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這兩個人葬身於此。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死亡近在咫尺，可彭幼珍並沒有懼怕的情緒，只是覺得無比愧疚，她不該把齊明輝牽扯進來的。

她很後悔，也想要道歉，但是現在沒有時間，別墅的墻壁已經倒了大半，另外一半也在搖搖欲墜，掉落的灰塵彌漫空氣中，令人難以呼吸。

大門已經很近很近，齊明輝咬緊牙關，開始最後的沖刺。

背後的走廊上，天花板落下來了，一片連一片，像鋪了條通往地獄的魔路，緊跟在三人身後。

“快呀！快出去了！快呀！”彭幼珍喊著，聲裏還帶了點哭腔。

只要她撒開腿，就能一個人跑向生存的大門，可她沒跑，她雙手扶著齊明輝背上的彭曉軍，緊緊跟在身邊，緊到齊明輝都能清晰感覺到身邊人的緊繃和急喘。

於是腳底突然有了力量，齊明輝呼哧呼哧地喘著，用盡這輩子最大的力氣，拔腿狂奔。

跑出大門的時候，他呼吸中都已經有了血氣，可當別墅倒塌的轟響震徹耳畔，他心裏除了逃出生天的快意外，還被另外的一些東西塞得滿滿當當。

雖然下一秒，他的暢快又再次落入冰點。

那群奇怪的人居然還沒有離開！他們的槍正指著別墅廢墟前的三個人，那個穿風衣的男子靠著越野車門，正歪著頭端詳著他們。

地震還在持續，但這個人神色淡然，沒有一點緊張感。

“這些小賊是哪裏跑來的？黑十五，你們居然一點也沒發現？”風衣男子含著笑意，斜眼瞥向跟在身邊的黑十五。

不知為什麽，黑十五只低著頭，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幾度，於是齊明輝等人沒聽到他答的什麽，只聽見風衣男子驀然大笑起來。

“這世上的事情，還真是無巧不成書。”風衣男子道，“既然跟你有關系，那就交給你處理吧。”說完，他拉開車門上了車，又是撒手不管了。

齊明輝四下一看，明白跑不了，那群陌生人正在靠近，他本能地將彭幼珍護在身後，一低頭，卻發現彭幼珍正使勁盯著那個叫做黑十五的男人看，雙眼灼灼。

齊明輝還想瞅機會問來著，可是一條膠帶粘了他的嘴，又一個布袋套了他的頭，雙手也被綁住，人直接被扔上車廂關起來。

車開了好久，又換了船，當再看到外界時，他們三人已經是在島上了。

——當然，當時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一座島上，每個人都被單獨關著，住的房間倒還算豪華，吃的也不錯，但每天睜眼閉眼都是同樣的一間房，他們這段時間根本與外界完全隔離了。

直到有一天，他們終於得以離開那座牢籠，幾個彪形大漢帶著他們，穿過一片華麗而精致的走廊大堂，來到了一間寬敞的房間裏。

他們被綁在黑暗中的椅子上，之後，便看到一幕幕令人震驚的畫面……

059.去脈

嚴翊一開始還默默聽著，直到齊明輝提到白雨的名字，他忽然擡起頭。

“你們見到白雨了？她怎麽樣？她還好嗎？”

“光從外表上來看，還好；要是從處境上看，很不好。”齊明輝註視著嚴翊，發覺嚴翊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了，像根拉到極限的彈簧。

“你知道白雨出事了？”齊明輝問他。

“我會找到她的。”嚴翊避開他的目光，答非所問。

“報警吧，這種情況下……”

“那沒用的。”嚴翊搖頭，光榮戰線的武裝堪比正規軍隊，怎麽會是報警能解決的？

這時候，彭幼珍猛地站起身來，她走到彭曉軍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色更冷，“你就不想解釋解釋嗎？拖累了明輝不說，現在還想害死白雨？”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沒想到會連累這麽多人！”彭曉軍說話終於不打顫了，他急聲辯解，“我本來只想自己一個人解決的，誰想到……”

“你的解決方式就是把自己和別人一起拖進危險的境地裏？”彭幼珍一句話就讓彭曉軍啞了聲，“彭曉軍，你能不能不要那麽自私？你做事從來只考慮到自己，那家裏呢？你要是出事，家裏該怎麽辦？別人該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我……”彭曉軍的嘴唇在顫抖，他不敢看自己的親妹妹，也沒有什麽話可以解釋。

