呈圓形,很規整。

“死亡原因是顱內大量出血,依我看,應該是撞擊後導致腦內血管破裂,照撞擊的劇烈程度,當時可能還伴有強烈的腦震蕩,死者處於昏迷或者半昏迷狀態,意識不清,沒有呼救的能力。”醫生說完還笑了笑,“我這也是瞎猜的,畢竟術業有專攻,警官如果有什麽疑問的話,最好還是去找專業的法醫。”

也是。

黎友煥點點頭,拿出手機正準備給警局的邢法醫打電話,劃電話簿的時候忽然一頓,手指頭先戳了“蕭鈞”這個名——這是他在刑偵隊的同事。

他出了停屍房,在走廊上打電話,“餵,我是黎友煥……就是找你呢,你們這幾天不是在審陳進金那案子嗎?都審完了?”

蕭鈞那邊說,“還沒,一窩小混混賊精賊精的,好幾個都不是第一次進局子,知道怎麽說能推卸責任,我這幾天忙得頭都大了。話說你這人一向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幹嘛?警告你想請假不準找我代班啊!老子再不回家就得跪搓衣板了。”

黎友煥噴他,“滾你丫,也不想想你結婚度蜜月的時候誰給你站的最後一班崗?就找你幫個小忙你怎麽婆婆媽媽的,結了婚就真成家庭婦男了?”

在這方面蕭鈞比黎友煥領先了不知道多少個身位,面對譏嘲一點都不怵,“我是有家室的人,跟你這種孤獨的單身狗不一樣。有話快說有屁就放,老子還得回去幹活。”

黎友煥自討沒趣,只好說正事,“那天KTV抓捕歸案的,我記得一共是有二十六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順著問一問,那天到底是誰拉的電閘?”

080.爭論

“問這幹什麽?”蕭鈞疑惑。

黎友煥跟他解釋,“KTV不是出人命了嗎?一開始都以為是意外,都沒太放在心上,可我後來想了想,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還是查清楚些比較好。”

蕭鈞說,“行吧,我抽空給你去問,你等我消息。”

在等待期間,黎友煥也沒閑著,一邊辦理遺體轉移手續,一邊等著邢法醫過來。

半個小時後,法醫刑建兵騎著輛小單車,晃晃悠悠出現在醫院門口。別說,平衡感還挺好,一手撐傘一手握著單車把,自行車還走得平平穩穩一點也不晃。

這個老頭年紀挺大了,皮膚卻白白嫩嫩,臉色也紅潤,一頭白發更是連根雜色都沒有。

按理說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但人家手藝好經驗足,局裏特意把他返聘回來,本意只想讓他指導指導工作,誰知道邢法醫老當益壯,戰鬥在第一線的熱情比年輕人都不遑多讓,直把法醫室當成自己家,連節假日都不見他回去。

局裏的人不論年齡老少職位高低,一般都喊他“邢叔”——“老邢”這個稱呼他不喜歡,嫌把自己喊老了。

黎友煥正在醫院門口等著,見邢建兵到了,立刻趕上去想攙扶,結果老人家下了單車,把傘一收,嘩嘩嘩開始甩水。黎友煥為免遭殃,就停住腳站在旁邊等,誰知道老人家甩了水將傘放單車小簍裏,忽然蹲下身,把單車往肩上一扛,蹭蹭蹭就往醫院樓梯上爬。

“邢叔你這是……?”黎友煥追在後面滿腦袋汗,怎麽就忘了這是只老妖精?還是建國後違法成精的那種。

黎友煥趕忙把人攔下,“人家醫院不讓車進。”

邢法醫還扛著車,皺著白白的眉毛,“喊他們變通變通嘛,不是要驗屍?到停屍房門口搬了往車上一捆,我騎著車就回警局了。”

不是……大白天用自行車拉著具屍體在大馬路上招搖過市?

