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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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工地嚴密封鎖起來,工人們不被允許回家,外人也無法進入工地。每一天,從睜眼到閉眼,所有人都只在做一件事——挖。

永無止境地挖。

煤礦處於半廢棄狀態,黑漆漆的煤炭被扔得滿地都是,沒人再去看它們一眼,跟那些閃亮昂貴的寶石比起來,醜陋的炭塊毫無價值。

簡陋、失修、被遺忘……礦洞瓦斯爆炸幾乎是註定的。

被興子關在礦洞裏的人們死去了大半,另一半熬不過黑暗和恐懼緊隨而去,最後只有嚴翊自己,在天生池裏掙紮,又從地底爬出來,本來以為希望就要來了,卻迎接了另一個人間地獄。

他在憤怒和痛苦中,將所有罪責都歸結在陳進金和興子身上——

對!都是他們的錯!如果沒有他們的貪婪和醜惡,就不會導致礦洞爆炸,就不會引發地脈震動,就不會引起泥石流,就不會阻斷河道,就不會毀了北山城……

死去的人更是不會死!

這個想法成為仇恨的種子,在嚴翊心裏紮了根,他是懷著如此的遺憾和孤獨度過了上一世,帶著異能打拼到最後,他有力量有權勢,整個世界的權柄近在咫尺,但仇恨依然無法宣洩。

好不容易,上天給了他機會回到十年前,他本以為這次有能力救下親人和愛人,可惜,上天又一次跟他開了個玩笑。

為什麽災難依然發生了?

為什麽不該死的人依然死了?

上一世,從他進天生池到離開地底,是三天。

這一世,從他進天生池到離開地底,也是三天。

上一次他可以把罪責推卸在陳進金和興子身上,告訴自己,都是別人的過錯才導致了悲劇。

那麽這一次呢?

坍塌的地底洞窟,幹涸的天生池,失去光芒的寶窟,龜裂破碎的大地……這些細節跟上一世一模一樣,僅僅是一次礦洞爆炸,真的能導致這麽恐怖的次生災害?

不同的過程,同樣的結局,這次他還能把責任推卸給誰?

天生池……

好一個天生池!

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有代價的——嚴翊對這句話有著非常理智的認知,他本來以為,異能是用自己在天生池中所受的痛苦換來的,權利地位則是用他失去至親至愛後壓抑的仇恨爭來的。

什麽叫等價交換,那便是了。

哈哈哈哈哈……

現在想來,他是如此天真而可笑。

真實的代價遠遠比他想象中還要沈重得多得多!

心心念念著異能和權利的自己,跟陳進金和興子之流,到底有什麽區別?

帳篷門口貼的那些紙上,每一個名字的背後,血淋淋的,都刻著他嚴翊的大名!

還有母親和白雨……

若她們真的長眠在北山城之中,那一定是他的錯!是他在她們身上栓了必死的鐵索!親手將她們沈入山洪之中!

這原本就是他的罪!

從過去到現在,從上一世到這一世,一直以來,都是!

嚴翊閉上眼睛。

他的意識開始向外散發,分辨了一下方位之後,便往北山城的方向蔓延。

很快,意識便越過了五公裏的穩定範圍,不適感越來越強烈;超過十公裏後,不適加深變作疼痛;十五公裏後,疼痛漸漸難以忍受,像是有無數蟲子在大腦溝回裏爬動、張開口器撕咬。

血液從嚴翊的鼻孔裏湧出,可是他還沒有停止。

當意識終於觸摸到北山城的邊緣,這時候他的雙耳邊也隱隱冒出了血跡。

距離超過太遠,神智無法聚攏,北山城投映在腦海中,但一切都虛虛實實模模糊糊。

嚴翊咬著舌頭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很快,他的嘴角出現猩紅的色澤。

依靠異能感知,他在北山城的廢墟裏來回尋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包括城外的山頭、郊區的田野、所有被淹沒的和沒有被淹沒的地方。

可是什麽也沒有……

他感覺不到那兩個最熟悉的人。

真的,沒有了。

嚴翊眼眶裏濕濕黏黏的,色澤鮮艷的液體從睫毛縫隙中溢出來,順著臉龐滑落,皮膚上留下兩道刺目的紅痕。

044.惡魘

8月17日,12:07。

白雨聽見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縮到單人床最裏側,背脊緊靠墻壁,雙眼盯著門口。

腳步聲只到門口就停了,若是依照前幾天的模樣,接下來那扇紅漆木門會被打開,從門縫裏塞進來一個飯盒,然後木門會被迅速關閉。過上十來分鐘,又會有人來,在木門上咚咚咚敲幾下,白雨就把空空的飯盒從打開的門縫遞出去。

