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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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拿餐巾輕輕抿著嘴。

安熠陽便朝白雨攤開雙手,“那麽,你現在知道了。”

“這究竟怎麽回事……我爸爸我媽媽呢?他們怎麽樣?”白雨心裏慌,一提到家人可能出事,她整個人都沒著沒落了。

藍柒側身,雙手握住白雨的手,“放心吧,你的父母很安全,而且,嚴翊也沒事。”她的手心溫暖而幹燥,被那種莫名熟悉的溫柔包裹著,白雨整顆沒著落的心臟重新落了地。

但還沒等白雨松口氣,安熠陽卻插嘴道:“他當然會沒事,北山城被毀,無數人流離失所,所有這些事情,罪魁禍首不就是他嗎?”

白雨先是一呆,然後又是一驚,繼而覺得特別荒謬。

不……這人嘴裏的話她一個字都不相信,明明是場不可控的自然災害,就算真要怪罪誰,那也是老天爺的事,這種黑鍋怎麽能讓嚴翊背?

這實在太可笑了!

白雨搖頭,“不可能,他怎麽做得到?”

“我還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安熠陽似笑非笑,“而且,你怎麽知道他就做不到?你真的了解他這個人嗎?”

這個問題不需要思考,白雨答得坦然,“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不需要知道他的一切。”

“即使他的秘密可能害死你?”

“只要那不是他的主觀意願。”

“很盲目的信任,不過也算難得。”安熠陽探身,從桌上的木盒裏抽出一支雪茄,劃了根細火柴點上,“既然如此,真相對你而言也不重要了。”

他把雪茄夾在手指間,煙頭的紅色火星明明滅滅。

白雨暗自猜測那或許是個信號,因為那棟大屋的門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一群穿著侍者服侍的人魚貫而出,推著小推車來到桌邊,開始收拾飯桌上的殘局。

原來大屋裏是有人的,白雨先前看那屋子冷清的模樣,還以為島上的活人就只有餐桌上這三個。

侍者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卻一直保持著安靜,一點餐具碰響的聲音都沒有,很快,長桌上的杯盞刀叉被清掃一空。

一切收拾妥當後,侍者們飛快轉身,同來時一樣,安靜而迅速地退回了大屋。

“我回去了,你們隨意。”安熠陽叼著雪茄站起來,拽了拽衣服下擺,很快走遠了。

只剩藍柒和白雨面面相覷。

因為安熠陽已經離開,白雨終於能放松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這時候她才感受到海岸邊吹來的腥風,聽見林木樹梢被拂動的嚓響,那群海鷗折騰的聲音也放大了,歐歐嘎嘎,好不吵鬧。

“我陪你走走吧,順便消消食。”藍柒站起身,朝白雨招招手。

不過白雨沒有立刻動彈,“你們究竟有什麽目的。”她又問了這個問題。

藍柒頓了頓,竟然還真的回答了她,“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猜,大概是用你來威脅嚴翊吧。”

“你們想從嚴翊那裏得到什麽?”

白雨想不通。

嚴翊明明和自己一樣,只是個很普通的學生,忙於生活,學習……

不,還真有一點不同,嚴翊沒有自己那麽幸運,他必須奔波於生計,照顧親人,支撐起家庭。

可這些不至於引來這麽大的禍端啊!

“你這話問反了。”藍柒朝她晃晃手指,“你應該問——嚴翊到底想得到什麽?”

“什麽意思?”

“我們只是想保護自己罷了。”藍柒道,“打個比方,如果在一個人犯罪前,你就知道這個人未來會犯罪,那麽你會做什麽?等著他真的造成犯罪事實,還是采取一些手段,改變那個可能性?”

“你也說了,那只是可能性。”白雨皺眉,“憑一個可能性,就對一個人的未來下斷言?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麽人?審判者?預言家?”

藍柒嘆了口氣,“提前改變,傷害的可能只有一個人,但要是什麽都不做,受害者可能會是千千萬。所以,即使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即使可能會影響到無辜的人,有些事,也必須去做。”

“……”

白雨突然不想跟她爭論了。

這一切很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他們把自己當成什麽?這種居高臨下、大義淩然的口氣,就好像他們是什麽人的保護者一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就要把另外的人打成異端?

