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科室的銘牌。

然而此時此刻，銘牌上新添的兩個字已經跟下午的時候完全不同了，光滑的銘牌被無數條刀痕刮得面目全非，“言”字還稍好一點，上面只斜著劃了兩道交錯的刀印子，構成一個大大的叉；“熠”字就要慘得多，這個字的存在幾乎完全被鏟平了，那裏只留下一個坑坑窪窪的破損，以及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劃痕。

護士的臉更白了，白得跟醫療站雪白的墻面差不多離，她忽地直起腰來，臉也離開了173號的警戒範圍——天知道，方才她要是再多湊近一寸，此時此刻她的腦袋還會不會繼續安穩待在脖子上。

173號依然一動不動地躺著，在暗處睜著雙眼，看著護士飛快拉開自己床頭櫃的抽屜，把什麽東西放了進去，之後她又偷瞄了他一眼，便安靜而快速地離開了病房。

她跑動的姿勢很是僵硬，這其中可能有盡量放低動作減少聲響的緣故，但也能看出來，她很緊張。

……是什麽令她這麽緊張？

173號的視線從門口轉回來，落到床頭櫃的抽屜上，目光停頓了一秒鐘。

這件事情著實有點怪異，她到底想做什麽？可173號不願再去琢磨，他腦子已經夠亂了，所以他選擇了一個可以直接解惑的方式。

他打開了抽屜，看見抽屜裏躺著一個半新不舊的DV攝像機。

——要看嗎？他問自己。

然後自己又答——看吧，如果這能讓你忘記那種無休無止的自我厭棄，哪怕只是一秒鐘。

於是他看了。

DV機的內存裏只有唯一一段視頻，沒什麽選擇，173號打開了它。

第一秒的畫面就讓他瞳孔緊縮，那是個熟悉到閉眼都能描繪出的地方，那個門頭，那個紅燈箱，那個缺了角的階梯，那個門簾旁的高湯鍋。

當下173號的眼眶就濕了。

他顫抖著手指按了暫停，粗重地喘著氣，雙手緊緊握著DV機，手背上青色血管凸出，甚至讓那個小小的攝影器械發出了一陣細碎的咯吱聲。

173號連忙放松手，小心翼翼端著DV機，仿佛那是個脆弱的肥皂泡泡。他深呼氣，深吸氣，又深呼氣，又深吸氣……過了好久，他才稍微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通紅著雙眼，重新播放視頻。

畫面又開始流轉了，有一道人影出現在小吃店門口，穿著圍腰，戴著袖套，面容是這麽近又那麽遠。她掀開了高湯鍋的鍋蓋，然後一陣騰騰熱氣湧上，又很快消散在晨間的雨幕中……就如每一個記憶裏的早晨。

173號幾乎是貪婪地看著每一寸畫面，呼吸聲都放得很輕很輕，就連DV機裏淅瀝的雨聲都舍不得放過。

後來又出現了另一個人影，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姑娘，穿著一件長長的鵝黃色外套，下面搭著雙棕色高筒靴，就這麽啪嗒啪嗒踩著雨水過來，雨傘一拿開，臉一露出來，還是那麽明媚又好看。

173號的呼吸都止住了那麽一瞬，他的心跳都停了那麽一拍，他呆楞地看著畫面上兩個人，一會兒看這個的臉，一會兒又看那個的臉，忽然，他眼眶裏有透明液體流出來，淌到嘴邊，那裏卻有一抹溫柔的微笑。

這個視頻很長，足有一個多小時，173號就沈湎在這一個多小時的美夢中，即便那個視頻幾乎沒有什麽變化，一直都是小吃店的畫面，有客人來，有客人走，有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的閑聊玩笑……都是些很日常的瑣事，可謂冗長到無趣，可是173號看得很認真很認真。

進度條快完結了，最後五分鐘的時候，又有幾個人進了小吃店的門。

173號認出了那個客人的臉，他的瞳孔一縮，呼吸又開始加快，心裏有些不安。

後來的內容急轉直下。

那些“客人”闖進了小吃店，一陣對話後，他們開始對店裏的人動手。

那一個多小時迷夢被打碎了，只留下一個醜陋而罪惡的結尾，173號眼睜睜地，看著那場罪行的發生。

他的拳頭越握越緊，怒意越來越無法掩飾，而哀傷也是在成倍地遞增，他一遍一遍在心裏痛罵，痛悔。

——為什麽你當時不在那裏？為什麽你不在？為什麽你沒有保護她們？當時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