這次也沒有什麽意外驚喜,和之前一樣,門縫間遞進來飯盒,還熱騰騰的冒著氣。

送飯人的腳步又遠去了,直到完全沒有聲響,白雨才從床上爬下來,把飯盒拿到手裏。

這是幾天來白雨唯一跟外界進行的交流,除此以外,她每天就只能待在房間裏,數著手指頭度日。

房間還算幹凈,裏面該有的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帶淋浴的衛生間。

比起牢籠來,這更像度假酒店的單間,只是沒有窗,白雨看不到天色,憑借每天送飯的時間估算,她被關進來應該已經是第五天了。

自從北山城地震,那幫人就帶著她離開了別墅,顛簸折騰兩天,才輾轉來到這裏。那些人並沒有對她做什麽,既沒有提出什麽要求,也沒有虐待折磨她,就只是關著她而已,要不是每天還會按時間送飯過來,白雨甚至以為自己早被那些人遺忘了。

她把飯盒蓋打開,一陣米飯和燉菜的香味隨著蒸汽騰騰湧出,菜色雖然簡單,味道還算不錯。

白雨小口小口地吃完飯,把飯盒放到門口,重新爬上床,平躺著。

睡意很快席卷而來。

她知道飯菜裏應該放了安定之類的東西,第一天開始她就發現了,這種藥效力不算很強,至少下一頓飯之前她就會醒來,目的大概只是為了讓她生不出逃跑的心思。

和餓著肚子相比,白雨想了想,每次總還是選擇把飯吃完。

朦朧中,她聽到門口有動靜,應該是來取飯盒的人。

可是這次有些奇怪,她沒有聽到房門開了又關的聲音,反而腳步聲從走廊延續了過來,越來越近。

白雨強撐著眼皮,看到床前站了個人影。

這是個很纖瘦的女人,一頭長發梳得順滑光亮,很隨意地披散在腰背上。她穿著件煙灰色的高領短袖毛衣,下面是黑色的及膝毛絨筒裙,腳下踩著雙同色高跟,顯得個子更高。

看起來對方沒有什麽威脅性,白雨便依然躺著,只拿眼睛去盯著那人,竭力忍住困意。

“困了麽?抱歉,是我失誤了,我來之前應該提前告訴他們的。”那女人四下瞧了瞧,見墻邊有把空椅子,走過去坐下,一動一行舉止優雅,卻一點不是刻意的做作。

她實在是很漂亮,有著南方佳人那種清秀溫婉的面容,但奇怪就奇怪在,她雖然笑著,溫度卻有點涼,感覺……總隔著一層,似乎不那麽好親近。

白雨只是看著她。

那女人坐定,擡眼見白雨警惕的樣子,她微笑,“別那麽緊張,我只是來看看而已,說起來,你這小姑娘還挺不錯,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情況比隔壁那人好上許多。”

白雨明白,這女人指的是陳進金。

陳進金和她一起被帶到這裏,就關在隔壁,第一天白雨還能聽見旁邊吵鬧喝罵的聲音,後來卻沒什麽動靜了。

女人似乎知道白雨想什麽,她說道,“先生喜歡安靜,怕你們鬧出動靜來擾了他,這才給你們加了點佐料,不過,看起來你是不需要了,我會吩咐給你停藥的。”

“你……咳咳……”好幾天沒張嘴,白雨的喉嚨都有些滯塞,清了清嗓子,才說出話來,“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掉的。”那女人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無奈地搖搖頭,“你也沒有必要跑,我們不會傷害你,或者說,其實我們是想幫你的。”

“那就讓我回家。”

“家?”女人楞住了,“你說北山城?”她似想說什麽,最後卻嘆了一聲,目光裏有白雨看不懂的覆雜。

白雨緊緊咬著牙根,她本想打起精神來應付這女人,好不容易有個能說話的,多好的機會!可實在越來越想睡了,腦袋昏昏沈沈,直要沈進柔軟的枕頭裏去。

瞧白雨連眼皮都睜不開,那女人也無可奈何,“算了,你先睡吧,等你醒了,我們再慢慢聊。”

“你……叫什麽?”

