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麽在這裏啊？”

“同學聚會，跟著來玩玩。”

“原來都是你同學啊。”川叔往那群歡騰的學生中間瞟了眼，“你家裏怎麽樣？你爸你媽呢？都好吧？”

“他們都沒在了，現在就我一個人，川叔不知道嗎？”阿虎心裏奇怪，當年自己家的事情鬧得還挺大，川叔既然是他爸的朋友，不至於問出這種問題吧。

“哦，你看我，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事兒跟事兒的，都給混起來了。我那時候忙，你爸的事情我聽說了一點，但是具體的不太清楚，你爸失蹤以後，找回來了嗎？你媽呢？她怎麽樣？”川叔搭住阿虎的肩膀，把他往山路上帶，“來，給我說說，叔這幾年都在外地，北山城的事情，實在知道得不多了。”

“川叔，那事沒什麽好說的，反正我嘛，現在就一個人，挺好的。”阿虎挺抗拒談論這個話題，他不打算據實相告。

雖然是認識的長輩，可都隔了這麽多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問這麽多幹嘛？現在阿虎有點後悔，或許他一開始就不該喊人的。

要不找個借口，回大家夥兒那裏去吧，這川叔，帶著他可是越走越偏了。

可是還沒等阿虎把想法落實到行動上，他的脖頸就被人從後側箍住，那雙臂膀結實得嚇人，他的呼吸瞬時就不通暢了。

膝蓋彎被人抵著，阿虎被從後面推著往前走，想說話想喊，可是窒息感逼人，張嘴只剩喘氣續命了，連聲救命都喊不出來。

完蛋了。

阿虎心裏反覆轉著這三個字，眼睜睜瞧著自己被綁進山林深處。

068.歸鄉

雨滴打在車玻璃上，劈劈啪啪，將沈眠中的人驚醒了。

涼意順著脊椎骨一股腦湧上來，白雨倏然睜開眼，挺身坐直，腦殼差點撞上前面的椅背。

汗液浸滿了後頸，T恤衫上也有些濕意，她扶著椅臂緩了好一陣，才被耳機裏的咿咿呀呀喚回了魂。

低沈的女聲正在訴唱著深情，伴著吉他聲咚咚鐺鐺，甚是悠揚，跟外面的雨景還很合拍，許多人就愛這樣的小資情調。

她順著耳機線，看向自己手中的手機，吊墜上可愛的小貓掛飾一晃一晃，她盯著看了許久，仿佛不認識自己的手機。

車載電臺正播著最新新聞，因為大雨連綿，泥石流搶險進展緩慢；坐在過道對面的小夥子端著平板電腦看視頻，似乎是什麽綜藝節目，屏幕裏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後面的大叔好像睡著了，輕微的鼾聲跟轟鳴的引擎化為一體，每次大巴減速轉彎或者路遇坎坷，車身一頓，那大叔的鼾聲也會跟著忽然一停，等著大巴重新平穩行駛了，鼾聲也跟著繼續平穩地響。

白雨挺著腰桿坐著，表情有些懵，還帶著點剛睡醒的呆，過道對面那小夥子朝她瞟了眼，似乎納悶這個挺漂亮的妹子怎麽這幅蠢樣。

車速慢慢減緩，前車窗外，已經能看見遠處車站的輪廓，隔著雨霧有些模糊，但“北山城”三個大字差不多看得清了。

大巴入站，停穩，熄火。

旅客們接二連三站起來，把行李取下，在狹窄的過道中間挨挨擠擠地站著，慢慢往大巴前門湧，白雨抱著自己的包，手裏握著手機，跟在最後一步一步地挪。

她的臉色有點白，走路也是虛虛軟軟的沒什麽精神，下樓梯時不小心絆了一下，差點一跟頭栽出去。

正在擦車窗玻璃的司機把小抹布一扔，急吼吼拉住她，“哎喲，小姑娘，碰到哪裏沒有？”

白雨也被剛才的失重感嚇了一跳，仿佛外面重重雲霧染上雙頰，臉色更白上幾分，“沒事……可能剛才睡久了，有點低血壓。”

