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興子顫抖著往後退了兩步，但他忘了洞壁就聳立在身後，背脊抵上堅硬的石頭時，冰冷透過衣服激得他一下跳了起來。

這好像打開了身體某處的開關，興子開始往前狂奔。

到處都是黑暗，到處都是落石，先還是些指尖那麽大的礫石，很快，比人還高的巨石也開始松動，跟著震動頻率往下滑落。揚起的灰塵遮蔽了寶石散出的光，地脈的咆哮怒吼無處不在，興子緊緊抱著懷裏的包裹，像只沒頭的蒼蠅般四處亂竄，可註定的，他再也無法擺脫這片死域。

最後，仿佛再也看不下去興子狼狽的樣子，一塊足球大小的落石從天而降，不偏不斜，正巧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興子頭皮一麻，白眼一翻，身體一歪，往前一撲，終於結束了他的逃亡之旅。

……

……

嚴翊醒過來的時候，四周一片昏暗。

他睜著眼，眨了眨，有些茫然。

什麽感覺也沒有。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他自己，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也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他仿佛身處虛空，被層層包裹在混沌裏，那是世界初生的地方，只有塵埃和寒冷，甚至沒有光。

這是……已經死了？

大腦空白一片，荒蕪得仿佛極地的雪原，上面寸草不生，思緒則如同屹立在這片雪原中的冰川，凝固了千百上萬年，如果沒有外力侵擾，它甚至能這樣維持到地老天荒。

但最終，這片荒涼的平衡還是被打破了，隨著嚴翊的努力，一股暖流開始在雪原中流動，柔和的力量融化霜雪，破開冰川，思維開始流動，記憶開始回流。

這個過程非常緩慢，大腦重新開工運作，它連接上分布在血肉裏的神經，一寸一寸拓開阻塞的通道，重啟每一個節點，再慢慢把它們編織成一張完整的網，於是嚴翊終於能夠動動手，又動動腳，確認自己的身體還在。

緊接著，五感也開始恢覆了，最初是觸覺，嚴翊感受到身周水波的流動，他意識到自己還在天生池裏；然後是聽覺，瀑布的震響猶在耳畔，轟鳴陣陣，嚴翊覺得那是自己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再次是視覺，嚴翊試著動了動眼皮，他等不及要切實地接觸到外界了，可是，這次卻沒那麽順利。

寶石的光芒呢？為什麽周圍這麽暗？

難道視覺出問題了？

不過很快，嚴翊就明白並不是那樣，因為光線雖暗，他卻可以毫無阻礙地看清穹隆最高的一處，那裏至少離他有三十米遠。

石頭的紋路，邊緣的輪廓，每個細節都一清二楚，仿佛那三十米的距離全然不存，它們就在嚴翊跟前，而寶石內的絮狀雜質，他甚至能一根一根數出來。

嚴翊微張開嘴，胸腔裏充斥的廢氣被緩緩呼出身體——這時候他才發現，醒過來這麽長時間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呼吸。

再然後，他看到幾串透明的泡泡從自己鼻孔裏嘴巴裏跑出來，蹭著臉頰滑過，飛快往頭頂上方竄去，嚴翊便又有了新發現——原來他一直是全身浸泡在水裏的。

池水沒有溫度，冰冰涼涼的，有著地下水源原本該有的寒意，那股縈繞整個洞窟的暖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嚴翊一點也不覺得冷，他身體裏是滾燙的，有一些熾烈的粒子正在翻湧，它們活躍而充滿力量，燒過每一寸骨骼，又燙過每一分血肉，那賦予了他無與倫比的熱量，軀殼幾乎都承載不下。

嚴翊張開雙臂，破開水浪。

頭顱離水的那一刻，他幾乎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巴，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即便那對他而言已經不是必須的，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那種感覺無比暢快，嚴翊終於感覺到，自己是真的從混沌回到了人間。

041.歸來

掛滿洞窟的寶石全都褪去了光輝，晶瑩剔透變作暗淡黑沈，跟路邊隨處可見的破爛石頭毫無區別。倒還有零星幾塊依然在艱難地泛著淡淡一點熒光，但就是這些殘存的幸運兒，那光芒也如風中火燭般時亮時滅，眼看也茍延殘喘不了多久。