看來他們都還以為，這件事情從頭至尾都是由彭曉軍引出來的。

“行了。”嚴翊壓著太陽穴，他現在不想被這兄妹倆的家庭糾紛浪費時間，可他又不打算解釋這全部的來龍去脈，便岔開話題，“這裏環境雖然差了點，但比較適合藏身，大家將就將就。今天已經不早了，你們休息一晚，明天就買車票回北山。”

嚴翊又拿出了那個花裏胡哨的錢包，打開來細數了下，另外從衣服口袋裏摸出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塞進去，自己只留下了點零錢。

然後他把錢包放在桌上，“你們三個人用，應該夠了。”

半天沒人接話。

好一陣後，彭幼珍才問，“那……你呢？”

“我還有別的事。”嚴翊回答得模模糊糊，“咳……你們餓不餓？我去給你們帶點吃的回來。”說完他就站起身來，出了房間。

在他離開後，狹小破舊的空間中氣氛尷尬到冰點，三個人都緊緊閉著嘴。

嚴翊模棱兩可的幾句話，讓他們陷入了更大的疑團中，他的態度也讓人迷惑不解。他到底想要做什麽？他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天港城，還正好解救了三人？彭幼珍和齊明輝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眼中的迷茫。

“啊，嚴翊不是去買東西了嗎？他把錢包放在這兒了，錢會不會不夠用？”彭幼珍突然輕輕叫了一聲，“明輝，要不要給他送去？”

齊明輝便走到桌前，拾起錢包，卻沒立刻追上嚴翊去，他站在原地，似乎在考慮什麽。然後他把錢包打開來，仔細翻了翻，從夾層裏抽出張身份證。

名字是陌生的，照片上的人倒是剛才在街上有過一面之緣，不過這人在證件上看著還挺正經，笑得端端正正，沒有之前那麽囂張跋扈的模樣。

齊明輝把身份證重新塞回錢包，便邁開長腿跑出門。

嚴翊走得不快，齊明輝正好在招待所門口追上了，他一喊名字，不止成功讓嚴翊停了下來，正在前臺桌後看報紙的老頭也瞇著眼，往這邊探頭探腦。

“你忘了東西。”齊明輝揮著手裏的錢包，想要塞回去，卻塞了一個空。

“是給你們用的。”嚴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不喜歡用別人的東西。”齊明輝語氣很嚴肅，實際上，從在港區碰面開始，齊明輝就一直都保持著這種嚴肅，跟他平常嘻嘻哈哈那種樣子判若兩人。

而且他這話意義分明，嚴翊當然聽懂了，不過他還是沒有去接，“不用就扔了吧。”他隨意地擺擺手，轉身就想走。

齊明輝在後面問，“嚴翊，你到底怎麽找到我們的。”他語氣裏多了質問。

“碰巧。”

“只是碰巧？”

“隨便你怎麽想。”

“但是……這些事很難解釋。”齊明輝微微晃了晃腦袋，似乎還想追問些什麽。

但忽然，齊明輝看見嚴翊的神情，像是含了口澀苦到極致的酒，即便依著本身沈穩的個性想要強自忍耐下來，依然能從眉眼間細微的變化看出那些被他壓抑的東西。

頓了頓，齊明輝嘆口氣，“同學那麽多年，咱們也算是一塊兒長大的，我不是在懷疑你，只是想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抱歉，我不能說，這是為你們好。”不能把他們牽扯得更深了，嚴翊低聲道，“……照看好他們，雖然你們三個都挺不靠譜，但要說他們倆是半斤，你還至少有個八兩。”

“這時候還損我啊……餵，我說你可別那副樣子，你很快會回來的，是吧？”齊明輝走過去，拍拍嚴翊的肩膀，就像以前中學時，大夥兒打完球後相互鼓勵慶祝的模樣。

“我也想回來。”嚴翊盯著地板磚，似乎在數著地面上究竟有多少破碎的紋路，但實際他目光渙散得很，“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很想帶著白雨一起回來。”

“需要幫忙的話，叫兄弟一聲。”

“嗯。”嚴翊點點頭。

不過齊明輝看出來，那句話被這人左耳進右耳出了。

嚴翊很快走遠了，齊明輝又在招待所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是那個坐在前臺後的老頭，躲在報紙後面，居然還分出一只眼盯著自己，滿眼都是探究。

