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有什麽用！”陳進金再也不想看見這個蠢妹妹，他正算計著怎麽跟黑衣女人談，考慮著如何把錢拿到手，結果如何還不好說，要是還帶著這個只會壞事的蠢人，談崩了可就沒退路了。

陳進金算看出來了，陳娟就是個掃把星，專門克他的那種，帶在身邊準沒好事！

可是陳娟不幹，她死死抓著車門把手，“不，大哥，我不要留下來，我不要！”

這麽鬧將一場，雖然這段小路大早晨人跡罕至，可時間拖得越長陳進金越做賊心虛。這地方不能呆了，他急於脫身，便對陳娟和緩了聲音，“我去找人談判，昨晚那個黑衣女人你也見了，危險得很，你乖乖留著。上次帶你去看的那棟新公寓你還記著嗎？去那裏等，那裏安全！一拿到錢，大哥馬上就回來！”

陳娟看他不像說謊，激動的情緒稍微平靜了點，“可是……”

“大哥的話你都信不過了？”陳進金板起臉。

“不，我聽大哥的。”陳娟點點頭，終於下了車，接過陳進金遞來的公寓鑰匙。

這時候白背心已經帶著嚴鈴華的屍體進了小吃店，他雖然在處理現場，但那動作粗糙得陳進金都看不下去。然而陳進金是老板，雙手又有傷，即便看不下，他也是絕對不會自己動手的。

見陳娟已經如他所願下了車，陳進金拿出黑衣女人留下的手機，打過去。他沒詳細說什麽，只問在哪裏碰面，黑衣女人也沒有廢話，直接給了他一個地址，便掛斷了電話。

陳進金把地址念了幾遍，轉頭告訴陳娟，“記牢了麽？”

“哎！”陳娟有點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點點頭。

“可得記熟了，要是大哥到下午也沒能回來……”陳進金嘆口氣，“怕是就得等你來救了。”

陳娟抖了抖，她從來沒聽陳進金用這麽滄桑無奈的口氣說過話，看了看陳進金包得嚴實的一雙手，又摸了摸自己脖頸上的紗布，陳娟心裏沒底。

眼見陳進金重新坐上轎車，那個穿棕夾克的大漢則負責開車，陳娟突然兩手扒上副駕駛的窗，急聲道：“大哥……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陳進金皺眉看她一眼，按著玻璃升降的按鈕，把窗關上了。

“開車。”他說道。

會不會有事？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038.地動

8月11日，08：15。

黑衣女人給的地址並不是在北山城內，車越開，周圍越荒，先還是田地，後來就上了山。

開車的棕夾克疑惑道：“老板，是這條路嗎？”

“還沒到，繼續開！”陳進金心事重重，說話更沒好氣。

棕夾克縮了縮頭，註意力重新放回路上，這段山路蜿蜒崎嶇，平時怕是沒什麽車走，路上鋪滿落葉枯枝，因為下雨的緣故，還很濕滑，都是爛泥青苔，他一路不敢開太快，幸好暴脾氣的陳老板沒再說什麽。

過了不久，兩人忽然看見路邊停著輛車，很炫酷的黑色越野，車牌卻不是北山城本地的。車邊正站著一個中年男子，那人陳進金見過，他和黑衣女人是一夥兒的。

那中年男子瞇眼，看清副駕位置的是陳進金，便反身爬上越野車，招手示意他們跟上。

棕夾克看了陳進金一眼。

“發什麽楞，跟上去啊！”陳進金冷哼。

兩輛車重新駛上道路。

陳進金盯著前面那輛車的屁股，長長呼出一口氣，他忽然很想抽煙，但兩只手都被繃帶包裹著，他沒法從衣服口袋裏抽出煙盒來，更別說完成拿煙點煙這麽覆雜的工作。

他在座位上扭了扭肥碩的屁股，心裏更焦躁了。

車繼續開了幾分鐘，前面領頭的忽然一轉，上了條路邊小徑，盡頭的林子裏露出一點房子的尖端，好像是棟別墅，別墅前的院子裏還停著好多黑色越野。

“待會兒警醒著點。”陳進金沈聲叮囑了一句，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這話沒什麽意義，棕夾克早就大氣不敢喘了。