池水一片死寂，暗河瀑布的水流也弱了許多，如果說之前像山崩海嘯撲面而來，那現在就是一根細細弱弱的小水管，時刻有斷流的風險。

幾道深刻的裂紋分布在洞窟穹隆上，如同經歷過一場浩劫，恢弘的聖殿只剩廢墟。

這個洞窟已經死去了，它的屍體就在眼前。

作為罪魁禍首，嚴翊卻沒有什麽特殊的想法，對於在地下洞窟中經歷的這一切，也只有劉生的死或許能讓他感嘆一下，可這個洞窟？就算它再放個千萬年也不過是個洞窟而已，他只是物盡其用罷了。

他現在只覺一派神清氣爽，這軀體猶如新生的，充滿了力量和活力，就連腦後被興子一磚頭拍出來的傷口，現在也已消失無蹤。

水珠淌了滿臉，順著皮膚滑落下來，嚴翊覺得有點癢，於是抹了把臉，順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沒想到這一甩可不得了！

滿手水珠竟然像子彈般彈射而出，在空氣中劃出數道冷冽的直線，“當當當”幾聲脆響，徑直打穿了洞窟石壁！

“嘩啦……”

被打成渣的寶石粉末散了滿地，再瞧洞壁，卻只留下幾個網眼大小的窟窿。

嚴翊看著自己的手，有些高興，也有些無語。

高興是高興力量回來了，但也對身體狀況感到無語，一切都要重新適應，只有經過訓練後才能隨心所欲運用，否則只會造成破壞。

他還需要時間。

可嚴翊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一浮一沈劃著水往岸邊靠。

衣物都還放在原位，他哆嗦著手，一把抓過最上面的手機，一看時間，竟已是8月14日早上了！

他還真是在池底待了三天。

得回家了，好幾天沒去醫院，母親該著急了。

還要考慮考慮怎麽跟白雨解釋，一想到自己剛表了白，就把人家扔在醫院裏一跑沒個影，嚴翊老臉一燒，自己都覺得這事實在不好交代。

他把衣服拿起來，一件一件穿上，這花費了他一點時間，因為手指和臂膀的力量實在不好掌握，稍有不慎就會把衣服撕破，他可不想光著身子回北山城。

一邊穿，嚴翊一邊擡頭往瀑布上方看，那是他來的路，因為寶石光輝已暗，前方路途模糊不清，但這完全不構成阻礙，那一方道路已在嚴翊腦海中構成清晰明了的圖像，他能感知到每一寸土壤，每一塊凸石凹角，前方有個轉角，墻壁後有另外一條路……

這個洞窟的立體模型仿佛投射在他腦海裏，只需要隨意一個念頭，他就能知道清黑暗中任何一處隧道的結構和走向。

他“聽”到水滴落到地上破碎的聲音，那應該是在五十多米外一堵六米厚的墻壁後面。

還有螞蟻排著長龍往巢穴裏搬運食物，這些奇妙的小生物有著嚴整的社會構架，在地下世界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矩陣王國，而這一切，每分每毫都落在嚴翊眼中，就仿佛他是那個小世界的上帝。

還有地表植物的根莖，它們往下生長，把密密麻麻的根須紮進土壤，饑渴地汲取養分，嚴翊稍一凝神，便能聞到根須破開泥土帶來的潮濕腥氣。

其實要是嚴翊想，他可以看到聽到感觸到無限遠的地方，但過於強大的神經感知帶來了一點後遺癥，紛雜的畫面像沒軌道的小火車一樣，在腦子裏拉著響笛四處亂跑。

眩暈一陣一陣湧上來，晃得嚴翊頭昏眼花。

他皺著眉不停按太陽穴，趕緊把感知拉回來，最後固定到五公裏內，這是相對穩定的距離，已經足夠他了解地下洞窟的情況，同時不會給大腦帶來太過於沈重的負擔。

嚴翊穿好衣服，但他沒有急著立刻走，擺開架勢在原地打了套拳。一開始整個身體極不協調，想著出拳，那手伸出去卻跟雞爪子似的；又想著要踢腿，結果把腰給扭了。

就如同一個嬰孩突然擁有一副大人的身軀，連手腳胳膊腿都蹬不直，怎麽想著跑？免不了要頭重腳輕一陣。

然而說到底，嚴翊也並不是真正的孩童，他畢竟有著上一輩子的經驗，沒過多久，肌體已經能在他的命令下照常運行。

他這才停下來，往來時的暗河隧道走去。

雖然對他來說只是一閉眼一睜眼的時間，但洞窟似乎已經在這期間經歷過一場浩劫，這場浩劫突如其來，又迅速消弭，如果不是暗河上的透明地表已經殘破不堪，嚴翊甚至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從剛才就發現了，地下溶洞很多地方發生過塌方，看泥土都是新鮮的，時間應該不久，而上層礦道因為質量不過關更是幾乎被堵了個水洩不通。