他腦中另外一個自己也沈默了，似乎終於無話可說。

這短短五分鐘，放到那一個小時的平淡後，卻改變了一切，173號一面在心裏祈禱，她們不要有事，千萬不要！一面卻又有種某種朦朧的猜測，讓他深深地窒息。

五分鐘很快便過去了，173號終於看到了最後的終局。

“砰！”

有人倒下了。

地面上滿是鮮血。

在年輕女子淒厲的哭喊中，畫面終止。

053.解脫

午夜的醫療站長廊裏，只零星亮著幾盞燈，燈光慘白，兩側的墻壁也白，地磚四四方方的，被保潔員打理得光滑潔凈，更是白得刺眼。

這條白色走廊裏，忽然掠過一陣風，在細微的風聲中，有道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就像是眨眼時睫毛留下的錯影。

那風刮進一間病房門，穿堂而過，拂動坐在窗邊的女子一頭長發。

這麽晚了，191號竟然也沒有睡，正對著窗外的月亮梳頭，當異風襲來時，她忽然對著空氣問，“要走了？”

走廊上的風驟然停了，過了幾秒，有道黑影出現在門口，他全身都陷在黑色的門影裏，看不清臉，更看不清表情，但自從他走進來後，這房間的溫度都驟然降了幾分。

“看來你想通了。”191號微笑著對門前的黑影頷首，“真讓人羨慕，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解脫。”

“有時候人善於給自己下套，如果憑自己的能力走不出來，不妨讓別人幫一把，或許就有了新的動力了。”嚴翊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

191號停了梳頭的手，擡頭看向那道黑影，“比如說？”

嚴翊卻突兀地換了個話題，“你跟黎友煥是什麽關系？”

“啊。”191號張了張嘴巴，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唇角一彎，“大概是……他喜歡我，我也不討厭他，大家心裏都有數，但都還沒挑明——的關系。”

“那就好。”嚴翊音色涼涼，“我現在告訴你，黎友煥是我殺的。”

191號的手指忽然抓緊了輪椅椅臂，不過她頓了片刻，還是笑著道，“怎麽會，他是為了在地震裏救我……”

“地震是我引發的，是我動了北山城地下的地脈，可以這麽說——北山城所有人的死都跟我有關。”

191號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個方向，一開始，她以為這個人是在開玩笑，或者是為了寬解她而故意這麽說的，但是很快她意識到，不是那樣。

這個人說話，完全是陳述事實的、斬釘截鐵的語氣。

嚴翊站在陰影裏，他可以看清191號的神色，從一開始的迷茫，到疑惑，到後來發現不是說笑時的震驚。

兩個人距離這麽近，嚴翊又已經放開了對身體內異能的束縛，他完全可以感受到191號身體周圍力量磁場的細微波動，她的情緒在幾秒鐘之間震蕩起伏，殺意和恨意雖然暫時還只有零星幾朵火花，但嚴翊有理由相信，它們很快就會燒成燎原的烈火。

“為什麽……”191號的身體在顫抖，那顆秀美的頭低下去，落到前面的長發遮住了她一半的臉，“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幾分鐘之前，我也這麽問過。”嚴翊說。

當時他對著已經被他生生捏碎的DV機怒吼，咆哮，然而可惜的是，那臺無辜的DV機並不帶回覆功能。

嚴翊頓了頓，給足了191號反應和思考的時間，然後又繼續道，“但是後來我發現，人都是事逼出來的，我突然有了重新站起來，走出這個醫療站的欲望……所以不可否認，雖然我無比痛恨那件事和那件事背後那個人，我還是得感謝這個契機，讓我又有了自怨自艾以外的情緒。”

“為什麽……”191號還是喃喃重覆著，“不怨恨自己，就要去怨恨別人？我的餘生，難道就只能剩下恨了嗎？”

“其實你可以往好處想。”嚴翊說，“你之前一直都沈浸在愧疚和悔恨中，現在把仇恨轉移到別人身上，你就能放過你自己。首先，走出這個病房，走出精神科，然後，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並且試著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在這個過程中，說不定你又會發現新的美好，新的人，他或許不如黎友煥，也或許會比黎友煥更好。”