……真是閑得慌，這裏的人都這麽好管閑事嗎？

齊明輝往那邊掃了一眼，原意是：不用躲了我知道你在看要看就大方看大家都是爺們何必偷偷摸摸的像個懷春的小姑娘……可當他視線落到老頭那處時，忽然瞳孔一縮。

老頭遮在臉前的報紙上，頭版頭條印了幾個血紅的大字。

“北山城之災。”

下面配了張廢墟的全景照片，放得很大，就算站得夠遠，也能看清那一片的殘骸。

齊明輝先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或者那報道的是別的什麽同名同姓的城市，他又走近了幾步，把臉湊到老頭端著的報紙前，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開始從頭通讀那篇頭條文章，還沒等讀完，他渾身的血液已經咕嘟起了冷氣，哇涼哇涼的，透心一片。

……

……

嚴翊走在天港城的巷子裏，這裏似乎是條小吃街，周圍人聲嘈雜，叫賣的呼喝的，各種惹人煩躁的聲音攪亂著他的思路，人越加煩悶憋氣，仰頭，卻覺無路可去。

安熠陽是故意的！

齊明輝他們三個是故意被放出來的，而且還特意送到自己面前，如同一封充滿了炫耀和諷刺的挑戰書，就是要讓自己知道，他安熠陽已經勝券在握了！不管自己怎麽折騰，都是一條蹦跶不了的秋後螞蚱！

果然是安熠陽的風格！

可即便明知是陷阱，但白雨還在那裏，嚴翊就不能不去。

嚴翊沒頭蒼蠅似的在巷子裏來回亂轉，走走停停，不知繞了多久，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

尋聲望去，一個穿著圍腰的小吃店老板娘正在朝嚴翊招手，她說的是天港城當地話，嚴翊聽得不是很懂，但他明白對方是在招攬生意。剛打算拒絕，卻聞見那小吃店裏飄出來一陣濃香，是熬得發白的高湯，滾燙暖融，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邊散發出來的溫度。

嚴翊的腳步一頓，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有餛飩嗎？”他問那個面容和善可親的老板娘。

“餛飩？”老板娘疑惑了一秒，很快反應過來，“哦，你說雲吞？有，有，你坐，馬上就來。”

嚴翊就坐在那個小飯店的角落裏，默默地看著老板娘將雲吞下鍋，晃勺，那些動作和神態被攏在迷迷蒙蒙的熱氣中，恍惚間似乎成了另外一個人。

可是那老板娘把小吃店的卷簾拉開了，熱氣便一溜溜全散了出去，嚴翊一楞神間，錯影便消失了，眼前只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

雲吞端上來了，雖然跟餛飩長相很相似，但味道卻是千差地別，即便並不難吃，但嚴翊每咽下一個都覺得很艱難。

他沈默著吃完，付錢，走人，走得時候很快，仿佛要逃離什麽一樣。

天港城快要入夜了，繁華的海港都市，在這時候將要拉開另一塊大幕，白天裏躲藏在暗處的東西，現在瘋狂地滋生蔓延，在黑暗的掩護下，新世界的大門開啟了。

嚴翊慢慢踱著步，又一次來到了白天來過的港口，他就是用散步的速度走的，到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

今晚月色格外好，港邊海影一覽無餘，沒有游客，沒有喧聲，安靜得只聽得見浪聲風聲。在臨海那條長長的大堤上，有一排黑影標槍似的矗立在那裏，走進了，才發現，那密密麻麻堵在大堤前的，居然全是人。

全副武裝的人，從頭黑到腳，頭盔上的目鏡反射著冷冷月光。

嚴翊卻還在勻速向他們靠近，仿佛看不見那一排直指自己的黑色槍口。

沒有說話，沒有招呼，毫無預兆地，槍聲乍響。

060.雷區

9月2日，12：31。

又是新的一天。

小島之上晴空萬裏，偶爾有點白雲路過，也很快就被海上的烈風吹散。也是好在還有這點風，使得島上雖被烈陽籠罩，卻算不得很熱，否則此刻坐在海灘上那兩個人，怕是很快就得被曬成兩條脫水的鹹魚幹。

陳進金甩甩頭上的汗液，又往周圍兩邊看了看，沒有人，除了他跟陳娟，這片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