到底怎麽回事？他在水下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這幅景象，反而好像上一世礦洞爆炸後的模樣。

可是不應該啊。

除了碰到興子和劉生外，這一次總體來說比上一世順利多了。

然而，事實就在他眼前，光滑如鏡的透明地面已經破碎如蛛網，無從落腳，下面淌過的水流直接暴露在眼底，從洞頂掉下來的巨石臥在暗河中央，還有些碎泥渣不停順著洞壁滑落。

嚴翊心裏有些不安，他決定盡快離開，稍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縱身起躍。

那一刻，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而當他重新出現時，只間隔數秒，但他已經在離原地數百米開外之地，腳下的土地結結實實。

前面有些落石擋住了通道，嚴翊挑了挑眉，朝那個方向伸出手，淩空一抓。

攔路的巨石瞬間化為塵粉，零落在空氣中，四處飄散。

嚴翊得意地笑了笑，張嘴呼了口氣，吹開撲面而來的灰屑。

從7月5日睜開眼，一直到今天為止，嚴翊總是提心吊膽著，雖然上一世的記憶那麽清晰，但他總怕是那只是自己恍然一夢，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夢中的想象而已——超出人類認知的力量，這種東西說出去誰都不信，就連嚴翊自己都抱持著懷疑態度，若最後證明那些記憶真的只是虛無，那他做的所有都會成為笑話。

然而現在，所有疑惑都打消了，沒有什麽比切實擁有的力量更能令人心安的。即便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但嚴翊卻像個毛沒長齊的楞頭青似的，他掩飾不住自己心裏那點激動，張嘴輕嘯了兩聲。

回音將他雀躍的心情傳遍地底。

此時地下已經完全沒有光源，死黑一片，可雖然失去視野，嚴翊也如同行走於正午天光之下，他很快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借由腦內的“投影”，嚴翊清晰地看到，前面墻角處有團黑漆漆的物體，它沒有生命的跡象，和旁邊冰冷的泥土一般無二。

那是劉生的屍體。

三天過去了，劉生的屍體卻沒有遭到嚴重破壞，這需要歸功於地下陰冷黑暗的壞境，但卻連動物啃食的痕跡都沒有嗎？按理說洞窟裏應該有老鼠或其他小動物的蹤跡……

可是什麽也沒有，嚴翊感覺不到感知範圍內有生命的跡象。

嚴翊按下心裏的疑惑，他彎下腰，正準備把男孩的遺體帶走，忽地，他腦袋往側一偏。

有呼吸的聲音。

那肯定不是自己或者劉生的，來自直線距離五十米之外。

嚴翊凝神閉眼，感知力全部集中，往那個方向散發延伸，當“看”清呼吸來源之時，嚴翊不禁瞠目結舌。

他把劉生拎起來，往肩上一扛——現在這點重量已經完全無法對嚴翊構成阻礙，就算再來兩個人他都一樣能自如行動。

幾次轉移之後，嚴翊站到呼吸聲發源的地方，瞪著面前那個半死不活的人，拿不準要不要再落井下石一把。

沒錯，那個人是興子，還活著。

居然還活著！

這個事實引起了嚴翊相當的好奇和意外，這世上真有生命力堪比老鼠的人類！平時能在城市街巷中茍且偷生，即使不幸掉入這樣的逆境，居然還能掙紮上整整三天，這麽強的生存意志，就連嚴翊也不得不道聲佩服佩服。

周圍洞壁表面留下許多抓撓的痕跡，這是個被泥土落石封閉的小空間，看上去三天以來興子一直被困在這裏。他頭上是血，一雙手上也是全是血，指甲翻開，皮肉爛得幾乎不能看，身體周圍彌漫著一股腥臭難聞的氣味。

