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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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的樓梯上,有一片濃稠的液體,像小瀑布一般從階梯頂端一級一級往下流淌,呈深紅色,還是新鮮的,尚未凝固。

黎友煥蹙眉,職業思維讓他第一時間認出了那是什麽液體,那絕對不是油漆。

他的右手按住腰間配槍,示意另外兩人安靜,自己則慢慢上了樓梯,目光落在通往四樓的轉角平臺上,先是一頓,繼而大喊,“小齊,快過來幫忙!”

黎友煥急促而大聲的叫嚷在樓梯間裏回蕩,齊明輝和彭幼珍都被驚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梯。

只見轉角平臺上仰面躺著一個人。

這人緊緊閉著雙眼,沒有動靜,似乎連呼吸都沒有,腦袋後的血跡暈成不規則放射狀,灰色的水泥地上刺目鮮紅。

……

……

“是阿虎?”

嚴翊的聲線失了錯落起伏,平直得趨近於零度。

“是。”齊明輝嘆息著搖頭,“我們立刻叫了救護車,同時想盡辦法給他止血,但是發現的太晚了,在去醫院的路上,他沒能堅持住……”

彭幼珍一直安靜地傾聽著齊明輝講述,到這裏她似乎有些堅持不住了,第一次見到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還是用這種觸目驚心的方式,彭幼珍緩了好幾天都沒有從那場噩夢中走出來,只要晚上一閉眼,就會回到那天那個殘忍的場景裏。

似乎需要一點安慰和依靠,彭幼珍挪到白雨身邊,通紅著雙眼拉住白雨的手,“白白,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難過,我們一直陪在救護車上,是看著阿虎走的。”

“是麽,阿虎……沒了?”

白雨的聲音微微弱弱,仿佛游絲。

彭幼珍這才註意到不對,白雨的手,竟然比她的更涼,更冰,更僵硬。

077.關系

彭幼珍握緊白雨的手,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可還沒等對方溫暖起來,彭幼珍反倒被手心的涼意凍了個哆嗦。

“白白你沒事吧?”彭幼珍擔心地問,她覺得白雨此刻的狀態很不對,臉色白茫茫,身上也冷冰冰,像是剛從一場彌漫的大霧中走出來,不止身體,就連精神也被大霧侵染,忽然就讓彭幼珍捉摸不透了。

彭幼珍有些後悔,不應該把這件事用這樣的方式告訴白雨的,明明自己是受到驚嚇想求安慰的那一方,結果忘了,自己這種方式完全是把精神垃圾全倒給別人。

“白雨?”彭幼珍聲音都低低的,小心翼翼般,生怕再次嚇到人。

白雨似乎才回過神,她茫然地張了張嘴,最後卻低頭,“沒什麽,只是覺得……阿虎這事,太突然了。”

“對啊,誰想到會出那樣的事。”齊明輝也跟著搖頭,“阿虎的情況挺困難,他好像是孤兒,一直一個人生活,家裏也沒什麽親戚朋友,能幫上忙的,也就剩我們這些同學了。我今天跟幼珍就是在忙著辦這事的,大家能出力的出力能出錢的出錢,一起給阿虎的身後事辦了吧。”

“好。”嚴翊答應得很幹脆,他甚至已經掏出錢包來了,把所有鈔票一並拿在手裏,紅紅綠綠的好幾張,數也不數,全部一疊直接遞了過去,“這些算是我一點心意吧。”

齊明輝楞楞地攢著手裏的錢,粗略一看,至少有個五六百,這是他跟彭幼珍籌款以來最大的一筆錢。齊明輝呆了呆,仿佛捏著這堆錢都不知道該做什麽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那什麽,嚴翊你跟阿虎交情不錯,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我也想,可是最近我家店裏事情太多,忙不過來。” 嚴翊卻搖搖頭,將空了錢包隨便塞回外套口袋裏。

齊明輝一噎,他原本還寄希望於嚴翊能一起跑跑腿,卻沒想到話還沒說完,居然已經被幹脆利落地拒絕了。嚴翊臉上的冷淡太明顯,擺明了不想跟這件事沾上一星半點的關系……

有點奇怪啊。

眼看著白雨狀態不對,嚴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齊明輝尷尬地咳嗽兩聲,終於發現自己來的不是時候,“那個,我跟幼珍還要去別的同學家,把這個消息通知了,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人能幫上忙的,所以……”

