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臉上掃來掃去。

忽然，她神情又變得驚恐萬分，身體往後一縮。

然而虛弱的雙腿無法支撐她站起來，於是她開始掙紮，伸出指甲在椅背和扶手上不斷撓動，卻只能被困在椅子小小的範圍中，仿佛一只脆弱的驚弓之鳥。

發生了什麽？她……這是不認識自己了嗎？

嚴翊心裏又痛又澀，但這種時候他必須得穩，他開始嘗試著一點一點喚醒白雨的神智。

他用非常非常緩和的語氣跟白雨說話，每一個出口的字句都經過了千思萬慮，其中，他自己和她自己的名字提到得尤其多，他希望能夠從中讓白雨稍微想起一點什麽來，或者看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不過，白雨還是那樣看著他，陌生而又恐懼。

“……白雨。”

嚴翊終於緩慢地走到白雨面前，慢慢蹲下，他伸出自己的手，覆蓋在白雨緊握扶手的手上。

白雨似乎嚇了一大跳，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可她的身體好像出了什麽問題，雙腿顫抖得像是風中落葉，一點兒都沒法支撐身體移動起來。

她只能使勁往回縮，背脊緊緊貼在椅子背上，憋著勁咬著牙，要甩開覆在她手背的那只手。

白雨的手跟嚴翊的比起來，纖細瘦弱，小了整整一圈還多，卻因為力量過大，皮膚和肌肉都緊緊包裹在骨架上，淡青色的血管仿佛蟄伏在那層潔白皮膚下的虬龍，時刻準備破土而出。

可是嚴翊卻不放。

他要是不想放，白雨又怎麽甩得掉？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白雨漸漸脫力了，她身上額上全是汗，這麽點微小的動作，居然像是耗光了她全身的力量。

然而她的手一直很涼很冷，就連嚴翊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白雨，是我，是我，你看我，是我。”

身體接觸下，白雨終於有了點動作，她松散的長發微微蕩了蕩，然後臉龐慢慢轉動，最後那雙眼睛看向了自己被牽住的手。

順著手，她的目光又慢慢地從手腕、胳膊、肩頭，繼續看到嚴翊的臉上，雙眼和他對視。

或許是那雙鎮定又溫柔的眼睛讓她找回了一點熟悉感，又或者是手上傳來的暖流驅走了身體裏的寒流，白雨還真的慢慢慢慢安靜下來了。

嚴翊心裏正緊張，抓著她的手生出了汗，他在糾結著白雨到底認沒認出自己來。

而她註視著他，久久，忽然朝他微微一笑。

062.極端

“白雨！”

看著她笑，嚴翊胸口處蔓延出一陣陣密密麻麻的刺痛，繼而綿延不絕。

連他的手都跟著白雨顫抖起來了，他簡直不敢想象，白雨這段時間到底承受了些什麽。

能做到這樣的效果，大概也只會是藥物，而且是刑訊專用的精神類藥物，通過擾亂大腦正常激素和神經活動，或者制造幻覺，就能一定程度上控制人的身體和心神。

光榮戰線的手法一貫如此，嚴翊上一世就已經見識過幾分，卻從沒見過效力這麽強的藥，至少他在記憶裏轉了幾圈，仍然沒有想起來有什麽例子的癥狀，會嚴重到白雨現在這種程度。

這時候白雨的精神世界非常脆弱，絕對不能嘗試借助異能的力量去碰撞她的意識，那無異於用巨錘去撬開雞蛋殼，稍有不慎就只能剩下一片狼藉。

先把她帶走再說吧。

嚴翊想著，便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牢牢裹住白雨的身體，將她那兩條還在微微痙攣的胳膊壓在下面，這能防止她弄傷自己。

然後他將白雨打橫抱起來，感受到手上傳來的重量，嚴翊的心臟又跟著抽了一下子。

這麽輕……這麽瘦……

這才幾天呢？

從醫院裏分開，到現在為止，才不到一個月啊。

可這一個月裏，居然發生了那麽多事情。

他自己倒還好，原本就是泥潭裏的人，本就沾染了一身泥腥，就算陷得更深，也不過是罪有應得而已。

可是她……因為他，她原本所處的，幸福而平凡的世界，都被整個兒的顛覆了。

“對不起。”嚴翊抱著白雨，道歉。

即便他知道道歉這種事，雖然不可恥，卻一點用也沒有，可他還是把那三個字說了好多遍。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嚴翊打算盡快離開，轉身的時候，他掃了一眼放在椅子前的電視，那屏幕上的場景他剛剛才走過，如果沒有那兩具曝曬在日光下的屍體，那仍會是片美麗而寧靜的沙灘。

