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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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該有的也應有盡有,夠你們享受個幾天的。”巡邏警察果然最知道怎麽處理面前這狀況,幾句話下來,那幾個男的雖然面上仍然心有不甘,但到底不敢當著警察的面繼續動手了。

趁這機會,程海濤便把被毆打的受害者扶起來,聽見旁邊的警察在問,“都解釋解釋,幹嘛動手啊?”

打人者甲恨恨地回答,“大夥兒都出去了,就光留這小子在這裏看帳篷,好家夥,他自個兒沒事,但大家東西都被偷了,不揍他揍誰?!”

“說不定他跟小偷就是一起的,不然怎麽這麽巧,剛好在大夥兒不在的時候,賊就上門來了!”打人者乙怨聲載道。

“要不是見有人留著,我也不會把我的包放在帳篷裏。”打人者丙惡狠狠地盯著受害者,像是瞅空隨時還想再給人來上一腳,“這小子就是那種自私自利的玩意兒,大夥兒都著急上火,就他沒事人一樣睡著……他居然還睡得著!”

“行了行了。”程海濤皺眉,“非要把人打死才滿意?被偷了情緒不好就能拿別人發洩?沒見人已經這樣了嗎!”

“呵,這臭小子哪天不是這樣?半死不活歪在那裏,啥活兒也不幹,惡心誰呢?”打人者甲怒道,“問他什麽,他都不吭聲,也不動彈,就是心虛!”

程海濤也不想說話了,這群人都在氣頭上,自己再搭腔,那就是把仇恨往自己頭上拉,他還沒這麽蠢,於是只聽著那群人對著警察罵罵咧咧,自己低頭幫受害者檢查傷勢。

一檢查就發覺有些不對。

受害者仿佛完全沒有痛感,即使滿臉是血,但他依然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好像剛才那些使了全力的拳頭不是招呼在他身上。

除了……雙眼裏的鮮紅好像更濃烈了點。

看來這人病得不輕啊,該不會是精神上有點問題吧?程海濤正覺得奇怪,忽然聽到有人在招呼自己,順著聲兒一看,原來是林雪梅站在門口。她一只手半撐著門簾,也沒進來,只低聲告訴程海濤醫生來了,就飛快把頭縮了回去。

見帳篷裏還有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虎視眈眈,程海濤便想著,應該把傷者給弄出去換個地方,出了這種事,這人估計也沒法繼續在這頂帳篷住下去,要不三天兩頭打一場,真弄出人命就完蛋了。

程海濤把傷者半扛上肩膀,死命把人往外拖——沒辦法,這人就跟頭死豬一樣,沈甸甸地往下墜,就算傷得再嚴重,難道也不知道自己借力?

——怕真是個腦子不正常的。

這麽一想,程海濤心裏那種沾了麻煩的不爽也消除了許多,總不好跟個病人計較吧,再說人現在身上還帶了傷,算了算了,就當做好事了。

我程海濤簡直是新時代的活雷鋒。

醫生正在帳篷門口等著,給傷者檢查了一下後,臉色微沈,也不多說什麽,只把程海濤拉到一邊,“來,小夥子搭把手,咱們合力把人攙到醫療站去吧。”

“他傷得很嚴重?”程海濤問。

“傷倒是沒什麽,身體情況挺好的。”醫生回答,“就是……精神上好像有點問題,問他什麽都不說,也沒反應,可能地震裏受了刺激,這種應激反應在災後還是比較普遍的,需要在醫療站觀察一下,要是留下心理創傷,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程海濤正準備跟醫生一起動手攙人,一轉身,嘿!

那傷者居然自己爬起來了!還正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原來不是個活死人啊!

程海濤沖上去把人攔住,“餵,哥們兒,先別忙著走,醫生說你得去醫療站檢查檢查。”

那人不回話,只低著頭,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傷重難耐。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走著,直楞楞地撞上帳篷柱子,又被地上用來固定帳篷的磚頭絆了一跤,倒在地上後,垂死掙紮般撲騰了兩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來。

站起來後,他也不換方向,繼續按著他扭扭曲曲的線路往前走,路上崎嶇不平,總有些雜物磕磕絆絆,但他腳步不停,就是執拗地繼續他的步伐。

然而,他要走到哪裏去呢?