“嚴翊究竟會不會做出那種事,我不知道。”白雨望著藍柒的雙眼,“但我知道,你們做的這些事,本身就是在犯罪。”

“立場不同而已,我也不期望你現在能夠理解。”藍柒搖頭,很快又再次展露笑顏,朝白雨招招手,“快走吧,我帶你去海邊看看,再晚,天就要黑了。”

047.密談

“咚咚。”

“進來。”

聽見門響的聲音,安熠陽從書桌上擡起頭,看見藍柒出現在門口,便問,“這麽快就回來了?”

藍柒朝他點點頭,“她好像不太想繼續跟我聊下去,所以我就送她回房間了。”

書房很空曠,一面墻被落地窗占滿,剩下三面墻都是碩大的書架,地面全鋪了厚軟的地毯,藍柒踏著高跟鞋走進來,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安熠陽垂下眼,繼續在紙上寫著什麽,“那孩子似乎被搞迷糊了。”

“換做是我,我也迷糊,她表現得已經很不錯了。”

“呵。”

藍柒說,“別太苛責,她只是個普通女孩子。”

“我知道,只是今天見了她,覺得有點奇怪而已,嚴翊看上去不像那種會喜歡小女生的人。”

藍柒坐到沙發上,望向安熠陽,“實話說,不止是白雨,就連我也覺得奇怪,你為什麽認定嚴翊會有那麽大的威脅?他的檔案我看過,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即便性格和行為上稍微顯得成熟點,那也可以認為是家庭環境使然。”

“連你也這麽想?”

“我還看過黑十五交上來的報告,根據他的觀察,嚴翊行蹤不固定,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而且身手很好——但這些加起來,依然不足以支撐起你對他的判斷。”

“你覺得我錯了?”

“不,其實我讚同你的做法,未雨綢繆總比亡羊補牢強得多,影響範圍更小,效率更高,也更經濟。”藍柒撐著下頜,毫不掩飾地盯著安熠陽看,“我疑惑的是,你幾乎沒有進行調查,就確定嚴翊這個人未來一定會構成威脅……就好像……就好像你可以預測到某些事。”

安熠陽的手停頓了,過了幾秒,筆尖劃動紙張的沙沙聲才繼續響起,“你在試探我嗎?”

“……只是疑惑而已,當然,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用回答。”

安熠陽還真的沒有回答,他仍然在紙上繼續寫畫著。

過了好半天,他才停下筆,將筆蓋插上,然後手腕一抖,鋼筆“鐺”地一聲,準確飛進筆筒裏,“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天地震後發生的事情?”

“沒有。”

“那你應該知道北山城上空那個屏障吧——我跟你提過的。”

藍柒略點了下頭,“嗯,我記得。”

“那個屏障……消失了,就在地震那天。當時正準備從臨時據點轉移,我瞅了個空又試了一次,結果很明確,屏障消失了,不存在了。”安熠陽的手指在空氣中比劃,那是個半圓弧的形狀。

“……你認為那跟嚴翊有關系?”

“事發時,黑十五和紅十九剛好跟丟了他,然後地震、山洪、泥石流……等紅十九再重新找到嚴翊的蹤影,已經是三天後了。一切都是在他失蹤期間發生的,把這些全部串連起來,你能看到什麽?”

藍柒皺起眉,“的確,雖然每件都是小事,但卻是一條很完整的線索。”

安熠陽從書桌背後轉過來,坐到藍柒對面的沙發上,雙手放到膝蓋上方,指尖微合。沈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朝藍柒露出一個有些詭異的微笑,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藍柒,你相信超能力嗎?”

藍柒也跟著他笑,“怎麽……你說的是電影上那樣?日行千裏,毀天滅地?”

“現在我告訴你,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你還笑得出來嗎?”

“……”藍柒漸漸收了笑容,反問,“嚴翊?”

“哈,除了他還有誰?”

藍柒不免半信半疑,“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我是說,在這一切還沒有發生的前提下?”