……所以，她看到了嗎？

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有著另外一面的嚴翊。

白雨如果因此厭惡自己遠離自己，那……嚴翊想了想，突然發現，即便明白這就是安熠陽殺人不見血的伎倆，但自己依然會因為那樣可能的結果而感到痛徹心扉。

他抱著白雨的胳膊更緊了，在她肩臂上勒出一片紅痕。

白雨似乎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擊懵了，她稍微安靜了一陣，迷茫的眼珠和頭顱四處轉動，然後她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麽，把整個毛茸茸的頭都陷在嚴翊懷裏，鼻尖微動，跟只小狗似的，在嚴翊的衣裳上微微地蹭。

她應該是認得自己的，看起來也並沒有厭惡或懼怕的表現——嚴翊松了口氣。

可是沒有安分多久，白雨又毫無預兆地掙紮起來，跟條離開水垂死掙紮的魚一樣，那動作突如其來，嚴翊沒防備，還真差點讓她撲騰出懷裏去。

這時候他們已經離開大廳，嚴翊正在大屋那些鋪陳著精美地毯的長廊裏飛速奔跑，周圍沒有人，甚至整座大屋裏都沒有人，只有他和他懷裏的姑娘。

“走，我帶你回北山城，帶你回家，你父母都在找你，他們……他們真的可想你了。”

嚴翊環抱著白雨，試圖多給她一點安全感，但是白雨卻掙紮得更加厲害了，瘋狂地推拒著嚴翊，甚至掐住嚴翊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裏。

“啊……呃……”從白雨喉嚨裏散逸出意味不明的音調，她的嗓子極為沙啞，完全聽不出原來那種清清亮的聲線，反而像個耄耋之年的老者。

“不……不……不要……”她艱難地吐著字，“……走，走！”

說最後一個字時，她的手忽然緊抓住嚴翊的領口。

聲音拖得很長，很刺耳。

……

……

“好，好，我不走，你放心，我在的，哪裏都不會去。”

溫柔的聲音距離很近很近，白雨能看清他臉上柔和的神情和微笑。

不，不是這個意思！

是讓你走！讓你走！

白雨拼命地張嘴，想要把語句表達得更加完整連貫一些，但是從腦海裏搜索字眼，然後用音嗓將它們說出來，對於此時此刻的白雨而言，變成了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藍柒用註射器推進自己胳膊裏的那些綠色液體，究竟是什麽？效力實在太強烈了，就在白雨拼盡全力想要說話時，那藥物還在持續地發揮著作用，想將她的精神重新拉回深谷之中。

在藥物的作用下，她的記憶神經空前活躍，有許多記憶的片段在白雨眼前不斷回放，撕扯著她的大腦，一會兒是嚴翊把那個叫做紅十九的女人捆在樹下逼供，一會兒是救災營地裏嚴翊脅迫兩個無辜的路人，一會兒又轉到沙灘上炸得血肉模糊的兩具屍體，嚴翊則帶著陌生的表情，居高臨下地冷笑……

好可怕……好可怕……

他為什麽能這麽平靜地做出這麽可怕的事情來？

等一等，不對……不對！那些都不是真的！不能信，不能信！

白雨！清醒！那些都是別人想讓你看的東西，不能相信那些，不能信！

可是他的臉！所有畫面都有他的臉！他的臉，現在就在自己眼前咫尺之處！他確實做了那些事情不是嗎！他確實都出現在那些地方了不是嗎！

但，好像有哪裏不對，一定有什麽不對！

“啊……啊！”白雨痛苦地喘息著，她覺得自己快……不，是已經瘋了！

殘存的理智還在努力，她很急很慌，急慌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可恐慌和懼怕依然在她心裏瘋長蔓延，漸漸燎原。

“放，放……開！放開我！”她突然尖叫，伸出手，向著嚴翊的臉抓來。

嚴翊本能往後一躲，她的指甲便狠狠刮過他的脖頸，頓時顯現出三條長長的紅痕，珠粒般的血滴滾下來，沾汙了他的衣領。

白雨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在嚴翊懷裏拳打腳踢，瘋狂地撕扯下，即使是嚴翊也不得不放開了手。她的身體噗通跌到地上，卻又站不起來，蜷縮在地上蠕動了兩下，開始用胳膊支撐著爬行。