“既然這樣,那就不留你們了,快去吧,辦完事早點回家,最近挺不安生的。”嚴翊似乎早就等著齊明輝說這句話了,站起身,揣著手,走到門邊,一副準備送客的樣子。

這家夥的態度也實在太過自然了,齊明輝摸不著頭腦,他擡頭瞧了瞧天花板,沒錯啊!這裏還是白雨家。

然而這家主人卻依然坐在沙發上,魂不守舍,連客人要走了都沒多大的反應,倒讓嚴翊的越俎代庖顯得更加順理成章。

齊明輝欲言又止,只好跟彭幼珍一起出了白家的院子,路上越想,好像就越覺得有哪裏不對,他便問,“幼珍,剛才你看白雨和嚴翊,有沒有覺得他們……”

“你也發現啦?”彭幼珍似乎早就憋了許多話,現在有人先開了話題, 她終於能夠一吐而快了,拉著齊明輝就八卦,“我覺得白雨跟嚴翊,肯定有情況!”

“對對對!”齊明輝猛點頭表示讚同,他已經和彭幼珍走訪了好幾個同學,其他人對這個消息要麽震驚,震驚過後該表示的也會表示表示;當然也遇上過冷漠,一聽要喊捐款就開始找借口,避之唯恐不及。

可只有白雨和嚴翊,他們……怎麽說?齊明輝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反正就是怎麽看怎麽奇怪。

嚴翊,那家夥尤其不對勁。

在齊明輝認知裏,嚴翊絕對談不上是一個充滿同情心的人,但要是親近的朋友出了事,他也絕對不會坐視不理。齊明輝記得嚴翊跟阿虎走得挺近的,還上中學的時候就老聽說他們一塊兒跑出去打工,可是瞧嚴翊剛才那樣子,仿佛去世的只是個跟他毫無關系的陌路人。

出錢打發,算什麽呢?齊明輝想不通,手裏的錢也拿得燙手。

彭幼珍還在那邊廂沈思,一只手端著下巴,說得煞有介事,“我覺得吧,這情況肯定不是最近才有的,你瞧他們表現得多自然!不過,肯定也不是我們中學那會兒就有的,不然我肯定不會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發生了什麽大家不知道的過節嗎?

難怪嚴翊會反應得那麽冷漠,齊明輝豁然開朗,覺得一切矛盾之處都可以解釋得通了,隨即他便開始後悔,剛才說話不該那麽直直白白,好歹先試探試探啊,這下可倒好,一上來就要人要錢的,把人家搞得心情郁悶,自己也落得個沒趣。

彭幼珍繼續道,“你沒想到吧?要不是今天親眼見到,我也沒想到。不行不行,等過幾天我得去試探試探,白雨可真能藏的,有了男朋友也不給大家介紹,又不是金屋藏嬌,躲著幹什麽呢!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啊!”

齊明輝失笑,金屋藏嬌?醜媳婦?那是什麽形容,等一等……“白雨有男朋友了?什麽時候?跟誰啊?”齊明輝一臉茫然。

“你剛才不是也說看出來了嗎?”彭幼珍一臉疑惑地看過來。

齊明輝更懵,“我看出什麽來了?說的不是阿虎的事情嗎?”

“阿虎的事情還有什麽可說的?咱們不是在談白雨跟嚴翊的’情況’嗎?”彭幼珍被攪合糊塗了,她看起來比齊明輝還要更茫然。

合著兩人從頭到尾就沒說到一起去,齊明輝仰天長嘆,看來心有靈犀什麽的也就是詩人寫來騙騙鬼的。

眼看彭幼珍充滿求知欲的眼睛還望著自己,齊明輝不好解釋自己一直表錯了情會錯了意,只得順著剛才的話繼續講下去,“啊,你是覺得……咳咳,嚴翊跟白雨……他們……”

“你沒看剛才,嚴翊總是說兩句話就偷眼看看白雨,白雨也一樣,你在說阿虎那事的時候,她也時不時就往嚴翊那邊瞟一瞟,你說,他們要不是有小秘密,怎麽可能這麽明目張膽眉來眼去。” 彭幼珍為自己敏銳的觀察力得意。

好像是啊……

齊明輝回想,越發覺得“金屋藏嬌”這詞用得巧妙。

詩人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可不是騙鬼的,嚴翊啊嚴翊,你也有今天。

……

……

嚴翊關上院門回來,看見白雨還坐在原處,拿手掌心托著下巴,那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天頂上漫無邊際的陰雲。

“想什麽?”嚴翊屈起手指關節,在她臉邊上彈了個響,“嚇著了?”