黎友煥嚇得一抖,“可別,要是嚇著人民群眾,那就是社會事件了。再說了,用自行車拉多不方便。”他指著外面陰森森的天空,“您看這陰雨連綿的,屍體淋壞了那還怎麽驗,還是開車比較合適,邢叔你說是吧?”

說到這個老頭子還生氣,“這倒黴催的天氣,要是有汽車我會騎自行車來嗎?!局裏的車全給開走了,連輛三輪都沒給我剩下!”

局裏什麽時候有三輪車了?黎友煥擦汗,“這幾天案子多,大家都挺忙,車的事情您不用擔心,我開了一輛來。”

“那你不早說,年輕人啊,就是不靠譜。”邢叔把單車往醫院門口一扔,鎖都不鎖,就催黎友煥,“還不趕緊走,早驗完早結案,我年年度假都是這時候,可今年倒好,偏偏出了這麽檔子事,我的假期哦!平白無故就少了這麽多天,你說這倒黴催的!對了,黎小子你辦案可麻利著點,別搞拖拖拉拉的,要是把我假期耗幹凈了,我就讓局頭把你的假勻給我。”

黎友煥只聽不說,就當這老頭在唱獨角戲。

兩人用黑色屍袋把阿虎搬出來,開始糾結怎麽往車裏安排合適,畢竟邢建兵騎過來的自行車也是局裏的公共財產,隨便扔下不像回事,可要是帶走……後排座不夠用,得往後備箱放。

兩人正在爭論到底是委屈自行車還是委屈阿虎,那邊蕭鈞的電話就過來了。

黎友煥握著手機緊皺眉頭,事情正朝他預想的那樣發展,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蕭鈞那邊把與陳進金案相關的人都問了一圈,可以確定的是,那天晚上在KTV拉電閘的人,不在其中。

……

……

齊明輝開車送白雨到小吃店附近,就開著車帶彭幼珍走了,白雨也沒問他們去哪,目送他們的車離開,便自己撐傘慢慢回到小吃店。

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一派忙亂的景象,卻沒想到卷簾門緊緊閉著,門前的菜單小黑板也收到裏面去了,換了門頭招牌的店面還沒有熟悉,驀然站在門口,竟然覺得有點陌生,恍惚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不知道在前面拍門後院裏能不能聽得到,白雨幹脆收起傘,倚在檐下墻邊,摸出手機給嚴翊發信。

“我在門口呢(* ̄? ̄*)”。

隔了幾秒鐘,嚴翊那邊還沒有回,卷簾門裏卻忽然有了動靜,隨著一陣金屬摩擦的糙響,卷簾拉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門後。

“可算知道回來了。”嚴翊把她拉進門,全身上下看一圈,挺完好。

距離那麽近,白雨鼻間便嗅到一股子煙草味,還很濃重,蹙了蹙眉頭問他,“你抽煙啦?”

“抽了兩支。”嚴翊放開她,回身把卷簾門關好,然後又重新牽住她的手。

”以後少抽煙,那又不是什麽好東西。”白雨蹙了蹙鼻子,她一向不太喜歡煙草味。

嚴翊先還老實回答,“我只是偶爾抽。”頓了頓,覺得這麽說有欲蓋彌彰給自己描黑的嫌疑,又說,“好,我以後不抽了。”

白雨看他那麽乖順,又有點心疼,故意板著臉嚴肅道,“我爸以前就是老煙槍,最上癮的時候一天就得抽兩包,有段時間就老是咳嗽,一咳還停不下來,可把我媽嚇壞了,嚴令他不準抽煙。戒煙真的挺難,我看著我爸每天都心癢得要死,但是後來慢慢習慣不抽了,咳嗽也就好了。所以吧,我覺得,咱為了身體著想,就少抽點……要是實在太饞,那就每天一兩支,你覺得呢?”

嚴翊聽她絮絮叨叨的,把她往懷裏一摟,“好,沒問題,都聽你的。”兩人連體嬰兒似的,腳絆腳往裏面走。

來到後院,便聽到內房傳來一陣咳嗽聲,或許是聽到了人聲,咳嗽被強行壓抑下去,那裏面的人平靜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阿翊?”

