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每一次睜開，面前還是漆黑的雨夜，身旁還是和他一樣又狼狽又害怕的彭幼珍。

之前一直奔走行動時還好，現在待在原地，雨水一波一波澆在身上，疲累和寒冷交織襲來，眼皮就跟灌了鉛一般往下垂，然而他們不能睡，在低溫下一旦失去意識，後果或許會無法挽回。

但他們也無法離開，花壇的位置就正對著別墅大門，因為灌木很高，再加上雨夜的掩護，如果安靜呆在原地，沒人能發現他們，誰能想到荒山野嶺的別墅花園裏會藏這麽兩個人呢？可只要稍微一有動靜，立刻就會被別墅門口的崗哨看見，到時候才真是躲無可躲。

他們緊緊靠在一起，汲取彼此身體的溫暖，兩個人都已經忘了羞澀，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

“我想回家。”彭幼珍的頭靠在齊明輝胳膊上，她已經忘了控制自己的音量，幸好雨聲掩蓋了一切。

“好，等救了你哥哥，我們就回去。”齊明輝安撫，但除了這樣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嗯。”彭幼珍機械地點頭，她的反應速度明顯遲緩了許多，這是寒冷和體力透支帶來的後遺癥。

距離天亮已經沒有多長時間了，齊明輝的手機早就在趕路時當做電筒耗盡了電池，他們一直留著彭幼珍的手機沒用，就是打算留著在必要時候用來求援。但是此刻，齊明輝早就沒指望用它找到什麽援助，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喚醒屏幕，看著時間分分秒秒流逝。

這是最漫長的一夜。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才開始慢慢泛白，躲藏在黑暗裏的一切漸漸無所遁形。山林的輪廓變得清晰，別墅也不再如晚間那般陰森可怖，越野車隊暴露在天光之下，齊明輝甚至可以看清它們的車牌號。

別墅角落的一個雜物堆有些惹眼，那中間裝了一個像大鍋一樣的東西，似乎有點笨笨的，出門野營還可以拆下來直接當野竈使，但就是因為看清了它，齊明輝才徹底打消了求救的打算——那是一個大型信號屏蔽器。

035.晨曦

8月11日，03:28。

白雨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好。

好不容易脫單了嘛！好不容易有男朋友了嘛！好不容易有初戀了嘛！

當然得高興高興啦！

她抱著被子翻來覆去，每次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該睡了，但腦子裏卻止不住胡思亂想，東想西想，想來想去，想得自己躺在床上一個人笑得嘿嘿嘿嘿嘿。

對了，明天要幹什麽呢？

下午還是要兼職，那早上去找嚴翊吧！他答應過自己可以查崗的，那她可就不客氣了。

那麽是要給他帶早餐呢，還是要過去給他露一手呢？

幹脆列個菜單好了！

她掀開還沒捂熱的被窩，只穿著睡衣便爬起來，打開書桌邊的燈，就開始拿筆戳著便簽條瞎琢磨。

早餐最好不要太油膩，要弄點有營養的，而且為了顯示她的身手，可以多搞點品種，不過嚴翊喜歡吃什麽呢？之前好像都沒機會問他，嗯……沒關系，以後來日方長，慢慢就知道了。

對了，嚴翊早上是要去醫院看嚴阿姨的，那麽還可以再帶一份，這一份得照顧下病人的胃口，帶點開胃的小菜啥的……

等她終於把菜單折騰完，這才反應過來，照這個整法，她都可以直接搞桌年夜飯了。白雨皺眉考慮了半天，最後把單子一揉，朝空中一拋，紙團劃出個拋物線，完美地落入垃圾桶。

算了，還是隨便下碗面吧……才剛在一起，不能讓嚴翊那家夥太得意了。

嗯。

在一起了。

嘿嘿嘿。

白雨關了燈，重新翻上床，剛才鬧騰半天一點都沒耗光她的精力，反而似乎更神采奕奕了。

熬夜不好啊！她告訴自己，熬夜會有黑眼圈，會長痘，會毛孔粗大，她可不想第二天頂著那麽淒慘的一張臉去見人！於是她閉著眼睛逼自己睡，卻越逼越睡不著。

真糟糕，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煩心，嚴翊那家夥，半途把自己扔了，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逍遙快活呢。