安熠陽卻沒有正面回答,他微微垂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點著,“這個人……身上有許多超脫常識的東西,他野心很大,能力不俗,再加上那種神奇的力量……所有因素加起來,已經足夠將他列為危險人物了。”

“……有點難以理解。”藍柒扶住額頭,“我大概需要消化一下。”

“現在,我們繼續來談那道屏障。”安熠陽瞇起雙眼,只看著堆滿書籍的墻面,似在回憶想象,仿佛那道深藍色的奇異光幕就在面前,“它正巧就在北山城上方,所有人都可以穿過去,沒人知道那裏有堵墻——除了我。”

藍柒接口,“就好像,是專門用來防你一樣。”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可沒有什麽超越凡人的力量。”安熠陽朝她擺擺手,“那道屏障,本身就是無法解釋的東西,它的存在很突兀,消失得更是迅速,但有一點很明確——時間。”

“我明白了。”藍柒嘆氣,“地震發生的同時,嚴翊失蹤了,屏障消失了,這確實無法單純用巧合來解釋。”

安熠陽道,“嚴翊的那種超能力,既是威脅,又是機會。如果能搞清楚這種力量的來源和原理,那……”

他沒把話說完,但藍柒立刻意會,她伸手遞過一臺平板電腦,“看看吧,這是紅十九剛發回來的。”

安熠陽就著她的手,往電腦屏幕上掃了一眼,那上面顯示了幾張照片,角度明顯是躲在暗處偷拍的,所以照片全不是正臉,但足以讓人看清那張面孔。

胡子拉碴,面色青黃,渾身狼狽,不人不鬼。

安熠陽笑容展露,“他怎麽成這樣了?”

“大概是打擊太大吧,在那麽巨大的災難過後,他的母親和女朋友卻都失蹤了。”藍柒道,“看來還是個很重感情的人,瞧他這副模樣,怕也做不成什麽事。”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安熠陽站起身來,在沙發邊反覆走了兩圈,忽而轉身,沖藍柒道,“紅十九還留在北山城,讓她去探一探,那三天裏,嚴翊去了哪裏,做了什麽……還有,他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了那種能力,他的能力又是怎麽得到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要知道。”

“好,我這就跟紅十九聯系。”藍柒點頭應下。

她敏銳地察覺,此刻的安熠陽有點反常,通常情況下,這個人都是一副閑散輕松的模樣,不遇到特殊情況,一般不會去幹涉下屬行事,就如同北山城區域裏,安熠陽算是給了行動組極大的活動權限,包括黑十五和紅十九決定綁架白雨這件事,從頭到尾安熠陽都沒有插手。

比起細枝末節,他更喜歡掌控大局。

但現在他卻越過行動組組長,直接給紅十九下了命令……

就像現在,他仍然來來回回在房間裏踱步,他的步速不快,神色也不見慌張,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和往常不一樣,那種氣定神閑不見了。

安熠陽最後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放眼一望,卻什麽也沒瞧見。今晚天色不好,一點月光也沒有,無論遠處的海面還是近處的島峰,全都掩藏在黑色裏。

“我總覺得……”安熠陽似乎想說什麽,卻忽然又突兀地止住話音。

藍柒本來已經打算離開,恍惚聽見安熠陽的低語,以為對方又有什麽吩咐,她在門口停住,轉回頭來問,“先生?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

見安熠陽沒打算繼續這個話題,藍柒也不想深究,她很快離開了書房。

重新坐回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安熠陽抽開雪茄盒,想要再點上一根,但不知是不是受了濕氣,火柴總也劃不燃。

他不耐煩地扔開火柴盒,那個小小的盒子在空中劃出一個拋物線,落到書房另一端,火柴棍全散落出來,鋪了一地。安熠陽也沒去收撿,他依然坐在舒適的靠椅上,只盯著地面,像是在看那滿地的火柴紅尖,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

……

8月18日,07:22。

經過幾天時間的維護建設,這個救援營地已經有了些規模,成了周邊所有營地中最大的一處。加上這裏地勢平坦,交通也方便,看起來救災中心正準備把這裏確定為未來新北山城的城址。

