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他不知道安熠陽會用什麽手段對付白雨。

那個姑娘嬌嬌弱弱的，更沒見過那些鮮血淋漓的場面，怎麽受得了？

嚴翊越想，氣息越不平，他等不及再慢慢盤問了，他開始考慮是不是用意念直接從紅十九腦子裏把信息挖出來——然而這麽做實際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自己的思維也會陷入長時間的混亂，因為這種方法是直接把紅十九的所有記憶都轉輸到他腦子裏，連他的判斷和思考都會受到對方的幹擾。

可是還沒等他拿定主意，紅十九掙紮呻吟的聲音忽然停息了。

嚴翊猛然轉身，就見紅十九歪斜在樹下，口鼻處滲著鮮血，雙眼死寂，瞳孔已經放大了。

她應該是被體內的定位儀電死的，那種微縮定位儀可以遠程操控，瞬間釋放的電流能直接阻斷心脈——光榮戰線的成員每一個人身體裏都有。

大意了。

忽然——

“嚴翊，好久不見了，你女朋友是在我這裏，你的殺母仇人也在我這裏，來找他們吧。”

聲音是從紅十九的那副眼鏡裏傳出來的，當時嚴翊把昏迷的紅十九扛到林子裏，眼鏡隨手一摘就扔邊上了。

那聲音也相當熟悉，冰冰涼涼，像條吐著芯子的毒蛇。

嚴翊沈默著，走到那眼鏡面前，擡起腳，直接把眼鏡踩得粉碎。

……

……

屏幕上的畫面黑了下去。

“啊，真可惜。”安熠陽聳了聳肩，不過看他笑得很開懷的樣子，並不是真的在可惜。

藍柒摘下耳邊的通訊耳機，說道，“他應該很快就會找過來了。”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我還需要一點準備的時間，比如說——”安熠陽說著，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裏，視線轉向旁邊坐的另一個人，“幫白小姐做一下心理上的準備工作。”

白雨安靜地坐在長沙發另一端，無聲無息，像一尊漂亮而又逼真的雕像。

“可憐的姑娘。”安熠陽忽然伸出手去，挑起白雨臉頰邊的一束頭發。

他的手很美，是音樂家夢寐以求的最標準完美的手型，和海島上這棟大屋的文藝古典氣息完全符合。

但這只修長好看的手一靠近，白雨的身體就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於是終於能看出她這尊雕塑還是活著的。

“看清了麽，這就是嚴翊的真面目。”安熠陽將白雨那束調皮的頭發別回她耳後，溫柔的聲音響在耳邊，像是情人在喃喃低語，“你看……他可以輕松逃脫那麽多人的追捕，可以面不改色地脅迫無辜的路人，可以在用刑後殺掉一個身受重傷的女人……現在，你還能說你真的了解他嗎？”

白雨抖動得更加厲害了，像是哭泣的人止不住的氣喘。

安熠陽當然不會去解釋紅十九究竟是怎麽死的，所以在白雨眼裏，紅十九更像是被嚴翊折磨致死——安熠陽笑容溫和，一手將定位儀的遙控悄悄收起，一手湊近，擡起白雨的臉，果然看到白雨的臉上慘白一片。

不過她還是強忍著，沒有哭。

她一直都沒有哭。

“怎麽僵成這樣。”安熠陽摸著白雨柔順的頭發，像慈愛的主人正在安撫一只傷心欲絕的小寵物，“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兒單純又善良，被欺騙到現在，一定很難過吧？不過現在知道真相還不晚，你可以……”

“我不相信你們。”白雨咬著牙，從喉嚨裏逼出幾個字。

安熠陽的手停了。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麽，剛才那可是實時視頻，嚴翊就是這樣的暴徒，我覺得任何有正常判斷力的人都可以下這樣的結論。”安熠陽收回手，坐得遠了些，笑容也失了溫柔，“你不想幫我們麽？去阻止嚴翊傷害更多的無辜。”

“你們不也殺了嚴阿姨！”白雨的聲音驀然尖銳起來，“她難道不是無辜的嗎？”

“我說過了，那是意外，並不是我下的命令！”安熠陽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他的神色愈來愈冷，“你如果一定要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那好，讓你親手報仇怎麽樣？”