這是他被綁到這個海島上後，第一次能有機會跟陳娟獨處。

眼瞧著沒人，陳進金便抓緊時機，嘬著嘴吹口哨。

陳娟坐在離他十米開外的地方，聽見他的哨聲，被陽光曬得精疲力竭的陳娟猛然擡起頭來，四下一看，就看到她老哥跟她一樣盤腿坐在沙灘上，四仰八叉，要是再加上頂寬沿大帽，就跟個正在曬太陽度假的游客似的。

兩人隔著十多米的距離，遙遙相對，面面相覷，這個距離實在有點尷尬，說話吧，得靠喊的，使眼色吧，眼神又都還沒那麽好，說不了什麽私密話，這情況又肯定不能閑嘮嗑，於是兩人相互看了半天，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該死的……

那個穿風衣的小白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等你虎落平陽了，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陳進金狠狠罵了一句，卻是小心把雙腳縮回來，盤在屁股地下墊著，竭力縮小自己的占地面積。和前段時日不同，此刻他的手腳都是自由的，周圍也沒有人監視，然而這位北山城杠把子卻老老實實坐在原地，姿勢標準得如同第一天入學的小學生。

除了他自己和陳娟屁股下的兩塊地面外，這片沙灘上任何一個地方，陳進金都不敢踏足。

在那些潔白細碎的沙礫下，埋的全是雷，各種型號各種款式各種當量，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為了讓姓陳的兩兄妹相信這些地雷並不是哄人的玩具，黑十五還特意當著他們的面觸響了兩個雷，轟聲過後，黃沙飛揚，那一片的小灌木全被炸得支離破碎，有一小截樹枝還向外翻騰了七周半，最後用標準姿勢落在陳進金的頭上，敲起一坨高高的紅腫。

此後，黑十五一點也不避諱姓陳的兩人，帶著一幫人在沙灘上埋頭幹活，吭哧吭哧地刨了一堆坑，埋了一堆看起來就很具殺傷力的玩意兒。

陳進金分辨不出那些都是什麽，或許礦場炸山有用過相似的東西，但陳進金怎會知道這些？只能幹瞪著眼，瞧著自己被無數會爆炸的小玩具層層圍困。

……最後成了雷區中間一座小小的孤島。

陳進金到現在都還迷迷糊糊的，自己怎麽就會被卷進這種事情裏了？他並不蠢，當然知道眼前這陣仗絕對不會只是沖著自己來的，可要說利用他對付別人？陳進金思來想去，真誠地認為自己還沒有那麽大價值。

而且不止抓了他，竟還想辦法把陳娟也給弄來了……

這事能發展到現在，究其根底，就是那三百萬的活兒惹出來的。

……是因為那個家裏開店的窮酸大學生？

可那個學生……普普通通的啊，至於嗎？這一片沙灘都給挖成了雷場，就為了對付他？

太陽很曬，沙地很糙，陳進金很苦惱。

他悔得腸子都快青了，就是當初貪了點，現在才鬧得這麽進退兩難，要是當時……要是當時……嗨！說什麽當時！趕緊想想現在得怎麽著吧！

……可這滿地都是雷，一踩就上天，還能怎麽辦？

多活一秒算一秒唄。

陳進金難得動用他那顆肥碩的頭顱去思考，腦內運動量一大，平常慣出來的煙癮就犯了，他通紅著一雙兔子似的眼睛，不住祈禱來片雲彩把他頭上那片天給遮一遮，如來佛祖太上老君聖母瑪利亞，不管是哪路神仙，此時此刻的陳進金都願意去信一信。

不知是哪尊路過的大神聽到了他的祈禱，當陳進金口幹舌燥雙眼渙散地盯著海平面時，忽然有一小片陰影投射到他油膩膩的大腦門上，雖然陰影面積不大，卻黑壓壓的，正好隔絕日光，遮住了他頭頂那一小片天。

喲，這麽靈！

陳進金破天荒有了點敬畏的心思，他小心翼翼仰頭，仰頭，往天上看去，雲彩和大神沒瞧見，卻瞧見張倒懸的臉，正在自己頭頂上方。

那張臉神色很冷，像是極地的冰山驟然被搬到了熱島，陳進金一錯眼，只覺得自己周身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這人什麽時候站到自己背後的？！真仿佛天上掉下來似的，就這麽落進雷區裏了！