“媽,是白雨過來了。”嚴翊松開白雨,開了臥房門進去,低聲和嚴鈴華說話。

白雨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就站在小院子裏,東張西望,她很少進來這裏,裝修後更是第一次,這一觀察,就發現屋上的房瓦是新鋪排的,發現院裏的墻壁是新粉刷的,發現這裏地方雖然小,每一寸都布置的妥當打掃的幹凈,那些石坎邊的小花盆好看,石頭縫裏長的菖蒲也好看,想也知道會是誰的功勞。

她又發現,院子裏的隔水石坎上放了個煙灰缸,裏面密密麻麻戳滿了煙蒂,有一支還在冒著煙,顯然不久前才按進去的。

煙灰缸邊上還擺著份報紙,“北山日報”的紅色報頭下面,印刷著粗體黑字的頭條新聞——“陳進金案調查接近尾聲,北山城礦業面臨重新洗牌。”

白雨正想把報紙撿起來細看,卻被叫住。

“怎麽不進來?”

嚴翊正站在臥房門口,看看白雨,又看看地上的報紙。

“哦來了。”白雨頓住彎下一半的腰,轉身進了臥房。

嚴鈴華臥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褥,看起來她的狀態確實不太好,即便見到白雨強打精神,不時的咳嗽和發白的嘴唇也讓她看上去搖搖欲墜。

白雨不敢多留,隨口閑話了幾句,便給人餵了口水,將露在被外的手放進被窩,看著人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她才退了出來。

再往那石坎上一瞧,煙灰缸和報紙都不見了。

嚴翊正坐在他自己的房間裏,大敞著門,房間不深,一眼就能看到裏。

“不請我進去?”白雨在門口背著手。

“又沒人攔你。”嚴翊朝她招了招,她就跟老幹部下鄉視察一般,慢慢跨步,悠悠轉頭,在小房間裏溜達了一圈。

說是一圈,其實幾乎等於原地轉了三百六十度,這房間實在太小了,床、桌、櫃,光三件大樣就幾乎把空間占得滿滿當當,也就中間有條窄窄的小道,剛好夠他們兩個坐在床邊。

“是不是覺得太小了?”嚴翊一直都觀察著白雨的神情。

“是有點小。”白雨點點頭,沒有回避嚴翊的視線,“雖然裝修以後看起來還不錯,就是采光有點不太好,好像也不向陽,住久了會不會覺得有點壓抑?”

嚴翊笑笑,並不直接回答,“以後有錢了,咱們買大房子,一家人住一起。”

“好啊我等著。”白雨蹭到他懷裏,在他胸前頜下拱來拱去。

她大概覺得自己在安慰她吧,嚴翊想,倒也沒解釋,他早已經定了主意,這輩子不打算再回到那地下去了,可這不代表他就會一輩子甘於平凡。

他還有未來的記憶,還有自己的雙手,即便不再去地下世界的巔峰攪風弄雨,憑自己的能力支撐起這個家,嚴翊還是很有自信的。

這個姑娘……她基本不會主動談及他的家境問題,但要是偶爾說到了,她也不會刻意回避,她並不嫌棄自己是個窮困的小子,甚至還肯和自己一起努力建設家庭……嚴翊心潮起伏,摸摸她的頭發,只覺手感很好,柔柔順順軟軟綿綿,似乎連手都蹭上了淡淡的香。