“這怎麽可能……”191號使勁地搖著頭。

“當然，也有可能你一直忘不了黎友煥，隨著時間的發酵，這個仇恨甚至可能越來越深，如果真的到了這種境地——那就來找我報仇吧。”嚴翊的聲音依然冷冰冰的，沒什麽感情，像在葬禮上念悼詞的司儀，他只是一個參與在這幕戲裏的觀眾，看著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人下葬。

“所以你看，有了仇恨，選擇權就又回到你身上了，你可以選擇用仇恨驅使自己，也可以選擇忘掉一切，好好生活……當然，你還可以選擇將一切公之於眾，讓我得到我應有的懲罰，告慰所有北山城的亡靈……”嚴翊說到這裏，忽然笑了笑，“冤有頭債有主，有仇報仇有怨抱怨，這樣不是很好嗎？”

191號沒有說話，她也說不出什麽來，現在她的頭腦一片混亂，她甚至很想哭，卻哭不出來，但又有那麽幾分鐘，她還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把值班的護士都給引來了。

黑影裏的人早就已經走了，191號都沒有發覺他是什麽時候走的。

他說得沒錯——191號不得不肯定這一點，因為他的話，自己心裏某一個一直堵塞著的角落忽然疏通了，堵在裏面的痛苦和內疚都一洩而出。

191號俯下身，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窩在輪椅上痛哭失聲，值班護士在旁邊看得滿臉疑惑又焦急，不管怎麽安撫都安撫不下來。

但只有191號自己知道，自己實際很高興很高興，在一片無盡的灰霾中，她仿佛終於看到了一絲破空的曙光。

雖然這曙光也可能是另一場風暴的起始，不過，至少現在，對一個身處絕望中的人而言，它確確實實是明媚而動人的。

……

……

嚴翊說了那番話，其實自己也是長長地緩了口氣。

他跟令霜並不熟稔，滿打滿算，也只在茶樓見過那麽一面而已，可因為境遇上那種相似處，讓他非常能夠體會對方的感受，這也令他為對方的遭遇而有了更多的愧疚和自責。

在看完DV視頻的內容後，內心爆發出的怒潮讓嚴翊眼眶通紅，他震驚於自己還會有這樣激烈而澎湃的情緒，讓他突然重新“活”過來了。

那一瞬間嚴翊就明白，他中了陷阱，那個DV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裏，那是一個針對他的陰謀，從打開DV的一瞬間，他就已經從一個牢籠掉進了另一個牢籠。

可是視頻的內容點燃了他內心恨怒的火，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旺盛，即便明知道那背後一定有人在做著陰險的謀劃，他也會向著那個煉獄飛蛾撲火。

他突然明白了何謂仇恨，同所有強大的力量一樣，它也有著鋒利的雙刃，或許可以毀滅一切，也或許，可以拯救一個人。

嚴翊出了樓，站在平常病人們放風的操場上，閉著眼睛放開意念，開始在救援營地裏尋找他的目標。隱約間，他聽到身後住院部的某一層樓裏，有道女聲正在又哭又笑，而在不遠處的病房裏，也已經有人發現173號的失蹤。

身上這一身醫院病服實在太顯眼了，跑出去準保要被當精神病又給抓回來……嚴翊撕下手腕上的手環，隨手一拋，之後便往操場另一邊的樓房奔去。

這棟樓是救援隊伍裏醫護人員的宿舍，嚴翊悄無聲息地躲過值班的崗哨，往樓上摸去，在他意識的“視野”裏，他已經看見了那個來給自己送DV的護士。

嚴翊有一些問題要問那個護士，比如那個DV從哪裏來的……雖然他也知道或許不會什麽有用的線索。

可是……好像有什麽不對？

離那個護士的房間還有兩層樓的距離，但是嚴翊停了下來，他皺起眉，仰著頭望向樓梯間的天花板，頓了幾秒，突然反過身，爬上樓梯間的窗戶就跳了出去。

雖然還沒到頂樓，可現在好歹也是在五樓的位置了！但嚴翊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的時候，居然毫發無損。

與此同時，樓頂上有人尖聲大叫，“啊！死人啦！”