手下的緊張卻出乎意料讓陳進金緩和下來，他怎麽能表現得這些沒見過世面的手下一樣呢？他是老板，是主心骨，那是什麽時候都不能亂了方寸的。

於是他用手坤了坤衣服上的褶皺，然後開門下車。

黑十五也下了越野，正在前面等著，他毫無寒暄的興致，開口就直入主題，“人呢？”

“後備箱裏。”陳進金指了指自己的轎車。

“能塞兩個？”黑十五動了動眉毛。

“拿了錢，另一個自然馬上送過來。”這是陳進金早就想好的說辭。

“陳老板倒是打得好算盤。”

陳進金瞅了瞅對方，這個中年男人和那黑衣女人一樣，每次都是黑夜裏來，藏頭藏尾，所以這還是陳進金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觀察對方。這人的臉和眉毛有點奇異的僵硬感，即便說話，肌肉卻沒有自然的拉伸動作，可能臉上貼了什麽東西。

“你們主事的人呢？”陳進金問，既然這個黑十五來接人，那他肯定不會是什麽重要人物。

陳進金自己就是老板，他清楚得很，哪有老板親自來領路接人的？所以眼前這個男的也不過是個跑腿的罷了，真正能說話的在後面。

黑十五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轉身便往別墅裏走，“帶人進來吧。”

陳進金回頭，朝還坐在轎車裏的棕夾克招手，剛想喊，卻發現自己並不知道那個手下的名字。

他手下那麽多人，哪能全部記得呢？陳進金便只道，“……把貨卸下來吧。”

原本以為這棟鄉間別墅雖然外面破了點，但裏面可能會挺豪華，陳進金見過很多這樣的地方，藏在深巷老街的小門坎，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但跨過去才知道，裏面別有洞天——很多有錢有閑的人就喜歡這種調調，那叫大隱隱於市。

可和陳進金想得不一樣，這別墅不止外面破，裏面居然更破，一大股黴味充斥空氣中，地板朽得一踩一個坑，甚至裏面都沒幾件家具，客廳裏全是雜物，角落堆著些礦泉水瓶子，中央只有兩把椅子，一把空著，另一把上坐著個黑衣的打手，正在翻報紙。

“先生呢？”黑十五問。

那看守回答，“散步去了，他說受不了這股味道。”

“又去外頭‘碰壁’了？”

“他玩得挺高興。”

“去請他回來吧，就說有件事得麻煩他處理一下。”

看守瞟了眼陳進金和棕夾克兩個，放下報紙出去了。

跟在後面的陳進金聽明白了，原來這個別墅只是這些人臨時的據點而已，到底會是些什麽人？或許可以探一探，生意場上的人都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他示意棕夾克把布袋子放下來，那袋子一直在掙動，發出嗚嗚噎噎的聲音，剛落在地上就開始四處滾動，撲騰得房間裏到處是灰。

“蠢貨，綁到椅子上去！”陳進金咳嗽著，沖棕夾克發火。

他瞥見黑十五正抱著胳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就知道自己手下這幅蠢樣落盡人家眼裏了，這讓陳進金覺得丟了面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白雨被人從布袋子裏扒拉出來，她眼口都封著，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方，心跳得飛快，腦袋不停偏來偏去，想盡力聽清周圍有什麽動靜。不過她已經不再掙紮，因為被綁得很結實，掙紮也沒什麽用，她飛快冷靜下來，積攢體力。

“都是些大老爺們，就這麽對待人家一個女孩子？”低沈渾厚的男聲突然響起。

這是陌生的聲音，白雨朝那個方向轉了轉耳朵，她試圖從這些蛛絲馬跡裏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

忽然有雙手碰上了她的臉，那雙手很大，顯然是男人的手，涼得仿佛剛從冰水裏拿出來。白雨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下意識要躲，但那人死死捏著她的下頜，另一手緩緩拿掉她罩眼的布條。

長時間待在黑暗裏，忽然接觸到光亮，白雨被刺激得滿眼都是淚，水珠順著臉側滑下，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一個男子的輪廓。

那男子攢著自己的風衣袖口，擦幹凈白雨臉上的淚珠，然後他摸了摸白雨封嘴的膠帶，嘖嘖兩聲，“嗯，本來應該幫你撕下來的，但是我這個人很怕吵，在你學會安靜之前，就先這樣好了。”