他忽然低下頭,將白雨拉進懷裏,雙手鎖著她的胳膊,讓她沒法動彈,然後將臉埋進她的肩窩,貼著她的脖頸,深深吸了一口氣。

確實很香,就像希望中的那麽甜美,一點也不讓人失望,反而遠遠超過預期。香味入了鼻入了肺,燃料般燒動起來,嚴翊腦子一熱,伸出舌頭在白雨脖頸上舔了舔。

舌下就是動脈,生命在其中流動,讓人無法抗拒。

白雨在微微掙紮,她還有點不適應這麽親密的舉動,兩個人自從上次在家門前親吻被白媽媽發現後,再做這類事就略有點尷尬,可是一旦火苗點燃,要熄滅就再不容易,灼熱的嘴唇緊貼在一起,難舍難分,都覺得幹渴,都想要更多。

嚴翊的手帶著火,在白雨的腰上背上燃起一片疙瘩,白雨想把它拉開,但嘴裏四處撩撥的舌頭攪亂了她的註意力,一個不慎,就讓那只手鉆進了衣裳下擺。

它也不往不該去的地方跑,就在後腰處輕觸,若即若離,帶起一串酥麻酸癢,更多的卻又不給了,十分討厭。

白雨覺得,不能只有自己難受,可惜經驗沒有嚴翊豐富,想以牙還牙,卻完全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只好被動地陷入熱潮之中。

直到隔壁的咳嗽突然一陣爆發,嚴鈴華的聲音聽著有些令人驚心。

白雨臉色通紅地推開嚴翊,輕輕喘著,望了望墻,等氣息稍微平緩了點,便問起嚴鈴華的病情,“阿姨病得這麽厲害,不用去醫院看看嗎?”

嚴翊把她重新摟在懷裏,貼著她的耳朵說,“去過了,醫生說是經年累月積攢下的毛病,就算住院也不頂用,只能慢慢調理,所以我才把她接回來,安頓在家,店裏的事有我來做,就近也能方便照顧。何況我媽這輩子忙碌慣了,閑下來她反而不適應,現在這樣剛剛好。”

“這樣啊。”白雨點點頭,聽著他聲音低落,便安撫似的摸摸他的背。

等了片刻,她忽然輕聲問,“對了,你不是跟阿虎挺熟的嘛,他家的情況你知道嗎?”

嚴翊胳膊一僵,白雨只覺得手底下的肌肉有些硌得慌。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嚴翊聲音變得幹巴巴的,仿佛一瞬間他喉嚨裏的水分都蒸發了。

白雨斟酌著道,“我是聽明輝說的,警察那邊查阿虎的身份,發現他居然是黑戶,這樣就不知道阿虎家裏還有沒有其他親戚了。阿虎出了這意外,挺慘的,我想,你要是知道什麽,不如幫一幫?”

“我什麽也不知道。”嚴翊想也沒想就搖頭,他把白雨的腰勒得很緊,強迫她看向自己,“白雨,你也不要去摻和了,有機會的話告訴明輝和幼珍,讓他們也離遠些。”

白雨伸出手指揉了揉嚴翊的眉心,但是沒用,那裏依然皺得死緊,“老皺著眉會變成皺紋的,放輕松點,別這麽小心,還是說你覺得……這件事不是意外?”

“別問了。”嚴翊垂下眼,避開白雨的視線,這事當然不可能是意外,就算他沒有去現場他都知道這個事實,但那又怎麽樣?“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咱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可是既然這樣,那怎麽能……”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去吧。”

“嚴翊!”白雨忽然推了他一把,將他抵在床頭,直視他的眼睛,“不要避重就輕啊,為什麽你覺得獨善其身會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嚴翊的臉色陰沈下來。

白雨緊緊攢著拳,此刻面前的嚴翊很有壓迫感,雖然被她推翻,可氣勢卻遠遠淩駕在她之上,讓她本能地就想要後退。

她深呼吸了幾次,盡量調整到最平穩的語氣、最溫和的用詞,她不想因為情緒問題,在事情討論清楚之前反而讓兩人先吵起來。

“我覺得,你應該把你知道的都告訴警察,就算頂不了什麽用,至少也是條線索,如果阿虎真的是死於非命,難道你能眼睜睜地看著幕後兇手逍遙法外?”