沒人知道。

旁邊一堆圍觀群眾這時候也不記得自己東西被偷了,像看猴子一樣圍了一圈又一圈,正瞧得津津有味,那猴子似的人卻被醫生和程海濤聯手拖走了。終於沒有熱鬧可看,眾人這才罵著小偷,心疼著自己,遺憾地各回各帳。

050.病人

最近救援營地醫療站的護士們聊天時,又多了一點談資。

每次不當班或者午間休息的時候,她們就聚在一起,視線時常會落在角落的一個鋪位上,大著膽子往那方向瞧上幾眼,末了又笑成一團,交頭接耳低聲打趣。

但是被關註的焦點從來沒有過反應,完全感受不到年輕護士們偷瞄的目光,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微微低著頭,像在沈思。

護士們悄悄翻過這個人的病歷,可惜,姓名那一欄是空白的,似乎到了醫療站後,這個人就沒有開過口,也沒有他的親人朋友來看過,自然也就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於是,護士們私下只叫他的床號。

173號。

173號剛被人擡過來的時候,蓬頭垢面,全身狼狽,胡茬和泥垢粘在臉上,不知道多久沒洗澡,身上彌漫著一股類似食物被漚餿的味道,看上去像是個剛從深山密林裏跑出來的野人。

當時根本沒人關註他,大家嫌棄他身上的汙垢和臭味,都離著遠遠的,值班的護士還抱怨了幾聲,每次除了必要的查房外,從來不去理睬這個邋遢的男人。

在173號的病歷裏,主治醫生給他下的初步診斷為“PTSD”(應激性創傷心理障礙綜合癥,患者在經歷過刺激性創傷事件後,誘發出心理或生理上的持續異常反應,嚴重者可導致永久精神問題。)在大災大難後,被查出PTSD的人數越來越多,但173號表現得卻不像別的患者那麽一驚一乍過度警覺,讓吃藥就吃藥,喊檢查就檢查,沒他事的時候他就安靜待在自己鋪位上,雖然做什麽都顯得有點遲遲鈍鈍的,不過總是讓人省心許多。

後來為了保證醫療站的環境衛生,醫療站組織了一次大清洗,所有病人都被按順序帶出去洗白消毒,173號也一樣。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便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雜草般的胡須都被剃光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剛硬與柔和的線條在這張臉上完美融合,構成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梁、略薄的雙唇……只是皮膚有些蒼白,像是長時間躲在泥垢和灰塵下,沒有遇見過陽光。

還有他的眼睛,形狀很好看,睫毛濃長,眼窩深陷,更顯出一種立體的美感來。然而,那雙眼瞳充滿了血絲,沒有神采,卻又無法用“呆滯”來形容,像是那裏面有片天地,但外人進不去,裏面的人也出不來。

跟醫療站的其他病人一樣,173號也換上了一身淡藍色的病服。這衣服是均碼的,穿在別人身上,要麽顯大,松松垮垮毫無精神氣;要麽太小,把肥肉和肚腩勒得無所遁形。但穿在他身上,寬肩窄臀長腿就是能顯出形,一身普通病服反倒被他襯托出一種T臺上的名牌氣質。

護士們開始躲著看他,後來,發現帥哥對外界沒什麽反應,有些膽大的護士就會湊近些,再湊近些,借著查房的機會看個夠本,或者以檢查的名義在那只有力的肩臂上摸一把。

這帥哥的病還真不輕,被揩油了也從來不拒絕,當然,他也依然不說話。

但他肯定不是啞巴,有時候晚上值班的人會聽到那間病房傳來的夢囈和低哮,但被叫醒後,173號又會恢覆平時那種狀態,蜷身躺在床上一聲不吭,或者盯著房頂的某塊磚發楞。

他叫什麽?他從哪裏來?他是做什麽的?他在想什麽?

