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他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壓抑著自己想立刻插翅飛回家的欲望，在仔細考慮過後，帶著彭家兄妹兩人來到警察局。

不管嚴翊說什麽，總不能真的讓他孤軍奮戰。

此刻彭家兄妹倒沒齊明輝這麽緊張，彭家家長在外地工作，他們在北山城沒什麽別的親戚，只有兄妹兩個相依為命，聽齊明輝轉述了北山城之災後，他們先是一驚，繼而遺憾，北山城還有許多同學和朋友，不知道活下來的能有多少。

彭幼珍甚至有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錯亂感，雖然平白遭遇了一場綁架，可也逃過了另一場災難……不，不能這麽想！白雨還被困在那座島上！嚴翊也下落不明！她的朋友們遭遇了這麽多災禍，她怎麽能因為自己的逃生就把那當做是幸運？

為自己那一瞬間的想法感到羞愧，彭幼珍的臉有些紅，似乎是想補救些什麽，她急急開口道，“明輝，我查過，去北山城的交通已經全部停運了，畢竟出了這麽大事……等我們解決了這邊的事情，你要是還急著回北山城的話，要不，我們先去找我爸媽？他們在上滬城做生意，家裏有車，應該可以帶我們一起回去。”

“這……”倒也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齊明輝還真的認真考慮起這種可行性來了，但出於禮貌還是得問一句，“會不會太麻煩叔叔和阿姨？”

彭幼珍立馬打了包票，“不會不……”

“不行！”

接待大廳裏的人不多，這聲音便顯得尤其突兀，尖銳得都有點劈了嗓。

彭幼珍楞怔地轉頭，看向自己親哥。

在她映象裏，彭曉軍似乎從來沒有這麽大嗓子說過話，他好像永遠都是卑微的，不起眼的，躲在某個角落裏，毫無存在感，什麽時候這麽有氣勢了？臉紅脖子粗的，梗著張臉站在那兒，仿佛她說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

習慣性的，彭幼珍反口道，“憑什麽不行？”

“我那天晚上……你……你真的沒有認出來？”彭曉軍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他握緊了拳頭，臉紅漲紅得仿佛隔夜肉，說話卻是比平時急促了很多，“我跟的那個人……你應該見過的，你一點都沒覺得他很熟悉？”

彭幼珍這回反駁不出來了。

那個被叫做黑十五的男人，真的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她一開始以為是錯覺，或者巧合，畢竟天底下幾十億的人，幾十億的臉，幾十億的身材，誰能肯定這其中就不會有某兩個是長得非常相似的？

可就連彭曉軍都這麽說了，那難道，真的……

彭幼珍的臉色瞬間煞白，“到底怎麽回事？”她追問。

065.洶湧

“你們是來報案的嗎？”一個路過接待大廳的警察看了過來，或許是之前彭曉軍的高聲吸引了他的註意。

彭幼珍梗著聲兒，在警察的註視下，只得點了點頭。

她急迫地想要從彭曉軍那裏問出前因後果，心不在焉的，就連警察和齊明輝到底說了什麽都沒註意聽。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是發覺旁邊的聲音消失了好一陣，為什麽沒人說話了？

彭幼珍疑惑地擡起頭，左右看過一圈來，發現大家夥兒全都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像是看見了天上掉紅包的奇觀，個個張著嘴，傻不拉幾的。

好奇心開始作祟，彭幼珍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糾結，她也跟著仰頭往窗外一望，然後她自己的下巴也跟著傻不拉幾掉地上了。

“我的天爺啊……”齊明輝扒著窗戶口，“你們看到沒！”他指著遠方呼嘯而來的狂浪，朝著另外兩個人大呼小叫。

怎麽可能看不到，誰都不是瞎子，何況那片藍幕從天穹懸掛而下，還伴著低沈如龍的的轟鳴，就算真是瞎子也能感覺到漸漸逼近的危險。

天港城在微微顫動，街道上的交通陷入混亂，行人瘋狂地推搡著奔跑著吼叫著，但很快他們發現，沒有路了。

另一個方向，有著另一堵“墻”，同樣是傾天的浪潮，同樣的勢不可擋。

擋不了，又跑不掉。

誰人可以做到面對死亡而面不改色？至少大多數人是不行的，普通人缺乏這種迅速的適應能力，於是人們崩潰了，外面的街上狼藉一片，昂貴的轎車被隨意遺棄在角落，隨波逐流的人群像蝗蟲般湧來擠去，被遺落的孩子站在路中間哇哇大哭。