081.雷光

嚴翊閉了閉眼,顯然袖手旁觀這個選擇讓他自己也感到非常不舒服,可是他現在幾乎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裏行差踏錯就重蹈了上一世的覆轍。

他不知道這個案子後面隱藏著什麽,也不知道一旦插手將會把自己的命運導向何方,他寧願老老實實待在原地,背著自私自利的罵名,也不想邁出哪怕一步去。

他害怕越過那條血淋淋的紅線。

記憶太鮮活,雖然是上一世和上上一世,但仿佛都只是在昨天。

“這不是我幫不幫忙的問題。”嚴翊壓抑著心頭的焦躁,一字一頓道,“白雨,阿虎的背景很覆雜,一旦涉足其中,要抽身出來就不容易了。”

白雨一楞。

“具體的我不想說太多,這件事沒有你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甚至,這個世界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承認這一點並不是什麽羞恥的事,我們能改變的太少,只能好好做自己。”嚴翊緊緊按著太陽穴,好像這個話題讓他頭痛難耐。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白雨全身湧起一陣無力感,她放開壓著嚴翊的手,“我以後不會再提了。”

嚴翊比她想象的更難以說服,而且站在他的立場上,她根本無法反駁他。

說起來一直都是這樣,小事隨著她順著她,可遇到關鍵問題,他要是落定了主意,就沒有人能改變。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一會兒,白雨漸漸難以忍受這種沈悶和尷尬,她終於開口,“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吧。”

嚴翊自覺剛才太過嚴厲了點,早就已經後悔了,見白雨先服軟,他道歉的話也就順勢而出,“對不起。”他嘆了口氣,把她拉過來,吻了吻她的唇角,“是我太急了,只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攪進這些事裏去。”

他整個人像走在懸崖邊上,過去的那些事成了心魔,整夜整夜在他夢裏反覆,他時常驚醒過來,又提心吊膽地睡去。

他在害怕,他很害怕。

“不用道歉啊,我又沒有怪你。”白雨抱緊他的肩,摟著他晃啊晃,“就算是同一個人,今天跟昨天或許都會做出不同的決定,何況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我只是想,我們以後遇到事情也要這樣說清楚,你千萬別跟我吵架,我會難過的,小時候我最怕看到我爸我媽吵架了。”

“好,我們不吵架。”嚴翊屈起食指關節,敲了敲白雨的腦門,“可你別以為我這就算妥協了。”

“知道啦。”白雨拉長音,吐了吐舌。

這事看上去就這麽揭過去了。

但是當天晚上,白雨房間的燈許久未熄,她從回到家就一直坐在電腦前,旁邊還放著個筆記本,手裏的圓珠筆轉啊轉,時而一頓,點在紙上就是一陣奮筆疾書。

顯示屏中,搜索引擎的頁面已經占滿了菜單欄,關鍵詞全是圍繞“北山”“礦產”“陳進金”。

7月5日晚,有知情人士匿名舉報北山城五星閃耀娛樂公司董事長陳進金,其涉嫌違法開采礦產資源,違法控制礦工人身自由,結黨涉黑,利用旗下娛樂公司進行洗錢活動……

7月8日,公安機關經過查證,確定嫌疑人犯罪行為,決定對嫌疑人實施抓捕,當夜,將目標鎖定在五星閃耀KTV中,抓捕過程順利,當時陳進金正同商業夥伴進行違法交易,警方人贓並獲。

7月9日,陳進金名下所屬三家公司被查封,西城區郊外違法私礦工地被查封,抓捕其犯罪團夥核心成員二十六人,解救受困礦工數十人……因私礦管理混亂,安全隱患較多,為維護西城區礦業生產秩序,將在排除地下險情後,將私礦再次招標,交托有信譽的礦業公司負責生產管理。

……

在北山城這樣的小地方,陳進金案算是難得的大案子,後續報道還有很多,洋洋灑灑十幾篇文章,各類媒體聞風而動,抓住些小細節都能琢磨出上千字來,其中不乏占字數的口水話和毫無意義的歌功頌德,白雨卻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

