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

他拉緊包裹，背上的重量讓人無比安心，他幾乎跟散步一樣，繼續哼著小調，走著走著，幾乎都快跳起來了。

來時路很長，回時卻很短，他沒費多大勁就回到了岔路口，然後……

該往左還是往右來著？

興子站在路口回憶了一番，他記得在這裏停過一下，當時是為了教訓劉生那個小子……再之前……

似乎是往左邊來的？

應該沒錯了！

沒關系，就算錯了，一條路一條路順著試，他就不信走不出去。

興子這麽想著，便往左邊的路口走，他努力回憶著一開始劉生帶他走的方向，可是來時是一個模樣，返回時，仿佛又是另一個模樣了。

這條路剛開始來過嗎？

這裏有個岔口？

這兒有個水塘？

都不記得呀！

興子擦擦汗，走了這麽遠，他有點累了。

沒事，他自我安慰著，沒事，慢慢來，出口不會遠了，這個礦是私礦，規模不會很大的。

然而事實上，礦脈和天生池的寶石礦脈是自然相接的，老冬他們挖通過，雖然從沒找到寶石礦，所有人也都以為那是普通的地下溶洞，但這一來二去地挖，礦洞和溶洞交錯縱橫，裏面的道路遠比興子想象得更加覆雜。

陳進金不知道溶洞這件事，因為他從不關心礦是怎麽挖出來的，他只關心每次上工挖出來了多少，又能賣上多少錢。

前任工頭也不知道，因為他只負責看場子，而且他討厭這個工作，為了甩開這個無聊且無望的職業，他甚至選擇砸破自己的腦袋住院去。

所以興子當然更不知道，因為他從來沒有下過礦，當然，放在從前，讓他下他都不會下。

於是，當意識到自己迷路時，興子已經找不到來時的方向了。

032.尾隨

8月10日，22:53。

“那混蛋到底要去哪兒？”

彭幼珍蹲在草叢背後，摩拳擦掌，咬牙切齒，要不是齊明輝壓著，她早就蹦出去揍人了。

開車追人到底不方便，於是齊明輝把車往路邊隨便一停，然後兩個人就鬼鬼祟祟地綴在彭曉軍背後，像兩個不安分的小尾巴。

彭幼珍打定主意要查她哥的小秘密，她這人又扭得很，架勢一擺開，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如果今晚不讓她跟，她怕是一晚上都睡不著。

於是相對於彭幼珍的憤憤不平，齊明輝便悠然自得了，他扮演的角色是護花使者，負責一下美女的人身安全，順便在該救美的時候救美，該揍人的時候揍人……說白了，他只需要安安穩穩當他的無辜群眾，現在夜深人靜路上沒人，要是在白天，再往路邊攤買塊瓜來手裏一端，齊明輝就可以舒舒坦坦地看大戲了。

正在可惜沒瓜可吃，齊明輝突然被彭幼珍一拽，差點栽進土裏去。

“快快快！他要轉彎了！”彭幼珍的情緒明顯有點不對勁，為什麽這麽的……

興奮？

看著女生興沖沖跑走的背影，齊明輝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但想了想，還是沒出聲。

跟每一個熊孩子的成長軌跡一樣，想當年，還是小短腿的齊小輝很活躍，也擅於闖禍，為了拴住這匹脫韁的野馬，齊家老爸上班的時候經常會把他也帶去，老爸幹活，齊小輝就各個科室亂竄。

看這正太長得萌萌噠，說話又好聽，局裏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也喜歡，有時候會拿辦案時的恐怖事件逗他，有時候也會教他些很實用的防身小招數。

所以齊小輝長成齊明輝以後，雖然看起來依然蠢萌，但實際上很有些深藏不露，畢竟現在的年輕人，玩過玩具槍的多，可玩過真槍打過真靶的不多，碰巧槍法還很好的，就少之更少了；同樣，看過間諜特工電影的多，可除了某些變態外，會跟蹤別人的不多，真正有跟蹤和反跟蹤意識的……鳳毛麟角。