齊明輝撒開腿，朝著那孩子跑去。

彭幼珍註意到了，她也往那邊張望，遠遠瞧見齊明輝被人潮掩蓋，人……人……人，到處都是人，齊明輝呢？他在哪裏？

她好像還能聽到那個孩子的哭喊，很近，似乎下一秒齊明輝就會抱著那個孩子重新出現。

但一眨眼，那哭喊聲又遠了，遠得模糊。

“明輝！齊明輝！”彭幼珍扯著嗓子喊，可是人群的洪流將她的聲音完全淹沒了。

鋪天蓋地的藍色潮流已經很近，就像懸在整個天港城上空似的，災難再過多久會降臨？五分鐘？十分鐘？

彭幼珍屏住呼吸，她也跑了出去。

“幼珍！那邊人多！幼珍你別亂跑！”

彭曉軍跟在她身後，高著聲音喊彭幼珍的名字，他平時說話都小聲小氣的，陡然這麽提高聲音，聽起來尖銳又難聽。

誰要理他！

彭幼珍甩開頭，越跑越快，她現在滿心都只想去找齊明輝。

時間很少了，四面八方的潮水越來越近，甚至有水滴散落在頭上臉上，地面也被沾濕，深色的水印在地上彌漫開，如同平時一場驟雨的開端。

可真正即將到來的，是遠比驟雨要恐怖的災禍，彭幼珍心裏越來越慌，她發現自己被人潮沖散了，她被遠遠隔在街道的另一端，越過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原先警察局的大門仿佛在天邊。

然而彭幼珍也沒能找到齊明輝的位置，他的身影和那孩子的哭聲已經完全看不到聽不到了，她大聲喊著，抓住身邊經過的人詢問，可惜那人比她還要驚慌失措，用力把她的手撥開，融入洶湧的人潮不見了。

彭幼珍慌得想哭，沒幾個人面對這情況還能繼續淡定的，潮湧就要來了，就在那邊的十字路口對面，她已經親眼看到水浪漫過路面，漫過人行道，接著是行道樹，在吞沒了綠蔥蔥的樹頂後，就連旁邊的寫字樓都沒能幸免，一切都被藍色的浪潮吞噬入腹，而這整個過程，只花了彭幼珍三次眨眼的時間。

她渾身僵硬，被旁邊沖過的人影撞得顛來倒去，但是腿軟得很，邁不出去，走不動路。

怎麽辦！其他人都在跑！跑起來啊！

——可是跑不動！前面的人群像瘋狂的蝗蟲，他們沒頭沒腦地折回來了，因為另一個路口的潮水，正以同樣的勢頭湧來。

到最後，彭幼珍也沒能真正哭出來，她的眼淚只在眼眶中打轉，還沒來得及落下，就已經和天空飄落的水珠混在一起，再然後，連她的身體也和拍打上身體的浪濤合二為一。

她緊緊咬著牙，閉上眼，等著最後一刻。

忽然她的手一動……有一只不知從什麽地方伸出來的手，抓住了她。

明輝？彭幼珍先是一喜，卻立馬發覺不對……那手似乎比齊明輝的手稍微小了一些。

彭幼珍疑惑，她睜開眼，想去看，入目卻只有一片藍光。

藍如深海，又如夜空。

然後，深藍吞沒了世界。

……

……

北山城，災區臨時醫院。

程海濤帶著一堆貨單走在醫院長廊裏，每一次來，他都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

災區重建已經完全上了軌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著。

這一點在臨時醫院裏體現得尤為明顯，在救災初期，走廊裏本是被許多臨時鋪位占滿的，家屬、醫生、病人來來去去吵吵鬧鬧，空氣裏都渾濁著刺鼻的藥味和消毒味。但現在，那些雜亂擁擠的景象早已消失，當然，依然有人來來往往走走停停，但走廊裏很安靜，陽光敞開的窗外灑進來，呼吸間都是吹進來的清新山風。

離開醫院的人幾乎都加入了北山城的重建隊伍，還留著的也沒有繼續沈溺在悲傷裏，程海濤很喜歡這種氛圍，特別是他自己也參與其中，重建的每一磚每一瓦都有自己的一份功勞，這讓他每一天都過得相當興奮。