陳進金猛地縮回頭，站起身來，本能地要離那道寒惻惻散發著冷氣的人影遠一點，可立馬又想起來身後一步就是雷區……陳進金立刻原地立正，再也不敢隨便動彈了。

“陳老板。”那憑空出現的人喊。

陳進金仔細看那人，挺年輕，挺面熟，卻沒反應過來究竟是誰。忽然陳進金耳邊聽見一陣不似人聲的嚎叫，轉臉一瞧，陳娟正站她那兒，像只咆哮的母猩猩般朝這邊張牙舞爪。

“是他！就是嚴家那個小子！”

十來米的距離，陳娟那把嗓門又自帶擴音器，陳進金毫不費力地接收到了信息。

是他！

陳進金訝異，他只見過這小子的照片，並沒見過真人，沒想到這人真站在面前了，居然跟照片上那個傻笑的蠢小子完全不同，甚至讓他這個江湖老油條都覺得有些不對。

在道上滾打這麽久，陳進金是有看人的能耐的，那是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更類似於動物見到其他動物時，來自原始感官的敵我判別。

眼前這個小子……這種平靜背後暗流湧動的眼神……

不好說，不好說，陳進金甚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類人。

那對他這個北山城土財主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了。

壞事！當初就不該聽了陳娟的話，至少……自己也該親自去看一眼目標啊！

陳進金艱難地砸了砸嘴，長時間暴曬，他嘴裏喉裏火燒火燎，但有些話他必須說，“小兄弟，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他的身體飄懸在半空，而周圍的景致正在飛速往前推移。

他倒飛了出去，難為他阻力那麽大，卻還飛了挺遠，最終噗通一下落在沙地上，撲騰起一片白沙。

陳進金倒在那裏，半天沒動彈。

“啊啊啊啊啊！”陳娟的大嗓門劃破了晴空，穿越了沙灘。

和陳進金不一樣，她是旁觀到了陳進金飛出去的全程，那個年輕男人根本沒有動彈，陳進金碩大的身體便飛出去了……飛出去了！

天哪！那是人可以辦到的事情嗎？！

陳娟似乎已經被嚇傻了，仿佛是為了逃離什麽異常恐怖的東西，連面前這塊雷區都沒那麽可怕了，她竟然選擇蹦出了自己那塊小小的安全地帶，向著雷區深處狂奔逃竄。

沒有人阻攔她，也沒有人追捕她，陳娟就像只驚慌逃竄的獵物，在布滿陷阱的獵區中慌不擇路。然而她還算得上是只幸運的獵物，跑出了幾十米了，竟連一顆雷都沒有踩到，整片沙灘沈默著，偽裝得甚是祥和平靜。

嚴翊抱著雙手，站在雷區的中央，沒有追上去的打算，也沒有動手的意思，他默默地看著，面容神情沒什麽特別的波動，呼吸卻是滯重。

沒有讓他等待太久，陳娟的幸運終於結束了，一聲震耳的轟鳴過後，沙灘上響起一陣慘叫，先還氣力充足地叫嚷痛呼了一陣，後來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成了低低的哀鳴。

嚴翊的呼吸一緩，接著慢慢恢覆了平穩。

他開始邁步，在雷區裏穿行，雙腳交錯跳躍，像是在玩小孩子的那種跳格子游戲。令人驚異的是，他似乎確切能知道究竟哪裏有那些會爆炸的小惡魔，每一次跳躍都能完美地避開陷阱。

在程娟驚恐慌張的註視中，嚴翊安然無恙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感覺驚訝嗎？我也很驚訝，老天爺居然能讓你逃這麽久。”嚴翊站在她面前，看著她被炸斷的一條腿血肉模糊，看著她痛苦扭曲到醜陋的臉，“我剛才還在想，如果你真能平安無事跑出這片雷區，那就有意思了，多不公平啊！憑什麽你這樣的人，卻能擁有幸運這種虛無縹緲的玩意兒呢？老天爺看人下菜碟，卻也不該是這種看法……不過幸好，看你現在的樣子，老天爺還是很公平的，即便我覺得這報應來得還是晚了些。”

“你……救救我，救救我！”陳娟哀哀求救。

嚴翊蹲下身，直視陳娟的雙眼，“怎麽？怕死？能隨意奪走別人生命的人，自己也會畏懼死亡？”