“小姑娘要小心點，長這麽水，磕到撞到就不好咯！”司機大叔一口濃重的鄉音，倒是熱絡得很，淳樸堅實，典型的當地人。

白雨不好意思，道了好幾次謝，才慢慢地下了車，這次一腳一腳踏得穩，也踏得小心。

不遠處，白家父母正等在站臺邊，微笑地看著這裏。

白雨拉緊了背包帶子，長長呼出口氣，跑過去。

……

……

路上，白爸爸一邊開車，一邊和白媽媽有商有量的，內容焦點都是今晚的飯菜要做些什麽。

白爸爸堅持要把湯換成海帶燉排骨，原因是白雨好久沒回來了，得多補補。

白媽媽不同意，計劃的肉菜太多了，再加燉排骨忒油膩，葷素搭配才是正道。

兩人誰也不肯先退讓，說著說著就要爭起來，最後還是後座的白雨插了句嘴：今晚不回家吃，去外面找家飯店開包廂。

“你不是不喜歡吃飯店菜嗎？上回還跟我抱怨，說外面都是地溝油不幹凈。”白媽媽一眼斜過來。

白雨說，“今天也晚了，還下雨，不要費勁買菜做菜了嘛，我們去吃點好的。”

“倒是也行。”白爸爸想想，“我知道有家店還不錯，熟人帶著去過，挺幹凈，酒水賣得也不貴。”

“喲，又想著喝了！”

白爸爸一時噎住，剛才得意忘形，居然被抓住了漏洞。

“小雨半年才回來一趟，喝點怎麽了！”白爸爸賭氣。

白媽媽繼續瞪，“你那是喝點嗎？一碰酒杯就管不住嘴，喝翻了就啥都不管不顧的，哪回醉了不是我在後面給你擦屁股？”

“小雨面前，你別說那些有的沒的。”被當面揭短，白爸爸臉紅。

“怎麽就是有的沒的，那些不是實話嗎？”

白雨頭疼，在場面瀕臨失控前急忙拉架，“媽，爸正開車呢，你別跟他吵……爸晚上我們還得開車回家，為了全家人的生命安全，咱們說好了，你可不能沾酒啊。”

這話一出，那兩位大人才悻悻然都住了嘴。

白爸爸說的飯店不遠，車開了沒一會兒便到，三人剛進門，就有服務員迎上來，帶他們往座位去。

這家飯店還挺大，庭院裏擺設了些假山假水，把一張張餐桌都隔開來，活水被引流到中間，砌了個小渠。水聲叮咚，把餐盤碗筷和顧客交談的聲音都掩蓋下去，整個飯店大廳優雅而寧靜，挺有格調。

前面白爸爸和白媽媽在說什麽，白雨沒註意聽，她低著頭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白雨茫然地擡頭，四下去看，發現有個女生正坐在旁邊一桌的座位上，朝她猛揮手。

白爸爸也跟著認出了那女生，“這麽巧，那不是你高中同桌嗎？”

白媽媽點頭，“我也記得，以前經常來家裏玩的，是叫幼珍是吧？”

彭幼珍和同桌的人說了句話，便站起來跑向白雨，“白白！你回來了！這麽久沒見，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

“幼珍。”白雨打量著自己的好友，“真是好巧。”

“怎麽這麽看我，沒認出來？”彭幼珍故作生氣狀。

“只是覺得你變化挺大的，漂亮多啦。”

“嘿嘿，嘴真甜。好看不？昨天剛燙的，我也趕一下潮流。”彭幼珍伸出根手指，卷了卷自己臉邊的發尾。

她把一頭中發剪短了，燙成俏皮的波波頭，這姑娘原本臉有些偏圓，帶點嬰兒肥，這下換了發型，又穿了身當季最流行的雪紡裙，整個人都被修飾得活潑又精神。

“好看好看，漂亮漂亮，回眸一笑百媚生。”白雨不住地誇。

“去去去，馬屁精。”彭幼珍翻她白眼，但是笑容越發燦爛了。

彭幼珍那桌上還有一對中年男女，穿著時髦，一副成功人士的樣貌，即使坐在餐廳裏，也是挺直腰板舉止端莊，仿佛這裏其實是高檔寫字樓裏的談判桌。

彭曉軍坐在桌子另一側，飛快掃了眼白雨，又飛快低下頭去，厚厚的眼鏡片遮住了目光，雖然同樣穿了一身新，看起來卻跟桌上的氣氛格格不入。

那對中年男女一直註意著這邊，發覺白雨的目光，他們只看了她一眼，卻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很快又把臉轉到別處去了。

彭幼珍介紹，“那是我爸媽，平時都在上滬城忙生意，這回終於有時間回來了。”