程海濤覺得自己這十多天來的收獲，比當初每天坐在寫字樓裏都要多得多，尤其是……他看看走在身邊的林雪梅，咧嘴笑了笑。

“怎麽了？”林雪梅註意到了。

“沒什麽。”程海濤一邊傻笑，一邊拉住了林雪梅的手，動作很自然，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他們找到醫院的負責人，將醫療用品的貨單交接後，程海濤盯著對方在單子底下簽名，忽然想起件事來，便順嘴問道，“上次醫院那事……怎麽樣了？”

“什麽事？”那負責人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

“就是殺人那事啊，查出結果了嗎？”

“沒聽說，好像沒下文了，說是人已經逃了。”負責人聳聳肩，“不過也好，那件事以後，營地的治安都好了不少，之前那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好像都沒聽說了。”

林雪梅聽到這裏，不禁跟著點頭，她對此也深有體會。

程海濤倒是有點失望，自從那天他在醫院外遭了次搶劫後，他就對那事兒的調查結果特別關心，可惜到處探問，很多人都不知道下文，知道下文的，又不肯告訴他。

那個女人後來怎麽樣？搶劫犯有沒有傷害她？搶劫犯到底是不是醫院裏的殺人犯？程海濤知道，那個女人應該已經兇多吉少，但他還是總在想，當時要是再跑快點就好了。

林雪梅看出來程海濤有心思，稍微一想，也明白他在想什麽，她笑著拉了拉程海濤，“別想太多，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程海濤依然有些失落，不過他強笑著點點頭，拿回貨單，又牽著林雪梅離開。

一路上兩個人隨意聊著些話題，為了讓程海濤開心些，林雪梅特意講了幾個笑話，有沒有趣倒是其次，不過氣氛始終是輕松起來了。

他們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恰好是正午時分，日光當中，有些刺眼。

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擱在腦門前搭起個涼棚。

“這麽曬……”林雪梅輕輕抱怨，雖然現在營地裏已經不缺物資，但僅僅能滿足日常生活，像防曬霜這種矜貴的東西，當然是沒有的。

忽然，她的手背一涼，有些水滴落在皮膚上。

“要下雨了？”林雪梅開心起來，烏雲一遮，就不用面對刺眼的太陽了。

程海濤卻拉了拉她，將她的頭往上掰。

於是，林雪梅看到了一生中最奇妙的景色。

在北山城營地，這個大山包圍的地方，這個海拔極高的高地，她居然能看到……

海浪？

在四面環山的地方，竟然有洶湧的藍色浪潮，爬過山林，越過山巔，簾幕般從天間垂掛至地底，前後左右上下，每一處都密不透風。

疑是銀河落九天。

“我的天哪！”“那是什麽！”“救命！”

發現異樣的，顯然不止林雪梅和程海濤兩個人，陰影再次遮蔽了這片營地，人們雖然剛剛從一場災難中覆蘇過來，卻仍沒有準備好再次面對另一場災難。

很多人哭了起來，另外的人沒命地奔跑，一時間，營地再次陷入了混亂，而且這一次，再也沒有被安撫下來的可能。

天上深藍色的潮水太快了，用傾瀉的姿態，灌註進山間，只是眨眼，便淹沒了一切。

綠的山林，白的雲霧，灰的道路，花的營區……什麽都沒有了。

只剩下了深藍。

仿佛這就是世界之初，最原本的基調。

066.蘇醒

藍柒盯著自己的膝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已經這樣發了好一陣呆了。

安熠陽懶洋洋靠坐在她對面，一點一點吞吐著煙霧，他平時煙癮不算大，但這回他卻把這整只雪茄都抽到了底，還仍然顯得有些意猶未盡。

他另一只手裏拿著一個手機，白色的，上面吊著個可愛的貓咪掛飾。他單手在屏幕上滑來滑去，翻了翻照片，看了看通訊錄，又開始研究通訊軟件的聊天記錄，即便只是個普通學生的家長裏短，但安熠陽看得一臉興致盎然。

飛機艙雖然能漂浮在水面，但也堅持不了多久，救生氣墊已經全部展開，隨行人員把一切都準備好後，回頭才發現，他們的兩位頂頭上司似乎一點逃命的積極性都沒有。

白色的煙在空氣中流散，快要消失的時候，藍柒終於回過神來，“這……真是……”