恐懼的聲音劃破夜空，在一瞬間的靜寂後，被驚擾的營地忙亂起來，應急用的探照燈開始來回逡巡，光柱落在地面，照出一個碩大的光斑。

嚴翊陰沈著臉，躲在樓房角落的陰影裏，他之前已經憑著識念看見了護士的屍體，所以當然也知道營地此刻為什麽如臨大敵。

屍體根本沒有進行過任何偽裝，一把刀插在那個護士的心口，謀殺現場一望而知。

很快會有人將173號的失蹤和護士的被殺聯系在一起，嚴翊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當做嫌疑犯，他需要盡快離開這裏。

醫療站裏一片兵荒馬亂，嚴翊瞅了個空檔，從陰影裏溜了出來，正要往安置普通災民的帳篷區走。忽然，他擡起頭，望向數百米外的夜空，那是醫療站背後的一個臨時信號塔，紅色的高空信號燈在黑色的夜空背景中忽閃。

他深深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之後回頭，重新走進夜幕更深的黑暗裏。

054.搶劫

“他好像能看見我……這麽遠的距離，怎麽可能？”

紅十九一只手拉著信號塔上的鐵欄，另一手端著望遠鏡，耳朵上掛著通訊耳機。

她語氣裏的驚訝已經十分明顯，但因為臉上易容的妝太厚實，她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怎麽變化，這讓她的面部神態既僵硬又怪異。幸好她此時整個人都隱藏在黑暗裏，又高高攀在距離地面十多米的空中，沒有人能瞧見她這古怪的尊容。

……真的沒有人嗎？

紅十九想起剛才在望遠鏡裏看到的一幕，有些心悸，那個人的目光仿佛已經穿過這中間數百米的距離，直接與她對視。

雖然紅十九不相信有人可以做到目視千裏，但方才剛見證了那人從五樓跳下毫發無損，即便紅十九已經歷過無數槍林彈雨的洗禮，不再是初出茅廬的低級人員，卻也覺得眼前這場景有點詭異。

紅十九想，怪不得“孤島”這次會主動聯系下屬，還下了那麽明確的指令——“試探目標，記錄行蹤”——即使只是這八個簡單的字，在以前都是從未有過的。

不過命令就是命令，雖然心裏奇怪，也必須要完成它。

目標最近有點沈悶，既然要試探，得讓目標先活躍起來。於是紅十九送了那個DV過去，又在事後清除掉了好奇心過重的小護士，她不希望這個任務多出什麽意外枝節。

這麽做其實還有些好處，看樣子營地已經發現了命案，隨著173號的失蹤，很快搜查便會開始，一定能逼迫目標露出更多馬腳。

但是……想起剛才的隔空對視，紅十九打了個寒噤，第一次覺得這次的任務或許沒有那麽簡單。

“孤島”一定有什麽沒告訴自己。

“紅十……十九，嘶……你確……嘶嚓……看見你了嗎？”因為距離信號塔太近，又加上通訊距離太遠，耳機裏的聲音被強烈的電波幹擾著，時斷時續，不過紅十九還是能大致猜出“孤島”的意思。

“我不能……不，我能確認，他看見我了。”紅十九想了想，按著喉部通話器實話實說，她相信自己的直覺，這直覺曾經無數次救她出死地。

通訊的另一邊，“孤島”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繼續……跟上……嘶嘶……註意……吱……”

是讓自己繼續跟蹤的意思嗎？紅十九回道，“明白了，如果有新的消息，我會再聯系。”

說完這句，信號恰當其時地斷了。

收起望遠鏡，紅十九開始順著信號塔往下爬，落地後，她找出藏在塔下的背包，拿出一副造型奇特的眼鏡戴上，這眼鏡本身就有夜視功能，將模式設為即時視頻，這樣“孤島”那邊也能同步看到她所看到的一切。

然後她重新藏好背包，順著目標消失的方向潛行。

……

……

8月26日，06：58。

程海濤揣著新到的醫療物資清單，站在醫療站門口和守門人插科打諢，等著裏面的負責人過來交接。林雪梅是跟著程海濤來的，她待在營地沒什麽事做，便經常借口幫忙待在程海濤身邊，打打下手什麽的，而沒她事的時候——比如現在，她就安靜地站在旁邊，笑著看另外兩人在說，當然，更多時候她看的是程海濤。