陳娟不敢說話了，她也想起了嚴鈴華的模樣，那灘鮮血尤其刺眼，一如現在她自己身體下方流淌的血窪。

嚴翊也不說話了，殺陳娟的，不是他，救陳娟，他也做不到，於是他只平靜地看著陳娟，看著她從掙紮到痙攣，到最後停止呼吸。

他居然還真有耐心看那麽久。

等陳娟閉上眼睛，嚴翊才站起身來，他轉了個方向，依然跟之前一般在雷區裏悠悠跳躍著，又來到陳進金面前。

“陳老板……壓到雷了？”嚴翊的語氣很輕松，像只是跟熟識的人打招呼。

陳進金大氣不敢喘，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滑，滑進了眼縫裏，又鹹又膩的汗液硌得眼睛疼，但他不敢擦。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膛下，有一團堅硬的東西正抵著他的骨頭。

061.相見

不能動，絕對不能動，一動就是死，絕對絕對不能動！

嚴翊在陳進金旁邊來回繞了兩圈，圍觀得非常仔細，還狀似不經意地捅刀子，“陳老板，可是穩住了啊，這下面的雷要是爆了，神仙難救啊。”

陳進金哪裏還聽得到嚴翊在說什麽，他全部的註意力都已經集中在自己胸膛下的方寸之地了，甚至連嚴翊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他堅持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四肢酸麻，腰酸背痛，可是他還是在堅持，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一向缺乏運動身寬體胖的自己，居然能保持這麽久平穩不動。

人的求生意志偉大而堅韌。

可終究是有極限的，陳進金的手臂忽然開始抽筋，即便他反應迅速地穩住了身軀，可胸膛還是不可遏制地往下沈了沈，正好牢牢壓在那塊硬物上。

糟了！

陳進金絕望地閉緊了雙眼。

等待了半天。

什麽都沒有發生。

陳進金疑惑地將眼皮掀開一角，伸只手，顫抖地摸到緊貼胸膛的地面，摸到那塊硬物……哎？可以移動？拿到眼前一看……居然……

是塊石頭！

居然只是塊沙灘上的破石頭！

“哈哈哈哈哈！”陳進金猛然翻身坐起，一陣狂笑，笑得花枝亂顫浪濤陣陣。

真是……真是絕處逢生啊！

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他的身體又累又僵，連氣都喘不勻了，可陳進金只覺得，自己此生從未有過如此喜悅而歡欣的時刻，眼下哪怕是把再多的金銀財寶放在面前，也比不上重獲新生的酣暢淋漓！

自由地呼吸著空氣，嗅著海岸潮濕的鹹味，聽著海鳥在島上盤旋飛鳴，陳進金整顆疲累的心是如此放松，如此平靜。

他慢慢地，將身體往後傾倒，享受著這個值得品味懷念一生的時刻。

島上的沙礫柔軟和細碎，軟倒在上面，如同躺在最華麗昂貴的大床上……等一等，什麽東西？有點硌人？

又是塊石頭嗎？

陳進金探手摸了摸，卻沒摸出來那是什麽，他疑惑地低頭一看。

“轟！”

……

……

聽見那聲遠遠的爆鳴，嚴翊的腳步只是稍微一頓，繼而，他又繼續沿著小徑，向著島內深處走去。

已經能看得見大屋的屋頂，在林子樹梢間忽隱忽現，古樸的瓦頂上生了些綠油油的雜草，和滿墻青藤連在一塊兒，遠看就像一片荒涼無人的廢墟。

小徑有岔道，有陷阱，有暗坑，但是嚴翊行走其中還挺悠然自得。

他很熟悉這個島，也很熟悉這些七零八碎的小陷阱，有些是大屋本身就自帶的、和它古老年歲同樣古老的機關，有一些也是因地制宜，重新加築上的新型安保措施，嚴翊甚至還記得它們的位置和詳細布置圖。

這個島，在上一世，原本是他自己的大本營。

“孤島”……當初從紅十九的記憶中讀到這個代號時，嚴翊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等清掃幹凈了天港城的光榮戰線據點後，再一查證，果然，安熠陽先發制人，居然把自己老窩都給占了。