“難以置信？”安熠陽從手機上擡起臉，微笑道，“剛開始確實有點不太好接受，適應適應就好了，我也是這麽過來的，不過，留給你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藍柒轉頭，這才發覺，舷窗外的海潮竟然已經靠得這麽近了，點滴水珠落在玻璃上，劃出長長幾道濕痕跡，她到底楞神了多久？

“我不會記得這些，是嗎？”她忽然問。

安熠陽聳聳肩。

“那麽，到下一次，你還會告訴我嗎？”藍柒追著問。

安熠陽仍然不置可否。

“看來不會了。”藍柒明白了，她早就有所預料，倒也不覺得多失望，“既然什麽都不知道，我大概就幫不了忙了，先生，你自己多保重吧。”

“呵，就算你這麽說，我也還是不會告訴你的。”

這兩個人相互看著，忽然都樂了。

“可惜酒瓶都碎了，不然這種時候，很適合來上一杯。”安熠陽有點遺憾。

藍柒跟著點頭，“裝逼的機會沒有了，確實可惜。”

安熠陽大笑，“藍柒啊藍柒，你總算把實話說出來了，只是你別忘了……雖然你什麽都不會記得，但我可是會記仇的啊！”

隨即浪潮洶湧過來，藍色填滿了一切。

水體擊打在身上，和它氣勢洶洶的表面完全不同，當它張開口將人吞入時，一切都是安靜的，沒有聲音，沒有痛感，溫暖而潮濕的觸感包裹住全身，視界裏也被深到極致的藍色侵蝕，它有一種力量，又溫柔又美好，能吸引著人不斷沈入其中，直到意識也淹沒進去。

在世界上無數個角落裏，這樣的場面還在反反覆覆發生著，深藍也在繼續綻開，蔓延，相互連接在一起，再一同往下一個角落進發。它具有強大的侵略性和感染力，當潮湧平息時，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浸泡在裏面，好像全世界都入了深海，也可能，其實是遁入了虛空。

在最後一點雜色被征服的同時，時間和空間都靜止了。

畫面定格在藍色之中，分不清天上地下東西南北，可沒有時間和空間的參照，也便不知道歲月流逝了多少，或許只是幾天，也或許是從亙古以來。

總之，到了後來，這片深藍又開始慢慢退潮了。

第一天，它慢慢淺下去一點，第二天，它又淺下去一點，第三天，如是繼續……這過程緩慢到極致，當純凈的藍色中顯露出其他的顏色時，已經無法再去根究變化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

大地表面重新暴露出來，如剝了殼的雞蛋般光滑純粹——純粹到寸草不生，沙石不存。

空氣從遠方湧來，大地上漸漸有了風，有了雨，有了霜雪。

水滴墜落，河流匯聚，土地侵蝕，大地割裂。

風雲變幻中，褐黃的大地上漸漸裝點了其他的色彩，綠色的原野和山林，白色的冰川和雪峰，黑色的峭壁和深谷……

最初的深藍卻還在持續變淺，沈落進土層，隱蔽到地底，任憑地面上風雲變幻，它卻再也不曾露出真容。

但地下也有屬於它自己的世界，長年累月中，一個龐大到無法看清真容的地下溶洞體系漸漸顯現，深藍的潮湧依然在這裏奔流不息。溶洞有著數不清的分支和脈絡，如同毛細血管般深植於世界之下，於是每一寸土地依然能夠汲取到深藍的養分，每一次山河輪轉總能窺見深藍的蹤影。

這麽日轉星移，風起雨落，又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土地上終於多了些其他的東西。

這些東西會動，會叫，會呼吸，有的長得奇形怪狀，有的又是憨態可掬，它們本來在深藍之中孕育，成長之後又脫離了深藍慢慢爬上陸地，一開始廣袤的大地上只有它們零星蹤跡可尋，可時間推移後，它們慢慢占領了整個世界。

有其中一支族群漸漸脫穎而出，它們很聰明，團結群聚，善於動腦，靈活的四肢能夠化腐朽為神奇，將大地上的材料變化成它們需要的工具。它們漸漸成了他們，直立行走，建立聚落，大地上多了房屋，多了街道，自然的輪廓開始在他們手中變換更疊。