就見程海濤從衣服口袋裏摸出包煙，自己抽一根叼在嘴上，又遞給守門的一根，一邊問道，“老哥，昨晚上，裏面發生什麽事了？”他用下巴朝鐵門裏揚了揚，那個方向人聲鼎沸，鬧鬧哄哄的。

其實昨晚上就有征兆了，醫療站附近亮起了好多夜間探照燈，大半個救援營地都被擾動起來，好像又回到了災難剛發生的時刻。

“我跟你們說了，你們可別說出去，本來營地裏就夠人心惶惶的了。”守門人頓了頓，見程海濤和林雪梅都點頭，才滿意地湊近程海濤手上的打火機，點燃香煙，深深嘬了一口，然後神秘兮兮地道，“昨晚上……死了人。”

程海濤還以為能聽到什麽驚天秘聞呢，見守門人這樣子，他不禁啞然失笑，“醫院裏哪天不死人？”

“可不是普通的死人。”守門人煞有介事地道，“都是被殺的，死了三個！”

“這麽兇殘！”林雪梅蹙起眉，身為報社采稿記者的職業素養令她緊接著問，“老哥哥能說說嗎？到底怎麽回事？”

守門人知道的其實也不多，不過還是要做出一副消息靈通的模樣，“說是精神科那邊跑了個病人，精神科……你想想，都是些精神病！本來腦子就不正常了，跑了可怎麽得了，這不就出事了唄！”

程海濤跟聽新聞廣播似的，就聽著守門人在那兒侃大山，直到物資清單交接完畢了，他看看日頭，才說道，“老哥，我得先走啦，這邊事辦了，我還要回去交回執呢！”

他和林雪梅跟守門人道了別，就回頭往著帳篷區走，其實醫療站和帳篷區之間只隔了道圍欄，就是原來的鄉鎮醫院和小學的圍墻，現在挨著墻根腳都支滿了帳篷，不過帳篷裏的人都不多，應該又已經是早晨領飯打水的時間了。

兩個人肩並肩，順著帳篷前的小路慢悠悠走著，一時都沒有開口說話，程海濤正在糾結到底是先去吃早飯還是先去送回執，林雪梅正猶豫著心裏的話到底要不要說出來。忽然，從暗處探出只手來，下死勁一拽，將林雪梅拉進巷子邊的一頂帳篷裏去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程海濤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那頂帳篷裏傳來林雪梅悶悶的呼喝聲，然後一道低沈的男聲緊跟著說道，“別出聲！不許喊！外面的人進來！”

程海濤本來是想叫救命的，但是對方故意把帳篷門簾掀開一條縫，然後程海濤便看到一把明晃晃的手術刀正架在林雪梅的脖子上。

他只能舉起雙手，按對方的意思走進了帳篷。

這個帳篷是空的，最裏側破了個大洞，後面正好對著醫院的圍墻，應該也是因為這個帳篷才被扔棄了，裏面滿地都是破衣爛衫和各種汙物，成了最適合窩藏兇徒的地方。

兇徒把刀向林雪梅的脖頸壓了壓，示意程海濤往裏走，然後問他，“你是營地的工作人員？”

程海濤看了眼滿臉是淚的林雪梅，朝兇徒點點頭。他發現兇徒下身穿了條臟兮兮的褲子，但身上卻是醫院的藍色病號服，突然想起守門人說的事情……他們會被殺嗎？

“你有營地的地圖嗎？”兇徒繼續問。

程海濤楞了楞，又點了下頭，正想去翻自己的挎包，但手剛動，那兇徒就說，“你別動，把包給我就行。”

程海濤把包取下來，遞過去，他也很緊張，手心都是汗，因為對方顯得太沈穩了，相比之下，他和林雪梅雖然是兩個人，卻一點優勢都沒有。趁著那人在翻包，程海濤對林雪梅笑了一笑，意在安慰，可對於林雪梅使勁眨眼的暗示，他也無能為力，那把手術刀離林雪梅的脖子實在太近了。

他還想觀察一下兇徒的模樣，但發現對方頭臉都用白色布條蒙著，看不到模樣。

“你的外套，脫下來。”兇徒說。

程海濤順從地脫下外套遞過去，兇徒接過，單手穿上，另一只手上的刀仍然對準林雪梅。

“要怎麽離開營地？”兇徒又問。

“……每，每天都有補給車會進來，跟他們的車。”