好氣哦。

半夜的時候又下雨了，房間內氣溫驟然降低，白雨蜷成一團，往溫暖的被窩深處縮縮，終於感覺到一點困意。但還沒迷糊上幾個小時，她的卡通小鬧鐘又響了——因為丟了手機，她只好重新啟用這個已經淪為擺設的小鬧鐘，幸好還能用，鬧起來地動山搖，倒是沒耽誤她早起的計劃。

她興沖沖地挑了陣衣服，還化了個淡淡的心機妝，雖然跟平時差別不大，但氣色卻要好上不少。

這麽一大早地鬧騰，她成功地把白爸白媽也給吵醒了，白媽媽站在衛生間門口抱怨，“大清早幹啥呢？別占著衛生間，我還上班去呢！”

“馬上馬上！”白雨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咧咧嘴，露出個美美的笑，雖然總覺得還有哪裏不滿意，但她知道，要是再待下去，說不定白媽媽就要踹門進來了。

中年婦女嘛，起床氣嘛，大清早的，可以理解。

她終於打開衛生間的門，倒把白媽媽嚇了一跳，“你這是去幹啥？”起這麽早就已經很奇葩了，居然還化妝？

“去菜市場！”白雨來不及多解釋，她一刻都不想多等。

去菜市場？這麽大清早？還收拾打扮這麽久？

白媽媽望著她離開的身影，又望了望窗外，發現今天太陽沒打西邊出來，而且還下著雨，不禁更加驚訝。

真是奇了怪了。

忽然想起什麽，白媽媽急忙打開窗，正好看見白雨已經快跑出院子，“晚上早點回來吃飯！別又在外頭瞎逛！”

“知道啦！”白雨隨意揮揮手，撐傘跑進雨幕裏。

“臭丫頭，這麽毛毛糙糙的。”白媽媽搖頭，正巧看見溜達起來上廁所的白爸爸，“都是你的好閨女！”

“？”

白爸爸站在衛生間門口，一臉無辜。

……

……

買了生面，又買上幾樣配菜，白雨拎著塑料袋一甩一甩，往嚴記小吃的方向走，心裏可高興可高興，但要問她高興個什麽勁，她卻一定說不出個所以然。

哎呀，反正就是高興嘛。

因為過於興高采烈，她還不小心把裝菜的塑料袋甩飛出去了，還好大清早路上人少，沒人瞧見她這幅蠢樣，於是她急急忙忙把塑料袋撿回來，包裝都濕了，幸虧菜都沒壞。

她擦了把汗，好歹不敢多出幺蛾子，老老實實地拎著東西趕路。

本來她是想給人一個驚喜，讓嚴翊知道她還是挺勤快一姑娘，但當她來到嚴記小吃門口時，才發現店鋪早就已經擺攤開張了，門口的高湯鍋散著騰騰熱氣，幹幹凈凈的桌椅板凳全數鋪開，店裏坐著幾個趕早班的食客，正大碗劃拉著早餐。

“嚴阿姨？”白雨看見那個穿著圍腰忙碌的身影，很是驚訝，“您不是該在醫院嗎？怎麽會……”

“啊，是白雨？”嚴鈴華正拿大勺在湯鍋裏撈著什麽，看見她，高興地招手，“快進來坐，想吃什麽，阿姨給你做！”