他們的智慧還在發展，聚落越來越大，便成了城市，人群越來越覆雜，便漸漸有了強弱，於是他們又學會了爭鬥和吞並，學會了廝殺和占領，有時候陌生的他們也能親如兄弟，有時候親生的他們卻仇視如死敵。

有人輸了，死了，就化為塵土和灰煙，回歸深藍；又有些人逃了，跑到遠方，躲進深山，在遠離世俗之處落地紮根，繁衍生息，便也慢慢忘記了那些爭鬥和過往，如同忘記最初最本源的那片深藍。

有一座山間的小城，就是這麽在平凡中經歷著歲月。

它一直這麽默默無聞的，外面沒多少人知道它普通的名號，裏面的人也沒有多少沖勁和闖勁，人們沈湎於這份平靜安樂，悠悠閑閑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要麽朝五晚九，要麽自營生計，比如城裏某個失了丈夫的女人，她就是帶著自己的獨生兒子，在老街的街角處開了個小吃店，生意有旺有淡，日子也是有樂有苦，不過總算是這麽慢慢慢慢的，把一天一天都給順利地過下去了。

她的兒子很聽話，或許是因為自小沒有父親的緣故，他自覺地承擔起家裏的一點責任，成熟得比其他男孩子都要早。當那些調皮的小男生放了學在田間鄉野裏瘋跑時，他已經會順著街邊的店鋪挨家挨戶地問：叔叔，阿姨，需不需要幫忙打工的？我人小，吃得少，幹得多，不怕苦……

他碰過很多次壁，但也經常能有些收獲，要是那些叔叔或者阿姨點頭了，他就在放學以後飛奔著去幫人家幹活，隨身還揣著本迷你英語字典，當有空隙休息的時候，他就喝上兩口冷水，再背上兩個單詞。

雖然每天又累又忙，但是他的成績卻越來越好，上了當地最好的學校，拿了學校最多的獎金。

他的母親為他感到欣慰而自豪，同時也難免生出點遺憾：兒子長大了，懂事了，有什麽事情，也不願意拿回家說了……

他可能多了點小秘密，有時候做著事情會偶爾走一下神，那些穿著他同校校服的女生來店裏吃飯時，他會伸著頭在那些明媚的臉上望來望去，繼而露出失望的神色。有的女生註意到他的目光，紅著臉和他搭話，他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只埋著頭自顧自做事。

這小秘密他一捂就是好多年，到他考上外面的大學，離家遠走，他的母親都沒能從他嘴裏探問出前因後果來。

不過誰能沒有點秘密呢？他的母親也就是好奇而已，她希望兒子過得快樂幸福，卻也沒想著一輩子將兒子攏在自己身邊。

他是雄鷹，該有自己的天地，而她作為母親，只要當他回到家時，張口喊聲“媽”，再吃頓她親手做的晚飯，她就心滿意足了。

這回正好是大學假期，他背著包，風塵仆仆地回來了，跑進房一倒頭就睡了兩天，看起來是累壞了。

“臭小子，咳咳……不曉得到底在外面亂些啥，身上成天兒臟兮兮的，回家來就是睡，連句多的話都說不了……咳咳……咳咳……”

“哎喲，嚴家嫂子，你照照鏡子去，臉都快笑開花了，還罵呢，兒子回來了，我看你心裏都快樂死了吧。”

“去去去……那臭小子不在還好，杵在面前就惹人生氣，咳咳咳咳……”

“……嚴家嫂子，你這咳嗽有點厲害啊，人年紀大了，身體就越來越金貴了，可不能拖，早點到醫院去看看。”

“有什麽可看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好著呢，沒事。”