沒有人知道興子最後經歷了些什麽，或許之前他試過挖出一條通道來，但顯然，這一次老天爺並沒有保佑他到最後。

唯一還算完好無損的，只有興子懷裏的那個包裹，即便已經頻臨死亡，可興子依然將那個包裹抱得緊緊，仿佛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嚴翊知道那包裹裏頭是什麽，他更提不出一點興趣去翻看，從天生池出來時瞧見的景象已經告訴他，那些璀璨明亮的寶石現在會是什麽模樣。

眼前這一幕有點眼熟，嚴翊把快滑下去的劉生重新拉到肩上，然後擡起腳，踹了踹興子的腿。那個人完全沒有反應了，應該已經進入彌留之際，就是那麽最後幾分鐘的事情。

“你就待在這裏吧。”嚴翊對著地上的興子說，雖然對方不可能還聽得到他在說什麽，“你欠過許多許多人的債，上一次沒機會讓你還，這一次……你該在地下陪他們的。”

說完這些話之後，嚴翊忽然心頭一松，那些長久以來壓在心上的石頭瞬間被卸去了大半。

他顛了顛肩膀上扛的劉生，往出口走去。

壓抑在地下的沈悶與腐朽漸漸退散了，空氣越來越清澈，還帶著外面山間雨後的芬芳，他幾乎能憑借這些味道，想象出外界那些美好的事物。

天是藍的，水是清的，有他生長的家鄉，有他愛的人在等他。

新世界的大門會重新向他敞開，這一次，他不會再失手。

一步跨出隧道，那一刻，陽光灑落在他身上。

042.破滅

漫山都彌漫著晨間水霧，空氣裏負氧離子的濃度很高，陽光帶來溫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光合作用般貪婪地汲取著能量。

但嚴翊沒能感受到這份美好，他呼吸一頓，雙眼微瞠。

眼前的世界有些熟悉，又非常陌生。

地面上滿布龜裂蜿蜒的紋路，像是被常年封印在地下的惡龍，如今終得解脫，便呲牙、出爪，從嚴翊身後的洞口爬出來，呈放射狀蔓延至山林之中。

在這些裂紋途徑之處，一切都破碎不堪。

工地上活動板房全坍塌了，滿地都是鋼筋和夾板，生活用品散落在中間，花花綠綠的，如同一個堆積了好幾年的大垃圾場。

活動板房本身就不夠堅固，隨便一點小風都有可能把屋頂給刮走，再來場小雨就能把一切痕跡掩蓋，現在整個工地一片狼藉，倒不好說究竟是什麽原因造成這景象的了。

再往遠些瞧，幾棵大樹橫倒在路中央，沾著泥土的根須全部暴露在天光之下，下面則是空空如也的樹穴。樹離了土，就像魚離了水，它們只能張著嘴喘息，等待枯萎成朽木的那一刻。

山林中萬籟俱寂，聽不到飛鳥或獸鳴。

這景象，竟跟地底那天生池似的，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死氣，正在緩緩向外蔓延。

嚴翊望著這一切，心裏疑惑，還有些莫名的慌，他拿出手機，反覆確認時間。

8月14日，早晨9：20。

黑色的屏幕，白色的字，異常顯眼。

對，一切都很順利，還是這一世的時間。

沒有問題的。

嚴翊強自把那點不安按捺下去，扛著劉生往山林裏走，順路撿了把工地上遺落的鏟子，就在空地邊緣的樹根下挖個坑，把劉生放進去。

他並不是懷著毀屍滅跡的打算，所以還盡力將封土給攏成個墳的形狀，雖然仍舊顯得過於粗糙，但他更不可能帶著具屍體下山回家。

飛快把土堆周圍歸置幹凈，嚴翊拍拍手上的沙土，強忍著不去看旁邊淩亂的工地，拔腿就往下山路走。

雖然憑他現在的肢體強度，只需幾個縱身就能抵達山腳，但現在嚴翊仿佛不那麽急了，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他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握在手上。