人們對於長得好看的異性本就會下意識投以關註,再加上173號身上那種特別的神秘感,即使帥哥有可能一直這麽魔怔下去,但他還是成為了年輕姑娘們討論的核心焦點。護士們會搶著去查他的病房,其他病房的女孩子有時候也會故作不經意路過,又故作不經意往病房裏投以一瞥。

這天,輪班護士李心樂帶新來的女病人去安排鋪位,當推著女病人的輪椅路過一間病房門前時,李心樂又習慣性地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房間裏。

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173號的床位,床上的人影還保持著慣常的姿勢,頭微低,身體微蜷,靠墻坐著。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把他的額發打亮,那雙無神的眼睛被光線一點,一下子變得深邃而明澈。

李心樂的腳步一頓,再回過神時,她已經在病房門口站了好幾秒了。李心樂有些羞赧,她是跟著救援隊伍進來北山城的,本來覺得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每天上班都有點沒精打采,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這麽好看的人,偶爾偷瞄一眼都會覺得特別開心,只可惜這人的病癥很嚴重,要不然……

遺憾地低嘆一聲,李心樂推著輪椅正要離開,卻忽然聽見有人道,“請等一等。”

說話的是坐在輪椅上的女病人。

女病人剛從其他營地轉過來,地震時,她的左腿被房頂落下的橫梁砸得血肉模糊,即使被救出,那條腿也早已失去了醫治的可能性,只能徹底截肢。

然而女子並沒有自怨自艾,她的神色依舊淡然從容,看得出來即使失去了一條腿,她也依然精心打扮過自己,精致溫婉的臉上略施粉黛,長發披散在身後,如煙如墨。

李心樂低頭看著女病人,遺憾地又一聲低嘆。

這真的是個冷美人,可惜……

這場災難毀了很多人。

女病人並沒有在意來自身後的同情,她對李心樂道,“能麻煩您推我進去嗎?”

“你說這裏?”

“對,是認識的人。”女病人指了指173號的床位。

李心樂驚訝間又有點開心,自從173號被送來後,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指認出他。

這個女病人知道173號的名字嗎?173號又有著什麽樣的過往?李心樂推著輪椅進了房間,心裏不住揣測著這兩帥哥美女的關系,把女病人推到床前後,她也沒走,就站在輪椅後面,一副隨時準備貼身照顧的模樣。

看來今晚值班的時候,又能多許多話題了——李心樂興奮地支棱著耳朵。

“你還活著。”女病人開口,這第一句話似乎有點冷淡。

李心樂更加激動了:難道還是虐戀情深的戲碼?你愛我我愛你但愛在心口難開?

而173號也不同於往常,一向對外界沒什麽反應的人,這時候卻微微擡了擡頭,他的目光掠過女病人的臉。雖然只是一剎那的事情,很快他又把頭低了回去,但這明顯已經超出了他平時的表現。

李心樂在腦補的道路上越跑越遠:有動靜了有動靜了嘿!這兩人絕對有情況!

在李心樂的期待中,女病人的第二句話來了,“黎友煥死了——他是為了救我死的。”

李心樂的眼睛越瞪越大:出現第三個人了?三角戀?天哪這簡直是逼人腦補啊!生死分離,災後重逢,一切卻已面目全非……多浪漫的橋段!

“這場災難裏,很多人都死了——你認識的人,我認識的人。”女病人的眼睛漆黑如夜,牢牢盯在173號的臉上,“不知道你是怎麽過來的,我過得很痛苦,但不知道該恨誰,也許該恨老天爺,恨他奪走了一些人的生命,但同時,卻又要讓另外一些人活下來,去受苦。”

173號默默無語。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命運嗎?”盡管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但女病人仍在自顧自說下去,“我現在真的相信是有的,但如果有,那麽是誰規定這些命運的?又是誰規定這些人什麽時候該死什麽時候又該活?為什麽讓我失去一條腿又要讓我活下去?為什麽黎友煥又該死?”