見人家阿姨這麽熱情好客，白雨的臉紅了紅，因為她就站在高湯鍋邊，被滾滾熱流一熏，看起來更像是被蒸熟了。

要怎麽說呀？她之前才騙過嚴阿姨，說什麽沒見過嚴翊，說什麽好久沒聯系了，結果呢？轉頭就來給人家兒子做早餐？這謊可沒法圓了！

她偷偷把塑料袋往身後藏了藏。

嚴鈴華正在忙活，沒看見她的小動作，白雨悄悄拖個小板凳坐進角落裏，把塑料袋往腳邊一方，看著很不起眼的樣子。

“阿姨怎麽突然回來了？我以為您還在醫院呢。”白雨貌似扯閑，實際正在思考怎麽圓謊。

要不怎麽大人從小要教導孩子別說謊呢？果真是一個謊要用十個謊去圓，層層相扣沒完沒了，這就叫報應！

白雨心裏抹淚，臉上還得笑得十分燦爛。

“阿姨都好啦，總在醫院待著也不是個事，再說醫生也說我修養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這不，今早我就回來了。”嚴鈴華收拾著桌上的殘羹碗碟，“人忙碌了大半輩子，就是閑不下來，已經習慣了，總要做點事才開心，就是回來忙活這半宿，都比我待醫院瞎轉悠要強。”

嚴阿姨已經可以出院了嗎？但沒聽嚴翊說過呀。白雨端著嚴鈴華給她倒的熱水，大早晨凍涼的雙手重新溫暖起來。

小吃店許久沒有開門了，今天早上客人並不多，都是路過進來的散客，匆匆忙忙用過早餐就得趕著去上班，一過了早高峰，店裏便冷清下來。

嚴鈴華終於得了空，在圍腰上擦擦手，拉過椅子坐到白雨對面，“哎喲，還是忙起來充實啊……對了，白雨怎麽今天想起過來了？”

“我是出來買菜的，聽說早市的菜新鮮！”白雨早就趁空想好了借口，現在覆述起來臉不紅心不跳。

“啊，看我這記性！”嚴鈴華突然拍拍腦袋，“剛才還問你要吃什麽，怎麽轉個身就忘，唉，這年紀大了，腦子都不好使了。”

“怎麽會，我看嚴阿姨精神好著呢，肯定長命百歲！”

“得了，阿姨還不知道你？就會說好聽的！”

“不光會說，我也會做的！”白雨決心給人留個好印象，開始擼袖子，“要不，阿姨您坐著，我給您露一手？”

嚴鈴華笑彎了腰，“好好好，那我在這兒等著，看來今天有口福了！”

說幹就幹，白雨借了嚴鈴華的圍腰，開始拾掇自己帶來的菜，一邊跟嚴鈴華閑聊，從天氣聊到菜市，又聊到學業，想起什麽聊什麽，話題已經歪樓歪出十八裏，可兩人興致都很高。

男孩子一般不喜歡跟家長聊這些有的沒的，再加上嚴翊也不是多話的性子，難得有個有耐心陪聊的年輕人，嚴鈴華開心得不得了。

要是自己兒子再開點竅就好了，嚴鈴華打量著白雨，忍不住想。

她年紀是大了，但心裏明白，這些事講究個你情我願，所以即便滿心遺憾，嚴鈴華倒也不會主動去摻合。再說了，嚴翊一向主意大，這些事情，得他自己願意，不然就是按著他頭都沒用，雖然他當面不會違抗，但轉個身丫就能跑出幾十裏地去，拉都拉不回來。

“唉……”想著自己兒子，嚴鈴華嘆氣，也不知道是該驕傲還是該扼腕。

“阿姨怎麽啦？”白雨邊問，邊端了兩個碗上來，剛做好的湯面，熱騰騰，香噴噴，撒了紅彤彤的臊子和綠油油的蔥末，看起來賣相挺不錯。

“還不是想著嚴翊那個臭小子。”嚴鈴華搖頭，“不提他了，我們吃。”她從筷筒裏抽出兩雙幹凈筷子，遞一雙給白雨。

“說到嚴翊，怎麽沒見他，他不在家嗎？”白雨可算等到機會了！天知道她剛才站在竈臺前，到底是怎麽憋才忍住沒問那家夥的。

“不在！”嚴鈴華翻翻眼睛，沒好氣的模樣，“臭小子，鬼知道他到底在忙活什麽，一大早回來我就沒見他！”