等手機背面都被汗漬沾濕了，他才撥通第一個電話。

這是打給醫院的，但電話沒有通，一直在占線。

嚴翊想，沒事，病房的電話畢竟是公用的，等一等，待會兒就能打通了。

然後他撥了第二個電話，不過剛按下“撥出”，他就又按了“掛斷”。

真是傻了，白雨的手機已經不在她手上了。

那麽白雨家裏的呢？

嚴翊也試著打了，跟醫院一樣，也是占線。

又傻了，白雨家的電話之前就斷了。

怎麽會這麽巧？

該死的！

還有這周圍，方圓五公裏內，別說人，就是只麻雀的聲音都聽不見，地面上的裂紋還在向前延伸，它們分裂出無數細枝，細枝上又冒出無數小芽，大地被這些紋路割得支離破碎。

到底出了什麽事？！

嚴翊心裏有一種預感，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一些非常黑暗的東西正破土而出。

但嚴翊不敢深想，他慌慌張張地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按回去，就像電玩城裏那種用錘子打地鼠的游戲，生怕它們露個頭，就會張開獠牙，把所有理智都吞噬幹凈——嚴翊已經預見到了這一點，他更加不敢去深究那些念頭到底代表什麽。

很快，碎石路已經到了盡頭，嚴翊回到山腰的瀝青大道上。

這是一段往下行的盤山公路，盤旋到底，就能到達北山城。

然而這條公路卻更加碎爛，瀝青路面上同樣布滿裂紋，有幾段甚至沈到了路基之下。在前方不遠處的彎道上，路肩的部分則完全消失無蹤，大約已經順著山坡滑落下去了。

沒了路肩，道路頓時窄了一半，站在邊上彎腰伸頭一瞧，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在那彎道前，幾輛越野車正靠著道路最內側依次通行，試圖慢慢蹭過彎道去，它們走得很慢，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卻很大，尾氣混雜在一起，灰煙彌漫在這條路上空。

那幾輛打頭陣的越野後面，本來不怎麽寬闊的公路變成了一個臨時停車場，消防車，吊車，救護車，另外一些不明用途的車……各種型號各種模樣的車混亂地橫在路中央。

許多穿著橘黃色安全服的人正在車隊裏穿梭，他們來回奔跑，高高揮著手臂，扯著嗓子大聲叫喊著，努力給這片本來就忙亂的空間制造更多噪音。

但他們到底在喊什麽？

嚴翊什麽都聽不清。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這幅景象喚醒了他的記憶，他仿佛見過……不，他見過這個場面。

在上一世。

那些噩夢一樣的日子裏……

有個穿著安全馬褂的消防員看見嚴翊了，“嘿，那邊的小夥子！嘿！”消防員喊了兩聲，見嚴翊呆站著沒反應，便朝這邊走過來。

“小夥子，你哪個部分的？怎麽不帶標識？”消防員剛問完就發覺不對，這年輕人渾身狼狽，衣服上全是灰土泥漿，不像是救援隊伍裏的人。

“你是當地人？”消防員又問。

嚴翊張了張嘴巴，但他的腦袋裏空白一片，喉嚨很幹，幹得難受欲嘔。

“發生了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虛虛的，有點發飄。

消防員嘆了口氣，拍了拍嚴翊的肩膀，“都過去了，活下來就好，一切都會好的。”自以為了解這個年輕人的痛苦，消防員寬解了幾句，拉著嚴翊往救護車走去，說要給他做身體檢查。

但嚴翊已經懵了，他剛才聽到消防員的話，那裏面有些詞，令他脊背骨都涼透了。

地震，塌方，山洪……

不，不可能！

“今天幾號？”嚴翊忽然問。

剛才起他就一直沒說話，這麽猛地一出聲，那消防員沒反應過來，“啊？”

“今天幾號？！”嚴翊緊緊抓住消防員，力道大得出奇，差點沒把人胳膊給擰斷。

“今……今天8月14號……”

對啊，8月14號，不是8月23號，不是上一世那個夢魘般的日子。

比上一次提前了那麽久，沒可能的！

嚴翊放開消防員，忽然轉身，發瘋般往前面跑。

“你要去哪？那邊危險！”消防員在後面喊，還想讓人攔住他。但是嚴翊速度那麽快，一瞬就把人都撂在後面。

過了那個彎道，那個方向可以俯瞰北山城。

嚴翊呼吸都快停了。

不……

不！

別這樣。

別……

山底下，一片湖泊清晰地呈現在嚴翊眼前。

這片湖泊很寬闊，可以一直從這邊的山腳望到對面的山腳，水面卻一點也不平靜，黃褐色的水體不斷翻滾，上面漂浮著無數東西，枯枝落葉、衣裳碎布、看不出究竟是什麽的雜物、泡到發漲變色的死屍……有牛羊狗畜的，當然也有人的。