“嗯?”

“等我……醒了,怎麽找你?”

“你可以叫我藍柒。”

“唔……還有藍八藍九麽?”

“……噓,快睡吧。”藍柒伸手過來,順了順白雨額頭散落的碎發。

白雨不喜歡這樣的接觸,太過親密,尤其還是跟一個敵友不明的陌生人,她想偏頭躲開,然而藥力帶來的困倦已經不容許她做出這樣微小的動作。

藍柒的手很涼。

白雨睡過去時還在想,這個藍柒真是奇怪,明明應該不是什麽好人,在綁架這事兒上不是主犯也是同謀,為什麽會讓自己覺得很……溫柔?

有點像小時候白媽媽抱著她,一起坐在家裏的小院曬太陽,等曬困了,她就窩在墻邊的長椅上,蜷成一團瞇著眼,白媽媽則在旁邊用小撓子幫她掏耳朵,用寬厚的手掌撫摸她的額發,也是這麽溫溫柔柔的,很舒服很暖心。

朦朦朧朧地睡一中午,起來的時候要是沒什麽事,她就躲著家長,自己一個人偷溜出去玩耍,在舊城的老巷子裏跑來跑去,牽著白爸爸給她買的木頭小狗——拴根長長的拉線、底下有四個活動木輪子的那種,邊跑邊學小狗的聲音汪汪叫。

有時候真的惹來大狗的回嗥,她就嚇得折頭飛奔,跑得喘不過氣了,才停下來,抱著玩具狗咯咯笑得歡。

“什麽事這麽好笑?”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喊,她一轉身,噗嗤一下樂得更開心。

面前站著個小男孩,小胳膊小腿,跟她差不多高,而說話竟然是嚴翊的聲!

多怪啊!

嚴翊是個成熟男人,聲音本就略低沈,現在卻落在一個小孩子身上!

那小孩臉上罩著一層光,白雨始終看不清他的臉,本來嘛,她就沒見過嚴翊小時候什麽樣,怎麽可能憑空想象出來?

於是白雨知道了,自己正在做夢。

不過這個夢還真夠天馬行空的!

她聽見小男孩用嚴翊的聲音說:“快來!跟我來!”然後朝她伸出一只手。

白雨一邊笑自己做這麽奇怪的夢,一邊又興高采烈地把手塞過去,想要知道這個夢接下來是不是會有更加荒誕的走向。

她的小手握在小嚴翊的小手裏,兩個小人在一起,跑呀跑,跑呀跑,跑過了街巷,跑過了山野,又跑過了春秋。

正在她疑惑究竟要跑到什麽時候,前面的小嚴翊停下來了。

“你餓不餓?”他問。

“餓!”

白雨聽見自己嘴裏稚嫩的聲音,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然後小嚴翊牽著她,往前面指了指,“那我們回家吃飯好不好?”

順著那根手指頭,白雨瞧見一個紅彤彤的燈箱,放在一間小吃店門口,燈箱上面印的黃色字塊都要掉光了,但還是能看出寫的什麽。

“嚴記小吃。”

白雨身子一抖,小心臟從雲端跌落谷底,她直覺自己並不想進去,仿佛裏面有什麽特別可怕的東西,或許比妖魔鬼怪更加恐怖。

可是她張嘴,說出來卻是,“好啊好啊!”

不!

不!!不行!

白雨想要後退,她有著莫名的懼怕和恐慌,她想離那間店鋪遠遠的。但身體突然脫離了掌控,小短腿只顧跟著小嚴翊,沒等她下命令,自己就往前面跑了。

不可以!不能進去!

白雨在心裏瘋狂地喊叫,想要喚醒自己,這難道不是一個夢麽?快醒過來,快醒過來!

她不要進去!

她不能進去!

然而店鋪黑洞洞的門終究是在眼前了。

一張小桌就放在門口,桌上擱著瓷碗、砧板、搟面杖,一邊的盤子裏放著許多搟好的面皮,另一邊的盤子裏放著許多包好的餛飩。

有個人影伏在小桌前,穿著圍腰,戴著袖套,一動不動,似是睡著了。

“媽!媽!”小嚴翊一手牽著白雨,一手朝那人影揮動,“媽,我們回來了!”