盡管很慢，但她在一點一點遠離嚴翊。

“白雨！”嚴翊高喊她的名字，卻沒有追上去。

即便擔心白雨的精神情況，他卻不敢再繼續刺激她了。

“別……過來！別過……別過來！”白雨邊爬，還在尖著嗓子喊，“你，走……你走！別過來！”

“好好，我不過去，你不讓我過去我就不過去，我就在這裏守著你，我不會傷害你，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嚴翊雙手微按，向白雨做著安撫的動作。

可是她的動作更激烈了。

“嚴翊！”這一次，白雨清晰地叫出了嚴翊的名字，但跟在後面的話卻是無比刺耳，“走！我不想……不想看見你！你走！走得……滾得遠遠的！遠遠的！離我遠遠的！”

嚴翊僵硬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他閉緊了雙眼。

……

……

“怎麽，看不下去了？”

發現安熠陽正在盯著自己，藍柒不得不轉回來頭來，打起精神好好解釋，“不……這幾天熬通宵，只是有些累了。”

她今天的妝容比往常厚重了一些，尤其是雙眼下，蓋了層厚厚的遮瑕，但還是能看得出一點淡淡的青影，這也讓她的解釋更多了幾分說服力。

安熠陽一口一口吸著雪茄，“我也知道這幾天要求你加班加點是有點強人所難，不過B12精神滲透劑和四型液體炸彈好歹都搞出實驗室成果了，作為項目負責人，你就不想看看效果如何嗎？”他縮在軟軟的座椅裏，坐姿隨意得很，長長伸著兩條長腿耷拉在過道上。

幸好這是私人飛機，不會有人嫌棄他擾亂公共秩序。

藍柒心裏有些滯澀，具體為何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覺得今天的耐心和謹慎似乎格外容易被打破，她第一次對安熠陽的語言游戲有點厭倦了，甚至於她都沒有回答對方的話。

安熠陽也沒有繼續說什麽，不過看他的表情，他現在好像有點興趣缺缺。

他把註意力重新轉移到監控屏幕，那上頭正緊張著的場面，讓他重新有了點活力。

“你說，嚴翊會怎麽做？”安熠陽饒有興致地問。

藍柒耐著性子答，“不管他怎麽做，總不會超出你的預料。”

“對。”安熠陽點頭點得毫不謙虛，“這些人，這些事，都太好猜了。他們有牽掛，有情感，思維線路無外乎就是那些，重視的東西放在面前，他們就一定會做出那樣的選擇……呵，用淺顯的話說，這就是命運啊。”

藍柒又一次沈默下來。

她重新擡起頭，看向屏幕，在某幾個剎那間，她甚至希望屏幕上的嚴翊停下腳步，或者幹脆遠離那個近在咫尺的陷阱。

但是沒有，嚴翊只是頓了片刻，便又向著白雨走去，不遠不近，卻又亦步亦趨。

藍柒輕輕一嘆，再一轉眼，看見安熠陽嘴角邊已經浮起了勝利般的微笑。

063.炸彈

嚴翊便這樣跟在後面，不管白雨怎麽哭泣尖叫喝罵，他就是綴在白雨旁邊，張開雙手護著看著圍著，像只照顧幼崽的母雞。

白雨用爬的，怎麽甩得掉他，她最終放棄了，把頭埋在雙臂間，崩潰般大喊，“……你，你快走，別管……別管我了……”

“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說了。”嚴翊的回答還是很溫和，但卻堅定得無法動搖。

“……東西……我……”她撓著腦袋，抓著頭發，大口喘息，“……不，對……有……有……”

盡管努力過，但她的話音太支離破碎，完全構不成語句。

“我知道。”嚴翊卻接上了她的話，“你血液裏有些會爆炸的小玩意兒……噓，放松些，別緊張，這裏很危險，我先帶你離開，到安全的地方以後，我會立刻幫你取出來，不會有事的。”

他平靜鎮定，像是在回答“吃了嗎”“今天天氣怎麽樣”這種普通又尋常的問題。然後他走過來，扶起她，把她背到背上，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緊很緊。