白雨搖搖頭,喪喪地垂下手,把嚴翊的手抓過來,牽住。

她居然反過來安慰起他,“我知道阿虎是你朋友,你別難過,那只是意外而已,由天不由人。”

她仿佛已經從之前的驚聞中恢覆過來了,現在臉色好看了不少,除了嚴翊手心中的涼意依舊不散。

嚴翊緊挨著她坐下,想盡力給她點安全感,“我不是難過,只是……”他頓了頓,“沒什麽,我們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明輝找你幫忙,你為什麽不去?”白雨卻執拗地繼續。

嚴翊嘆氣,“不是我不願意,只是小吃店裏很忙,你今天也看到了,我真的沒有時間。”

這是實話,但嚴翊自己明白,他這也是在利用這個借口光冕堂皇地逃避,當齊明輝嘴裏吐露出阿虎的名字時,嚴翊心裏已經翻起滔天陰霾。

阿虎的死是預兆,是個不詳的開端,從此,無法阻絕的波濤便會一浪一浪,將他,還有他身邊的人都推向推湧向末路。

有那麽一刻,嚴翊恍然以為自己還在173號的床位上,即便蓋著厚重的棉被,身上依然很涼,涼進骨頭裏。

周圍都是黑色的,沈重的,日光不見了,夜色漫無邊際,今天是,明天也是,活著是,死後同樣,回避不了,更逃不出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白雨正看著他,她的雙瞳沒有平時那麽清亮,像籠著一層薄薄的霧。

她被嚇到了?在害怕?畢竟是死人的事,在她至今20年度過的平靜生活裏,這應該是最駭人的新聞了。

而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嚴翊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曾經體驗過的絕望凍住了他的心臟,一抽一抽的,壓抑得讓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不行,不能那樣。

他不想再重覆那樣的結局,更不想拖著她一起陷入泥沼。

他必須逃出去,拉著她,一起逃出去。

對阿虎……只能默默說聲抱歉了,雖然知道那絕對不是意外,可嚴翊自問已經無能為力。那事兒就是個泥潭旋渦,靠近就身不由己,他只想離得遠遠的,再遠遠的。

“這事不提了。”嚴翊搖頭,他看出來白雨還有話想說,於是趕緊道,“你明早幾點過來?我媽說等你一起吃早飯。”

白雨卻沈默了一會兒,才深吸口氣,道,“讓嚴阿姨不用等我了,明早我有點事。”

“去做什麽?”嚴翊追問,他看出白雨在敷衍,這顯然不是個好兆頭。

白雨也確實支吾起來,她還沒有想好借口,嘴裏嗯嗯啊啊的,就是憋不出個一二三,眼看嚴翊目光越來越犀利,白雨一心虛,腦子忽然轉得快了些,她低聲快速道,“你快走你快走,等會兒我媽想起來,你今天就別想完完整整地走出去啦!”

這就開始趕人了,話都還沒說清楚,明早到底怎麽回事!嚴翊一低頭,看見一只白生生的爪子揪著自己的袖口,想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

“有問題。”嚴翊皺著眉頭,用慢悠悠的聲調又故意重覆了一遍,“很有問題。”

“哎喲算我求你了,你聽我媽真要過來了。”白雨一開始還只是找借口想掩飾,這會兒是真急,白媽媽劈劈啪啪的拖鞋聲已經響在樓梯口,人馬上就要下來了。

嚴翊只能嘆氣,半遷半就地被推搡出了院子,聽著裏面落栓的聲音和白媽媽的嗓音同時響起。

“白雨!你給我過來!”

“好好好,來了來了,您老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小的。”

“站好,站直了!人呢?給你放跑了?”

“媽,淡定,反正他這會兒出了咱家的院子,改天也得老老實實進來給你賠罪嘛,跑不了跑不了。”

“那誰能知道?咱們家裏有個叛徒,還不是你願意怎麽偏袒就怎麽偏袒。”

“媽,瞧你說的,我就那麽一個男朋友,不偏袒他偏袒誰?”