女病人的情緒開始有些激動,語速也快起來,纖纖長指緊抓著輪椅的欄桿,手背上凸顯出血管的青色。

李心樂這時候也顧不得八卦了,她想把女病人帶走,病人情緒激動不利於身體恢覆,而且女病人這麽激烈的語氣,很有可能刺激到173號。

女病人卻忽然把身體一傾,執拗地抓著173號的床欄,雙眼裏爆發著令人驚異的風雪,犀利而冷冽,狂烈地席卷著一切,“他那天不當班的!每回不當班的時候他都會到茶樓喝茶,賴上一整天,每回都是!所以地震時他一定會在茶樓,也一定會救我,他一定會因為救我而死!這就是命!但是……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要讓他去死?”

她淒厲地叫喊著,“如果他那天當班的話!他就不會來了!他可以逃走,也可以去救人,更是可以死在別的什麽地方!不管怎麽樣都好,總好過就那麽死在我面前!命運為什麽是這麽惡毒的東西!為什麽要讓他用那種方式去死?他不該死的!他是個好人!就算世界上所有好人都死了,也不應該輪到他的!”

李心樂已經跑到門口叫人了,隨著一連串又急又密的腳步聲,一群醫生護士沖進了房間,許多雙手伸出來,拉著女病人的胳膊,想讓她松開床欄。

可是女病人的力量出奇地大,一時間醫生護士們居然拿她無法,又不可能對病人下狠手。

只聽見女病人愈顯瘋狂的喊聲,“嚴翊,你說啊!你說話啊!你也認識黎友煥的,你是不是也覺得他不該死?你一定也有朋友親人死了!為什麽你就能這麽冷靜!他們說什麽放下過往,什麽重新開始,都是狗屁!你……你們!你們都是些沒心沒肺的畜生!你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憑什麽就我一個人那麽痛苦?”

051.追思

女病人的思維和邏輯已經非常混亂,說話也前言不搭後語,醫生們覺得有點頭痛,本來以為這個女病人只是腿上的傷,沒想到心理創傷也這麽嚴重,早先還隱藏得挺好,表現得跟沒事人一樣,但一遇到認識的人,誘發出回憶裏某些東西,這瘋狂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場面一時間失去了控制,女病人狂亂地掙紮,用自己僅剩的一條腿支撐著,半個身體都爬上了床鋪。她一只手抓住了173號的手腕,指甲深深陷進對方的肌肉裏,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跡。

周圍的醫生護士們更加為難,力道大了怕傷到女病人,但不把她拉開,又怕她傷到173號。

真是麻煩!

忽然,一道沈冷的男聲打破了僵持。

“這個世界上沒有命,黎友煥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說話的人不帶什麽感情,音量不大,語氣也平鋪直敘,但眾人卻都莫名地停頓了動作,楞楞地尋聲而望,看向第一次開口的173號。

他的聲音真好聽——李心樂一邊拉著女病人的胳膊,一邊還在忙裏偷閑地神游。

奇怪的是,自從173號開口後,那個癲狂的女病人竟然瞬間安靜下來,雙目中的暴風雪徐徐落幕,徒留一片深邃冷靜的黑,如寒冬中最寂寥的夜色。

173號反手抓住女病人的手,將自己的胳膊解救出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皮膚上的痕跡,眉目卻依然絲毫不動,“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為最關鍵的選擇,是人自己做出的。因是自己種的,果是自己摘的,怨不了任何人,卻又不甘心吃下苦果,所以才會痛、會恨。而你……你當然也可以陪著黎友煥去死,現在這樣發瘋,也只是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在懲罰自己而已——既然你選了茍活,這剩下來的痛苦,當然也只有你來承擔。”

女病人忽然笑了,她其實很美,這一笑更是如春暖花開,和方才那個瘋狂的女人判若兩者,但她眸子裏的冰霜卻仿佛更厚了些。

“那你呢?”她反問。

“我也一樣。”173號答。

“說得倒是很有道理,那你為什麽又會在醫院裏?還是精神科?”女病人語帶譏嘲,意有所指。

173號略略偏了偏頭,似乎自己也在思考,“大概是因為……我這次犯的錯誤實在太嚴重,還沒想好怎麽原諒自己。”

女病人又問,“你什麽時候能想好?”