白雨目瞪口呆。

這人是瘋了嗎？

到底是我快瘋了還是他快瘋了？！

白雨慌急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可她大腦一片混亂，滿臉都是失控流出的眼淚，她嘶啞喊著連不成意義的詞句，頻率最多的，反反覆覆都是“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景的相似，嚴記小吃門口那副場景在白雨眼前出現得非常頻繁，尤其倒在血泊裏的中年女人，她的身影和嚴翊漸漸重合在一起。

“啊……啊！”即便在嚴翊背上，白雨依然試圖推拒，可嚴翊這回有了準備，她再也推不開了。

“別哭，別哭。”她聽見嚴翊哄她，聲音溫柔——今天他一直都如此溫柔，“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真的不會有事的。”

會有事的，一定會有事的！

白雨眼前滿是白光忽閃，朦朧中，耳畔回響起安熠陽湊在她耳邊的低語。

安熠陽說，那是一種他很喜歡的新科技，和她的血液融為一體，每一滴裏都有無數納米級別的小機器人，接受遙控定位，下達指令後，它們就會迅速集結縮緊，然後瞬間膨脹並釋放能量，同時會伴隨強烈的聲光氣流效應……

安熠陽還說，沒錯，通俗地說，就是爆炸，能將你周圍一公裏內的所有東西夷為灰燼。

說完這些話以後，安熠陽就站在她面前，笑得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就像剛才那些駭人聽聞的低語都只是個惡劣的玩笑。

眼下這個“玩笑”快要臨近結局，白雨急得要命。

可是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她沒有辦法跟嚴翊據理力爭！

還剩多少時間？還剩多少時間！

就在白雨臉上漸漸泛起絕望時，嚴翊已經背著她，出了大屋，出了島。

他現在正在海面上奔跑。

他的速度非常快非常快，從那些覓食的海鳥旁邊掠過時，甚至那些敏銳的飛禽都迷糊了：剛才從它們中間穿過去的那道影子，究竟是什麽？

那道影子像是塊石子，就憑借自己的靈活和速度，打水漂似的在海面上疾馳，因為動力一直都在，水面的阻力絲毫構不成減緩，於是水漂便這麽一個接一個，在蔚藍的海平面上濺出一連串漣漪，繼而很快消失在大海的波濤中。

時間越是推移，白雨心裏的不安就越是濃重，不知是不是藥效快要過去了，也可能是被海面的鹹風刺激得清醒了那麽幾分，她腦內的迷霧已經散去十之五六，她漸漸能夠思考。

她知道，嚴翊正在犯錯。

他就這麽背著個人形炸彈，能跑到哪裏去？

不能害了他。

白雨百感交集，一面她已經無法形容自己對嚴翊的感激，他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放棄她，就連現在也是，即便知道那些會爆炸的小分子已經融入了自己的骨血，可是攀附在嚴翊的背上，她卻覺得無比有安全感。

身體相貼，那種區別於淩冽海風的溫暖，讓她情不自禁想要溺斃其中。

可是另一面，她想要逃開想要遠離的心就越發按捺不住，自己已經成了威脅，怎麽還能繼續待在他身邊呢？

不能讓兩個人死在一塊兒！

白雨側過臉，把臉頰緊緊貼在嚴翊背脊上，眷戀似的蹭了蹭，又蹭了蹭，胳膊環繞過嚴翊的脖頸，借力把自己的頭拉高。

她的嘴唇漸漸靠近了嚴翊的脖頸，在他光滑健康的皮膚上，被她指甲抓出來的傷痕已經消失了，咫尺之間，她甚至能感覺到薄薄皮膚下，蘊含著龐大能量的血脈在湧動奔流。

嚴翊本來專心致志地帶著人逃命，同時還得警戒地觀察周圍，以他對安熠陽的了解，那家夥不可能沒有安排後手。

但沒想到襲擊居然來自身後。

脖子上劇痛傳來時，嚴翊條件反射就要放開手去捂住脖頸，但是強大的意志力壓制住了本能的防禦動作，他的雙手依然兜著白雨的雙腿，將她牢牢按在自己背上。

即便她正在傷害著自己。

因為打定了主意，白雨一點也沒有留口，下嘴是真真的狠，很快，嚴翊的脖子上鮮血淋漓。

可是他還是沒有放手。

“咬夠了就松口吧，別把牙咬壞了，白雨，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嚴翊還有心思開口跟女朋友調笑，語氣輕松自然得很。