看出來嚴阿姨不是真的生氣，白雨笑了笑，“阿姨別著急，可能是臨時有什麽事，說不定馬上就回來了。”好呀，那家夥肯定是一整晚沒回家，還騙人說他會早點休息，哼！

再也不信他了。

他腦殼上還帶著傷呢！

不知道上藥沒有？昨晚醫生說了，藥和紗布都得定時換！

想著想著，白雨也開始忍不住擔心起來。

“怎麽了？”見白雨捏著筷子發呆，嚴鈴華問。

白雨只笑，“啊，沒啥，阿姨快吃快吃，嘗嘗我手藝！”

“嗯，真不錯！”

“嘿嘿，不錯吧！”

“瞧把你得意的。”

“被誇了，當然要得意一下啊！”

“噗……”

晨光裏的小吃店其樂融融，但就是在這時候，一道及不和諧的女聲突然插進來。

“喲，嚴姐，這就是你家的鋪子？”尖銳的女嗓音量很高，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而後，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從門口走進來，環視店面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嚴鈴華和白雨身上。

036.槍聲

大概是醫院病服太過於樸素，就算長得再美貌的人也穿不出朵花來，在醫院散個步都能被滿走廊相同的條紋衫晃花眼，那副印象定格久了，以至於再次見到一個早已認識的人，嚴鈴華居然還反應了幾秒鐘。

陳娟原來一直盤著頭發，現在放下來才發現，她燙了頭很時髦的小卷，中間還夾了流行的栗色挑染。她穿著一身可謂花哨的長裙，似乎長裙有點臟，上面還有一塊一塊的紅色印斑，有點像血跡，但因為那條裙子本身就有著大團紅色的飾花，倒讓人不敢確認了。

她的脖頸上綁了一圈白色紗布，層層疊疊，包得很厚實，那卻是之前沒有的。

“喲，是妹子啊？”嚴鈴華站起身，朝來人笑了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來了，一天沒見，你這脖子是怎麽了？這兩位是……”

有兩個不認識的男人跟著陳娟進來了，一個穿身棕色夾克，帶著頂黑色鴨舌帽，帽檐下的臉冷硬如鐵；另一個只套了件白背心，下面牛仔褲，更是滿臉橫肉，看起來就兇神惡煞。他們撿了最靠近門的座位坐下，兩個大漢一堵，店面都覺得灰暗了幾分。

嚴鈴華看了看陳娟，發現對方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口就跟自己寒暄，而是四處張望著，神色中的嫌棄不容忽視。

這種神色嚴鈴華並不陌生，這麽些年她獨自拉扯兒子長大，因為家境的緣故，承受的遠比這點不疼不癢的嫌棄多得多。只是這目光從陳娟眼中傳來，跟前幾日的熱絡反差強烈，這讓嚴鈴華開始覺得有點不對。

嚴鈴華忽然轉頭，對著白雨笑了笑，“姑娘啊，你瞧，我這邊有客人，是我要好的老姐妹，不好意思啊，店要提前關門了——早餐一共是十一塊，零頭就不要你的了，下次再來啊！”

白雨聽這話，頓了頓，把嘴裏咬著的筷子放下，擱在碗沿上，然後擡起頭來，對著嚴鈴華點了點頭，“這可不好，要給的，不過我早上出來得急，忘了帶錢包了，待會兒把錢給老板娘送來行不行？”

“沒事，沒事，下次再給也一樣，姑娘是常客了，都是小事。”怕被看出來什麽，嚴鈴華飛快把碗筷收拾好，幸好之前白雨已經把圍腰袖套都脫了。

白雨像是不習慣吃霸王餐，她不好意思地紅著臉，站起來朝嚴鈴華又鞠了鞠，“老板娘，真是不好意思……”