長得帥，背景好，身手不錯，能文能武……除了沒有見過屍體，以及膽子小了點外，齊明輝還是很有男神風範的——這看起來像是缺點，但沒人知道，其實小時候這熊孩子的膽子本來挺大的，不過當年局裏有個法醫叔叔總喜歡給齊小輝講鬼故事，導致齊小輝從來不敢往停屍房去……

嗯，那就是另一個讓人心酸的故事了。

因此在齊明輝眼裏，彭幼珍眼下這些動作哪像是在跟蹤？完全就是向前面的人大聲疾呼“我在後面”嘛！但見彭幼珍正在興頭上，齊明輝心裏嘆氣，到底也沒有開口提醒。

反正彭曉軍也沒發現，那麽嚴肅幹什麽呢？且跟著看吧。

這麽一跟，就沒完沒了。

轉眼已是午夜。

路上幾乎看不見人車，街道安靜得仿若鬼城，路燈卻很明亮，於是兩個人躲藏得更加小心。轉了個彎，又轉了個彎，兩人跟在後面兜兜轉轉好半天，前面的彭曉軍竟然還是沒停下來的意思。

彭幼珍有點累了，她體力本身就不怎麽好，平時也沒太註意運動，跟了這麽會兒，又蹲又藏又跟又跑，她早就已經不行了。但是她心裏的好奇越來越強烈——這也可以理解，突然發現一起長大一起打架一起搶玩具相愛相殺這麽多年的親兄弟有！秘！密！而且看起來這個秘密還相當地了！不！得！

有幾個人能抵擋住探問的誘惑呢？

所以啊！既然打定主意，要是沒個結果，她絕對不會半途而廢。

齊明輝倒是想勸，事實上五分鐘之前他剛剛勸過，不過被女生左耳進右耳出了。

跟被好奇沖昏頭腦的彭幼珍不一樣，齊明輝一直很清醒，他方向感很好，很快發現兩個人已經出城了，這條路很荒，兩邊都長著旺盛的雜草，再往兩邊，似乎就是田地。

看走向，這路似乎是往後山去。

要是在城裏都還好，不管出什麽事齊明輝都自信兜得住，可後山那片荒郊野嶺的，彭曉軍到底去那裏幹嘛呀？

而且一想那地方剛剛死過人，齊明輝渾身滲得慌，雖然這麽想有點對不起同學，但要是阿虎他真的變成阿飄了，那……

鬼知道阿飄能不能認同學啊！

齊明輝扯了扯彭幼珍，又想再勸，但彭幼珍忽然拖住他就往草叢裏鉆。

四野太靜，說話可能會被聽見，於是齊明輝遞出個疑惑的眼神。

“？”

彭幼珍挑挑眉毛，往前方指了指。

“！”

這段鄉間小路是山城裏難得的直路，剛好橫穿田地，如果是白天，那放眼望去，不管路上有只阿貓還是有條阿狗，都能盡收眼底一覽無餘，好在這是午夜。雖然路邊差不多每隔十米就立了燈桿，但都似乎有些年頭了，燈桿上貼滿小廣告，桿頂昏黃的光閃啊閃，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徹底熄滅，永遠不會再次亮起。

就在齊明輝和彭幼珍前方三十多米，有個老舊的公交車站，而在他們一直跟蹤的彭曉軍此刻正蜷著身體躲在車站背後，只探出腦袋往外看。

難道他發現我們了？

彭幼珍有點緊張，她還沒查到她哥的秘密，這時候要是被發現，不就前功盡棄了麽？

真是遺憾啊，這麽有趣的游戲就要結束了。

不過也挺值，她想，以前沒機會跟齊明輝相處這麽久的，這家夥就是個大木頭，不解風情。而且這麽一路走來，她竟然真的只忙著跟蹤了，連點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這本來是多麽好的交流機會啊！

真笨啊，怪不得人家白雨都脫單了，就剩她還是單身狗！

彭幼珍不禁在心裏埋怨自己，她偷眼瞧了瞧齊明輝，剛想找點話，卻見齊明輝只顧望著前方，緊緊皺眉。

好機會！

彭幼珍暗暗高興，她故意湊近一點，低聲問，“怎麽了？”

“他好像……”齊明輝似乎有點不確定，他頓了頓，才指著彭曉軍的方向，“他好像，是在躲別人？他不會也在跟蹤吧？”