“真好，你好多年沒見父母了吧？那我不打擾你們闔家團聚了，快去快去，過幾天我再約你。”白雨笑著趕人，等彭幼珍跑回去後，她臉上的笑容卻又落了下去。

不知道別人家的團圓飯是怎麽吃的，自己家這頓，白雨吃得是魂不守舍，即便她還是努力笑著，不停說著學校裏發生的趣事，但偶爾她還是會低著頭，端著碗，忽然就沈默不吭聲了。

“怎麽了，小雨是在外面遇到什麽事情了嗎？”白媽媽敏銳地註意到了。

“沒有沒有。”白雨搖頭，“可能太累了，我昨晚忙著收行李，都沒怎麽睡，今天又一大早起來趕車。”說完她還扯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用力得眼淚都擠出來了。

“嗯，趕緊吃，吃完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白爸爸本來還有點意猶未盡，就是咂茶水也咂得興致勃勃，但聽了白雨的話，他下筷子的動作都加快了。

回家的路上，白雨靠在後座車窗上，天已經全黑了，可她還是死盯著外面，像是能從玻璃上的雨跡裏看出什麽花兒來，雖然白媽媽催她睡一會兒，她卻一點困意都沒有。

終於到家了。

白爸爸正要將車倒進巷子裏，忽然他指著倒車鏡問，“門口黑漆漆那一團是什麽？”

“什麽？”白媽媽轉過頭去看。

“看不清，應該是個人吧？”

“……好像是，大晚上的蹲我們家門口做什麽？該不會是什麽壞人吧？”白媽媽的神情一下嚴肅起來，顯然她想到了許多街頭巷尾間的恐怖傳聞。

白雨也跟著轉頭看了一眼。

車尾燈亮度有限，紅色的燈光沒法照亮整個小巷，只能隱約瞧見有個人影站在她家門口，鮮紅色的光束投在那人身上，照出身形的輪廓。

白雨突然打開車門下去，白媽媽還沒來得及喊，她已經走到那人面前了。

“嚴翊？”

聽著白雨喊出了一個名字，白媽媽和白爸爸對視一眼，才放了心。

原來是認識的。

“……你，記得我？”男聲低沈又沙啞，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怎麽不記得。”白雨沖暗影裏的人笑，白家爸媽坐車裏都能聽見她的聲音，“老同學那麽多年，肯定得記得嘛，你們也放假啦？回來過假期？”

“……”

好半天的尷尬沈默後，那男聲才低低道，“對，放假了。”

“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兒？也不打把傘，你看看都濕成這樣了。”白雨問。

其實她可以問得更直白點，比如“這麽晚了在我家門前晃悠啥呢”，不過這樣面上有點不好看，她選了個又委婉又關切的說法。

在一陣更長的沈默後。

“只是路過，這就回去了。”那男聲道。

白雨還跟那兒客氣，標準的送客禮儀，“天晚了，今天就不留你了，改天來坐坐啊，反正你家也不遠。”

那人也不答話，轉頭就往巷子外頭走，魂不守舍的樣子，差點一頭撞上剛剛停好車下來的白爸爸。他飛快道了個歉，腳步卻不停，很快身影便出了巷口，又過一會兒，被街燈拉長的影子也瞧不見了。

“小夥子慢點！黑燈瞎火的，註意安全啊！”白爸爸跟背後喊，被白媽媽給扯住了。

“大半夜瞎喊啥，街坊領居都被你給吵起來！還不趕緊的開門！”白家總指揮發號施令。

“好好好。”

“小雨，那是誰啊？”等著白爸爸開門的空檔，白媽媽故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母上大人那迫不及待的八卦意味，但白雨面不改色，“老同學，以前高中一個學校的，不過不是一個班。”

“哦，人家找你有事？”

“只是路過，他家就在旁邊，不是很遠。”

“哦。”失望的語氣更濃了，白媽媽的八卦魂沒有得到滿足，看著面前這人就哪哪不順眼，“快去洗洗，瞧你身上臟的，那鞋底全是泥！你在學校裏到底是有多懶！家裏我今天才打掃幹凈的，不許到處亂踩！別急著跑，記得把院門給鎖了！”

“得令！”

白雨不敢和母上大人叫板，只能老老實實地幹活，關門前，她不由自主地，探頭往門外又瞧了一眼。

巷口安安靜靜，路燈昏黃，在雨幕中只有淡淡一圈光。

她闔上門，掛上門栓。

069.門鈴

“啊啊啊啊啊！”