“這我也不知道。”173號轉開臉,望著窗外,“或許明天就可以,或許永遠都不能。”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女病人搖搖頭,這回不用別人再去拉,她松開了手,借著右腿的力量,沈沈地跌坐回輪椅中,“明明自己看得比誰都明白,卻又陷得比誰都深。”

“如果說到就能做到,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麽多遺憾了。”173號垂下眼睫,用袖口遮住手腕的印痕,他翻了個身,像只蝦米般微微蜷起來,臉對著墻角,只拿背脊朝向眾人。

他不再說話了。

女病人似乎也無話可說,她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纖秀的雙手整理著剛才被弄亂的長發,輕攏慢撚,端得是嫻靜溫雅。

醫生護士們很快把她帶走了,她來到了自己的新病房,和173號是同一層樓,望著床頭的科室銘牌,她只微微一笑。

李心樂正將女病人的名字寫在銘牌上,“令霜”兩個字就端端正正地在“精神科”下面,前面還有個191的編號——寫的時候李心樂還在想,這個女人的名字和氣質真的挺配。

對了,剛才好像聽見令霜叫173號的名字,“yn y”。

那是叫“言易”?“言毅”?還是“言熠”呢?

李心樂回想著剛才看到的場面,內心的八卦獸已經按捺不住洪荒之力,她飛快填完令霜的入院表格,便將人扔在腦後,恨不得立刻飛奔到護士站,跟其他人分享今天的所見所聞。

191的病房悄聲無息,過了不久,裏面忽然傳出一串輕緩的哼唱,若隱若現,酥柔入骨,像是哪座江南水鄉的地方小調,聽著聽著,便如入了夢。

那夢裏有茶香,有輕調,有微風繞簾,有一個不著調的青年坐在竹簾邊,嬉皮笑臉地湊上來。

“令老板,今天還是這麽漂亮。”

……

……

8月25日,12:35。

醫療站就建在一所鄉鎮醫院裏,因為地震中傷患眾多,病房不夠用,還臨時征用了隔壁的一所鄉村小學,把教學樓改建成住院部和醫護人員的宿舍。

此刻正是午餐後的放風時間,樓外的球場上站了一群穿著淡藍色病服的人。有些排著列隊,正跟著護士做恢覆體操,其餘的都三三兩兩散在空地間閑聊,而不合群的那些,則蹲在角落裏,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精神科的病人們情況特殊,PTSD的應激反應隨時可能發作,因此醫療站對這群人采取了精神病院的管理方式,畢竟災後重建本就壓力重大,營地裏氣氛都相當緊繃,再讓這些精神無法自控的家夥鬧出亂子來,那就真是火上澆油了。

病人們當然也有不配合、拒絕治療的,但好在能夠跟著救援隊伍進入災區的醫生都經驗豐富,很快就將鬧事者安撫下來。

總體來說,醫療站的氛圍還挺和諧。

173號正在空地一角曬太陽,他又恢覆了往常的樣子,誰搭話都不給面子,自己也不吭聲,除了放風遇到191號的時候,他會隔得遠遠地往輪椅上看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他很快會轉開臉,沿著自己的路線晃晃悠悠走開,他再也沒有跟191號說過話。

好像又回到原點了,這樣下去,帥哥的病啥時候才能治好喲——李心樂一個人趴在護士站的窗口邊,摸著自己春心萌動的小心臟,一聲嘆接一聲嘆。

可是要是真治好了,173號不就出院去了麽?以後不就再也見不到了麽?一想到這點,李心樂就變了心思,忽然覺得,帥哥這瘋病要是得一輩子就好了。

而且這情況看起來,他跟191號也不像是情侶,這麽說來……還是有機會的?