“哎喲，鄉裏鄉親的，說這些多見外呀，小姑娘有事趕緊去忙吧，常來照顧生意就行。”嚴鈴華揮揮手，倒像是在趕客人。

白雨深深看了眼嚴鈴華，這才拎上包，往店門口走。

忽然她被攔了下來。

“喲，姑娘，咱們昨天不是才見過嗎？這麽快就不記得了？”陳娟擋在她面前，笑容看起來有幾分尖刻。

白雨之前確實沒認出陳娟的臉來，也就是昨天醫院裏見過一面而已，現在這大媽換了裝扮，差距太大，要不是當時這大媽的打量實在讓人不舒服，怕就連這一面都無法讓人把記憶和現實對照起來。

“這位阿姨，我們……見過？”白雨臉上搭著敷衍的笑，她繞過陳娟去，然而那兩個坐在最外面的大漢站了起來，一左一右，把出口堵得嚴實。

陳娟輕哼一聲，“小姑娘年紀不大，記性倒是不大好，昨天才在醫院裏頭見過，今天就不認識了？”

嚴鈴華意外地瞧了眼白雨，她沒想到陳娟會認識白雨，本來以為是沖自己來的，難道不是？她忽然笑了笑，把白雨拉到自己身邊，打圓場地道：“沒想到陳娟妹子跟這姑娘認識？這可是緣分吶，這姑娘經常來我們店吃飯，也算是熟……”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陳娟嗤笑著打斷嚴鈴華，十分不以為然，“你這個媽當得真是夠慘的，兒子天天往外面跑，在哪兒你不知道，做什麽你不知道，就連偷偷交了女朋友，你也不知道，你倒是說說，你這人活著還有什麽用？”

把憋在心裏許久的話說出來，陳娟此刻很有一種快意，她這段時間在醫院其實過得挺憋屈，為了套消息，不得不屈尊降貴，跟嚴鈴華這樣一無是處的女人打交道，還得配合著絞盡腦汁找話題——怎麽能指望這種整天圍著柴火竈臺忙碌，滿心只有她兒子的女人知道名牌箱包、香水首飾呢？要麽是家長裏短，要麽就是育兒經，無趣透頂！

因為這事，陳娟已經很久都沒去美容院和麻將會所了，被醫院那些可怕的消毒味整天包圍著，仿佛皮膚都粗糙了幾分。

這筆帳當然也是算嚴鈴華頭上的。

不過，很快嚴鈴華就會替她把這一筆賬找回來——陳娟想到那個黑衣女人的承諾，即便心裏還是有著七八分忐忑，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拿到那三百萬，她就覺得，幹什麽都值了，大不了出去躲上一段時間。

何況還有她哥這個後盾呢！

另一邊，陳娟的話還真是把人嚇到了，嚴鈴華張大嘴巴，滿臉驚異，“女朋友？”

“喏，這不就是麽！”陳娟沖白雨努努嘴，“昨天跟你那好兒子在醫院裏，當眾都敢抱一塊兒，你儂我儂的，嘖嘖，現在的小年輕就是開放，我們這些老人都沒眼看！”

“你胡說八道什麽！”白雨臉漲得通紅，完全是給氣的！

這女人張口怎麽這麽陰陽怪氣，自己跟嚴翊明明光明正大！雖然確實是瞞了嚴阿姨，但那是還沒準備好告訴家長，怎麽經這女人嘴皮子上下一碰，說得好像她在跟嚴翊偷情似的，聽在人嚴阿姨耳朵裏那像什麽樣！

白雨很少發火，不熟悉的人可能覺得她溫吞，但那是因為她一般往心裏裝事，真正能惹毛她的情況不多，不過這次她是真忍不住，也不想忍，“你不是來做客的吧，說話顛三倒四黑白不分！現在大白天的，堵著門到底想幹什麽？！”