人影沒有反應,還是靜靜待在原地。

“媽?”小嚴翊終於松開了白雨的手,走上前去,伸手推了推那具身體。

那人影終於動了,卻是順著小嚴翊的力道,從椅子滑落到地上,撲通一下,軟綿綿的。

一攤液體從那身體下面流出來,鮮紅的,刺眼的,像挑了色澤最濃艷的胭脂化在水裏,很快淌了一大片,從那具身體周圍,到整個小吃鋪地面,再到白雨腳下。

白雨死盯著腳底那攤紅色,心裏從來沒有那麽害怕過,眼瞧著血色越來越多,仿佛無窮無盡,漸漸漫過她的腳踝,然後是小腿,緊接著又是膝蓋……可是她跑不掉,雙腿灌了鉛一般,一步都挪不出去。

她強忍著恐懼,瞥眼去瞧四周,卻發現小孩子模樣的嚴翊已經不見了,眼前的,是她熟悉的那個嚴翊。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眉眼,即使是做夢,但跟真實的嚴翊毫無差別。

不過,他的神色卻是陌生的。

白雨見過嚴翊溫柔的模樣,玩鬧的模樣,沈穩的模樣,卻沒見過如此冷漠的模樣,那雙眼睛裏像有鋒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在她心臟上鑿洞。

不要,不要那麽看著我,我會害怕……

“你為什麽還活著?”

她聽見嚴翊的聲音,他在質問,可是她張了張嘴,想辯解的話卻說不出口。

“我媽媽死了,為什麽你還活著!”

不要問了,求你不要問了……

“她是為你死的!是為你死的!你怎麽能逃跑!你怎麽能活下來!”

不是的!我不想的!我也想救她的!

“你該去陪她!她為你死了,你就該去陪她的!”

白雨徒勞地在心底嘶喊,然而她的嘴巴像被封條給堵住了,一句話沒說出來,又或許她並不想說,也沒什麽可說的。

她眼睜睜地看著嚴翊朝自己飛奔過來,那麽憤怒,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

他攢著一把菜刀,那刀上有著猩紅的銹斑,如同幹凝後的血跡。

他的手高高舉起,刀尖就懸在白雨頭頂上方。

“不!”

白雨尖聲叫喊著。

然後她就醒了。

她大張著嘴巴,雙眼瞪著天花板,像條離水缺氧的魚,無論怎麽喘氣,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隔了幾分鐘,那陣勁才緩過來,白雨感覺身體裏所有力氣都被抽走了,她重新癱軟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忽然蜷縮起身體,抱著被子,把臉埋進去,低低嗚咽起來。

045.畫家

這時間說慢很慢,說快卻也飛快,不一會兒,又到了晚飯的時候。

沒人送飯盒來了,出現的人還是藍柒,她帶了套幹凈衣服,放到桌上,擡眼看見白雨兩眼紅腫像個兔子似的,便問:“哭過了?”

“……”

白雨不願意回答她,低頭盯著那堆衣服。

藍柒也不追問,“換上吧,帶你出去走走,我在門口等你。”

衣服很普通,一套女式襯衣長褲,配了內衣鞋襪,意外的很合身,看得出來藍柒是個很細心也很敏銳的人。

白雨把自己收拾好,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手腳上傳來細細的麻痹感,即使她什麽也不去想,身體依然告訴她,自己很緊張。

她往手上哈了口氣,才敲了敲門,示意外面準備好了。

藍柒就等在門外,見她出來,還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看起來好多了。”她笑得很坦誠,確實是真心在誇讚。

白雨回了對方一個微笑,但顯然沒有藍柒那麽自然,她感到自己臉部的肌肉都在微微抖動。

來的時候一直被蒙著眼,這是白雨第一次有機會睨到房間外的世界,她們正站在一條很長的拱頂走廊裏,裝潢精致考究,石紋地磚擦得透亮,走廊另一側沒有墻壁,只有一大片落地窗,窗外景色從天至地,一覽無餘。

此刻正是黃昏,通紅的太陽懸掛在半空,雲彩像被那灼烈的溫度點燃了,鮮艷得仿佛能擰出血液。天空下是無邊無際的水面,安靜地反射著漫天霞光,粼粼波光泛起紅浪,從視線盡頭那一線天邊,直蔓延到眼前。

見白雨站在原地,呆呆地說不出話,藍柒在一旁道:“很壯觀,不是嗎?”

白雨這才收回視線。

她確實是被這景色震驚到了,北山城是內陸山城,別說海,方圓幾百公裏內,連個大點的湖都找不出來,她到底是在什麽地方?!