災難已經過去,人不能永遠待在黑暗的時刻裏,太陽還在每一天升升落落,因此,生活也要一樣過下去。

人們收拾著受創後的心,將痛苦悲傷和回收的屍體一起,埋葬進遇難者墓地裏,他們現在需要振作起來,重建家園。

一批一批物資被運到這裏,一群一群人員來來又去去,每天營地都在飛速運轉,忙碌充實的氛圍似乎吹開了些陰霾,許多人臉上又重新有了笑顏。

似乎一切都已經步入正軌。

程海濤穿著一身黃色熒光服,戴著工程頭盔,正在帳篷區裏慢慢走著,周圍總有人笑著跟他搭話,他也會高興地朝人回應一聲。

時不時,他會伸手摸一下掛在胸前的志願者身份牌,那個塑料牌子硬硬的,看起來也挺粗制濫造,但總讓程海濤覺得特別踏實,走路的時候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小程,今天又有什麽新消息呀?”有個大爺掀開帳篷簾子,朝程海濤招呼。

程海濤回答,“下午有批新補給,都是些大家急需的日常用品,等東西一到,我就給大家分,對了,還有很多新鮮蔬菜水果——大夥兒很快就不用吃罐頭啦!”

“那可太好了!”

“終於能吃點新鮮的了!”

“別說,我現在聞到方便面的味道就難受。”

聽到這個新消息,周圍的人都樂得很,還有人主動上來,說要幫忙卸載搬運物資的,程海濤都一一笑著答應了。

“海濤,辛苦了,多虧你們在忙活!”說話的是位年輕女子,她笑著把一瓶礦泉水塞進程海濤手裏,見程海濤推拒,還佯裝不高興。

程海濤只得笑著接過,然後問那年輕女子,“雪梅啊,你們這片都還好嗎?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一定要跟我說。”

林雪梅眨了眨眼睛,湊近他道,“海濤,倒真有個事。”

“哦,什麽事,你說你說!”

“是這樣……我找到我家人了。”林雪梅笑著說,“前幾天,我在救災中心的名單上看到他們名字,但是他們人都在另外一個營區,隔得有點遠,我去了一次,沒找到,能不能麻煩你幫幫忙。”

048.遇賊

程海濤是北山城幸存者之一,地震發生時,他正同往常一樣,在報社辦公室裏過著無聊的一天。

地震來得很突然,整棟辦公樓瞬間劇烈搖晃起來,人們驚恐地大叫大喊,卻全不知道面對災害時應該怎麽做。

程海濤不像其他人那麽驚慌失措,反而很快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這全歸功於他對戶外探險的狂熱愛好以及曾經跟過的幾期野外生存課程,雖然這種猶如災難大片似的場景他也是第一次經歷,但好歹明白現在可不是該哭喊的時候。

他聚攏起報社裏的同事,帶著他們逃離了辦公樓,知道北山城地勢內凹,很可能還會伴有次生災害,便催著所有人離開城區上山。在這種群情恐慌的時刻,有根主心骨總是能讓人安心許多,雖然眾人對程海濤棄車步行的做法有點疑惑,但總歸還是同意照他說的做。

事後證明,程海濤的選擇救了所有人,當他們站在出山公路上,看著整座北山城淹沒在水下時,許多人都哭了。

程海濤本來只是北山日報報社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編輯,這次的事跡卻讓他名聲大振,跟隨救援隊伍進山的記者還專門采訪了他,這讓程海濤受寵若驚之間,內心也多了點小小的滿足。

雖然他本意不是為了當英雄,但當鮮花和掌聲圍在周邊時,哪有人能不高興呢?好像整個人的生存意義都實現了。

所以在得知救災營地人手不足時,程海濤主動跑到救災中心報了名,成為營地裏一名光榮的志願人員,主要負責一些發放補給、宣傳通知、人員管理之類的瑣事。做的事雖然不大,但卻比每天蹲辦公室有意義得多——不知道別的志願者怎麽想,但程海濤真是這麽認為的,他一直幹勁十足。

林雪梅就是跟著他逃出來的同事之一,她是報社的采稿記者,跟程海濤隸屬兩個部門,從前兩人僅僅是點頭之交,但自從地震後,共患難的經歷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平時遇見了也會多說上幾句話。

現在一聽到林雪梅的請求,程海濤本著助人為樂實現自我價值的原則,滿口答應下來,“沒問題,我這就帶你過去……知道是哪個營區嗎?”