白雨終於崩潰了，她松開口，滿嘴都是來自他的血腥。

她隔著風聲大喊，“嚴翊你個大傻蛋！”

“好好，我傻，你想怎麽罵都行。”

“我……會害死你的。”

“我不怕。”

“我怕啊！我怕！”

“我都不怕，你還有什麽好怕的，有人陪著你一起去死還不好嗎？黃泉路上還能搭個伴一起走。”

“真傻！你簡直……傻透頂了……”

嚴翊只笑，“把嘴巴閉緊吧，風喝多了當心肚子疼。”

“蠢貨……又傻又蠢……我怎麽會看上你……”白雨伏在他背上，失聲痛哭。

……

……

“嘖，真是夠膩歪的。”安熠陽搖搖頭，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到後面的小吧臺裏倒了杯酒，然後沖藍柒晃了晃酒杯，“要麽？”

“不了，謝謝。”藍柒搖頭，她的視線還是膠著在機艙正前方的大屏幕上。

安熠陽跟著瞟了眼屏幕，挑起長眉，“再看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就這樣吧。”

藍柒脊背一僵，毫無疑問，她準確地捕捉到了“就這樣吧”的含義。

安熠陽已經失去玩耍的耐心了，他現在需要看到結果。

實際上在更早之前，藍柒就體會到了安熠陽的那份不耐。

很明顯，即使是精神滲透劑也沒能徹底擾亂白雨，她還是那樣相信著嚴翊，不管原因是滲透劑的試驗品不穩定，還是白雨的精神世界確實有那麽堅韌，至少最後她沒有懷抱著懼怕甚至厭惡，與她愛的人反目成仇。

即便最後事情的走向與安熠陽預料的一樣，嚴翊沒有放棄白雨，他們依然一起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但……在安熠陽眼裏，這件事情已經失去了一半的趣味。

“怎麽還坐著不動？”看藍柒沒有反應，安熠陽開始催促，“不想傷及無辜的話，你最好現在就動手，否則等他們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受害者可就不止兩個人了。”

“……就算是那樣，你會在乎嗎？”藍柒反問。

“當然不會，死兩個人還是死兩萬人甚至是死兩百萬人，在我眼裏都一個樣，你不是很清楚嗎？”安熠陽抱著手臂好整以暇，仿佛是把整個選擇權都交到了藍柒手上。

藍柒嘴裏發苦，她慢慢起身，往機艙後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藍色的幕布後。

安熠陽挑眉，他重新看向屏幕，看著衛星鏡頭中的兩個小小人影，等待著……

沒過多久，他期待的結局終於來了。

屏幕上的平靜海面突然下陷，爆炸產生的氣浪四散排開，水波湧起，一個龐大的圓形凹地憑空顯現，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放射擴張。

那圓心中，有道撕心裂肺的聲音，像野獸的夜嚎，又像地獄的鬼哭。

可是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誰也看不清，衛星鏡頭被滔天浪花遮蔽了視野，也掩蓋了所有的不甘與苦痛。

很快，甚至連那道嘶吼也消弭了蹤跡，只剩下水浪回流的嘩聲和海上淩冽的風聲，憑空出現的圓坑被回灌的海水重新填滿。

大海的自愈能力如此強大，僅僅是呼吸之間，它又再次恢覆了平靜。

除了兩道消失的人影，其他什麽也沒有改變。

“看，幾秒鐘的事而已，這就結束了，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麽難。”安熠陽斜睨著返回的藍柒，吩咐道，“做事要有始有終，讓飛機再去那邊轉幾圈，找到屍體最好，要是找不到……你知道該怎麽做。”

“需要這麽徹底嗎？這邊的檢測顯示，白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藍柒抱著胳膊，雙手在裸露的皮膚上來回摩擦，似乎這樣就能抹去籠罩在身體上的霜寒，“四型炸彈的威力，你是見過的，嚴翊跟她距離幾乎為零，不可能躲得……”

安熠陽打斷她，“面對嚴翊，就需要這麽徹底，因為你不知道他身上可能會發生什麽。”

“如果你堅持，那好吧。”藍柒只得點頭，去駕駛艙吩咐了幾句，私人飛機便開始平穩轉向。

安熠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正湊著腦袋往窗外看，視野所及的海平面上，幾艘埋伏在附近海域的快艇正在飛速趕來，圍攏在剛才爆炸發生的海面上，不停打著轉，已經有全副武裝的蛙人從快艇上下了水。