她不甚明白嚴翊關註這件事的原因,卻又隱隱察覺嚴翊跟這件事必然有聯系,是因為陳進金?還是因為礦場?還是因為……不行,線索太多了,根本找不出頭緒。

白雨心越來越涼,從嚴翊的只言片語中,白雨很難了解他對這個案子的真實態度,可是她不能繼續去問了,嚴翊的口風那麽緊,他註定不會說出他不願說的話,她也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對他的過去刨根究底。

可是放著不管嗎?

白雨抱著膝蓋,蜷縮在轉椅上,靠身體的扭力讓轉椅自己飛旋起來。天花板上的紋路在視野裏纏繞扭曲,就像面前這些人這些事,全都是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有時候氣急了,真恨不得一把火全燒了幹凈。

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再猶疑,既然放下那只手是那麽不甘心不願意的事,那麽一旦將它牽起,她便會扛起同樣的責任和風雨,和他並肩走到最後。可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還是太理想主義了些,前面的路如罩雲山霧裏,她或許根本找不到出口。

然而白雨依然不覺得嚴翊的方法是正確的,難道這樣躲著藏著,麻煩就不會找上門來嗎?她不認為逃避是解決問題的途徑,就像自己,在這房間裏窩了這麽久,最終不也得選擇走出去,直面那個讓她心痛又不舍的人。

無形的壓力讓人胸悶難耐,白雨熬夜熬得頭昏腦漲,站起來想開窗透氣,沒想到姿勢維持太久,小腿都別麻了,一下沒站穩整個人便撞在桌上。

這是張多功能組合桌,第一層放的電腦,上面的三層櫃子裏全碼了書,這麽一撞之下,櫃上的書嘩啦啦掉下來好幾本,其中一本剛好落在腳背上,砸得白雨痛叫一聲,捂著腳咬著牙,嘴裏嘶個不停。

腳上的傷通常看起來不怎樣,實際那一秒真是疼得撕心裂肺,白雨眼淚都要出來了,把陣痛忍過去,緩過勁來,才一本一本收拾地上的書,還得靜悄悄的,別把隔壁父母給吵起來,讓他們知道自己熬夜,肯定又免不了一頓說。

落到腳邊的書朝下攤開來,看封皮居然是本西方藝術史,自己什麽時候買了這本書的?居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白雨把那書撿起來,正要合起塞回書架,卻看到攤開的那一頁上,有一幅似曾相識的圖畫。

被鎖在山崖上的男子面露痛苦之色,有只大鷹盤旋山巔,在遠方的雲層中,夕陽將落,黑夜來臨。

——雖然不是一模一樣的畫作,但這幅場景實在令她印象深刻,白雨還記得畫中主角的名字,他叫做普羅米修斯。

是巧合?

“一個人只要認識到了必然的不可抗拒的威力,他就必定會忍受命中註定的一切。”

這句話驀然在腦中閃現,白雨猛地把那本書合上。

與此同時,窗外似有雷光,淡藍色的簾布仿佛從中撕裂,緊接著,轟鳴聲起,擂鼓般敲在她心上。

白雨僵了僵,把那書塞進書櫃,又摞了好幾本在上面,仿佛這樣就能壓住裏面的牛鬼蛇神。

……

……

夜幕中的山林陰森森,加之雷雨漸起,風聲大作,白日裏還頗有景致的山間路,這時候搖身一變成了險地。

一串燈光在曲折的山線中移動,明明滅滅,雨天路滑,山路也泥濘,車隊走得不快。

車隊中間,一輛豪華越野的車窗開了條縫,冷風混著雨水湧進車廂。

“這裏的天氣一直這麽糟糕?”男人有副得天獨厚的好嗓音,但因為語氣輕佻,這讓他說話時聽上去總像是戲謔,“上次也是在下雨。”