為了方便管理,營地內每個帳篷每個區域都有單獨的編號,程海濤想起來自己挎包裏有份示意圖,往包裏翻出來,照著圖和林雪梅合計一陣,找好方向便動身。

這會兒剛好是大早上,路上全是端著臉盆提著水桶的人,擁擁擠擠,正準備往熱水房去。

營地裏每天熱水都是定時供應的,全靠幾十輛水車從山外來來回回的拉,要是去晚了,怕連個洗臉水都接不到。於是大家夥兒瞧著鐘點,眼看差不多了,便吆五喝六地趕著往水房走,不一會兒,路上就匯集起一大群人。

程海濤帶著林雪梅,逆著人潮推推搡搡,見人實在太多,兩人又不趕時間,於是打算繞個路,往人少一點的外圍走。

一整個救援營地要容納幾萬人,場地當然也足夠的大,雖然說當志願者這幾天一直東跑西跑,但程海濤從沒把營地全逛完,沒一會兒就迷失在帳篷堆裏了,只能拿著地圖不住地看。

林雪梅卻把眼睛瞇成一條縫,指著前面一處說道:“……哎?海濤你看,那群人在幹嘛呢?”

程海濤眼神很好,順著林雪梅的手,一眼就能瞧清五十米外。

幾個鬼鬼祟祟的家夥正在帳篷中竄進竄出,動作飛快,每進出一趟,手裏就多了不少東西,往停在一邊的三輪小車上一堆,然後又馬不停蹄地往下一個帳篷裏鉆。

三輪車旁站著個尖嘴猴腮的家夥,抱著雙臂東張西望,當程海濤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好也在往這邊望過來,兩個人目光一對,都是一驚。

就聽那猴腮臉扯開嗓子大喊一聲,“來人了!快跑!”還沒等其他人有所反應,自己一馬當先跳上小三輪兒,雙腳飛快搗騰著踏板,蹬蹬蹬幾下,那小三輪兒就一騎絕塵溜遠了。

他的同夥們動作更是不慢,手上的東西也不要了,幾個人撒開腳丫子狂奔。那三輪車雖然跑得早,但架不住車上東西多,又沈,後面那幾人一頭猛趕,竟然還越過小車跑前面去了。

程海濤反應快,早在小車躥出去時就跑起來了,跟在後面窮追不舍,便追還邊扯著嗓子喊,“來人抓小偷啊!抓小偷啊!”

他嗓門是大,但這大清早的,人都往食堂和水房去了啊!這片帳篷地幾乎都空了,可不就給了小偷們可乘之機。

零星有幾個路人倒是聽見程海濤的喊聲,擡著頭啥都還沒看清呢,幾個小偷並一架小三輪哧溜從旁邊就過去了。那群人應該是早看好了地形,特意挑人少好跑的地方偷,逃起來麻利得很,居然還懂得搞分兵戰術,三個兩個散進人群裏,又幾個彎一轉,程海濤就把人給追丟了。

程海濤沒辦法,叉著腰呼呼直喘氣,嘴裏罵了幾句,悻悻然又站了一會兒,等著氣喘平了,就沿著原路回去,遠遠看見林雪梅還在那地方沒動彈。

林雪梅也看見他,跑上來直問,“怎麽樣海濤?追上沒有?”

“咳咳……沒,都跑了。”程海濤清了清嗓子,剛才邊跑邊喊,現在喉嚨都啞了,“營地裏人太多了,情況又覆雜,貓貓狗狗什麽人都聚一起,真找起來,那就是在大海裏撈針。”

林雪梅便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幾天就聽著說營地裏小偷多,還是拉幫結夥的,乘人不備就從別人帳篷裏扒拉東西,吃的用的,衣服財物,看見什麽拿什麽。剛才這還算是好的,只盯著沒人的帳篷偷,有些更過分的,直接就明搶!”