056.掌控

白雨被安熠陽帶到了一個空曠的房間裏，房間裏放著兩把椅子，椅子上各綁著一個人。

兩個人都被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在椅子上徒勞地掙紮扭動。

白雨認識他們，陳進金和陳娟，這兄妹倆長得是真像，恐懼的神色都如出一轍，就連臉上肥肉的弧度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他們看見進來的人，也楞住了，視線在安熠陽、白雨和跟在後面的藍柒之間來回移動，然後都落到了安熠陽的手上。

他拿著一把槍。

但很快，這把槍到了白雨的手上。

白雨楞怔地看著安熠陽，他又開始笑了，不過笑得很奇異，眼裏閃著惡劣的光，像小孩子正準備做個逗人的惡作劇。

“拿著。”安熠陽不由分說，把手槍塞進白雨的手，又牽起她另一只手，按到手槍上。

“喏，你的仇人就在面前，他們可是我專門讓人帶回來的，浪費糧食養了這麽久，今天可總算有點作用了。”安熠陽繞到白雨身後，將兩只手按到她的雙肩上，把她往前一推，這個動作本來應該是有著安撫和鎮定的作用，但白雨卻覺得自己脊背生涼。

她突然想起一個傳聞：若是一個人行走在草原上，有人按住你的雙肩，千萬別回頭，那或許是一只正等著咬你脖頸的惡狼。

安熠陽就是這樣一匹狡黠的狼。

現在他往後退了幾步，靠著墻，雙臂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等著看戲。

白雨深吸口氣，握緊槍，回頭望著被綁在面前的兩個人。陳娟和陳進金，他們的神情和當初判若兩人，當初有多麽兇惡，現在就有多麽可憐，他們的眼睛裏充滿了懇求和淒涼，鼻涕和眼淚混做一團，仿佛待宰的羔羊最後向劊子手乞憐求饒。

因為現在她手上有槍，而他們沒有，這就是最直接的力量對比。

白雨突然就明白安熠陽想做什麽了。

她不可能動手殺人的，就算她深深恨著眼前這兩個人，就算她對嚴阿姨的死懷著無比的愧疚，她也不可能對著這兩個人扣下扳機。

這跟殺雞殺牛的不一樣，這是殺人——何況她唯一殺過的生命，恐怕只有夏夜裏擾人不倦的蚊子。

安熠陽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像白雨這樣的普通學生，在他眼裏就是張白紙，將嚴翊和她之間的差距拉得越大，安熠陽就越有說服力，他可以依然帶著那種憐憫的、居高臨下的笑容，告訴她，她是何等的孱弱而累贅，跟之前視頻影像上的嚴翊是何等的鮮明對比。

——所以還等什麽呢？她應該老老實實聽話，像一只溫順而乖巧的小寵物，這樣她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白雨顫抖著身體，把食指扣進扳機。

藍柒皺眉看著這一切，她原本一直沈默著，心裏開始懷疑安熠陽這麽做是否有必要。她正在思考應該怎麽勸說，不過她幾乎可以肯定，安熠陽現在不會接受任何建議，顯然他得了新玩具，正玩得樂不可支。

忽然藍柒楞住了，她看見一把槍的洞口正指著自己的額頭。

另一邊，安熠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放我離開這裏，不然我殺了她。”白雨覺得自己的聲音從沒有過的平穩，她端著槍的手也很平穩。

她專註地觀察著另外兩個人的反應，極度的註意集中，已經讓她忘了什麽是緊張。

可是另外兩個人一點都不急，尤其是安熠陽，他一手托著下巴，打量著突然不聽話的小寵物，“放著兩個仇人不管，反而要挾一個無辜的人……你這是跟嚴翊學來的？用得倒是挺快。”

白雨卻一反柔順的常態，嗆了回去，“你們都是主謀，談什麽無辜？！讓我離開海島，不然我……”她走到藍柒身邊，將槍口直接壓到藍柒太陽穴上。

安熠陽卻像是一點也不關心藍柒的死活，他開始朝白雨靠過來，“哈，對你來說，開槍應該是很艱難的事情，你不要……”

槍響打斷了他的話。

安熠陽不再靠近白雨，他低頭，看著自己腿上潺潺流出的鮮血，楞怔了片刻。

“你試試我會不會再開槍。”白雨再次把槍口對準藍柒，“這麽近的距離，就算我沒用過槍也不可能打偏。”