從飛機上看，那些黑點像小螞蟻似的，忙忙碌碌，不辭辛勞。

安熠陽偏過頭，拿過機艙通話的話筒，吩咐道，“飛低點，我想看看細節。”

他的命令很快得到執行，私人飛機的駕駛員技術高超，駕駛著飛機在最低高度上慢慢盤旋，足以讓乘客看清快艇上的人影。

安熠陽開始還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不過他的興趣一向來得快去得更快，幾分鐘之後他就縮回了頭，窩在舒適的沙發上，打著呵欠催促藍柒返航。

所以他也沒有瞧見，海面搜查的艇隊忽然間混亂起來。

在更遙遠的海平面上，天與地相接的地方，不知何時憑空多了一條線。

這條線透著淡淡的藍色，它仿佛是活的，正在移動，向著這邊飛速靠近，只是幾次呼吸之間，便已從細細的一條線變成了龐然巨物。

高度逾百米，寬度更是無可丈量——那竟是一堵會移動的“墻”。

064.藍潮

飛機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聲音不算特別大，但卻足夠引起人註意，機艙裏的安熠陽和藍柒都擡起了頭，兩道視線匯集在聲音發出的地方。

但在那突兀的一聲之後，機艙外又恢覆了平靜，只聽得到引擎低沈的轟鳴。

安熠陽挑起嘴角，“去看看。”他朝藍柒揚了揚下巴。

藍柒張嘴，正要說什麽，卻突然被打斷了。

打斷她的是另一聲悶響，同樣來自機艙外，卻是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的方向。

這次聽上去要更加清晰些，像是爆米花在微波爐裏炸裂的聲音，不過比那要大上好幾十倍。

又安靜了片刻。

“……什麽東西？”藍柒低聲問。

安熠陽卻一把抓過藍柒，將她推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他一邊提醒藍柒，一邊把自己也牢牢綁在座椅上，繼而抓起話筒，向駕駛艙命令，“迫降，盡快在海面上迫降！”

“呲呲……嗶……呲呲……”聽筒裏一片嘈雜，卻聽不到任何人的回應。

安熠陽剛要繼續開口，忽然前艙處一陣爆鳴，這回和前兩次截然不同，如同炸膛的鍋爐般，持續的巨響和轟聲接踵而至，甚至讓兩人都產生了不同程度的耳鳴。

機艙劇烈地抖動起來，漸漸開始失速，行李和雜物四散飛落，砸在人身上死疼死疼的，但沒有人在意這些了，所有人，包括後艙的隨行人員，都在心理默默祈禱，雙手緊緊抓著座椅扶手，在天旋地轉中恐懼顫抖著。

——還是除了安熠陽。

他聳了聳肩，滿臉遺憾的樣子，把通話話筒安安穩穩地放回座架上，仰頭靠回自己的椅子，雙腿交錯疊起，一只手還在扶手上彈來彈去，仿佛那是黑白交錯的鋼琴鍵盤。

這個人似乎從來不知道何謂恐懼，也從不知道所謂緊張，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空中事故，對他而言僅僅是旅行途中一個小插曲，不會產生任何後果，最多影響一下心情。

就在安熠陽這份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淡然鎮定中，飛機降落了……應該說是砸落的。

機腹硬生生和海面碰撞在一起，所有人所有物都像炒鍋裏的崩豆，被機艙顛得七葷八素。然而這一下還不算完，飛機依然在水面上蹦跶彈跳著，一下接一下，伴隨著轟耳巨響，飛機直滑出了一兩公裏，才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其他人還沒從剛才的天旋地轉裏回過神，他們的安先生卻已經解開了安全帶，頭一個站了起來，精神抖擻的樣子，伸手就去扒艙門。