她怒視陳娟，故意把聲音提得很大，希望能引起外面路人或者旁邊街坊的註意，那兩個大漢堵著門，看起來是沖不過去的，她跟嚴阿姨兩個女人，單獨待著肯定得吃虧。

可奇怪的是，外面應該正是早高峰熱鬧的時候，然而除了層層疊疊的雨幕，竟一個經過的路人都沒有。

陳娟居高臨下地瞟了眼白雨，在她眼裏，這兩個都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多久了。她見臉已經撕破，便不想再拖延，朝那兩個大漢使個眼色。

兩個大漢朝白雨和嚴鈴華靠近，他們雙手原本都塞在褲子口袋裏，現在拿出來才發現，他們都帶著厚實的黑色手套。

白雨提氣張嘴就要叫，她可是臉皮很厚的人，眼下這種時候更不會在乎什麽臉面，為了保命故，矜持皆可拋！

可是下一刻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對面，陳娟手上握著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

“別怪妹子啊！”陳娟得意地揚眉，沖面色慘白的嚴鈴華道，“有人想請你們走一趟，妹子我只是個帶路人而已，冤有頭債有主，要掰扯，可別來找我！”

眼見躲無可躲，安靜了很久嚴鈴華忽然有了動作，她抽起旁邊的板凳，往最近的陳娟身上猛地擲過去，同時尖聲喊，“跑！”

“嚴阿姨！”白雨下意識去拽她，想拉她一起跑，卻被甩開。

“快跑！”嚴鈴華邊喊，邊用身體向滾燙的高湯鍋撞去。

她只是個偏瘦弱的女人，卻不知哪裏來這麽大勇氣，使出了全身的力量，絲毫不顧透過衣裳傳來的滾燙溫度，沈重的大鍋瞬間傾翻。

燒得熾熱的白色湯水滾滾湧出，向沖過來的兩個大漢劈頭蓋臉澆過去，那兩大漢雖然身手足夠敏捷，卻因為嚴鈴華動作太突然，反應緩了一拍，到底沒能全躲過去，身上潑了大片滾燙的濕印，劇痛折磨著神經，他們的腳步被拖慢了。

被那一凳子砸倒在地的陳娟大聲叫罵著，一邊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嚴鈴華撲上去重新按倒在地上。

“快跑啊！去叫人！”嚴鈴華盡力壓制著陳娟，又喊了一聲，她的聲音無比尖銳，幾乎都要蓋過正用高音尖叫著的陳娟。

白雨咬牙，她不敢再去看嚴鈴華，她怕她看了就不肯跑了，而眼下這情景，留下來除了兩人一起遭殃外，就連求救的機會都會喪失。

兩個大漢漸漸忍受過最初熾熱的灼痛，探手便來抓人。白雨早看準了，憋足力氣，擡腳就朝穿白背心的大漢身上踹去，那一下她吃奶的勁頭都拿出來了，剛好踹到人燙傷的疼處，大漢痛叫一聲，不由自主退開幾步，卻也讓白雨覓到空處。

她不再回頭，擡腿就跑。

對，跑……

去叫人！

白雨的速度潛力突然爆發到極致，一出小吃店門，張嘴就開始喊救命。

後面有打鬥尖叫的聲音，然後是桌椅翻倒，雜物掉落。

好像有誰追出來了，白雨沒回頭關註是哪一個在追，反正無論是被誰追上後果都一樣，她只顧在雨中狂奔，一邊跑，一邊嘶聲裂肺地喊。

可是沒人，怎麽會一個人都沒有？！

這條路平時雖然算不上熱鬧，但也不是這麽冷清啊！

身後的聲音更加混亂。

“白雨快跑！跑！”

“臭娘們閉嘴！”

“前面那個丫頭，站住！”

“再跑，我就開槍……你做什麽！”

“別搶，賤人！還楞著幹什麽？！快把她……”

“砰！”

白雨一僵，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最後那一聲，和之前的打鬥喝罵不一樣，那種低沈的、毫無生氣的悶響，從前只從電視裏聽過。