安熠陽帶著一種陌生的神色，開始重新打量白雨，“原來兔子急了還真是會咬人的。”他喃喃道。

藍柒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她並沒有恐懼或者害怕的神色，仿佛正被兇器對著的不是她自己，她正在端詳著安熠陽，或許她也在等對方的答覆。

他們這種沒有反應的反應，反倒讓白雨開始急躁起來，確實，她完全沒有把握自己可以成功，可是難得自己手上有了武器，她怎麽能放過這次機會？

她拖著藍柒的胳膊，把藍柒往著門外拉，“帶我去海邊，給我找艘船。”白雨竭力用一種斬釘截鐵的氣勢說話。

“等一等。”安熠陽拖著那條被打傷的腿，跟了兩步，“我可以放人，但是……放誰，得你自己選。”

繼方才那一瞬間的楞怔後，安熠陽的嘴邊又泛起一絲笑。

突然，房間另一端的燈亮了起來。

光線打亮，房內空間立刻擴大了一倍，原本黑暗籠罩的那半邊裏，居然也放著三把椅子，也同樣各綁了一個人。

看到那三個人的瞬間，白雨一楞，她本來穩定的手再次不可遏制地晃動了一下。

那三個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個是齊明輝，一個是彭幼珍，一個彭曉軍。

他們怎麽會在這裏？！

在他們三個人背後，各站了一個黑衣的彪形大漢，他們手上都拿著槍，都在等待著安熠陽的指令。

就連藍柒都驚住了，“這三個人是……？”她詢問地看向安熠陽。

安熠陽似笑非笑，只盯著白雨，“這些客人，都是從北山城的據點裏請回來的，本來還想請他們多留一陣，不過現在……白雨你選吧，是他們走，還是你走？”

他的語氣幾乎是篤定的。

白雨的呼吸聲急促起來，她緊緊握著槍把，似乎下一刻就會扣動扳機，讓子彈穿透藍柒的頭顱……但是下一刻，她緊繃的手臂放松了，頹然地落在身側。

“快讓他們走。”她的聲音十分無力，房間另一端，那些大漢們還在用槍指著她朋友們的頭，難道她的動作能比他們更快？

這對於白雨來說，是道再簡單不過的選擇題，安熠陽真是把什麽都想到了……他又一次該死的猜對了！

這個人好可怕……

白雨把槍扔在地上，平靜地看著安熠陽，那個男人正帶著弧度完美的微笑，向對面的大漢們做了個放人的手勢……甚至他自己的腿上還在流淌著鮮血！可是他完全不在意，他仿佛正在慶祝自己又一次的勝利。

白雨沒有能夠和朋友們說上話，他們都被封條勒住了嘴，她只來得及看清他們驚恐擔憂的臉，彭幼珍還掙紮著想往她的方向跑來，但很快就被大漢們架著拖出了房間。

“你真的會放他們離開？”白雨又問，雖然她知道，對方即便失言反悔她也無計可施，但是她必須得問。

“除了相信我你還有別的選擇嗎？”安熠陽沒有給白雨任何掙紮的機會，他一句話，把她徹底地按進了泥裏。

然後他拖著那條傷腿，大笑著離開了房間。

藍柒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白雨，小跑著追了上去。

白雨留在原地，看著突然冒出的侍者將陳娟和陳進金重新帶走，但沒有人理睬她，她被一個人扔下了。就如同這段時間在島上的常態，她可以四處走動，可以隨便吃喝，她幾乎是自由的，沒有人要求她做什麽，侍者們都把她當成空氣。

除了無法和外界聯系，她可以做任何事。

就像現在，房間的門敞開著，外面的自然光灑在走廊上，灑在窗外的空地上，灑在大屋外的沙灘上，她只要邁步，就可以回到那片光亮之下。

但是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是冰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

……

藍柒追上安熠陽，見他拖著傷腿一瘸一拐的，猶豫了一下，正想伸手去攙，卻被甩開了。

此刻，安熠陽臉上已經看不見之前那副高深莫測的笑，陰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我第一次知道，我的情報總監還是個很善良的人，怎麽，舍不得了？心軟了？想幫她？”

“沒有。”藍柒低下頭，安靜地站在安熠陽身後。

“沒有？”安熠陽冷哼，“憑你的身手，會被一個普通女生制住？”