早上五點，白家小院中一聲尖叫，劃破晨空。

那聲音之銳利，直穿耳膜，刺入心臟，那瞬間，白爸爸白媽媽從夢鄉中驚醒，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整個人都是涼的。

白爸爸反應最快，手按床鋪一個橫越，跨欄似的跳下床，箭步邁出沖出門去，後面緊跟著白媽媽。

“小雨？小雨！你怎麽了？”

白雨睡覺不習慣鎖門，一進房間，白家爸媽就看見一坨被子堆在床上，裏面鼓鼓囊囊，躲在裏頭的東西小動物似的，發出奇怪的呼嚕嚕的聲音。

不過聲音很快就沒有了，那坨被子動了動，縫隙裏冒出個亂蓬蓬的腦袋來。

“爸？媽？”白雨看看兩人，“我吵醒你們了？”

白媽媽仔細瞧，見白雨睡眼朦朧的，除了臉蛋稍微有點白，好像看不出什麽異樣來。

人沒事，但氣得出，白媽媽一指頭就懟到白雨額頭上，“怎麽回事啊！你那聲音叫得，死豬都給你叫活過來了。”

白爸爸不讚同地看了白媽媽一眼，這話怎麽說的？怎麽能把人形容成那種動物呢？誰是豬？誰是？！

“做了個噩夢。”白雨委屈，她又不是故意的。

白媽媽問她，“夢見什麽了？”

“……忘了。”

白媽媽一指禪又發功，“嘿你這倒黴孩子！”

“真忘了。”白雨光著腳從床上跳下來，躲避母上大人的攻擊，“噩夢哪有還記著的？又不是什麽好事情，當然是一醒來就忘光光了啊！”

“哼，大清早的，被你叫得一肚子氣。”白媽媽收拾完人，滿意地鳴金收兵，“我得回去補個回籠，等下還要上班去。”

“您慢走。”白雨恭送。

白爸爸揣著手跟在後頭，撤退。

白雨過去重新關上門，轉頭回到房間，把亂糟糟的被子拉平、疊好，又找了件外套加在睡衣外面。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睡得著了，於是坐到窗前的書桌邊。

雖然沒開窗，但是縫隙間還是逃進來些微風，吹得身上冷冷，之前發夢的冷汗和捂出來的熱汗很快風幹。

白雨在那裏坐了一會兒，覺得腿壓得有點酸麻，她才站起來，去開窗。

然後才發現，日光都已經懸在對面那家的頂頭上了，雨還在下，已經比早上小了很多，小院外，自家車也已經不在原地，她爸媽什麽時候上班去的？居然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白雨在房間裏走了兩圈，去客廳裏轉了三次，也沒想清楚自己現在要做什麽。

她不餓，沒什麽胃口；也不渴，一點也不想喝水；肚子空空，當然也不需要做生理排放；今天不出門，那便不用折騰洗漱化妝……那麽，要做什麽呢？

不知道，她的生活好像一下子放慢了，她擁有了大把大把奢侈而空閑的時間，卻因為腦子空空，既沒動力也沒精力更沒計劃，居然找不出合適的方式來花掉這一筆突然多出來的財富。

白雨想，她現在的感覺，可能跟買彩票中頭獎的感覺差不多，以前啥都沒有，卻想法多多，現在啥都有了，卻不知道該先買啥了。

可惡，做個富有的人，真難，她開始同情那些有錢人了，每天焦慮錢該怎麽花，確實是件難為人的差事，此刻她真是感同身受。

白雨站在客廳裏懵逼，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她楞了楞，才從包裏翻出手機來，盯著白色的手機和懸掛的小貓吊飾看了半晌，仿佛沒見過自己的手機似的。

來電顯示，是彭幼珍。

白雨好半天才伸出手指，慢慢在屏幕上劃動。

“餵，白白~猜猜我是誰？”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

“幼珍。”

“嘖，居然被你猜出來了。”彭幼珍語氣超遺憾。

白雨道，“昨天才見過，怎麽猜不出來。”

“也是啊。”彭幼珍洩氣，情緒都跟著一起癟了，低低道，“我是打電話來問你，下午聚會你幾點去？我們一起走啊。”

“聚會？”白雨楞住。

“對啊，今天下午，在舊高中門口集合，先去飯店吃飯，晚上轉場到KTV，包廂都訂好了，你不是忘了吧？”