白雨懷著無數疑問,跟著藍柒往長廊盡頭走,這棟大屋很安靜,只聽得見藍柒腳下的高跟鞋擊打地板,在回廊裏敲出清脆的回音。

然後她們又經過了幾個大廳、數條回廊、一段螺旋階梯,這屋子比白雨想象中大得多,從墻面到屋頂都繪著精致的彩繪,兩側掛著畫作,有東方的寫意,也有西方的寫實,有濃墨重彩,也有寥落墨跡。墻邊的陳列櫃裏放著各式藏品,每一件都保養得跟新物一樣,看得出主人很是愛惜。

這座大屋應該很古老了,有些裝潢和家具都能看出歲月的痕跡,然而一點也沒有老房子該有的那種遲暮荒廢,它或許修繕過很多次,將時間變成底蘊,一磚一瓦都能說出些歷史來。

藍柒走得並不快,時不時還會指著某幅畫某件藏品介紹兩句,或者安靜地等在邊上,等白雨慢慢欣賞完畢。

這麽停停走走,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白雨和藍柒才來到最底層的大廳,一路上竟然沒有遇到其他人,仿佛這座巨大的屋子裏只有她們兩個。缺乏人氣的環境裏,空氣中都繚繞著一絲陰郁,剛開始還不覺得,後來就有些讓人透不過氣,不過幸好,底層大廳盡頭有一扇巨大的門扉,外面隱隱透進海浪潮聲,看來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們……”藍柒正要擡手敲門,回頭卻發現人沒跟上來,只見白雨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仰著頭楞神。

她正在看玄關墻壁上掛著的一幅畫。

這幅油畫色調冷暗,卻是迄今所見這屋裏最大的一幅,短邊至少也有個三四米,嚴嚴實實占據了一整面墻。

畫中繪的,正也是夕陽時刻,遠景被層層疊疊的巍峨群峰填滿,黃昏的金光灑在山巔上。

主角是個年輕男人,面容剛毅,身形魁梧,但衣裳卻破碎又襤褸,強健的四肢被鐵鏈纏繞著,將他整個人綁縛在黑色的山巖上。他的神情痛苦萬狀,肌肉扭曲,就算隔著兩個世界,仿佛都能聽到那悲慘的呼號。

畫面另一端繪著只巨大的老鷹,氣勢洶洶,目光犀利,雙翅半開,振振欲飛,鷹爪和鷹喙上掛著些血淋淋的肉塊和器官,再一看,被綁之人的胸腹處鮮血四溢,到處都是被抓啄的傷痕。

油畫的右下角落,用黑色油墨寫了一小段話,因為畫面色調本就暗沈,若不仔細看,這段話便淹沒在大片的色塊裏,很容易被忽略。

“一個人只要認識到了必然的不可抗拒的威力,他就必定會忍受命中註定的一切——普羅米修斯。”

必須說,這幅畫的作者技藝超群絕倫,白雨一開始只是被這幅巨大的油畫吸引了目光,但很快,她就註意到細節真實清晰之處,畫上男人壓抑的痛苦和悲戚觸動到她的心,而畫家精雕細琢的傷口和血色,更是刺痛了她的雙眼。

那是一種類似於感同身受的共鳴,覆雜的情緒刺激得白雨眼眶微熱,像被綁在黑巖上的同樣也有她,而大鷹同樣在啃食她的鮮血和身體。

藍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喚回白雨激烈動蕩的心潮,“普羅米修斯是傳說中為人類偷取火種的神,他將光明和溫暖帶給人間,卻因此受到眾神的懲罰。他被鎖在高加索山巔,每一天,大鷹都會來啃食他的身體,但第二天,他的身體又會恢覆如初,而這新的一天,大鷹還會再次降臨,於是痛苦循環往覆無窮無盡。”

白雨回頭,看著藍柒走到自己身邊,她頓了頓,說了離開房間後的第一句話,“這幅畫很棒。”

“這是先生畫的,他最得意的一幅,實話說我也很喜歡,可掛在玄關總是顯得有點違和,以前我建議過他,要不要把畫挪個地方,可他總是不同意。”藍柒托著下頜輕輕搖頭,頗有點無奈的樣子。