藍柒只好解釋，“……你肯把槍給她，難道會沒有後手？”

“哦，這麽信任我？那萬一要是沒有後手呢？我今天要麽得丟一個對付嚴翊的殺手鐧，要麽就得少一個情報總監，你覺得損失哪個比較妥當？”安熠陽站得離藍柒更近了些。

壓迫感隨之而來，藍柒卻還是沈眉肅目，“以我對先生的了解，不可能沒有後手，而且你想看的是白雨的反應，我只是在配合……”

“對我的了解？你有多了解我？”安熠陽微微低下頭，他的臉幾乎湊到藍柒臉前，鼻息都噴到了藍柒皮膚上。

057.機鋒

話題好像往危險的領域滑過去了，藍柒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回答，便嘗試轉移方向，“那些人你是什麽時候抓回來的，連我都不知道。”

“什麽時候我做事也要給你報備了？”安熠陽的回答毫不客氣。

於是藍柒看出來了，安熠陽的心情很糟糕，可能是因為腿傷的疼痛，也可能是因為剛才那間房裏，有一些小細節脫離了掌控。

雖然總體來說，一切都沒有太超出安熠陽的預料，可對於一個有強烈控制欲的人而言，就是這一丁點的小差錯，會讓他難以忍受。

藍柒立刻找了個可能讓他高興的話題，“派出的特別小組已經在北山城找到地震源頭了，就是紅十九之前報告過的那座私礦，震源在私礦地下，探測顯示地底是空的。根據紅十九的推測，嚴翊可能在地震前到過那裏。我已經吩咐特別小組繼續探查，應該會找到些你感興趣的東西。”

安熠陽沒有說話，他平淡地看著藍柒。

“還有你剛才放跑的那三個孩子，我似乎看過他們的資料，應該是嚴翊的朋友，如果他們和嚴翊碰頭，嚴翊很快會知道白雨的位置，需要做什麽準備嗎？”

安熠陽還是沒有說話，不過他的表情有了些松動。

“陳進金和陳娟，你打算怎麽處理？還有，紅十九既然已經死了，需要派別的人進北山城嗎？”

安熠陽終於退開了，他嘴邊的弧度慢慢慢慢越來越大，“藍柒，你真的很聰明，所以你可千萬別死了，我去哪裏再找這麽善解人意的情報總監。”

“我有把握不會被傷到，當然死不了。”藍柒假裝沒聽懂他話外之音。

“但願如此。”

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終於越來越遠，這回藍柒沒有繼續跟上去，直到聽不見安熠陽的動靜，藍柒才張開嘴，長長出了口氣。

她抱緊胳膊，突然覺得有點冷，或許是因為大屋內太過於空曠了。

“藍柒。”

背後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白雨。

藍柒轉身，看見白雨正站在走廊另一邊。

“藍柒，剛才的事情，希望你別介意，我也是迫不得已。”白雨道。

“為什麽要向我道歉。”這一幕有點出乎藍柒的預料。

“畢竟是用槍指著你的頭，我覺得任何人遇到這種事情都不會開心。何況……這段時間以來，我還得謝謝你的照顧，至少都沒斷了我吃喝穿用，還經常來看望我。”

“……”

“其實安先生說得沒錯，我根本殺不了人。”白雨無奈地嘆，“殺人……總覺得還是離我很遠的事情，即使槍在自己手裏，要開槍還是需要很大勇氣的，所以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傷害你。”

藍柒點頭，“我知道。”

“你早就看穿了吧，我確實挺沒用的。”白雨說話鼻音有點重，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已經很不錯了，就一個普通人而言。”藍柒實話實說。

白雨吸了吸鼻子，“真佩服你，被槍口指著都還那麽鎮定自若，要是我可能又得崩潰了……還有安先生，他好像既不關心他自己的傷勢，也不關心別人的死活，這樣的人真是很厲害啊。”

“……你成長得很快。”藍柒笑道，“不過手段還是幼稚了點，需要多加練習。”

離間計敗露，白雨赧然，只能嘿嘿笑了兩聲掩飾掩飾，然後灰溜溜地從藍柒旁邊走過，要往她自己的房間去。

“不過有一件事情你說對了。”在白雨即將跟藍柒擦肩而過的時候，藍柒突然又說，“值得被先生關註的事情並不多，所以你應該慶幸，先生現在還覺得你有趣。”