他捏著白雨下巴的手下了重力，白雨扭不動頭，只能任由對方在自己臉上動作。

白雨對他怒目而視。

風衣男子卻是笑笑，像摸小寵物一般摸了摸白雨的頭，終於放開白雨的下頜。白雨又疼又怕，有點想哭，但她盡全力忍了回去。

不行，不能哭，不能示弱。

另一邊，被忽視的陳進金有點不滿，他打量著談判對象，心裏斟酌著說辭，然後咳嗽兩聲，想引起註意，這才能正式開啟話題。

他的咳嗽聲倒是成功招來了對方的視線，但令他憤怒的是，風衣男子只瞟了他一眼，就看向黑十五，“這就是你們找的小狗？”

“我是來談生意的！”對方的稱呼快讓陳進金氣怒攻心了。

“談生意？”風衣男子眨了眨眼睛，一臉茫然，“我並不知道今天有什麽生意要談。”

一聽這話，陳進金就知道對方想反悔，但是事到臨頭，他還等著那筆錢逃命，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你的手下答應過，我帶人來，就有三百萬的報酬，我想他們既然敢開這個口，不可能沒有經過你同意吧！”

“哦，三百萬。”風衣男子轉頭看黑十五，“你答應的？”

“紅十九。”黑十五言簡意賅。

“原來如此。”風衣男子像是懂了，點點頭，忽然又問，“既然是她出的主意，她幹嘛不自己去綁人？”

“她還要留在北山城繼續跟蹤目標，怕暴露。”

“跟上了嗎？”

“……我來據點接應，她負責找行動人，期間目標離開了醫院，後來紅十九再回去就……”

“嗯，意料之中。”

黑十五啞口無言。

陳進金這樣那樣地聽了一耳朵，滿頭霧水，不過有一件事他是明白了，錢，對方肯定不打算給了。

“另外那個老的，你們是不想要了吧！”陳進金冷著臉，祭出他的殺手鐧。

這也是陳進金原本的計劃，就算兩個人都順利綁到，他也只會先帶一個來交易，就是怕對方臨時加戲——涉及到錢的事情，陳進金不相信任何人，從白手起家到北山城一霸，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小心。

但這次，或許他要失算了。

風衣男子扶著下巴，似乎有點摸不著頭腦，“你是說嚴翊的母親嗎？那全都是黑十五和紅十九的計劃，這些小事他們全權負責處理，為什麽你覺得我會在意一個中年大媽的死活？”

陳進金驚呆了，事到如今，他所有的依仗一件一件消失不見，這引發了他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整個人瞬間從天頂掉落到泥地裏，“不，你們不能，那個女人答應過的！”

“你很吵。”風衣男子忽然緊緊皺起眉，用手指按了按耳朵。

“砰！”

房間中槍聲響起，站在陳進金身後的棕夾克瞪圓了眼睛，他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圓圓的小洞，緊接著，他的身體晃了晃，撲通倒地。

到死他也沒明白，為什麽吵的人是陳進金，死的人卻是自己。

黑十五手中槍口一轉，指向陳進金。

陳進金冷汗流了滿臉，他高高舉著雙手，兩腿顫抖，然而全身動彈不得。

早在見識那黑衣女人的善變時就該明白了，這幫家夥都一夥的，怎麽會是什麽好人，自己居然想在虎口裏面搶食，簡直是豬油蒙了心。

死定了，這回全完了。

陳進金閉上眼睛，等待著槍聲響起。

就在這時候，他腳底下忽然一震，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搖晃，一開始陳進金以為自己中槍了，馬上就要倒地了，他緊緊咬著牙，已經準備好迎來地獄的大門。

可是一下秒他發現，不只是他，原來整個地面都在搖晃，震動是從地底深處來的，腳底都能感覺到共振的轟鳴，仿佛什麽沈睡的巨獸正在蘇醒。

老舊的別墅開始晃動，視野裏的一切都在晃動。

耳朵裏滿是低沈的轟響，如兇獸咆哮，卻不知道那恐怖的聲音是什麽東西發出來的，四面八方都是，天上地下都有。

地動山搖，世界在旋轉，房間裏所有人都緊張地望著天花板，驚恐地瞪大眼睛，生怕下一秒那片老舊的地板就會掉在自己頭上。在這種鋪天蓋地的壓迫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渺小而無力，沒有例外……