“……我還以為是哪位名家的作品。”白雨對剛剛自己的反應感到奇怪,她倒也不是沒有參觀過油畫展覽,就是方才,藍柒沿路介紹來的畫作中也不乏名家名作,但白雨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一幅畫竟然能帶給她如此激烈的情感,她被卻又不由自主被那副畫所吸引,每看一眼,就陷入一分。

借由兇惡的大鷹,畫家不遺餘力地表現著殘忍,但整幅畫又是如此的壯麗,黃昏群山中的史詩再現人間。

似乎了解白雨的心情,藍柒神秘一笑,推開了大廳盡頭的大門,“走吧,我們現在就去見這幅畫的作者。”

……

……

白雨一出廳門,就明白為什麽藍柒之前會說“你跑不掉的”。

這是一處海島。

海島面積還不小,中心聳立著兩座高山,其間雲霧蒸騰,看不清全貌;近岸則是鋪著細膩白沙的海灘,邊上長滿挺拔的椰子樹,整體保持著原始自然,大屋或許是島上唯一一處人工痕跡。

正門前有塊修剪整齊的草坪,綠綠蔥蔥甚是喜人,草坪上支了張大餐桌,桌面堆滿佳肴美酒,每個餐盤刀叉的位置都是精心擺設的,甚至像是用尺子丈量過,間隔統一,看起來像是準備要開個正式餐會。

可實際上,現在桌邊只在主位坐了一個人,這人總算是脫下了他的風衣,只穿著套居家樣式的黑色便裝,正拿著刀叉,在餐盤裏切割著自己的食物。

擡眼瞧見藍柒和白雨,他慢條斯理將嘴裏的東西咽下,才開口,“你們速度太慢,我不耐煩繼續等,希望你們不會介意吃我剩下的。”

“先生。”藍柒朝男子點點頭,到桌邊坐下,見白雨還站在後面,便擡手招呼,介紹道:“這位就是這裏的主人,安熠陽。”然後藍柒手指一轉,又指著主位旁的椅子,“白雨快坐吧,再不吃,可就都涼了——放心吧,這些都是幹凈的,什麽也沒加。”

白雨磨蹭著,她一眼就認出來主位上的男子,就是別墅裏掀開她眼罩的那個人。

很顯然,這位“先生”安熠陽就是幕後主使,或者說最終黑手,雖然長得還算人模狗樣,但不能否認其綁架犯罪的事實。

於是白雨轉了個彎,繞過主位旁那把椅子,到藍柒身邊坐下,她努力顯得自在坦然,這樣不至於暴露出自己內心的疑惑和茫然。

但很快她就開始懷疑自己努力的效果,另外兩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直到她坐下,那兩道視線依然游離不去。

白雨手都不知道放哪裏。

“你很怕我?”安熠陽說話了,用的是戲謔的口吻。

可白雨不敢認為那真的是在開玩笑,她低垂著眼簾,不動聲色。

“嗯……有些奇怪,和我想的不一樣。”安熠陽撐著下巴,他不再去管餐盤裏剩下的食物,仿佛剛才對美食的興趣在一瞬間消失無蹤,他現在的註意力全部都放到了白雨身上。

見白雨默默無語,場面有些僵持,藍柒便插嘴緩和道:“剛才白雨在看你的畫,那副普羅米修斯,所以我們才來晚了。”

可安熠陽瞟了藍柒一眼,轉回頭來,卻還是繼續剛才的話題,“某種程度上而言,嚴翊那個人比我更加可怕,但顯然,你跟他很親近,這讓我覺得你至少在待人接物方面會有些不同之處。不過現在看來,貌似是我想岔了,你如果不是膽大包天,就是神經粗壯,至少正常人都不會嘗試去跟一個暴徒玩談戀愛的游戲。”

046.困境

這些跟嚴翊有什麽關系?

白雨看著安熠陽,想從他臉上找出點蛛絲馬跡。

剛才從對方嘴裏聽到嚴翊的名字,白雨既覺得荒謬,並不希望這件事情跟這個名字扯上什麽關系,但又忍不住想,自己被抓來的原因或許就要揭開了。

無意識地搓撚著手指,白雨等著安熠陽的下文。

“你好像很迷茫,看起來你不知道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也是,你這年紀的女孩,很容易會被一點小花招誘惑,雖然顯得無知,但這並不怪你,人都是從無知走向有識的,這是個很漫長的過程,期間犯點錯很正常。”安熠陽看著她,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憐憫,仿佛長輩在面對孩子時,對他們的無知啼笑皆非。

這個人說這番話的時候,一只手裏正端著高腳杯,微微搖晃著杯裏紅色的酒液,這種看起來有點裝蒜的動作,被他做來,好像還真順眼了幾分。

白雨很別扭,明明桌邊另兩個人年紀都只在三十上下,但藍柒給她母親般慈愛的感覺,而安熠陽,更有種長者般的氣質,明明他的話充滿批評和奚落,可或許因為他的神情和語氣太過誠摯,反而讓白雨生不起反感的心。

更甚至,她會忍不住自我檢討起來,對方說的話或許真是有理的?自己本身或許真是有問題的?