白雨站住，“有趣？他是在把我當玩具吧？”

“當玩具也挺好的，當他覺得你失去趣味的時候，大概嚴翊就會直接收到一具屍體了。”

白雨聽懂了，這是在提醒和告誡，她心裏越發覺得好奇，有時候真覺得藍柒是在幫自己，為什麽呢？藍柒難道不是安熠陽的手下嗎？從藍柒身上感受到的那種沒有來由的親切，應該不光是來源於藍柒的體貼照顧。

這種感覺有點覆雜，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卻一見如故，甚至連對方身上的氣味都覺得似曾相識。

白雨試探著道，“謝謝你……可你為什麽要幫我？”

“別道謝，我並不是你那邊的，也不是在幫你，或許明天先生就會讓我殺了你，相信我，我不會猶豫的。”藍柒答得斬釘截鐵。

……

……

嚴翊終於緩過勁來了。

雖然紅十九是心臟觸電而死，但在她的大腦死亡前，嚴翊抓緊時間探取了她的記憶，這給嚴翊帶來了一定的困擾，他能看到紅十九看到的，也能感受到她感受的，尤其是死亡瞬間的恐懼和痛苦。

嚴翊幾乎是體驗了一遍紅十九的死亡過程，接下來才能按照記憶順序回溯，去尋找一些有用的信息。

所以他看到了8月11日在小吃店裏發生的一切，看到了白雨被綁走，看到母親中槍倒地而亡——紅十九一直跟在不遠處錄像，陳娟他們離開後，紅十九又查了一遍嚴鈴華的屍體，還將許多痕跡抹平了，後來她收到了來自“孤島”的指令，便又將陳娟也給綁走了。

安熠陽想要做什麽？帶走白雨可以理解，她是用來威脅自己的利器……可陳進金和陳娟，為什麽要把他們也帶走？

嚴翊忍耐著思維分裂的痛楚，繼續翻找著紅十九的記憶。

可惜，隨著紅十九死亡時間越來越長，她的大腦也失去了活性，畫面越來越模糊，很快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孤島”……嚴翊念著這兩個字，開始回想上一世的情報。

孤島應該是光榮戰線的其中一個據點，但是嚴翊記憶裏並沒有對於這個地方的印象。或許是這一世安熠陽重新開辟的秘密據點……如果安熠陽真的也有上一世記憶的話。

其實仔細一想，這一世從一開始就被動了，他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個重生的人，所以醒來後，一切行動都以重獲異能為目標，這便立刻暴露了自己擁有上一世的記憶。當然，落在旁人眼裏，自己的行動不會有任何異樣，可落在同樣知道過去與未來的安熠陽眼裏……嚴翊立刻失去了所有優勢。

即便擁有了異能，也無法彌補這個缺陷，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去重新建立一個組織來對抗光榮戰線了，嚴翊只能憑借自己一個人。

而安熠陽是完全知道該怎樣殺掉能力者的，因為那混蛋上一世試了無數次，而且最後一次他還該死的成功了。

嚴翊把紅十九的屍體埋進地裏，之後他盤膝坐在地上，開始翻看從程海濤那裏搶來的包。

包裏有區域地圖，幸存者名單，一些營地裏的公文信件，半瓶礦泉水，還有嚴翊要找的，各種補給車輛進出營地的交通時刻表。

用異能直接狂奔出幾千公裏，這當然也是一個選項，但他現在需要節省體力和精力，乘坐交通工具會是最適合的選擇。

嚴翊把那堆文件都仔細看過一遍，挑了些能用上的塞進挎包，其餘的就跟著紅十九一起進了地下。

回到救援營地的時候，還有安保人員在四處巡邏，嚴翊小心地避開所有人，掐著時間來到停車場，先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乘人不備，扒了輛運輸貨車的後廂。

窩在一堆貨物中間等待了一陣，車便發動了，發動機的聲音轟隆，車底也跟著路面起伏顛簸，嚴翊睡在角落裏，跟著貨車搖搖晃晃，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竟然還生出了一些困意。