嗯，等一等，好像還真的有例外。

“啊，世界末日要來了。”

風衣男子瞟了眼窗外風起雲動的世界，聳聳肩，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039.深淵

8月11日，02:29。

嚴翊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己不能再繼續這麽走下去了。

帶著一個人在地底長途跋涉，運動量實在太大，嚴翊現在心跳越來越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在缺氧的深層地下幾乎是致命的。

地底的路並不是一片坦途，在黑暗中上下翻爬比在外界困難數倍，何況沒了繩子上不去懸崖，他只能兜一個十分大的圈子，從覆雜的溶洞和礦脈之中憑記憶尋出條路來，寶貴的時間就在這期間流逝。

遠離暗河，耳邊的雜響銷聲匿跡，靜謐將隧道越拉越長，回聲來來去去，似乎永遠也蕩不到盡頭。

周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瓦斯的味道，雖然很淡，但在嚴翊持續深呼吸時，那點微弱的氣味還是被他捕捉到了，此時任何一點細小的火光都可能引發一場災難，於是他擡起手，關掉了頭頂的礦燈。

黑暗叫囂著奔湧上來，淹沒全世界。

劉生一開始還能撐著走兩步，可後來就沒什麽動靜了，全靠嚴翊背著。這孩子已經陷入失血性休克，臉色白得像紙，時不時打個哆嗦，嘴裏模模糊糊地嘀咕著什麽，但嚴翊一句也沒聽清。

稍微休息了片刻，嚴翊又摸著墻再次上路，但為了避免缺氧窒息，他的速度很慢。

嚴翊心裏清楚，按照這種速度，肯定已經來不及了，雖然他給劉生做過了緊急處理，但傷口上用來止血的布條已經被浸透，血液依然還在持續流失，他已經感覺到劉生的身體越來越涼，僵硬得像冰。

劉生快要死了，這是唯一且必然的結果。

忽然，嚴翊猛地停住，他緊緊閉著眼，手指成爪扒住洞壁，將將穩住差點栽倒的身體，直到把那陣眩暈忍過去，他才喘息著重新睜開眼。

雖然眼前自始至終都是一片黑暗，但嚴翊知道，剛才那應該是大腦缺氧引發的黑視，不僅如此，一股強烈的惡心感讓他忍不住想幹嘔，後腦上的砸傷牽動著整個頭顱，他的頭此刻疼得幾乎要炸開了。

再這麽下去，兩個人都得死在這裏。

嚴翊閉了閉眼睛，把劉生放在地上，然後退了兩步。

“我盡力了。”

他對著黑暗說，仿佛是在向誰解釋。

沒錯，天生池還是個秘密，一個蘊藏了無限可能的、甚至可以改變世界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現在只有嚴翊一個人知道。與上一世被困地底、在險境中掙紮求生不同，這一次他有備而來，信心滿滿，接近天生池的欣喜實在沖昏了他的頭腦，他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現在沒有異能，他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自己都自身難保，談何救人？

嚴翊站在原地，慢慢調整著呼吸，感覺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臟漸漸恢覆了穩定，他忽然開口，“你有沒有什麽遺願？”

“……”

當然沒有人能回答他。

黑暗中的呼吸聲漸漸微弱下去，最後停止，四周陷入死一般的靜寂。

空曠的隧道中冷風呼嘯。

深吸一口氣，又深呼一口氣，嚴翊轉身重新往地底深處走去，沒了一個累贅，他的步伐加快了很多。

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他想。

……

……

沿著寶石隧道，暗河曲折蜿蜒著往地底奔流，沈默地湧動，時而冒出兩朵細小的浪花，還沒有在空氣中停留上幾秒，就重新跌落回去，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漸漸地，水聲忽響，河流擴寬了，穹頂越來越高，兩岸越來越遠，但寶光依然長明，前路被光團簇擁著，那個方向一片坦途。