聊天聲傳入小院，傳進後堂，窄小而簡陋的房間隔音不好，自然而然也能聽見外面的動靜。

床頭的時鐘滴答滴答走著，忽然，一只大手將它按住，拿起。

充血的、通紅的雙眼，使勁將時鐘盯著看，盯著看。

然後那雙眼的視點挪動了一下，轉到了墻壁上，那裏掛著本小日歷，黑頁紅頁交錯的老式印刷，上面是大大的日期，下面寫了些五行兇吉。

日歷已經撕去了半本，留在最上面的那一張，開頭就是四個黑色大字。

7月5日。

宜：掃舍，入宅，破土，作竈。

忌：出行，會友，嫁娶，納彩。

……回來了。

又回來了。

他賭贏了。

房間裏，忽然響起一串笑聲，從低至高，至揚天長笑。

067.番外壹

雨後的陽光被水露折射，即便走在林子樹蔭裏，四周也亮堂堂的，有些晃眼睛。北山城海拔高，太陽一出來，氣溫便升得快，濕氣蒸騰，撲面而來的風都帶著潮意。

阿虎拉了拉粘在後背的襯衫，這太陽曬得他沒精打采的，他打了個呵欠，看著走在前面的人群。

這幫家夥精力也太旺盛了，肆意揮霍著渾身的青春和活力，無意義地跑跳笑鬧著，真是……活躍得讓人嫉妒啊。

哪裏像他？總是覺得體力不夠用，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巴不得把所有精力都投註到打工幹活上，每天睜開眼的第一秒，就得想著怎麽把每一滴汗水都轉化為金錢。

雖然還年輕，但他真覺得自己身體素質太差，這段時間更加明顯了，因為同時打了好幾份工，負擔越來越重，尤其是在礦場，有時候他都沒法把額定的工作量幹完，全靠工友們幫襯，工頭暫時還沒有發現，不過遲早有一天自己身體會支撐不住的。

換工作倒是條出路，但是……礦場掙得多，阿虎舍不得。

阿虎轉頭，看了眼走在自己旁邊的嚴翊，這家夥一手扛著燒烤架子，另只手還拎了袋無煙碳，從舊高中走過來那麽遠了，他似乎還是這麽游刃有餘的樣子，跟出發時比，就是喘氣聲稍微急促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先天條件好，那真是怎麽嫉妒都嫉妒不來的。

阿虎嘆氣。

“怎麽了？”嚴翊看他一眼。

“沒什麽……你家裏都還好吧？阿姨也還好？”

嚴翊說，“除了缺錢，其他都還好。”

“哈哈，懂你。”阿虎朝他豎了下大拇指，“等帶你去礦場上，掙得就多了。”

“你呢，畢業之後就沒見了，最近過得怎麽樣？”嚴翊問。

“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阿虎道，“我不像你們，還得掙學費苦生活費，在外面讀書還得考慮在大城市攢套房，多累！我呢，只管自己賺錢自己花，多了的就存著，以後總有用的地方。”

“其實，我覺得，你要是實在支撐不下去，也不必非要那麽逞強，畢竟你還有其他的選擇。”

提起這個，阿虎臉上輕松的神色一收，“你說這個我可就不開心了，我媽的錢那是她的錢，當初她可以隨隨便便扔掉我，我現在也沒必要倒腆著臉去貼冷屁股，又不是真活不下去了，我只靠自己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難為你了。”嚴翊自知失言，有點不自在。

阿虎卻沒在意，“沒什麽難為的，沒人管，沒束縛，沒牽掛，我過得可比你們自在多了。”

“哈，說得倒是，沒幾個人有你這麽自由的。”

“羨慕吧？羨慕也沒用！你老老實實滾回去照顧嚴阿姨。”

兩個人一同笑，前面的一個女生轉過頭，好奇地往兩人臉上來回看，她看得更多的還是嚴翊。

女生挺漂亮，個子在女生中間算高的，穿著件長外套，下面踩著雙小白鞋，不知她是怎麽走路的，在雨後的山間爬了這麽久，那雙鞋還是那麽白生生，仿佛剛從陽光下的晾衣架上取下來，或許還帶著點洗衣粉的清爽香味。

真是個幹凈的人。

“餵，那女生是誰？好像不是我們班的吧？”阿虎低聲問嚴翊。

“隔壁班的。”嚴翊淡淡道。

“人家在看你呢。”

嚴翊掀起眼皮，往前面掃了眼，然後又低下頭，“是在看我們——你剛才嗓門太大了。”

“切，我這麽烏漆麻黑個人，有啥好看的。”阿虎翻了個白眼，拉擋箭牌是吧？當我蠢。

說話間，前面的同學突然吵鬧起來，原來是找到了一片林間空地，大小剛好，燒烤也不會影響旁邊的草木樹林，大家決定臨時營地就定在這裏。

嚴翊被拉到前面去了，一群吃貨垂涎三尺地盯著他，都等著大廚露一手。要填飽那麽些餓鬼的肚子，可不是件簡單的工作，估計一時半會兒嚴翊是抽不出身來了。

阿虎把手裏的東西放下，百無聊賴地四處看了看，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要麽就三五個圍成小圈子，說著小圈子的私密話題。