半夢半醒間，他仿佛又看見了一個人的臉。

白雨。

他在心裏念，白雨，別害怕，別擔心，等著我，我來救你了。

母親已經去了，他看到了，母親是為了救白雨死的。

……他一定不會讓母親的死白費。

他知道，母親那麽做，既是為了白雨，也是為了他。

真是的……母親最擔憂的，一直都是自己，可他甚至都沒有跟白雨到母親面前坦白。

母親……會失望嗎？

嚴翊迷迷糊糊地想東想西，最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沈，也做了夢，可第二天醒來，夢卻都不記得了。

他往車外看了一眼，運輸車隊還在繼續行駛，不過已經出了災區。

物資運送清單上顯示，四天後，車隊會抵達天港城。

天港城瀕海，是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嚴翊之所以選擇這裏作為目的地，是因為天港城裏有著光榮戰線最大的一處秘密據點，他要從這裏著手調查“孤島”的位置。

他有種直覺，找到孤島，就能找到白雨。

但讓嚴翊沒有想到的是，他真的踏上天港城的地面後，卻見到了幾個他從未想過會在這裏遇上的人。

當時他正在港區附近徘徊，想憑著記憶找出光榮戰線的據點入口，他已經有目標了，意念鎖定了幾個港口工人模樣的男人。

那幾個男人剛從一艘貨船上下來，扛著三個碩大的麻袋，看起來挺沈，裏面的東西還會動，應該是活物。

嚴翊只是不經意間用意識一掃，立刻被驚住了。

他連忙跟上那幾個漢子，在暗處悄悄將人都放倒，然後急急惶惶地抽開麻袋一看。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你怎麽會在這裏？！”

嚴翊跟麻袋裏的齊明輝等人面面相覷，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眼底的震驚之色。

058.來龍

麻袋裏的三個人看起來非常狼狽，尤其是彭曉軍，像是在灰土地裏滾了一圈出來，臉上身上大塊大塊的臟汙。他剛剛被嚴翊從麻袋裏放出來，還沒等站穩，就被旁邊沖過來的彭幼珍狠狠打了一巴掌，臉頰腫得仿佛長了個小瘤包。

“彭曉軍！你給我說！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啊！你今天全部都得給我說清楚！”彭幼珍激動之下，聲音也很尖銳。

似是被刺了一下，彭曉軍低下腦袋，轉身想要躲開，冷不防彭幼珍沖上來還要再打。彭曉軍緊緊閉上眼，等著另外一邊臉頰也傳來那種火辣的灼痛感。

可是沒有，齊明輝攔腰抱住了情緒激動的彭幼珍，許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彭幼珍在齊明輝懷裏掙紮著，滿臉都是淚水，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一個一個小泥團，滑稽地粘在皮膚上。

嚴翊看著剛獲得自由就起內訌的三個人，出聲阻止，“這裏不能待，換個地方慢慢說。”

他把剛才打暈的幾個漢子塞進空出來的麻袋中，然後麻利地藏到陰暗地裏。沈默地做事時，嚴翊知道其他人就在背後驚異地看著自己，不過他沒什麽解釋的閑暇，把現場處理幹凈後，就帶著另外三個人離開了。

天港城是個覆雜的大都市，跟偏僻靜謐的北山城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那三個人安靜地跟在嚴翊身後，離開港區，穿過工業區，又途徑住宅區，乘了一陣公共汽車，下來徒步，又換乘另外一輛，這樣反反覆覆倒騰了好幾趟，甚至有些路線都是重覆的。

最後嚴翊將他們帶到了一片老區，小街小巷錯綜覆雜，居民房之間吊滿了亂纏的線網、五顏六色的招牌、隨風擺蕩的晾衣繩。路上往來的人群魚龍混雜，從外地游客到地痞流氓，什麽模樣的都有。

嚴翊自己走在最前面，仰著臉四處張望著，就好像那些好奇於風俗民情的觀光客，還不小心撞上了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當地小痞子，在對方臟話連篇的罵聲中，賠了好一陣小心，才終於得以抽身而退。

然後嚴翊帶著其他三個人，繼續東拐西逛，忽然隨腳一拐，進了間毫不起眼的小招待所，前臺只是張小小臟臟的桌子，有個滿臉褶皺的老頭正瞇著眼，坐在桌子後面打盹。

“老板，多少錢一間房？”嚴翊招呼道。

那老頭睜開渾濁的雙眼，從幾人臉上掃過，“四個人？那只能住大套間了，八十一天。”