“嘿臭丫頭,真不害臊。”

“有什麽可害臊嘛,多正常的事情啊,他好好的,我就好好的,咱們大家都好好的。”

接下來的話聽不清了,她們應該已經回了內院,嚴翊獨自站在大門口,對著黑漆漆的門板一個人笑。

仿若從陰霾中漏出一縷光,落在身上,很暖和。

078.疑問

因為昨天剛買的那本偵探小說實在太吸引人,齊明輝熬夜通宵看完,直到將近五點才迷迷糊糊睡著。

早上醒過來就吃到了苦頭,有點低血壓,胃裏翻滾,想吐,眼前一陣陣的發暈,走路都走不穩當,還差點把床頭櫃上的水杯給砸了。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吃過飯以後,把空空的腸胃填得滿滿當當,齊明輝的心情終於好了點,他滿足地打了個嗝,山響,跟門鈴聲巧合地融為一體。

以為是快遞,齊明輝瞧了眼自己身上的大褲衩和T恤衫,懶得換,叼著牙簽就去開門。

門後邊卻是兩個打扮漂亮的女生,見了齊明輝,都咧著嘴笑。在兩雙大眼睛的註視下,齊明輝捋了把亂糟糟的頭發,摸了摸還沒洗的臉,十分有把門砸上的沖動。

“你們怎麽來了?”他朝她們齜著牙笑了笑,尷尬地把花褲衩藏在門後面。

白雨卻哪壺不開提哪壺,當然她也可能是故意的,“不請我們進去啊?”

“這個……”齊明輝幾乎整個人縮在門板後。

“不方便?”彭幼珍歪了歪頭。

“哪裏!方便方便,當然方便。”齊明輝被趕鴨子上架,只好讓開門,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貼著墻邊往自己房間溜。

白雨和彭幼珍進了門,還在四處打量,就聽見齊明輝在臥室裏問,“昨天打了你們一個突然襲擊,今天倒好,你們反過來打到我門上了。”

彭幼珍笑著看白雨,“我就是個引路人而已,你得問白雨,她是不是在報覆你。”

“白雨來找我?”

白雨坐到客廳沙發上,揚聲朝著齊明輝房間的方向說,“對,在昨天聆聽齊大班長的教誨後,我深刻反省了一下自身錯誤,覺得思想上、行動上都需要進一步提高,要向齊大班長多多學習,發揚犧牲精神,勇於自我奉獻,為建設……”

“可別,有什麽就直說,你這麽七拐八繞的我害怕。”齊明輝終於把衣服換好,出臥室前特意站到等身更衣鏡前,上上下下檢查了一下,很好,前後沒穿反,頭發也捋順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見齊明輝出來了,白雨笑著在齊明輝和彭幼珍之間看了看,發覺氣氛果然有些微妙,心裏知道,有些事情還在按它們該走的軌跡發展著。

齊明輝被她看得毛飛,“到底什麽事啊?你再這麽瞧人我要趕客了啊。”

白雨便不再繼續鬧,“你昨天來我家說了阿虎的事情,實話說,我當時有點害怕,但後來仔細想了想,覺得阿虎出了事真挺遺憾的,可惜嚴翊沒時間,我就跟他商量了一下,幹脆我做代表,過來幫幫忙,算是我們倆也出了點力。”

“哎嘿,你,們,倆~”彭幼珍可算逮到機會了,朝白雨眨眨眼,“都這麽親密了哈,你們瞞得夠嚴實的。”

“那還要敲鑼打鼓到處宣傳啊?做人低調點比較好。”白雨翻了她個白眼,繼而又道,“反正你也是好事將近的樣子,就別埋汰我了,大家何必互相傷害。”

“哼,說不過你,你肯定跟嚴翊學壞了,以前你才不會這麽油嘴滑舌。”彭幼珍吐了吐舌頭,悄悄偷眼瞄了下旁邊杵著的大男生。

齊明輝還在端詳白雨,“你認真的啊?”

“下這麽大雨,我幹嘛特意來找你開玩笑。”白雨從沙發上站起來,展示自己的行動力,“咱們走吧,我聽幼珍說,今天得去開證明?”