“先生來過這裏?”坐在另一側的女人將目光從窗外轉回,落到男人身上。

男人說話模棱兩可,“可以說來過吧。”

“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女人搖頭,來過就是來過,沒來過就是沒來過,什麽叫可以說來過?“先生說話總是這樣高深莫測。”

“別以為我聽不出來這是諷刺。”安熠陽看著她,嗤笑,“藍柒,我跟你說過,你這樣夾槍帶棒的話對我沒作用的。”

藍柒垂頭,捋了捋鬢發別在耳後,“您是老板,我怎麽敢。”

“你怎麽不敢?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優待屬下,導致你們一個一個膽子都越來越大了。”安熠陽敲了敲前座的椅背,對司機道,“讓他們加快點速度,這麽慢騰騰的,磨蹭到半夜都到不了。”

他剛說完,藍柒便緊接著朝前座道,“安全重要,速度慢點也沒什麽,讓前面開路的小心。”

“我剛才說什麽來著?”安熠陽朝她攤了攤手,一副要笑不笑氣急敗壞的模樣,“我不管,快到我睡覺時間了,在十一點之前我必須要上床休息!”

藍柒只微笑,“據我所知,先生從沒有在淩晨一點前睡覺的習慣。”

“今天開始養成新習慣不行嗎?早睡早起身體好!”

“……您可以選擇現在在車上睡。”藍柒不想繼續這麽弱智的對答,她拿過平板電腦翻看文件資料,把安熠陽晾在邊上。

安熠陽沒趣地看看藍柒,她手上的資料他更不感興趣,在他看來,那些瑣事除了浪費生命之外毫無意義,比起折磨自己,他當然會斬釘截鐵地選擇折磨別人——即便那些“瑣事”其實關系到他自己的集團勢力和旗下遍布全世界的無數公司。

於是當藍柒忙碌時,安熠陽便過轉頭,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的黑山夜幕,手指來來回回按著車窗玻璃的升降鍵,像孩童一樣在安靜的車廂空間內制造噪音。

無聊,太無聊了。

可是無聊的時候不會太多了。

安熠陽饒有興致研究著外面一片漆黑,忽而一個人對著窗笑起來。

082.抵達

其實已經離目的地很近了,山路下方,雨霧中漸漸能看清霓虹燈火,模糊地描繪出城市輪廓,在夜幕中仿佛勾勒出另一個世界,遙遙掛在天邊。

這地方真小,一眼就能把東西南北全都望到頭,就像這小城裏的生活,即便沒有經歷過,也能想象出個八九不離十,那一定是種無趣又閉塞的人生。

安熠陽心裏有些鄙夷,又有點惱恨,他已經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這個地方困住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下令直接把這個地方炸平,讓所有阻撓他的困擾他的全都從世界上消失,這樣多幹凈。

可惜,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擡頭望向漆黑的天空穹頂,安熠陽冷不丁地哼笑了一聲,那邊藍柒疑惑地擡頭看他。

“安排得怎麽樣了?”安熠陽忽然轉頭問。

這話問的沒頭沒腦,但藍柒顯然已經習慣了,她毫不猶豫地答道,“目標那邊,已經派人盯上了,他的生活很普通,最近沒有什麽異常。”

安熠陽點點頭,頓了頓,又加了句,“沒有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把他盯緊點。”

藍柒點頭,雖然心裏疑惑為什麽要去盯一個背景一清二白的普通人,但她沒有把心裏的疑惑問出口,只匯報道:“另外,煤礦工地那邊已經處理好了,接下來那片礦場會進行維護招標,我已經打點好後續,不管中標的是哪家公司,我們都可以得到礦場的實際控制權,接下來的勘探和采掘都能立刻進行。”

“嗯,這些你安排就好,關鍵是下場之後的事,那些才是重中之重。”安熠陽瞟了眼藍柒手上的資料,那平板電腦的屏幕上映出一串黑色字體的名單,安熠陽微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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