白雨咬著唇想了想，“忘是沒忘……不過，我可能不去了。”

“啊？為什麽啊！”彭幼珍一下急起來，這次同學聚會她可是期待了好久啊，好多有趣的東西想跟死黨分享，怎麽說不去就不去了呢？

“回北山城的時候太累了，還有點著涼，感冒了，不太舒服，想多休息休息。”白雨隨便扯了個借口，還故意把聲音壓低，甕聲甕氣的，聽著還真挺像那麽回事。

“這樣啊……”彭幼珍的失望能從手機對面溢出來。

白雨安慰，“不用管我啊，你自己去就好，好好玩，幫我跟大家夥兒打個招呼。齊明輝應該也去，你要抓緊機會，千萬別放過了，不然，以後後悔可是來不及的。”

彭幼珍聲音一下高起來，“白白你說啥啊！什麽齊明輝？怎麽一下子扯到那裏去了！”

心思被戳破的少女啊，惱羞成怒不是更暴露了嗎？白雨搖搖頭，“幼珍，跟你說真的，既然喜歡，就去說，萬一齊明輝也喜歡你呢？”

“……你……你怎麽知道……他，他會喜歡我……”對面的聲音越來越小。

白雨悠悠然長嘆，聲音拉得老長老長，“天地廣闊，萬事皆有可能，你現在糾結的事情，等過上一段時間再回想，會覺得自己當初糾結得真蠢。什麽坎過不去？什麽事比死更可怕？所以啊，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行？”

“……你這種過來人的口氣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有什麽情況沒有跟組織匯報？快點老實招來！”

“反正啊，話說到這裏，你也不用跟我繼續裝。”白雨覺得頭疼，她拉個紅線容易嗎？“加油吧少女，為了你未來的幸福，拿出膽量來啊！”

“白白，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沒用的。”彭幼珍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就是慫啊，別的事情我都可以很果斷，但這件事……就是慫啊！”

“慫很正常啊。”白雨笑，“可是慫了那麽多年，總該有鼓起勇氣的時候，不然呢？你打算一輩子這麽慫下去嗎？”

“感覺好有道理的樣子。”

“我說的話，當然得有道理，必須的！”

“你幹脆轉行幹心理輔導吧。”彭幼珍吐槽，“這麽會忽悠，肯定能月入十萬，買車買房，變身白富美，迎娶高富帥，最後走上人生巔峰。”

白雨卻在心裏想，人生巔峰算什麽，我現在的境界，那已經是超脫自然，無欲無求，所謂渡劫飛升，不外如是。

……

……

掛了電話後，白雨又繼續在家裏閑逛，坐在沙發上把電視頻道從1翻到100，然後回書房，把書架上的書挨個兒碼出來，一本本擦灰，又挨個兒放回去。

再然後呢？

找點事情做真難。

果然人這種生物，說別人的時候總是頭頭是道，輪到自己身上，全都得被吊起來掛到牌坊上去，牌坊正中寫四個大字——“雙重標準”。

白雨在心裏唾罵自己，她知道自己得找點什麽事做，不然一天天這麽頹廢下去，她永遠都走不出自己的世界，就算每天只樹立一個小目標也好，比方說，先……

還沒等她想出第一步先幹什麽，門鈴響了。

她從客廳探出頭去，扯著嗓子，對著院門吼了一句，“誰啊？”

沒人回答，但電鈴聲還在響。

白雨趿拉著拖鞋，看雨勢不大，也不找傘了，頂著雨就往外面跑。

取下門栓，開門，探頭往外面看，先往左，再往右，別說人影，鬼都沒瞧見一只。

又是街坊哪家的熊孩子？下次我逮著你，看我不揍你屁股，家長來也沒用！白雨吐出口惡氣，正要關門回去，不經意低頭，忽然全身都僵硬了。

在她家門外的石坎上，放著個小飯盒，還冒騰著熱氣，白色的水霧往上飄啊飄，很快融進空氣裏。

飯盒是透明的，即便不拿起來，也能看見裏面白白胖胖的大餛飩，擠擠挨挨塞一塊兒，滿滿一大盒。飯盒旁邊，放著三個紮得緊緊的小塑料袋，一個是清湯料，一個是紅湯料，剩下的一個，裝滿了蔥花香菜和各種調料。