“要拿到警察局和醫院開的死亡證明,我們才能把阿虎領回來,再送到火葬場去。”齊明輝點點頭,摸出手機開始翻電話薄,“我們都不是直系親屬,這事辦起來有點覆雜,我還特意去警局找了個人,問問他具體做些什麽,省得我們一頭亂麻。來吧,先跟人碰頭,我知道那家夥現在會在哪兒。”

因為外面雨勢還不小,三人都懶得走路去,齊明輝借了輛車,一路開著往老城區深處走。車窗外全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連綿不絕,在雨幕中仿佛一幅幅飛速移動的舊照片。

七拐八拐地繞啊繞,最後車只能遠遠停到停車場裏,他們幾乎是趟河般在老城積水的路面上又走了一遭,繞到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還得順著顫顫巍巍的鐵梯爬上二樓。

樓梯被雨水沖得光滑,表面洗得亮閃閃,踩上去有點溜腳,白雨剛想出聲提醒,就聽齊明輝對彭幼珍低低交待“小心地滑”。

白雨看著前面的兩道背影,笑了笑,便也不去打擾,自己個兒低著頭,扶著墻,一步一步穩穩地上。

空氣中彌漫著老城特有的黴濕味和煙火味,雖然算不上難聞,可也讓人心情愉快不起來,白雨抽了抽鼻子,她已經對齊明輝嘴裏的茶樓不報什麽期待了。

可是上了二樓,進了大門,還沒繞過玄關,一股清涼的風撲面而來,茶湯和檀香混合其中,將所有令人不快的氣味驅散了,只剩醇厚的氣息充盈胸肺,混沌的大腦經歷洗滌,油然清醒了幾分。

白雨跟著前面的人穿過門簾,第一眼掃過門內空間的裝潢格調,便覺這家店極有氣質,一定像它的主人,古樸且內斂,還稍微有些小情調,就像門楣上吊的鈴鐺,在風裏一跳一跳,叮叮當當清脆地響,有種另類的風情。

一道竹簾後傳出細微的人聲,在白雨等人進來後,人聲沈寂下去,然後輕巧的腳步聲響起,裊娜的人影在竹簾後略透出輪廓。

就在那人剛入眼的時候,白雨身子便一僵,她下意識頓住腳,落在齊明輝和彭幼珍後面,想借著其他人的身體把自己擋住。

可是地方就這麽大,人就這麽點,躲能躲到哪裏?那穿長旗袍的女子一眼望過來,微微笑道,“三位,喝茶?”

她的笑容便是整個人的氣質,很美很有韻味,但就是溫度有點涼,仿佛和人隔著數十度的距離。

“啊,他們是來找我的。”緊跟著旗袍女子,又從門簾後竄出個人來,挺年輕,高高的個子,戴副細邊眼鏡,和女子正相反,這男人看起來很容易親近,“小齊快進來坐,這些都是你朋友?”

“對,我們都是一個學校的同學,也是朋友。幼珍你那天在KTV見過,這是白雨。”齊明輝把人介紹了,才發現有什麽不對,“白雨你怎麽了?幹嘛躲在後面?”

“……嗯?啊!沒。”白雨做出副沈迷欣賞店內景致的模樣,一只手順了順耳邊的碎發,這時候她恰好走過旗袍女子身邊,那手恰好遮住了面容。

白雨當然知道這小動作沒什麽意義,只要往桌上一坐,大家老臉對老臉,就是長了幾顆青春痘對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趁這機會白雨仔細往那女人臉上瞧了瞧,越發覺得自己並沒有認錯人。

世界這麽大,長相相似的人有,可要連氣質都一模一樣,那就不能說是巧合了。

大家相繼落座,齊明輝正跟黎友煥商量開證明的事,白雨卻什麽也沒聽進去,她偏著臉,像在繼續欣賞這茶店的裝潢,其實目光始終離不開那身素淡的旗袍。

那女人泡茶的姿態相當嫻熟利落,手腕輕抖,涓涓細流便隨勢落入壺中,然後熱氣蒸騰而上,氤氳在她的臉旁。

白雨想,那茶味道一定很香。

正好邊上的談話告一段落,齊明輝轉頭,發現白雨的註意力不在桌上,順著她的視線一瞧,便笑道,“那位是這座茶樓的令老板,也是黎哥的……嘿嘿嘿。”

“什麽叫我的嘿嘿嘿?這麽大人了話都不會說,你好歹把話說全了讓我高興高興啊。”黎友煥一旦脫下了制服,人也隨意了很多,他意有所指地在彭幼珍和齊明輝之間看來看去,“話說回來,小齊,你的嘿嘿嘿呢?你爸前幾天才在單位上抱怨,說你小子不讓人省心,這麽老了連女孩子的小手都沒牽過,以後可別留成老光棍,最後變成老變態。我看你爸是真急,大概想抱孫子了,你說你什麽時候讓你爸放心放心?”