不過這也只是轉念之間的事,很快白雨就反應過來,自己被對方的話影響了。

這是種很可怕的影響力,無形裏就會對人產生潛意識上的引導,當真正發現自己中了套,那些話語卻已經深植進人的腦海之中。

好在,對待這些不知是敵是友的人,白雨本就一直保持著警惕,這也幫助她迅速掙脫了出來。她依然沈默著,拿起桌上的刀叉,把菜肴撈進自己盤子裏。

氣氛詭異的冷淡,桌上偶爾會響起杯盤刀叉碰撞的輕響,但沒人再開口了。

安熠陽嘴角勾了勾,往高背椅上一仰,端著杯子望向海岸,自在地享受起夕陽海景來,看樣子,剛才那番冷場並沒有讓他感覺到尷尬。

這時候,白雨反而有點後悔,她狠狠地切著盤子裏的茄汁燉牛肉,心想,剛才自己應該接話的,這是個好機會,現在急需搞清楚狀況,才能明白自己下一步該怎麽做。

於是她也學安熠陽的樣子,端起高腳杯灌了一大口,杯裏昂貴的紅色液體有點辛辣,熱流順著喉嚨直沖頭頂,被這麽一刺激,似乎膽子也大了許多。

“您認識嚴翊?”話剛出口,白雨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為什麽下意識就用了“您”呢?

這人的壓迫感是潛移默化的,要小心——白雨暗暗提醒自己。

“嗯……算是認識吧。”安熠陽模棱兩可地點點頭,目光依然落在遠處的海岸上,那裏有一群海鷗正盤旋在半空中,看樣子是在覓食。

“我確實不太明白,您同我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這些事情又跟嚴翊有什麽關系。”白雨一鼓作氣問到底,“把我帶到這裏,您到底想做什麽?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並沒有什麽能力或者價值,如果您是想借我達到什麽目的的話,我覺得您一定是找錯人了。”

“帶你來的人不是我,我早說了,北山城由黑十五和紅十九負責,具體事務都是他們自己策劃的,我雖然很閑,但還沒有閑到去關照所有的雞毛蒜皮。”

白雨拿出自己最誠懇的態度,只求盡快脫離這個困局,“安先生,雖然不知道其中有什麽內幕,但既然這些事情並不是您的意思,那就請您放了我吧,只要讓我回家,我保證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海邊那群海鷗似乎發現了什麽獵物,可同類太多,食物又太少,此刻周圍的一切都是敵人。它們尖喙和利爪都露出來了,在空中搶鬥成一團,很快,海面漂浮起一大片鷗毛。

這幅同類相殘的景象,卻令安熠陽的神情更加愉悅了,他一口飲盡杯中酒,視線轉回來,對上白雨的雙眼,“其實,我倒建議你留下來,你很快就會發現,回家並非是最好的選擇,有些你現在不明白的東西,再過不久,就都能找到答案了。”

白雨被安熠陽盯得毛毛的,就在此時此刻,她恍然生出一種錯覺,玄關壁畫上那只雄鷹活過來了,而自己正在與它對視,“……我還是……”

安熠陽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更何況,北山城只剩下一地廢墟,你住在島上有吃有住,不比回去住帳篷強得多?”

“咣當!”白雨手裏的刀叉落到盤子裏,發出兩聲脆響,有些刺耳朵。

安熠陽瞟了瞟她的盤子,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不過這細節白雨沒發現,她震驚地望著安熠陽,“什麽?!北山城怎麽會……什麽時候?是那天地震的緣故嗎?現在怎麽樣了?”

見她這幅反應,安熠陽有點意外,偏頭去看藍柒,“你沒有告訴她嗎?”

“怕她沒有胃口吃飯,我本來想過一會兒再說的。”藍柒已經用餐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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