這堆東西被很小心地放在石坎角落，院門的檐恰恰好將它們全都遮蔽在陰影下，一點兒雨水都沒沾上，全都幹幹凈凈細細致致的。

它們仿佛伸著不存在的小手，在召喚引誘她：來呀來呀，很好吃哦。

白雨看了一眼它們，又看了一眼它們。

然後她轉過身，關上了門，又掛上了門栓。

她飛快往院子裏跑，跑過了院子跑進客廳，又跑過了客廳跑上了閣樓，她一頭撲進自己房間，關門。

封閉的環境給了她安全感——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種時候需要安全感，但熟悉的房間能讓她狂跳的心臟稍微安穩一點，別那麽激動，讓她喘口氣。

等氣喘勻稱了，又是好一會兒過去了，白雨慢慢慢慢挪到窗邊，用墻遮擋自己的身體，只拿眼睛去瞄窗外。

位置和角度挑得很好，街巷景致一覽無餘，但是外面的人卻看不到她。

白雨安靜地等待著。

終於，有道人影出現了。

他可能一直躲在哪個角落裏，出現的時候，走得很慢，目標卻是明確，徑直地就走到她家門口了。

那些精心準備卻被拋棄的東西，被人重新撿了起來。

那人忽然仰頭，望了一眼她房間所在的閣樓。

白雨嚇了一跳，盡管知道從這個角度對方不可能看見自己，但她還是下意識把頭縮回去了。等了好一陣，她才重新鼓起勇氣，再次把頭探了出去。

可是外面已經沒有人了。

070.遺憾

嚴翊端著手上的東西，順著長街小巷，慢慢走回了那片熟悉的領域，小吃店的燈箱還放在原地，顯眼的大紅色，即使雨霧朦朧成簾幕，也能老遠老遠瞧見。

仿佛暗夜裏指路的燈塔，看到那抹暖紅，所有的疑慮糾結都可以暫時忘在腦後，那裏永遠都是舒適貼心的、最溫暖的港灣。

他的母親坐在門口，還是和平常那樣穿著圍腰，戴著袖套，雙手手指上已有了糙紋和老繭，但它們依然上下翻飛舞動，靈活得好像山間精靈，一串舞蹈後，那些沾滿泥土和汙物的食材全都變得幹幹凈凈，只等著那雙手再次將它們處理、烹飪，最後也是由那雙手，把它們端上餐桌。

嚴翊想，他以前怎麽沒註意到？母親的手可真是神奇。

即便是日夜相處的親人，他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沒有註意到？又錯過了多少應該記住的東西？

見嚴翊站在門口，嚴鈴華把撿完的菜都扔進菜盆裏，往圍腰上擦了擦手，問他，“回來了？你的事情都辦完了？……來，把這些都搬到院子裏去。”

“嗯。”嚴翊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彎腰擼袖子。

“待會兒還出去嗎？”

“不出去了。”嚴翊搬了東西回來，正打算收拾收拾店裏的桌椅板凳，看見桌上那盒餛飩和各種佐料，忽然一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堆東西。

這已經是他今天去的第二趟了。

第一次，是早上七點，他把熱騰騰的餛飩揣在保溫口袋裏，傻乎乎地送過去，傻乎乎地等，等到白爸爸開車上班去了，又等到白媽媽趕公交上班去了，卻沒等到最想等的人出現在門口。

這時候，口袋裏的東西都已經涼了。

他一邊罵自己蠢，一邊趕回小吃店，開鍋重煮，又備了一份新鮮出爐的，繼續巴巴地送過去。

可惜人是見到了，結果卻出人意料。

——她為什麽不覺得驚喜？為什麽不在周圍找找送東西的人？我站得又不遠，她只要出門走兩步，就能看見人啊！為什麽她那樣子就跑回去了，我送的是早餐，又不是炸彈。

嚴翊拖過店裏的椅子，坐下，把飯盒打開，又將湯料加進去，一口一個囫圇塞嘴裏，咬牙切齒嚼得特使勁，好像在跟誰賭氣。

“你這是怎麽了啊？”嚴鈴華正抄著高湯，瞟他一眼，“外頭遇到事了？”

嚴翊嘴裏塞著餛飩，悶聲悶氣，“沒有。”

“我是你親媽我還不知道你，這樣肯定就是有事了。”

“真沒有，就是……覺得有點遺憾。”

“遺憾什麽？”嚴鈴華放下大勺，坐在他對面，“你這年紀的小孩，就用得到遺憾這個詞了？”