好在茶還沒泡好,要不齊明輝得把茶直接噴黎友煥臉上,“黎哥你這叫為老不尊,我才多大啊!你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兒童不宜兒童不宜!”

白雨左右瞅瞅,發現彭幼珍紅著臉正看自己,怎麽?求我解圍?白雨挑挑眉,事不關己地托著腮幫,自己唱戲可沒有看別人唱戲得勁。

令老板這時候端著茶盤過來了,將茶分好,正要離開,卻被黎友煥拉住,“霜霜,你一起坐,這些都是朋友。”

“誰是霜霜?”隔間裏的溫度驟然低了八度。

除了黎友煥外,其他三人都是一哆嗦。

黎友煥悄悄放開了手裏牽住的皓腕,“咳咳,令老板,不要那麽嚴肅嘛,咱們關系都這麽親近……”

“誰跟你有關系。”

“好好好,我錯了,你別站著……哎你去哪?”

“你們聊,我還得招呼別的客人。”令霜頭也不回,扔下話就出門去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對白雨的存在做出什麽特別的反應,很自然,像對待其他客人一樣,既不太親近,也說不上冷淡,若即若離,恰到好處。

白雨不禁疑惑,莫非自己真的認錯人了?

那邊,黎友煥挽留不成,只得訕訕坐下,回頭正好瞧見齊明輝一副怪臉,忍不住氣,“幹嘛呢?”

“看來黎哥任重而道遠,距離嘿嘿嘿的階段還挺遠啊,得加油了。你得知道,現在可是講究效率的時代,你要是手段差點效率低點,說不定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掉了,多可惜啊!唉……我都替你心痛。”齊明輝端著茶杯,翹著二郎腿抖著腳,那口氣那模樣啊,聽得事不關己的白雨都想打人。

黎友煥把手裏的茶碗往桌上一磕,眼鏡片上閃過道道陰冷寒光。

眼看戰火又要重燃,白雨心下有點急,繞了這麽久,她正事還沒辦呢,趕忙把話頭拽到自己這兒來,“對了,阿虎家裏真的沒有人了嗎?一個都聯系不到?我覺得不太可能啊,一個人活在世界上,總得沾點親帶點故吧。”

齊明輝正想點頭,沒料到黎友煥突然插嘴,“說到這事,我正想告訴你們,警察局查了一下阿虎的家庭背景,你們猜怎麽著?發現他居然是黑戶。”

“黑戶?”彭幼珍問,“意思是沒有戶口嗎?為什麽會這樣?”

黎友煥耐心解釋,“這個可能性有很多,比如遷居的時候遺失了戶口資料,或者前些年因為政策原因,超生的孩子落不上戶口。我個人覺得阿虎的情況應該屬於後一種,但因為查不到他家的背景,也就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有其他兄弟姊妹。你們對此有什麽線索嗎?”

眾人都搖頭,表示並不知道阿虎的情況,白雨倒是在搖頭之前猶豫了一秒,覺得以嚴翊跟阿虎的關系,他說不定知道些什麽?

但又想起嚴翊的態度,白雨頓了頓,只端起茶飲了一口,什麽也沒說。

079.調查

“阿虎這事真的……就是命啊。”彭幼珍忽然感慨,她這番算是跟生死親密接觸了一回,感慨也隨之多了,“他一個人生活,又沒有身份,辛辛苦苦賺錢立身,臨到了卻變成這樣……太可惜了。”

白雨心神一動,也跟著嘆,“對啊,你們說,怎麽會那麽湊巧,剛好停電,剛好失足落下樓梯,剛好人群都往樓下跑,剛好三樓以上都是辦公區,居然沒有一個人能發現阿虎,就算是早一分鐘發現都好啊,說不定就能把人救回來了。”

齊明輝和彭幼珍同樣為此感到惋惜,只有黎友煥,他喝茶的動作忽然慢了半拍,眼角餘光從白雨身上掃過。

白雨還在說,“哎,你們看過那部恐怖電影嗎?主角能預測到災難發生,帶著同班同學避開了空難,可是即便他們逃到天涯海角,死神依然緊追他們不放,按照名單一個一個收割人命,誰也攔不住。仔細想想,人的生死要是真是這樣早已註定,無法更改也無法逃脫,還真有點毛骨悚然,要是深入一想,會覺得有點絕望。”