白雨知道自己該跑，該繼續往前跑，但是她的雙腳和身體仿佛都不再受自己控制，她忍不住轉頭去看，一看，就再也跑不出去了。

037.綁架

白雨眼前的世界仿佛靜止了。

穿棕夾克的大漢正追在她背後，只有三五米遠，近得她能看清對方猙獰的表情。

白背心的那個在還倒在小吃店門口，似乎剛才她踹的那一腳正中要害，那人到現在都沒再爬起來。

而陳娟那女人正站在街中心，她和嚴鈴華緊緊纏在一起，兩人應該在爭搶什麽，但因為嚴鈴華的身體擋住了視線，白雨看不清細節。

兩個中年婦女都維持著靜止，半天沒有動作，嚴鈴華臉上滿是怔忪，而陳娟臉上定格的全是震驚。

慢慢地，陳娟終於回過神來，她忽地驚叫一聲，放開了手，於是顯露出她手上一片鮮紅，像是在顏料罐裏汲了滿滿一捧，沒法凝固的還從她手指縫隙裏滴落到地面。

“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你要搶的！”

陳娟從低聲喃喃一直到尖聲咆哮，漸漸有點歇斯底裏，她的聲音劃破雨幕，竟是比之前白雨呼救的聲音還要高，還要大。

可白雨此刻耳朵裏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看不到——除了嚴鈴華。

她看見嚴阿姨緊緊閉著眼，身體軟倒在地面，伏趴著，仿佛只是因為腳滑跌倒了。

可跌倒了會有那麽多鮮艷刺眼的紅色嗎？那些紅色在地面盤曲著，蜿蜒著，像條小溪，漸漸都混進地上的雨水裏去，很快暈開一大片。

“嚴……阿姨……”

白雨的胳膊已經被人抓住了，她的兩手被狠狠壓在身後，綁在一起，緊接著，雙眼也被不透光的布條蒙住，視線阻斷，只留給她一片漆黑。

她開始瘋狂地掙紮，卻顯得毫無章法，只反反覆覆尖聲叫著，“嚴阿姨！嚴阿姨！嚴阿姨！唔……唔唔……”嘴也被堵住了，那些人用膠帶在她嘴上封了兩層。

眼角溢出的液體浸濕蒙眼的布條，白雨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都是真的。

就在十多分鐘前，她還跟嚴阿姨面對面坐在小吃店裏，她們聊著永遠陰霾不見陽光的天氣，聊著北山城特色的風味小吃，聊著嚴翊究竟在忙什麽，有沒有吃早餐……

可是這一轉眼……

白雨期待能聽到一點回應，隨便什麽，一點點都好。可是當她被塞進一個極為狹小的空間，頭頂的蓋子合上，完全被封閉和黑暗籠罩時，她也沒有聽到期待中嚴鈴華的動靜。

一切感官都被束縛著，四肢無法伸展，什麽也看不見聽不到，仿佛掉進一個不見底的深淵，白雨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中。

……

……

陳進金一直坐在三廂轎車裏，這車就停在小吃店的對面，從副駕駛的位置，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發生的一切。

他看見嚴鈴華撞翻高湯鍋，也看見兩個手下被繞得團團轉，這時候他雖然依然帶著那副招牌般睥睨眾生的冷笑，但他心裏是無比急躁的。

雖然已經提前在周圍放了道路施工的標識牌，但誰知道會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撞進來？這些該死的蠢人，動作這麽慢！要不是……要不是他兩只手都在黑衣女人手裏受了傷，他早就自己親自動手了！

一直到自己那個愚蠢的妹妹開槍，陳進金終於坐不住，他兩手合力艱難地打開車門，擡頭正看見陳娟瞪著滿手鮮血尖叫，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蠢人，再叫，十裏八鄉都得被你叫出來！還不快點給老子滾上車！”

被這一吼，慌了神的陳娟頓時有了主心骨，她連滾帶爬地翻上轎車後座，一邊哆嗦一邊找東西擦手。

陳進金又掃了眼兩個手下，“還有你們，兩個娘們兒都對付不了，廢物！還不快點把人搬上來！動作快！”