李心樂一邊往窗外瞅,一邊隨手翻著病歷本,翻著翻著,正好就翻到了173號。

姓名那一欄還是空白,李心樂盯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摸過筆,就往上面填了“言熠”兩個字。

她覺得這個名字比較配他,就算這個名字不是173號的本名,那也不打緊,就當是自己給他起的昵稱,如果帥哥日後想說話了,那他自然還可以換回本名,但要是他不幸一直這麽瘋下去……

那麽他以後用的,就都是我給他起的名字了。

李心樂臉頰微熱,她忽然想到什麽,伸出頭去窗外望了一眼,見173號還是半死不活地在空地邊拖拉著腳步,她便抓起筆來,跑出護士站,往173號的病房奔去。

床頭的銘牌還空著呢,現在他每天魂不守舍犯著瘋病,要是時常看著這個名字,會不會就真的把它當做自己的名字了?

雖然知道自己只是在異想天開,但……萬一呢?李心樂想著自己看過的那些小說和電視劇,覺得眼下這情景,或許就是一場愛情邂逅的開端。

多浪漫啊!

她把“言熠”兩個字認認真真寫在173編號的前面,看著空白的銘牌被填滿,她就像一個種下種子的孩子,吃吃笑著,心裏滿滿的希冀和期待。

不知道173號看到會有什麽反應?他會不會喜歡這個名字?對了,很有可能這就是他的本名啊!如果自己真的一猜即中,那才叫做緣分呢!

李心樂帶著滿腦子胡思亂想,折回了護士站,順眼往窗外一瞧,放風的病人們已經收隊了,正在按順序返回病房,安靜的走廊中開始有了人聲。

聽著樓裏雜亂的腳步,李心樂在座位上坐下,覺得臉燙得厲害——她以前從沒談過戀愛,還是第一次做出這麽大膽的舉動,現在靜下來一想,只覺得羞臊得慌,再加上旁邊的同事也回來了,她更是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抓過桌上173號的病歷,就要把“證據”毀屍滅跡。

一抓起病歷就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這個病歷本下面多了個盒子。

之前明明沒有的,難道是剛才離開的時候送來的?

盒子是普通的紙板盒,上面用圓珠筆繚亂地寫了幾個字。

“173號床收。”

真巧。

這個數字仿佛有什麽魔力,讓李心樂臉上熱度又高了點。

紙板盒很硬,長方形,有個飯盒那麽大,摸不出來裏面是什麽,李心樂心裏的好奇越來越濃重。

災難後,明明從沒有人來看過173號,他更沒有主動找過什麽親人朋友,居然有人這麽神神秘秘地來送東西。

裏面會是什麽呢?

李心樂趁周圍同事不註意,從工具筒裏摸了一把剪膠布的小剪子,裝到口袋裏,抱著紙盒子悄悄離開了護士站,一頭鉆進女衛生間裏,打開其中一個小隔間,進去後把門牢牢反鎖上。

坐在馬桶上,李心樂深深呼了口氣,她把紙盒放在膝蓋上。

只是看看而已,沒人會知道的。

李心樂告訴自己,反正173號現在有精神問題,總不能讓他直接接觸來源不明的東西,萬一裏面是什麽危險品怎麽辦?

對,她是為了幫他,替他檢查一下盒子裏的東西,要是沒有什麽威脅,那她肯定會地立刻把東西送過去。

這麽一想,李心樂便沒了後顧之憂,甚至有些覺得自己這麽做是理所當然的。

她握著剪刀,開始慢慢拆盒子,窺人隱秘的羞恥和興奮令她指尖都在顫抖。

盒子拆開了,裏面的東西卻出乎李心樂的意料。

沒有禮物,沒有書信,只有一臺半新不舊的DV攝像機。

052.刀痕

8月26日,01:19。

173號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現在已經是淩晨時分了,窗外靜寂如死地,他卻依然在黑暗中睜著眼。

他剛剛被一場噩夢驚醒,額上的冷汗還沒有消退。

翻了個身,他抓住被子把身體裹得更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盡量放空腦袋。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然而越是強迫自己,他越是無法擺脫困擾,那牛角尖口小裏大,一鉆進去就難得出來。他想到了母親,想到了白雨,想到了齊明輝彭幼珍黎友煥,甚至想到了阿虎和劉生,以及所有所有直接或間接因為他而死去的人。

——我還記得當時阿虎死了,許多人都在奔波搜查,那是為什麽呢?