“最近的車是什麽時候？”

“大概今天中午。”

“終點是哪裏？”

“我也不知道，地震後我沒出過災區——但是交通時刻表上應該有。”程海濤使勁咽著嘴裏的唾沫星子。

兇徒的話似乎問完了，他直接把那個小挎包背到自己身上，然後看了眼程海濤，“有錢嗎？”

把自己的錢包遞過去，程海濤正期盼著對方拿了錢快走，卻見對方只從錢包裏抽了一張百元大鈔，就把錢包又扔了回來，然後將刀一收，往帳篷外逃了。

林雪梅和程海濤都驚住了。

這就完了？——他們面面相覷，都覺得剛才發生的事情相當荒誕，第一次見打劫的這麽不貪心，果然是精神科跑出來的精神病。

“沒事吧？”程海濤扶著搖搖欲墜的林雪梅，她還是受到了些驚嚇。

“沒事。”林雪梅道，“我們趕緊報警吧。”

“好。”程海濤答，他本來想扶著林雪梅出去，但林雪梅的腿已經軟了，走不動路，他就蹲在地上，要把人背起來。

林雪梅伏在程海濤背上，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找話說，“你的包還是被搶走了，裏面沒什麽要緊的吧？”

“只有半瓶水，其他就是些文書啊材料啊什麽的，還有營地和災區的幾份地圖。”程海濤呲著嘴，往臉上吹了兩口氣，林雪梅的頭發拂在他臉上，癢得難受。

兩人剛要逃出這頂破爛的帳篷，忽然門簾被人一拉，又從外面擠進個人來。

還以為是歹徒去而覆返，兩人都是一驚，但是定神一看，進來的居然是個女人，長相還挺美艷，戴著一副看起來挺酷炫的眼鏡，穿得也不像普通災民，更像是救援隊伍裏的特種人員。

“你們……是什麽人？”女人疑惑地看著他們。

“請你幫幫忙！”程海濤叫她，“我們剛才遭了搶劫，你能不能幫我們叫一下人？”

“搶劫？”

“對，那個人搶了我的包和衣服，還有錢。”程海濤急著說，“還有雪梅，她需要看一下醫生。”

“不用，我沒事。”林雪梅在他背上紅著臉。

“噢。”那女人點點頭，卻沒離開，反而擠進了帳篷，擋在他們前面，“那歹徒什麽特征？”

程海濤頓了頓，往後退一步，“他蒙著臉，看不出來。”

“他搶了什麽？”

“海濤不是說過了嗎？錢和包啊。”林雪梅也覺得有點不對，她的聲音有點崩。

程海濤想繞過去，搶先到門口，但女人背在身後的手忽然往前一伸，原來她一直握著一把槍。

“他還說什麽了。”她問。

055.折磨

“想知道為什麽不來問我？”

突兀地，一道話音插了進來。

那女人反應極快，槍口一轉，反身就對著門口扣下扳機。

然而扳機卻卡死了！

怎麽可能？她的武器每天都在保養！

女人的驚訝也只是眨眼的事，她扔開槍，探手就去拔靴筒上的匕首。

同時，一道黑影憑空出現。

兩個人撞在一起！

女人倒飛了出去，飛出了破損的帳篷，撞在後面的醫院圍墻上。

她沒有再站起來，頭歪低著，嘴裏吐著暗色的血塊，這一撞恐怕把她內腑都震碎了。

程海濤和林雪梅瞠目結舌，看著之前那個蒙臉的歹徒去而覆返——他們根本沒看清這人怎麽進來的，好像一眨眼他就出現在帳篷裏，之後女人就飛出去了。

那個兇徒瞟了眼僵站在邊上的兩人，“還不走？”他向倒地不起的女人走過去。

被林雪梅緊揪著背上的肉，程海濤也是害怕得不行，他轉頭就往外跑，出門前，他下意識往回看了一眼，可能是怕那個人追出來。

然後他看見——蒙面歹徒在扒那個女人的衣服？

程海濤腳下頓了頓，但是沒停，他背著林雪梅跑遠了，直跑出了兩條街，他才把人放下，喘得臉紅脖子粗，卻對林雪梅道：“快去喊人。”