他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同學都是熟面孔，但要說關系親近，阿虎也就只是跟嚴翊熟悉點，其他人恐怕對他嫌棄還來不及，哪裏會上趕著來搭話。對他們來說，自己恐怕連結交的價值都沒有，既沒上大學，又沒有正式工作，每天到處混著，可不就是個社會閑散人員的樣子？

對此阿虎心知肚明，自己也不強求什麽，一個人坐在邊緣角落裏，也不跟其他人說話，一副圍觀的模樣。

最開始嚴翊找他說有同學聚會的時候，阿虎本來是不想來的，這種尷尬的場面他早就預料到了。但當時嚴翊還加了句話——今天聚會的主題是野外燒烤，有菜有肉，喝的管夠。

阿虎瞬間就屈服了，為此他還特意推了今天的另一份零工。

不管面子上怎麽樣，把肚子填飽才是正理，總算又能省一頓飯錢。於是等燒烤準備好後，阿虎自己端著盤子杯子拿了一堆吃的喝的，把肚子給填到撐。

酒足飯飽，精神頭正是滿足的時候，阿虎靠著大樹，曬著太陽，正要去找周公談棋論道，他被人晃醒了。

“剛下過雨，草地上濕氣重，別坐著，起來跟大夥兒一起耍啊！”

飛揚的聲音吵得人頭暈，阿虎的瞌睡被嚇沒了，擡頭一瞧，那個傻笑的男生真是夠蠢的，記得好像姓齊？哪個班的班長來著？記不太清了，學校生活對阿虎來說已經很遠了。

可是人家一副熱情邀約的樣子，阿虎也不太好拒絕，何況草坪濕漉漉的，坐著確實不大舒服。阿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還是加入了他們踏青的隊伍。

其實這麽走走也還不錯，呼吸新鮮空氣，看看花花草草，乏味的人生好像也能稍微透出那麽點滋味來，即便持續不了多久，但沒人願意永遠待在混沌和忙碌裏，總是要有那麽一星兩點的光芒，才顯得繼續生活下去是有必要且有希望的。

其他人熱火朝天地聊著，阿虎就東張西望看風景，山間的游人不多，但偶爾也會經過那麽一個兩個，阿虎就朝經過身邊的人臉上看兩眼，瞧瞧這些人是個什麽樣貌神態。

所以他註意到，有個人已經在這附近轉悠好半天了。

那個人中年，穿著身運動服，進山鍛煉的人基本都這幅打扮，瞧著沒什麽特別。

然而學生聚會，總是吵吵鬧鬧的，燒烤的煙味還嗆人，其他游客都遠遠地繞開，這人非但沒走，反而在旁邊徘徊來徘徊去，差點就混進學生堆裏去了。

阿虎又往那人臉上看兩眼，居然還覺得有點眼熟，他把那張面孔在記憶中飛速過了一轉，立刻就跟某一個身份對上號。

“川叔？是你嗎川叔？”阿虎朝那人喊。

那人一開始沒反應，阿虎還以為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但仔細又打量一番，和記憶裏完全一樣，就是這張臉，就是這個身材，雖說當時自己還很小，但因為那是跟父親有關的記憶，所以印象尤為深刻。

阿虎走進了點，又喊了聲川叔。

那人終於回過頭，滿臉疑惑地看過來，就像普通人走在路上忽然被叫名字時的反應。

可是短暫的迷茫過後，那中年人的臉上，漸漸換了副警惕的神色。

“你是……？”他問。

阿虎被對方看得一楞，“我是阿虎啊，我爸趙國信，川叔還記得嗎？你以前來過我家。”

“哦，原來是你。”川叔終於反應過來，打量著阿虎，終於露出點長輩式的慈愛之色來，“上次見還是個小孩子，現在長這麽高了。”

“川叔倒是還跟那時候一樣年輕，都沒怎麽變，我一下就給認出來了。”阿虎笑著拍馬屁。

長輩們就愛聽這種話，什麽年輕啊，有精神啊，雖然他們自己也知道這說的是假話，但不妨礙他們聽得高興。

可川叔不是，他皺了皺眉，仿佛阿虎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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