即便這裏已是地下百米左右，周圍卻溫暖如春，暗河的暖意滲進空氣，舒適得仿佛回了家。

轉過最後一道彎，隆隆轟鳴撲面而來，隧道終於到了盡頭，透明地層戛然而止，湍急的水流裹挾著浪花飛流直下，四周霧氣蒸騰，更被寶石光輝折射出幾分朦朧浪漫來。

四散的水霧中，巨大的圓形洞窟初現真容，猶如聖殿大堂般氣勢磅礴，但又沒有人工雕琢的那種刻意和做作，一切都是粗獷的，讓人從心底裏震撼於那份自然的張狂。

一汪池水就臥在其中，並不是很深，清澈得幾乎毫無雜質，即便瀑布沖蕩的浪湧晃花了水面，也能一眼望到底去。

斑駁的洞壁上，附著一層一層水線的印記，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根本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根多少條——那是它經歷過一個又一個時代的烙痕。

沒人知道這池子存在了多久，或許從世界誕生之初就已經有了它的存在，隨著滄海變桑田，巍峨化虛無，它卻依然安靜地沈睡著，等待著。

直到幹涸了，水線蔓延至池底了，它也將獨自在地底沈默著死亡。

但幸運的是，今天，它終於可以擺脫那籍籍無名的宿命了。

有人來了。

嚴翊的呼吸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怕驚碎了眼前這夢幻般的場景，他順著瀑布邊的巖墻爬下去，終於站到了夢寐以求的天生池岸邊，再往前一步，他就能獲得原本擁有的一切。

上一輩子礦洞爆炸後，只有嚴翊一個人活了下來，被困在地下，帶著一身高溫燒傷，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陽光，沒有空氣，只有漫無邊際的黑暗和蟄伏在意識中的恐懼。

嚴翊閉了閉眼，即使現在想起來依然心有餘悸，當時他居然沒有瘋掉，真是個奇跡。

不過，痛苦終究有了盡頭，而回報也是巨大的。

身處黑暗中失去視覺，其他感官便會變得尤為敏銳，嚴翊靠著這些躲過了瓦斯彌漫的礦區，聽到了暗河潺潺的水聲，他一路碰著壁摔著跟頭，最後……

天生池，這個名字是嚴翊起的，那是上天給予的新生。

水聲將嚴翊從回憶裏拉出來，他搖搖頭，驅散腦子裏那些畫面，走到水池右岸。

這片池岸坡度平緩，更方便下水。他把鞋襪和上衣都脫了，扔到岸邊，又把手機從褲包裏拿出來，擱在衣服上，地底下毫無疑問沒有信號，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

將近淩晨四點了。

最後他只穿著條長褲，打著赤膊站在池水前。

粗糲的砂子磨著腳心，微微有點癢，他打了個哆嗦。

這一下邁出去，隨之而來的，就該是鋪天蓋地的疼痛了——肢體對疼痛是有記憶的，就如同打針前肌肉會不由自主地收縮繃緊、摔跤前會下意識閉眼咬牙……那都是鐫刻在本能裏的反應。

很明顯，上一世那種深刻的痛苦已經化作他本能的懼怕，所以即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即便周圍都是暖暖的水霧，嚴翊身上還是起了層雞皮疙瘩，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嘴裏直呼氣，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把眼前這池子想象成游泳池。

沒事的，跳下去，跳下去就完了。

就是一閉眼，再一睜眼的事，等醒了，就可以回家去了。

回家之後要做什麽呢？

對了，得先去看看白雨，說不準自己醒來會是什麽時候，分開前那丫頭還說要查崗，萬一沒找著人，肯定要生氣。

不曉得這次又得賠多少碗餛飩？

再然後，得去醫院看看母親，雖然說母親並不介意自己總往外跑，但時間長了，自己心裏也過意不去，何況母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自己也陪不了她多久了，能多一天，也是好的。

再再然後，帶白雨去跟母親“自首”？母親一定會很開心，就是不知道白雨怎麽想，回頭得先問問看。不過那丫頭臉皮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麽薄，或許她心裏早就有主意了。

再之後呢？先去查光榮戰線的近況？還是先把組織的人手收攏齊？

不急不急，這些可以慢慢來，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走，有前世的記憶，這些總會是他的。

經過思維裏那麽胡亂地一發散，眼前的池子似乎沒那麽可怕了，嚴翊身體的僵直緩解了很多，甚至他心裏還有點雀躍和期待。

他一前一後擺臂，腳底狠狠一蹬，一個猛子紮進了水裏。

水流很快纏繞他的肢體，然後附著在皮膚上，將他整個人席卷進浪花之中。

一開始的感覺還很溫和，那水暖洋洋的，一路顛簸來的灰塵和汗水都被洗去了，嚴翊在水面游著，擡眼就是瑩光熠熠的寶石天頂，恍惚間，他竟然生出種自己是來泡溫泉度假的荒謬感。