“你呢？”

“我得回去看看。”

程海濤沒有同時救兩個人的能力，但是他怕歹徒會欺辱那個女人，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蠢，很傻，很憨直，可他既然多瞟了那麽一眼，就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看到。

“遲早死在多管閑事上。”他邊跑邊在心裏罵自己。

……

……

女人已經攤了半個身子，她試過，但是站不起來，便伸長手臂，還想繼續去拔靴筒裏的匕首。

可匕首被嚴翊搶先摸到，指尖彈動，匕首就在他的手掌裏飛舞，劃出冷冷的流光。

“你是幾號？”嚴翊問她。

女人不吭聲，只盯著他。

嚴翊喉嚨裏“嗬”地一聲，然後手中匕首一劃，女人胸前的衣服應聲而裂。

內傷嚴重，女人掙紮著卻無法反抗，嚴翊粗暴地拉開女人的衣襟，看見她潔白的胸脯上紋著兩個紅色的花體數字“19”，那紅色很鮮艷很正，像在她皮膚上開出了一團艷麗的花。

“紅十九。”嚴翊嘴角斜起，“光榮戰線的起名方式還是這麽沒創意。”

“他們跑了……馬上就會有人來的，我特意殺了幾個保安和救護人員，搜捕已經開始了，你跑不掉的。”紅十九吐幹凈嘴裏的血塊，她盡量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氣勢，她需要嘲笑她的敵人，拿回談判的主動權。

先讓他認識到他的處境危機，這樣她才能做交易，爭取讓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嚴翊居然點點頭，對她表示讚同，“哦，謝謝提醒。”

然後一個巴掌硬生生拍下來，把她打暈了。

紅十九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是荒山野嶺，頭頂的日光被樹蔭擋住大半，看不出時間。

營地周圍應該沒有這樣的地方，嚴翊已經把她帶得很遠了。在人群密集的營地裏帶出一個昏迷的人，而且還有保安人員在搜捕，他……怎麽做到的？

她被綁在一棵大樹的樹腳，繩子很結實，用的是特種綁法，即使是她這樣訓練有素身經百戰的殺手也不可能空手掙脫開。

嚴翊盤腿坐在她對面，他好像換了身衣服，不知道是從哪裏弄來的，不過整個人看起來幹凈整潔多了。

他正拿著一根小樹枝劃著地面，見紅十九醒來，便對她笑笑，笑容竟然還算溫和，“現在我需要你回答我幾個問題，你配合一點，我就讓你死得痛快一點，不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也知道你們受過訓練，但你也得明白，我會的很多手段，也是跟你們光榮戰線的人學來的。”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紅十九喘息著，忽然紅唇邊勾出一抹笑，“可你永遠也別想知道白雨在哪……啊啊啊啊！”

嚴翊手裏的小樹枝插進了紅十九的右腳腳踝，剛好穿筋而過，她的右腳當下便廢了。

這實在是很恐怖的事，那小樹枝根本沒有處理過，就是直接從旁邊的樹上折下來的，一點也不尖銳。

嚴翊站起來，聽著紅十九的慘叫和忍痛的急喘，他來回在旁邊踱步，也皺著眉，“紅色……你是行動組的人吧？那麽就不用我多介紹了，這還是你們光榮戰線發明的刑，專門用來折磨人的，不過現在我手上沒有燒紅的鋼針，只好用樹枝代替了。你應該知道，如果你堅持不說，最後會變成什麽樣——我其實很不喜歡這麽做。”

嚴翊說的是實話，他很不喜歡用刑，上一世，他就更喜歡正面攻防的爽快打法，一直對光榮戰線的陰私手段嗤之以鼻。後來，一個他很信重的手下被抓，當嚴翊的組織打入光榮戰線的據點，最後找到人時，那人已經被無數鋼針釘成刺猬了，那副血肉淋漓的模樣，至今嚴翊都還記得。

安熠陽是個很難捉摸透的人，他的外表非常有迷惑性，看起來溫文爾雅，多才多藝，似乎還挺紳士，不過嚴翊跟他打了兩輩子交道，最知道那家夥的人皮底下，實際躲著個惡魔的靈魂。

白雨……嚴翊一想到白雨落在安熠陽手上，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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