“哪有那麽多天啊命啊死神啊,想太多。”齊明輝把茶壺拽過來,給白雨倒了滿滿一盞,“人要是想太多,這就沒法活了。有個詞就形容得很好,杞人憂天!今天想著明天會不會死,明天想著後天是不是世界末日,那還怎麽過日子?人嘛,命就這麽長,所以最重要的呢,是活得開心~”

“看不出來你還挺哲學。”彭幼珍像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著齊明輝。

“那是,你們忘了?當年我可是我們年級的政治扛把子,哲學部分可是我的長項!”齊明輝得意得鼻子都快翹天上去了。

黎友煥看得忍不住,懟他,“你這說得好聽就叫樂天派,說難聽就叫沒心沒肺,成天只知道傻樂。”

“內心陰暗的人不會懂。”齊明輝懟回去。

有這兩人在桌上吵吵鬧鬧的,氣氛倒還算不錯,就是一杯又一杯茶水灌下去,大家嘴裏胃裏都有點寡淡。

到後來話說得差不多了,白雨先站起來,“要不你們繼續聊著,我恐怕得先走了,嚴翊那邊我還得過去看看,他家店裏最近太忙,我去了在旁邊好歹能搭把手。”

彭幼珍笑著打趣,“好啦好啦,看你一直心神不寧的,原來還惦記著那邊,我差不多也該走了,陪你一程吧。”

聽到她們這麽說,另兩位男士也跟著站起來,要一起走,齊明輝本來還要去結賬,結果黎友煥大手一揮,就全都包在他身上了。

卻也沒見黎友煥掏錢包,他在櫃臺前轉悠了一會兒,拿了張紙,拿了桿筆,刷刷刷往上寫了些字,嘴邊還含著笑。寫好了,就把紙認認真真對折起來,放進前臺桌上。

一轉頭,發現大家都了然地看著自己,黎友煥頓了頓,卻依舊臉不紅心不跳,“看到了嗎?這些就是經驗和手段,小年輕都學著點!”

“……”大家不說話,都默契地看向他身後。

高跟鞋清脆的撞擊在後面走廊中回響,已經很近了,黎友煥背脊一涼,都不敢回頭,只高高伸手揮了揮,“令老板,今天謝謝你啊,改天再見!”然後他一溜煙就往門外跑。

可他忘了,外面的樓梯被雨水沖得滑溜,一腳沒踩穩,身體居然騰了空,就要往樓底下落。好家夥這可有兩層樓高呢!就算摔不死,那傷筋動骨也是逃不了的。

眾人驚呼,齊明輝反應最快,跑上去要拉人。

卻見黎友煥張開胳膊,像劃水一般在空氣中一陣猛刨,墜勢居然還被他緩和過來了。他再一手拽住樓梯扶手,另一手拉住齊明輝的手臂,終於穩住身體,倒退兩步,離開了危險區域。

還好還好,就差這麽一點,差點自己面前又要發生另一樁慘案了。白雨松了口氣,這才察覺自己身邊一絲茶香。

令老板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白雨這麽回頭一看,剛好捕捉到令老板眼中的擔憂,隨著那邊的人化險為夷,她的神情也跟著緩和下來,很快,她又是優雅端莊的茶樓主人。

“令老板,你……”白雨猶疑,不知道這話問出來是不是合適,但令霜的目光已經轉移到她的臉上,四目相對,白雨接下來的話沖口而出,“你是不是有同胞的姐妹?”

“哦?”令霜的眼睛微微睜大,對這問題十分意外,“是見過什麽人跟我長得很像嗎?難怪你之前總朝我看,搞得我也有些奇怪,以為和你認識,想了半天,卻什麽也沒想起來——我以前應該沒有見過你,是吧?”

自己心懷鬼胎的偷窺居然被發現了,白雨赧然。

“不過很遺憾,我並沒有什麽姐妹兄弟,可能是巧合。”令霜說完,又笑,“那人跟我長得真這麽像?”

“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白雨回憶起記憶中的那個輪廓,“就連氣質都很接近。”

“這就奇了,難道我有個遺失多年的姐妹?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令霜挽了挽鬢發,“如果有機會,真想見一見,世界上另一個我。”

“是啊,如果有機會……”希望永遠也不要再見到——白雨默默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這時候,前面齊明輝的嗓門響起來,“看吧黎哥,要是沒我,你差點就要馬失前蹄了吧?”

“滾。”

黎友煥丟了個臉,正有點臊,轉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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