——因為生命是可貴的,沒有人有權利奪走他人的生命。

——可地震死了更多人,又為什麽不搜查呢?他們依然在笑,依然在生活。

——很遺憾,因為沒人有能力去怪罪老天。

——所以,老天犯的罪,就不是罪了嗎?

——那能怎麽辦?天道如此,難道你能把天捅下來?

——但要是其他人知道,這些所有事情的起因,其實都跟老天無關呢?

——你又來了,不要把不屬於自己的包袱背到自己身上。

——可是,他們確實因為我,才遭了這場無妄之災。

173號一邊發問,一邊又自己回答自己,腦中仿佛分裂出了另一個他,用一種冷淡而清高的局外人視角,分析著他自己的墮落和幼稚。

——別再想了,你這是在自尋煩惱,現在的情況並不比上一世要差,你依然可以使用那種能力,去重新奪回屬於你的榮光,試一試,那不難的,你完全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可是我不想。

——為什麽不想?你瞧其他人,他們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我不關心他們怎麽看我!更何況,我確實很傻。

——母親和白雨的死根本不能全怪你!你也不知道天生池的力量轉移會引發這麽大的後果!

——不知道並不代表我是無罪的!更何況我害死的不止是母親和白雨!那麽多人!都數不清!

——那你就擔著這罪孽吧,自己懲罰自己,真搞成精神病你就滿意了?!簡直是個懦夫!你從前的壯志哪裏去了!你從前的意志哪裏去了!上一世你還會利用組織和異能的力量來援助北山城,那也算是在盡力償還你欠的債,再看看你現在這樣,你活該永遠背負著罪孽,一直背到死!

——我也不想這樣!我不想!可是……這真的很難,母親在醫院的時候,我也沒能認真陪她幾天,我總是想著以後,以後,以後,可是到了現在,再也沒有以後了……還有白雨,她會恨我的,我把她扔下了,我騙她說我很快就會回家,可最後,我幾乎是親手殺了她!她會恨我的……

——她們是該恨你的!因為你甚至連面對她們的勇氣都沒有!她們無法安息,你也無法安眠,看誰先抵達瘋狂!

——你別說了!閉嘴!你別再說了!

——忘了你上一世是怎麽死的嗎!安熠陽那雜種轟平了一整座鎮子!除了你以外,他還殺了至少上萬個無辜!他要殺的明明只是你一個而已,那你又要怎麽辦!把安熠陽的罪也拉過來背在自己身上嗎?畢竟那些無辜者也是因為你路過那座鎮才死的!

——不!我不想再背這麽多了!那不是我的錯!不是我!

——北山城的事情也一樣!那同樣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是……

173號躺在床上,自己和自己做著殊死鬥爭,就在他快要被腦內戰爭逼瘋時,他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極度敏銳的五感告訴他,有人正從走廊往這邊來。

他明明已經把感知能力收回到最小的範圍了,可是,他的五感依然比常人敏銳得多——這一點又讓他繼續自我厭惡起來,是啊,異能,該死的異能。

這種力量從前有多讓他著迷,現在就有多讓他厭惡,只要他一使用能力,就會想起母親和白雨,想起她們就是因為這個而死的。

173號憋著呼吸運氣,仿佛這樣就能把那種邪惡的力量從身體裏逼出去。

但是很明顯,他做不到,他只能任由那種力量擺布,將他的五感範圍擴散,讓他清晰地聆聽著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站在他床前。

對面樓頂上,是救援營地架設的大探照燈,恰好有一縷燈束從窗簾後灑落下來,簾子的陰影遮住173號大半張臉,所以即便173號仍然在被窩裏大睜著眼,來人也沒有發現他其實還醒著。

來人安靜地站在他床前,站了好一會兒,久到令173號都有點困惑,他微微撩起一點眼皮,快速往上方掃了一眼。

哦,是個護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燈光的緣故,護士的臉特別蒼白,像是擦了色號最白的粉。

護士彎下腰,臉越湊越近,似乎想說什麽,“你……”然而,因著視線一低,護士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173號的床頭上,忽然她就啞了聲。

床頭處掛著的,就是那塊寫有病人床號、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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