山腳處本來是條大河的河灣，但塌方落下的泥沙堵塞住河道，無路可走的水流湧進低地，持續往窪地中的城池灌註，幾乎每一秒水平面都在上漲，淹過街道，漫過屋宅，掩蓋城市中存在的一切。

北山城中心的高樓有一半倒塌了，淹沒在滾滾黃浪中消失不見，而另一半則孤零零地矗立在水中，只露出最頂上十來層，像汪洋中孤獨的小島。

更別說低矮的舊住宅區、南城區那一大片古城……

沒了，全沒了。

又一次。

又一次！

“噗通”一聲，嚴翊的雙膝結結實實磕在地面上。

他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像在笑，又像在哭，眼睛裏布滿血絲通紅一片，卻就是沒有眼淚流下來。

巨大的痛苦向嚴翊襲來，即使之前已經有了些許預感，他依然在第一時間被擊得暈頭轉向，頭腦裏空白如荒野，但是心臟卻被什麽東西緊緊揪著，甚至讓他漸漸透不過氣，每呼吸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痙攣疼痛，像在扒他的筋，抽他的骨。

這種痛苦甚至比在天生池中更甚，至少在天生池時，他沒有產生過這種近乎於絕望的念頭。

母親……

白雨……

她們在哪裏？

還在北山城裏嗎？

在這片渾濁的水面底下？

又……死了？

又？

嚴翊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發暈，胃裏劇烈地反酸，他彎下腰跪趴著，張嘴想吐，但什麽也沒能嘔出來。

這一刻，他幾乎分不清什麽是真實的什麽是虛假的，夢魘又襲來了，痛苦依然還在，上一世的一切歷歷在目，幾乎跟眼前的情景完全重合。

笑話！全是他媽的笑話！

竭盡全力想改變的事情，竭盡全力想要保護的人，死了！還是死了！一切依然還是循著原來的軌跡發生了！

那這一切到底還有什麽意義呢？！

為什麽要讓他重來這一回？

到底出了什麽錯？

到底出了什麽錯！

兩世的記憶交織在一起，畫面錯綜紛亂，越閃越快，嚴翊被自己混亂的情緒拉扯著，他卻已經沒有辦法控制，眼前越來越黑，頭越來越暈，身體忽地往前栽倒。

他本來就已跪在山路最邊上，這一倒，便徑直倒向山崖下的深淵。

043.絕望

“快拉住他！”

隨著一聲爆喝，嚴翊的胳膊被人拖住了，幾個救援隊伍的人合力，將他從深淵邊上拽了回來。

旁邊有很多人在跟他講話，有人拿著針管往他胳膊上紮，眼前人頭攢動，但那些面孔都是模糊而難辨的。

嚴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上救護車，又是怎麽來到救援基地的。

記憶仿佛斷片了。

他只記得自己茫茫然走在人群裏，周圍的人影瘋狂地叫喊，扭曲地奔跑，嘶啞地哭泣；泥水淋漓的地面上，搭建了無數簡陋的臨時帳篷，好多人在裏面慘叫，或者呻吟。

但是那些都仿佛發生在另一個世界，嚴翊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從那些人身邊走過。

可那些人為什麽在笑？又為什麽在哭？嚴翊茫然地看著他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世界之外的人。心口好像破裂了，寒風呼啦啦地往裏面刮，所有的難過和悲哀都被吹走，只留下那個黑漆漆的破洞。

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走出礦洞隧道，周圍還是那麽黑，死不透光。

朦朧中，有人在背後喊他的名字。

“嚴翊？你……是嚴翊嗎？”

嚴翊頓了頓，僵硬地轉身。

兩個中年人站在他背後，看見他的正臉，那兩人明顯很高興。

嚴翊就見過他們那麽一兩面，但還是一下認出來了，那是白雨的父母。

在之前的印象裏，白家人的穿著打扮雖然說不上多麽特別，卻也舒適得體，哪像現在這樣？身上全是褐色的汙泥，連臉上也布滿灰塵，白爸爸襯衫衣領上布滿圓圓的泥點，白媽媽綁在腦後的發髻散開了，發絲都被泥水粘起來，絲絲縷縷的，甚是狼狽。

“幸好沒認錯。”白媽媽上來就拉住嚴翊，她看起來似乎很累很累了，雙眼裏都是血絲，卻還是拍著嚴翊的手安慰，“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來來回回說著這四個字。