棕夾克倒是輕松，提溜著被綁成小羊羔的白雨過來，把人塞進轎車後備箱，就站在旁邊等著向老板邀功了，間歇還挑釁地瞅了瞅白背心，看同伴狼狽無用的模樣，棕夾克欣喜地在心裏盤算，看這回表現良好，老板是不是能給多發點獎金。

相比之下，白背心就顯得慘得多，他穿得太少露得太多，本來是想在老板面前彰顯一下氣概，沒想到反而被燙了個嚴嚴實實，他身上已經起了大片大片的紅斑，顯然是燒傷了，可他沒敢吭氣，要是再惹毛陳老板，這趟可就白被燙了。

都是這個老娘們兒幹得好事！白背心走到嚴鈴華旁邊，粗暴地想把躺在地上的人拉起來，但他使了兩回勁，發現有點不對，伸指頭到嚴鈴華脖頸動脈一探。

“老板！”白背心咽了口唾沫，“好像沒氣了。”

“什麽！”陳進金驚了，這要弄死了他怎麽交差，“真死了？”

“沒心跳了。”白背心又確認一遍，他的手也有點抖，“老板，我們怎麽辦？”

陳進金狠狠瞪了一眼陳娟，那蠢女人還在忙著拿抹布擦手，反而弄得車裏到處都是血，一副擔驚受怕的蠢相，簡直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陳進金朝地上啐了一口，腦子迅速活動開來，黑衣女人要的是活的，眼下死了一個，如果被知道了，說不定那個難以捉摸的女人會借此爽約。

不如……這樣！

就先把女孩帶過去，多少可以爭取到一點時間，如果能順利從黑衣女人那邊拿到錢最好，雖然肯定拿不到全款，但有一半都是好的。到時候自己就能帶著這筆錢遠走高飛，反正礦山也沒了，警察眼下還在追查自己，北山城已經沒什麽可留戀的東西了。

一想到礦山，陳進金就忍不住地肉痛，昨晚起他就聯系不上興子，當時他也試圖找過工地其他的人，可有資格帶手機的沒一個接電話。陳進金有著極其敏銳的第六感，他意識到不好，於是立刻發動手底下所有能發動的人，他迫切想要知道礦山發生了什麽。

憑借著曲裏拐彎的關系和人脈，快到天亮的時候，陳進金終於知道了他等待已久的消息——礦山被封，他手下所有人都被帶走了！

因為礦山在他心裏無與倫比的地位，放在那邊的人幾乎全是他手底下的精兵強將，結果一晚過後，他就成光桿司令了！聽到消息的那一刻，陳進金眼前一黑，心臟絞痛難當，差點那一口氣就沒喘上來。

該死！

該死該死！

怪不得黑衣女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知道礦產被封，自己就失了根本，只能乖乖給他們幹活！陳進金恨得咬牙，可他卻想不出別的招來，北山城呆不下去了，警察隨時有可能找上門來，他現在得跑路，就迫切需要一筆錢。

黑衣女人卻剛好在這時候出現，告訴他，她能提供一筆錢。

陳進金當老板當久了，通常情況下他都是掌控者，然而現在卻落入別人的股掌之中，他非常非常非常討厭這種感覺。

但他無法拒絕誘惑。

“把那個老的扔進去。”陳進金開始發號施令，他指了指小吃店，又指了指嚴鈴華，對白背心道，“你留在這裏，把場面收拾收拾。”

“啊？”白背心一楞。

“啊什麽啊？趕緊去啊！”陳進金氣急，要不是實在找不到人，他怎麽會帶這麽些蠢貨來，一點忙幫不上，盡會拖後腿。

他轉頭，對縮在車裏的陳娟道：“你也下來！”

“不！”陳娟突然有了反應，“大哥，我不要留下來，你帶我……”

“老子去跟人談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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