奇怪的是，嚴翊一點都沒有自個兒被人抄了老家的惱怒，反而覺得有些好笑，這一切都像個荒誕的鬧劇，這麽來來去去，你殺我我贏你的，到底圖個什麽呢？

而且還牽連了那麽多人，代價這麽大，最後又能得到些什麽？

仿佛陷在這種莫名的哲學式思辨裏，當嚴翊打開那棟大屋的門，走在長廊上的時候，他甚至能用一種類似欣賞的眼光，去觀察大屋內部與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景致。

能看出來，安熠陽跟他完全是不同的人，上一世這間大屋只是作為基地的辦公樓和住宿樓來使用的，內部裝潢精簡到極致，哪有那麽多華麗麗閃瞎人眼的水晶大吊燈啊？能有兩盞小墻燈照個明就算不錯了。

可現在，這大屋幾乎成了個藝術品博物館，看看那些油畫、雕像，還有展覽櫃裏那些精致華麗的小玩意兒……

嚴翊一路走，一路翹著嘴角，含著笑意，像是誇讚欣賞，卻又無端有些諷刺的意味。

在走廊的深處，最後的大廳，那扇裝飾雕琢無比繁覆的大門後，憑借著異能，他已經能聽到那裏面細微的呼吸、心跳的節律、汗液從皮膚毛孔滲出的聲音。

他平靜地走上前去，推開那扇門。

“白雨，是我，我來找你了。”嚴翊說，他對著裏面的人微笑。

那是間非常大的長廳，卻也極為空曠，地板鋪著與外面長廊相比顯得很“樸實”的白色大理石磚，而墻壁上也少了那些用色鮮艷的掛畫，只吊著幾幅巨大的掛簾，幾乎從天花板一直垂吊到地面，猩紅色的鵝絨簾布遮擋住了花窗射進來的光線，整個大廳昏昏暗暗，猶如夜中。

大廳正中央，放置著一把紅木高背椅子，那把椅子和大屋統一基調，漂亮得很，但看起來就硬邦邦的很不舒服。

白雨坐在上面，腰背挺得僵直，人也低著頭，垂落的長發遮住了她的臉。

在她坐的椅子對面，放了一張小桌，桌上放了臺小電視，聽不到什麽聲音，嚴翊也不知道那在放著什麽。

“白雨？”嚴翊又喊。

白雨的頭顱晃了晃，搖了搖，她的雙手緊緊抓扶著高背椅的扶手，手背上脖子上滿是汗水，卻始終沒能擡起頭來。

嚴翊沒敢上前去了。

意念可以接觸到白雨，嚴翊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她的身體很虛弱……可至少從物理狀況而言，她並沒有受什麽傷，身體各部位也都運作良好。

那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白雨依然坐在那把並不舒適的椅子上，她身上沒有什麽束縛，整個人完全是自由的，可她卻像是被牢牢粘在了那裏，她甚至還在微微地掙紮扭動，卻都沒法甩開那把椅子。

她的體表時而冒出些細微的痙攣，仿佛有些什麽正在她的皮膚之下竄動。

嚴翊慢慢往前走，他發現白雨會對自己的腳步聲有反應，但那種反應絕對不算正常，他每落下一步，她便會瑟縮一下，就像躲在草叢裏的兔子聽到了獅子的喘息。

可大廳的空間實在過於寬大空曠，稍微有點動靜，都能在空氣中反震出無邊回音。

嚴翊越靠近，白雨的反應就越大，她甚至開始低低地喘息起來，喉嚨像動物般發出“嗬……嗬……”的聲音。

最後嚴翊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在大廳中停下來，距離白雨還差五六步。他不太明白白雨身上發生了什麽，他又不敢在這種情況下擅自侵入白雨的腦海，但在隱約中，他能猜到現在白雨正在壓抑的痛苦，或許就是來源於自己的靠近、又或者回蕩的聲音……

不管是因為什麽，總之他不能繼續冒險——以白雨的安危為代價。

“白雨……你能聽得見我嗎？”

嚴翊又試探著出聲，雖然說話的聲音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但是白雨全身詭異的震顫忽然停止。

僵停了一會，她始終低垂的頭顱猛然擡起，那張在嚴翊記憶裏本來有點嬰兒肥、帶著紅潤血色的臉龐，竟然瘦成了尖尖的瓜子形。

她眼淚嘩嘩，水珠一顆接一顆滾過，滿滿地在臉上敷了一層水液。

通紅的雙眼望著嚴翊，白雨卻滿臉呆滯，又有點迷茫，只能怔怔地望著走來的人。

她頓了片刻，目光在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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