嚴翊也放下筷子，望向他的母親，“不管什麽年紀的人，總是會有遺憾的吧，比如有些做了的事，又比如有些沒做的事。就算是小孩子也會因為沒有吃到糖而感到遺憾難過，我又為什麽不能覺得遺憾？”

嚴鈴華笑了笑，“你說的倒也沒錯，但是你也得想想，等小孩子長大了，到了你這個年紀，你還會因為沒有吃到一顆糖就覺得遺憾嗎？”

嚴翊低頭，不說話，他不會承認自己現在的心態等於一個缺糖吃的小屁孩。

可是母親不放過他，還在說，“同理呀，當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回過頭去看，就會覺得當初那些想法啊念頭啊，都幼稚得有趣。你最大的資本就是年輕，年輕就有時間，你還可以一點一點去嘗試，有覺得遺憾的事，就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彌補，讓它往好的方向發展，這樣不就完了？嗨，你媽我沒什麽文化，這些道理，也說不太清，但我相信你能懂。”

好半天，嚴翊說不出話來，他以前從沒有這麽認真跟母親聊過天，因為總覺得母親不會懂。

現在呢？臉面都已經快被自己打腫了。

他忽然問，“媽，你在我這年紀的時候，有過什麽遺憾的事嗎？”

嚴鈴華笑起來，“當然有啊！”

“是什麽？”嚴翊追問。

“當時生了你，我何止覺得遺憾啊，心裏可郁悶了。怎麽就生了個小皮猴子？我喜歡的是女孩子啊，貼心小棉襖，乖乖巧巧的，還省心。”說到這裏，嚴鈴華還很應景地瞅了一眼嚴翊，表達一下自己的嫌棄，“但是遺憾歸遺憾，又能怎麽辦？生都生了，又不能把你塞回去。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可花了好久才接受了現實。”

原來自己這麽討人嫌，嚴翊無奈地笑了笑，“那現在呢？”

嚴鈴華正視自己的兒子，長長嘆了一聲，“現在只覺得……當初還是該塞回去，換個漂亮的女孩子。”

“……”

嚴翊嘆氣，起身收拾著碗筷，仿佛不經意道，“媽你要實在想要女孩，還是只能靠我。”

“什麽意思？”嚴鈴華沒聽懂。

“既然咱們家沒有，就去別人家找，拐一個回來。”說這話的時候，嚴翊滿臉嚴肅，唬得嚴鈴華半天沒反應過來。

等她隱隱猜出嚴翊可能在說什麽的時候，那臭小子早就一溜跑掉了，嚴鈴華握著高湯勺站在原地，一臉茫然，想不通這根木頭梆子怎麽就突然開出花兒來了。

……

……

當天晚上，嚴翊躺在床上，閉著眼，睡意卻一直沒能培養出來。

他不斷想著很多很多事，有第一世的，有第二世的，也有現在的；有母親的，有白雨的，還有自己的。

翻來覆去的畫面在腦子裏閃現，他思緒紛飛，毫無睡意。

嚴翊現在總算能確定，為什麽自己第一世中了埋伏而死，卻在第二世重生了，那並不是運氣好，也不是老天爺特意關照自己，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必然。

當嚴翊帶著白雨飛奔在海面上時，他的內心已經瀕臨崩潰，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將白雨救回來的，她的血液裏已經充滿了易爆的分子——不知道光榮戰線什麽時候搞出這種黑科技來的，要用異能把那些會爆炸的小玩意兒完全剝離出來，又不能傷害到白雨，他就需要嘗試，需要很長很長時間，而安熠陽不會留給他那麽多時間。

嚴翊當時就已經有了和白雨一起去死的念頭，之所以能走出那棟醫院，就是為了救還活著的白雨，如果她都死了，那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

就是在這時候，一個大膽的想法閃過，死亡對嚴翊而言，曾是結束，卻也是開始。

前兩世發生的一切便是證據，他死了，他又活了，他還帶著從前的記憶，異能絕對是關鍵中的關鍵。

於是嚴翊做了一個賭，這個賭的結局都是死，不過這道死的門，後面還有兩條路，一條通向新生，一條通向地獄，無論是哪一條，他都願意跟白雨一起走。

然後他賭了。

他還賭贏了。

這或許是嚴翊這“幾輩子”以來最大膽的賭，可也是贏得最為酣暢淋漓的一次，現在看來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就如同母親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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