“要一間，安靜點的。”

“三樓最裏面。”

嚴翊便從外套口袋裏翻出個花裏胡哨的錢包，數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換來房間鑰匙。一回頭，卻看見齊明輝正盯著自己，目光深邃。

“怎麽了？”嚴翊問。

齊明輝沒有回答，他轉過臉，牽著彭幼珍的手，當先從狹窄又臟亂的樓梯上去了。後面的彭曉軍呆站在原地，一路過來他一直都魂不守舍，好幾次都差點跟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嚴翊一直就不太喜歡這個人，加上自己本身就沒什麽好心情，說話就更不客氣了，“發什麽呆呢？跟上！”

“哦，哦，好。”彭曉軍如夢初醒，瑟縮地點點頭。

來到三樓，穿過一段幽深雜亂的走廊，齊明輝和彭幼珍已經站在房間門口等著了，彭幼珍緊緊抓著齊明輝的胳膊，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麽，不過看見嚴翊和彭曉軍過來，他們立刻住了口。

嚴翊把房間門打開，幾人魚貫而入。

雖然那老板說的是“大套間”，實際沒有客廳，也沒有衛生間，就是裏外各有兩個小房間，用個窄窄矮矮的小門連在一起，每一間裏擠擠挨挨地放了兩張床，床單被罩臟兮兮的，還有股腌臜的汗味。

不過大家身上本來也不幹凈，再加上被困在麻袋裏呆了很久，又跟著嚴翊莫名奇妙逃了一程，另外三個人都毫不嫌棄骯臟的床鋪，一屁股坐上去就再也不想爬起來。

嚴翊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等其他人把氣喘勻了，才開口，“出了什麽事？我以為你們一直在北山城。”

以為他們也死在那場鋪天蓋地的洪流中了。

“這得問他。”彭幼珍冷颼颼盯著彭曉軍，這下連她哥的名字都不願意喊了。

彭曉軍整張臉驀然通紅一片，“我沒想到……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

“算了，我想事情發展到現在，也不是你哥能想到的，別生氣了。”齊明輝坐到那兄妹倆中間，將他們隔離開來，趁彭幼珍還沒繼續，他轉向嚴翊問，“嚴翊，你怎麽找到我們的？”

“說來話長……”嚴翊道，“你們呢，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又一次把問題推了回來。

“……”

齊明輝想想，慢慢開了口。

……

……

8月11日，09：11。

“地震了？！”彭幼珍感覺到自己屁股下的地面正在搖晃抖動，於是地上所有東西都在起伏，沒有什麽可以依靠的了，全是風暴中飄搖的浮萍。

齊明輝緊緊牽著彭幼珍的手，雖然他心裏也沒底，但他竭盡全力給身旁的女生一點安全感。

在大地的戰栗中，破舊的林間別墅也開始吱呀作響，屋檐掉下來了，然後墻壁上的漆皮開始剝落，緊接著墻面也再立不住，分散成碎塊。

一群人從別墅裏跑了出來，齊明輝和彭幼珍盯著那群人瞧，沒有……不是……沒有彭曉軍。

他們把彭曉軍留在別墅裏了！

“房子要塌了！我哥還在裏面！”彭幼珍尖叫起來，好歹現在山川轟鳴，將她的聲音也掩蓋住，灌木叢外那群同樣慌亂的人並沒聽見這聲叫喊。

她壓低著頭，在灌木叢中飛快地奔跑，齊明輝沒能拉住她，只得咬牙跟在後面。

繞到別墅後方，她從已經破碎的窗口翻了進去，絲毫不顧窗框上還沒落幹凈的玻璃碎渣。齊明輝跟上，卻看見玻璃渣上遺落的鮮紅血色，心裏突然一緊。

“彭曉軍！彭曉軍！你快醒醒！”

齊明輝循著聲音找到彭家兩兄妹，瞧見彭曉軍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而彭幼珍正瘋狂地搖晃著他。

“來不及了，我把他背出去！”齊明輝將彭曉軍扛到背上，這下不好再往後窗翻了，他們只能往正門走。

在劇烈的地震中很難保持身體平衡，兩個清醒的人帶著一個昏迷的人，在即將倒塌的房屋中跌跌撞撞走著，有一刻彭幼珍覺得，自己一定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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