“膽子這麽大?”程海濤驚訝,暗地裏想,自己怕是得跟救災中心的負責人提一提,治安可是大問題,營地裏人群又密集,搞不好也是會鬧出大事的。

畢竟人心叵測,大災大難前,有眾志成城的,也就有乘人之危的。

他不由提醒道,“你們多小心點,平時出去,帳篷裏也得留人看著,財物什麽的,都收好藏起來。”

“嗯,之前沒想那麽多,大家能從地震裏逃出來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身上都沒帶啥貴重物品,用的吃的還不都是營地發的,居然還有人幹這種事情!簡直壞透了!”林雪梅憤憤不平,“前幾天我過來這片營區找人,就見到一群人圍著,又吵又叫,也不知道幹什麽,反正亂糟糟的。”

程海濤見證了一起偷竊案的發生,作為半個管理人員,這時候反倒不好立刻拔腿就走,他對林雪梅說,“麻煩你去周圍找找,看有沒有穿我這種熒光服的,讓他們過來幫幫忙……要是找到巡邏的警察,那就更好了。”

“行,我去看看。”林雪梅爽利地答應下來。

程海濤反而不太好意思,“真是不巧,遇上這種事,你家裏人……”

“沒關系,又不急,知道他們都好好的就行,什麽時候見都一樣。”林雪梅渾不在意,朝他擺擺手,就四下找人去了。

程海濤留在原地,又從他的挎包裏掏出個備忘小本子,把剛才瞧見的事情都記上,這是他作為新聞編輯的小毛病之一,而且等治安人員來了,這個交上去可以當證據。

幾個慘遭盜竊的帳篷門口,全是剛才那些賊落下的東西,方便面餅幹礦泉水瓶……灑了一地,程海濤也沒去收攏,只掀開帳篷簾子往裏面瞅了瞅,想瞧瞧裏面到底被那群賊破壞成什麽樣。

營地用的可不是普通野營的塑料小帳篷,這種大帳篷一頂可以塞下好幾號人,程海濤一眼望到底,發現最裏面的鋪位裏,竟然躺著個人。

哎?居然有人?

還睡這麽平穩?剛才那群賊他沒發現?

那人側身躺著,一動不動,頭朝裏,身體半蜷,什麽也沒蓋,看起來不像睡著了的樣子,他是怎麽了?

該不會……那群賊不止謀財,還害人命吧?

程海濤被自己這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他飛快走進帳篷,朝人喊了兩聲,“餵,餵!哥們兒!哥們兒你沒事吧?”

沒人回答。

程海濤不敢直接伸手碰人,他伸著脖子探著腦袋,小心翼翼往那人臉上瞅。

這一瞅,就把程海濤嚇了一跳。

這人真的還活著嗎?

他整張臉臟兮兮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下巴上胡子拉碴,還沾滿了泥垢汙漬,皮膚有些地方都幹得開裂,上面的泥漿印子顏色深得發黑……看起來竟像是血液幹涸後凝固的樣子。

這一點在程海濤看到那人衣領上的斑駁血點後,得到了進一步印證——這人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襯衫,完全看不出它原來是什麽色了,血斑、泥印、水漬、汙跡……任何可以破壞一件衣裳的要素,都能在這件襯衫上找到。

他幾乎沒有呼吸,也不見胸腔起伏,渾身一絲活氣都沒有。

這個躺在地鋪上的人,幾乎就是個死人。

可是他明明還睜著眼睛啊!

049.群毆

唯一能證明這個人還活著的,也只有他那雙眼睛。

完全沒有常人的黑白分明,裏面只有紅。

血紅一片。

無數血絲密布,交錯縱橫,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罩覆住了這個人的視野,也遮蔽了他的全世界。

那裏面沒有生命的氣息,也沒有一點人類的感情或者理智。

俗話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無論聰慧或癡傻,狡詐或憨直,對人生充滿希望,又或懷抱戾氣和憤恨——無論是什麽樣的人,只要有著生命、經歷和情感,都總能從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來。

但這個人不行,他眼睛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除了血色,這個世界連風聲也沒有。

程海濤被那雙眼睛驚到了,又喊了一聲,“餵……哥們兒?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但是躺著的人完全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珠子都沒有動一下。

程海濤心裏納悶了,覺得自己好心關照,這人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有點不識好人心,但轉念又一想,萬一人家真有苦衷呢?這模樣,該不會是生病了吧……程海濤琢磨了一會兒,還是退出了帳篷,對方既然沒有反應,他也不好總戳在人跟前,不過他也沒有走遠,就站在帳篷門口等。

林雪梅回來得很快,她身後還跟了兩個巡邏警察,程海濤急忙給他們把事情經過一說,又請了其中一個警察去找位醫生過來。

在警察四處搜看偷盜現場的當口,這片帳篷區的住民也逐漸回來了,手裏裝滿熱水的盆盆桶桶瓶瓶罐罐還沒放下,就發現自家帳篷遭了殃,一個一個都大聲叫嚷起來。

“怎麽回事啊,我早上剛疊好的鋪蓋!”