看似厚重的艙門實際很薄弱，在碰撞過程中早已變得扭曲變形，但安熠陽不知道搗弄了些什麽，那門不費吹灰之力就被弄開了。

濕潤的海風穿過洞開的艙門掠進室內，安熠陽站在門口，身影擋住了外面的情景，藍柒只瞧得見他半張側臉。

只見他望著天海之際，破天荒的楞住，連那雙一向懶洋洋滿不在乎的眼睛都睜大了些，然後不一會兒……他又笑了。

這回，笑得可謂真誠自然，發自肺腑，仿佛雨露見陽光，花開在春暖。

藍柒滿頭霧水地望著他，她突然對外面的景象非常好奇，連前艙後艙那群趕來報告的隨同人員都來不及理會，她走到艙門邊，探頭往外一望。

繼而她也怔住了。

“先生，藍小姐，飛機動力系統出現故障，無線電通訊也全都失靈了，原因不明，我們已經無法跟外界聯系，也沒有辦法求援。先生，我們現在只能先放下救生艇，然後再……先生？”飛機駕駛員站在一邊小心請示，卻一直沒等到回覆。

眾人只瞧著安先生抱著胳膊，返身走到艙位的吧臺前。

經過先前那麽場顛簸，吧臺內所有酒杯酒瓶都已撞得粉碎，他在那堆碎片中刨了刨，卻沒能找到完整的瓶子。安熠陽遺憾地搖搖頭，只能退而求其次，從雪茄盒裏抽出僅剩的一支，夾在指尖點燃。

他重新坐回柔軟的皮椅中——這私人飛機內部的所有家裝都是定制品，椅子也是同樣，真皮打造，低調奢華，安熠陽一坐下去，整個身子都陷進皮椅重重疊疊的褶皺中。

這人在眾目睽睽下，還舒服地喟嘆一聲，悠悠然吸了口雪茄，又悠悠然吐出口雲霧。

“下回再見了，各位。”他說。

什麽意思？

沒人顧得及問他，所有人要麽站在艙門口，要麽扒在舷窗邊，要麽目瞪口呆，要麽抽氣驚嘆。

從未見過的奇觀橫亙在眾人眼前，那海天一線中間，居然聳立著一堵“墻”。

和傳聞中的“瘋狗浪”還不一樣，這墻通天貫地，它沒有盡頭，四面八方都是，它也沒有極限，上接蒼穹下沒深海。

它速度並不算很快，卻一直在奔湧，逼近，每一秒都會比上一秒更具壓迫感。

雖然還有上百公裏的距離，但在人眼中，它幾乎已是懸在眾人上方，“墻體”內，奔騰的水潮和波紋清晰可見。

自然之力無從抵擋。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生命即將終結於此，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狂潮中幸存。然而，因為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不快不慢的速度，要等到驚天大潮從天而降，還得再過上個十多分鐘，於是所有人只能無助地站在原地，望著即將吞沒自己的“巨墻”，無從躲閃，提心吊膽。

藍柒眨了眨眼睛，將艙門口的位置讓給其他人，那些驚叫慌亂都被她拋到身後，慢慢走回艙內，徑直走到安熠陽面前。

“您有什麽想告訴我的嗎？”她問道。

“沒有。”安熠陽慢慢咂著雪茄。

“您好像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藍柒被裊裊飄升的煙氣嗆了一口，她幹脆坐到他對面，“實話說我真的挺感興趣。”

安熠陽淡淡瞥了藍柒一眼，“今天才發現，你好奇心這麽強？”

“我是搞情報的，怎麽能沒有點好奇心？這是職業病。”

在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後，藍柒不知從哪裏多了幾分底氣，換成以前，她是不敢這麽跟自己老板說話的。

今時確實不同往常，安熠陽對這麽明顯的探問居然沒有表現出反感，他笑了笑，“嗯，感興趣是嗎？那我就隨便透漏點給你好了。”

藍柒也跟著笑，“真的？”

“反正你也不會記得。”安熠陽捏著手裏的雪茄，慢慢摩挲，似乎在考慮怎麽措辭，“鑒於時間不多，事情又很覆雜，我得從哪裏說起才能讓你聽明白呢？讓我想想看……”

……

……

天港城警察局，接待大廳。

齊明輝，彭幼珍，彭曉軍，三個人排排坐在長椅上。

“記得我跟你們交待的，不該說的千萬別亂說。”齊明輝低聲對另兩人道。

彭幼珍的臉色不是很好，眼皮下有淡淡的紅腫，她咬著唇，聲音也低低的，“我記得了，不能提嚴翊。可是，為什麽？”

“想幫他們，就得這麽說。”齊明輝雙眼微紅，一半是熬的，一半是急的。

從知道北山城地震開始，他就往家裏打了無數電話，卻一個接通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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