不過好景不長，一股隱痛開始了，它像是躲在暗處的小偷，那種窺伺總讓人十分不適，可每當要去細細察知時，它又重新隱藏到深處去，令人捉摸不透。這麽一來二去，“小偷”的膽子越來越大，它順著四肢百骸游走，在血脈裏歡快地撲騰，將先前那點不多的舒適感洗劫得一幹二凈，只留下一地狼藉。

嚴翊慢慢游到岸邊，扶著石頭，不動了，他微微低著頭，額頭上布滿細細密密的水珠，臉側的下頜骨棱角凸起。

清澈的池水中躲藏著一種陌生的因子，看不見摸不著，但嚴翊能感受到它們滲透皮膚進入他的身體，然後沿著血管灌註到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裏。

緊接著，疼痛越來越劇烈，那些因子正在從內到外侵吞他的肉體，骨頭仿佛被一節一節敲成粉末，肌肉仿佛被一條一條撕成碎塊，一切都爛了，腐朽了，嚴翊開始失去對肢體的控制能力。

他扶著池岸的手臂上，青筋猙獰地盤曲著，像幾條正待破表而出的虬龍，忽地，那只手松開了，混亂地在空氣中抓撓了兩下，卻完全沒有重新摸到岸邊的力氣，他的身體失去支點，像秤砣一樣往水底裏墜。

雖然睜著眼，眼前卻只看得到一片紅，宛如被晚霞燒灼的天空。

嚴翊還能維持一點思維的清明，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被拉進痛苦的泥沼，意識會成為累贅，他寧願自己什麽都聽不到看不到感覺不到，那會令他好過許多。

可惜的是，這個池子像是懷著深深的惡意，故意戲耍玩弄著他，把他身體一切支配權都奪走了，卻唯獨把意識留下來，仿佛就是刻意要讓他飽嘗那種極端的痛苦，讓他掉進世界上最恐怖的深淵，而他除了忍耐，什麽都做不了。

而更糟糕的是，這才剛剛開始。

040.死途

8月11日，08:37。

“啊！”

慘叫聲後，緊接著又是兩道重物落地的聲音。

興子抱著小腿，蜷縮在地上呻吟，疼得齜牙咧嘴，等緩過勁來，第一件事是去摸背上的包裹是否完好，然後才想起去看傷處怎麽樣。

可是因為剛才摔的那一跤，頭頂的安全帽不知道飛哪裏去了，礦燈應該也被磕碎了，興子清晰地聽到一聲脆響，之後四周陷入黑暗，他把眼睛瞇到最細，卻還是什麽也看不見，只摸到腿上有些黏黏膩膩的溫熱液體。

他試著想站起來，疼痛卻迫使他一屁股坐回地上。

“媽的……他媽的！”

興子狠狠捶著地，嘴裏破口大罵，就像平時發火的時候他經常做的那樣，對宣洩情緒很有幫助。然而此刻此地，這樣做一點也沒能讓他放松，回聲在隧道裏空落落地回蕩，心底深處的恐慌反而愈加升級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地底走了多久，應該是很久很久了，無邊的黑暗和彎曲的隧道模糊了時間感，他估算怎麽著都應該一整天了，因為劉生帶他進來的時候，顯然沒有花這麽長時間。

就算一路上都在安慰自己“沒事的不要緊天無絕人之路”，都已經到了現在這種境地，興子也無法再自欺欺人，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真正正的迷路了，而且很可能再也見不到外面的天空。

“啊！啊啊！！”興子揪著頭發，崩潰地大聲喊叫起來。

可是除了他自己，在這片迷宮般的地下空間裏，誰能聽見他呢？

過了好一陣，興子似乎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終於沒再扯著嗓子制造噪音了。他咽了兩下口水，潤一潤喊得幹啞的喉嚨，然後把背後的包裹拉到跟前來。

“我只有你啦！”他低聲自言自語，緊緊抱著那個衣服團成的包裹，伸一只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寶石。