“靠!有小偷啊!”

“他娘的,這些畜生!連老子的方便面都不放過!”

“方便面算什麽?我他媽熱水瓶都給順走了!”

大夥兒都憋著氣呢!好不容易從地震裏逃了條命出來,還要被賊偷被賊惦記,有人管沒人管了?!

巡邏警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他急忙提高聲音安撫道:“各位各位!先冷靜下來!大家仔細檢查一下到底丟了什麽,尤其是貴重物品,我們會盡快幫你們找回來的!”

“這又不是第一次!以前被偷的東西,什麽時候找回來過!你們這些人就是吃幹飯的!”人群裏有人火上澆油。

程海濤在一邊幫忙解釋,可這一時間吵鬧聲抱怨聲不絕於耳,一群人都激動得不行,圍在四周吵吵嚷嚷,頓時喧嘩一片。

沒人註意身後帳篷裏的動靜,等後來聽見那裏面拳打腳踢和喝罵怒吼的聲音,已經不知道這陣仗開始多久了。

拳腳擊打在肉體上,沈悶的聲音穿透帳篷,引來周圍人的註意。

聽動靜,裏面動手的人還挺囂張,嘴裏臟話一串一串的,沒一句能聽,下手還狠,這種人可不好惹!

這年頭,有幾個人願意惹禍上身的?於是圍觀群眾半天都沒動彈,也沒人動手去掀開那層薄薄的門簾,大家都只是圍在周邊,盯著那頂帳篷,相互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進去看個究竟吧,膽子又不夠;可要讓他們就這麽走了,又舍不得那點近在咫尺的熱鬧。

只要遭殃的不是自己,那有什麽可急的?等著瞧後續唄!

那邊,程海濤終於從一位情緒激動的大媽手裏奪回了自己的挎包。

大媽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死活攔在他面前不放手,非逼問程海濤為啥沒把那群小偷逮回來,難道跟小偷是一夥子的?!那可不行了!今兒必須得把丟的東西一模一樣給賠回來!沒有一模一樣的?那好,賠錢也是可以的。

誰讓你沒把賊給抓回來,那責任就在你身上!

程海濤又氣又急,沒見過這麽賴臉的牛皮糖!可要是論理吧,不管他怎麽解釋,那大媽就是左耳進右耳出;逃跑吧,那大媽勁兒大得像頭牛,差點沒把他褲子上的皮帶給扯下來。

好不容易仗著自己身高腿長甩脫了大媽,程海濤還沒喘口氣,回頭一看,哎,那群人又圍在帳篷門口幹嘛呢?

他撥開人群走近帳篷,立刻就聽到一陣拳拳到肉的悶響。

顧不得許多,程海濤撥開帳篷簾子闖進去,一眼就瞧見地上蜷縮著個人,旁邊幾個粗壯的男人圍著,對地上的人又踹又打。

“嘿!你們幹嘛打人呢!”程海濤上去就想拉架,卻被人一把推回來,沒站穩滑了個趔趄,身體往後摔得四腳朝天,屁股結結實實砸地面上,把他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離遠點兒,少他媽多管閑事!”推他的人粗著嗓子喊。

程海濤定睛一看,躺地上這人不就是之前那個半死不活的嗎?被揍了這麽一場,這人全身上下更是不能看了,又是血又是灰的,臉上嘴上都破了皮,血跡青痕把那張黑臉一染,像塊臟兮兮的畫布。

不過他依然躺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喊叫或者痛呼的聲音都沒有,瞧著真跟被打死了似的。

程海濤忍著疼爬起來,“再怎麽也別打人啊!有話好好說,警察就在外面呢!”他話音剛落,那巡邏警察也掀簾子進來了,一看面前這陣勢,臉色就難看起來。

“我說你們,還嫌不夠亂啊?閑得慌要不要去營地拘留所參觀參觀啊?雖然搭得倉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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