嚴翊回過神來。

“阿姨。”他看了看他們身後，又看了看四周，“白雨呢？她跟你們在一起？她沒事吧？”

熟人的出現，讓嚴翊終於能夠動用一點剩餘的理智去思考。

對，是他太著急了，哪能那麽早就下定論？看這救援營地！到處都是人！沒錯，生還者那麽多，醫院那片地方是高地，出事時院方肯定會組織逃離，而且這種情況下，跟著醫生護士絕對是最安全的；還有白雨，那姑娘那麽機靈，見勢頭不對肯定跑得飛快，說不定這會兒她就待在救援營地哪個角落裏！

嚴翊滿懷希望地看著白家父母。

可是白媽媽幹裂的嘴唇抖了抖，半晌沒說出一句話，肩膀抽動幾下，忽然捂著嘴哽咽起來。

嚴翊只得轉頭去看白爸爸，寄希望於對方能說出點什麽。

“……已經三天了，我們……一直都沒有小雨的消息。”白爸爸扶著搖搖欲墜的白媽媽，說著說著，他自己的聲音也起伏不穩，“我們正打算去救災中心那邊問問看。”

最後這一句，白爸爸語速很快，說完，他攙著白媽媽轉身便走，高大的背影有些佝僂。

嚴翊低下頭，跟在他們背後。

這座救援營地搭建在一處田地裏，離北山城災區中心已經有十多公裏的距離，邊上就是高速公路，但路面早已被地震毀壞殆盡。現在行車道的一端停滿了救援直升機，而另一端，立了座巨大的長方形帳篷，人聲沸騰，不斷有身影進進出出，像個熱鬧的大菜市場。

帳篷外墻上用膠帶張貼了許許多多A4紙，幾乎把軍綠色的帳篷給糊成白色的，每張紙上都是黑墨打印的人名，密密麻麻一個接一個，一眼看上去很是觸目驚心。

有些人名已經被劃去了，一部分用藍色線條，一部分用紅色線條，還有些用看不出意義的符號……但更多的名字卻是光禿禿地放在那裏，沒有任何標記，孤獨地呆在表格框子中。

嚴翊跟著白家爸媽，在救災中心門口找了很久。

旁邊還有好多跟他們一樣的人，大家沈默著，用手指頭點著長長的名單，仔仔細細地看，生怕漏過一個去。偶爾，人群裏會爆發一陣歡笑或者哭泣，其餘人則麻木地朝那個方向投去一瞥，然後折回頭來，將目光重新聚焦於慘白的紙張上。

那些蒼蠅大小的黑色字體看久了眼花，好不容易找到個同名同姓的，沒等從高興中緩過來，看到名字上有劃線和符號，又會陷入好一陣惶恐和疑惑，到最後發現原來不是同一個人，才終於松口氣，之後還得繼續一個名字、下一個名字……直到尋到各自要尋的結果。

很快，白媽媽承受不住這種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被白爸爸帶走了。

只剩嚴翊一個人留在那裏，他把名單看了兩遍，上面有許多他認識的人，同學，朋友，有的名字已經被劃了黑色的線，像是被刻上人世和陰間的分界。

但沒有嚴鈴華。

沒有白雨。

名單上沒有的，就代表失蹤人口。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那種。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有片黑雲滾滾湧來，像潮水般一層接著一層，大約再過半小時左右，就會淹沒過頭頂這片天空。隱約能聽到低沈的轟鳴，如重鼓洪鐘，敲在人心頭，陣陣發慌。

雷雨，對於救災而言，這將是又一場災難。

救援營地也因此陷入忙碌之中，車隊慌急地組成隊形，要趁雨前再進一次災區，爭取帶出更多人；災民則在指揮聲中拆卸帳篷，帶著必備物品往山坡上搬遷，從天空上看過去，仿佛一大群準備遷徙的螞蟻。

嚴翊被人群湧著，最後不知怎麽的，他被擠到營地的邊緣。

一邊是混亂的人群車群，另一邊是荒涼的高速公路，擡眼望不到盡頭，上空是陰雲，冷風嗖嗖地吹。

一瞬間，嚴翊什麽都想明白了。

……

……

第一世。

工人們在隧道洞底發現了一條裂隙。

那條裂隙通往一個龐大的寶窟，裏面璀璨而不知名的寶石，差點閃瞎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陳進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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