這寶石就只有個孩童拳頭那麽大，通體泛著瑩光，也是奇怪，原本洞裏的黑暗濃稠得連礦燈都照不透，但在這塊奇妙的石頭面前，一切黑暗都會被驅散一空。

瑩瑩寶光仿佛點亮了希望。

“嘿嘿，我就知道，老天爺是站在我這邊的！”興子心情大好，忍著疼站起來，借光看見小腿上一片血紅，不過還好，能動就說明沒傷到筋骨。

隨著興子站起身的動作，一塊寶石碎片剛才拉開的包裹縫隙中掉出來，“嗒……嗒……嗒……”，它歡快地在地面上彈跳，然後拐了個彎，往左邊的岔路蹦去。

興子一楞，趕緊扶著墻，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追。

就算只是塊小碎片，但，那也是錢啊！

他興子可是很惜財很節約的人！

剛拐過墻角，就看見寶石碎片躺在路中央，靜靜地放著光芒。

興子一樂，罵了句，“跑不掉了吧，就跟你說你逃不出興哥的掌心！”他把碎片撿起來，哈口氣，擦掉上面的泥，發現碎片蹦了這麽久卻依然完好無缺，瑩光如此溫和朦朧，有著與黑暗地下格格不入的柔軟誘惑。

真是寶貝啊！

樂滋滋地把碎片放進口袋，興子把包裹重新紮緊，還在上面拍了拍，像哄即將入睡的嬰孩。

然後擡起頭，他看向面前的隧道。

“沒事的，老天保佑，老子肯定能出去！發大財！當老大！”興子把心裏想的話喊出來了，就跟加油打氣一樣。他逼著自己想：老天一定是在照顧自己的，不然，它何必送自己這麽大一筆財富呢？

仿佛是故意遺忘了另一個可能性，興子只覺得好運氣一定快來了，頓時胸膛裏全是一片豪氣沸騰。他這會兒的狀態很像個賭徒，總覺得自己下一把就能摸到最好的牌，就算下一把不行，再下一把，再再下一把……這個礦洞彎彎繞再多，總是有機會摸到正確的那一條的。

懷著對未來的美好希冀，興子重新踏上了尋找出口的路。

然而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剛才跌倒的位置，是他距離洞口最近的一次，只要站在岔路口，黑暗裏很容易就能捕捉到早晨照射進礦口的陽光，再往右邊的岔路走上個百八十米，那就是光明。

可惜的是，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除了手裏的寶光給他照出的路。

又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興子已經快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他卻再一次經過了一片看起來熟悉無比的地域。

興子腳一軟，噗通一下跪坐在地上。他滿身都是臭汗，又累又困，很餓，還很渴，嘴裏已經完全沒有唾液了，喉嚨幹得像有把柴火在燒，肚子裏空空的，疲勞和困倦一起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不……”興子低低喊了一句，幹裂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神情似哭似笑，繼而崩潰般仰頭大喊，“不！不不不！讓我出去！放我出去！你個狗娘養的……天殺的！放老子出去！”

他發瘋似的用拳頭去砸墻，又踢又踹，好像這樣就能從厚實的洞壁上砸出條路來。不過結果也是明顯的，除了給那堵洞壁添了幾道劃痕，他什麽也沒得到。

黑暗裏仿佛有些東西，興子耳朵裏時常聽到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但當他一驚一乍地探頭去找，卻總是撲一個空，那些角落裏除了硬邦邦的石塊，根本找不出其他什麽來。

恐懼和疲倦終於把他壓垮了，興子抱著包裹蜷縮在墻腳，他的臉上都是眼淚和鼻涕，和隧道裏蹭的灰混合在一起，變成一團團黑乎乎的泥漿。

忽地，他的身體晃了晃。

要死了……要死了……快要撐不住了……

不！他還沒有掙大錢，沒有當老大，沒有看過大城市的風光，甚至沒有享受過有錢人的生活！他懷抱著價值連城的財富，榮華富貴唾手可得，就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點！

他不該死在這裏！

可是出不去了！已經再也出不去了！

興子驚恐地縮在角落，他發現不止是自己，整個世界都在搖搖欲墜，他瞪大眼睛看著灰塵從洞頂上掉下來，伴著碎屑灑落在他頭上肩上。

在震動之中，仿佛有一扇漆黑巨大的門在他面前徐徐開啟，裏面深不見底，暗不透光，一步邁過去，就是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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