彭幼珍嚇了一跳。

她那個膽小懦弱的老哥？會跟蹤別人？

還不如告訴她豬會爬墻！

她正習慣性地想吐槽，但看齊明輝神色嚴肅，便也噤了聲，撥開擋眼的草枝往外看，這才發現齊明輝真不是騙人。

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出現在小路盡頭，正慢慢往回走，邊走邊往兩邊看，不時還會撥一撥草枝——本來他應該一直在更前方的，但夜裏燈光太暗，齊明輝和彭幼珍只能看到彭曉軍，這時候男人轉回來了，兩人才發現，原來今夜此地，還有第四個人。

齊明輝瞇著眼，想要看清那個男人，但離得太遠，燈光又暗，能看到路上有個人就不錯了，更逞論看清人臉。

男人很快就靠近了車站，躲藏在暗中的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就連最跳脫的彭幼珍都意識到了不對，那個男人穿了一身漆黑，身材精幹，又高又結實，這會是什麽簡單人物嗎？

彭曉軍你個天殺的，什麽時候惹上了這樣的人！彭幼珍又一次罵開了，當然是在心裏偷偷地，她現在可不敢發出聲音來。

男人突然停住腳，目光開始在那周圍逡巡。

這時候，他距離彭曉軍的位置只有五步遠。

怎麽辦怎麽辦？彭幼珍緊張得滿手是汗，她哥就在那裏！就算平時怎麽吐槽怎麽吵架，但畢竟還是血脈至親，她無法看著親哥落入險境而毫無作為。

她向四周看了看，很好，周圍都是平地，她可以借地形把人引開。

手心裏攢了一包汗，眼看那個男人就要發現彭曉軍了，彭幼珍深吸口氣，正要付諸行動，卻被身邊探出的手一撈，死死拖住。

彭幼珍下意識想反抗，而齊明輝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動作，把她拉過來，牢牢按在懷裏，怕她出聲，還捂住了她的嘴。

“噓。”

齊明輝在彭幼珍耳邊輕輕來了一聲，氣流直往她耳朵眼裏頭灌，好家夥，他這麽一下突然襲擊，彭幼珍整個人都懵了。她呆在齊明輝懷裏，四周都是溫暖的氣息，一瞬間，黑夜裏寒冷陰暗都不存在了，那雙臂膀仿佛能隔絕一切。

腦海中一片空白，這時候要是有人問彭幼珍她是誰她在哪她在做什麽，她估計一個都答不上來。

“呼……他走了。”齊明輝一直只顧著前方，看到那個男人在最危急的關頭轉身，重新往前走入很暗，他終於也松了口氣。

剛才實在太危險了，還差兩三步，那人就發現彭曉軍了。

“你哥沒事了。”齊明輝見彭幼珍沒反應，又低頭說了一遍，這時候他才發現，兩人這動作……似乎有那麽點……

他趕緊放開手，避嫌一般往旁邊挪了挪，還低聲解釋，“剛才急了點，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臉很燙，一直蔓延上耳根，幸好草叢裏黑得很。

彭幼珍埋著臉，抱著膝蓋蹲在旁邊，也不說話。

糟了糟了，不會生氣了吧？！

齊明輝慌了，他最不會安慰女孩子，可即便情急，剛才那樣……確實可以說他是占了人家的便宜，然而他真不是故意的！

咋辦咋辦，她要是真生氣了，不理人了，那咋辦？

兩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時沒註意前面的動靜，也沒看到彭曉軍的動作。

只見彭曉軍偷偷摸摸地從藏身處爬了出來，探頭往前方看了看。

哎？那個人呢？

跑了？

彭曉軍飛快跑出來，站在路上，往前看，往後看，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

沒人。

真的沒人！

就這麽一會兒？大活人眨眼就沒了？！

他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要不是下午剛好撞見這個人，彭曉軍簡直難以想象，自己有一天也有這種膽子，敢跟蹤一個人跟蹤這麽遠。

現在失了目標，他才開始後怕。

周圍太靜了，風聲沒有，田地裏動物的聲音也沒有。

彭曉軍咽了下口水，開始往回路跑，他的勇氣似乎很容易被提起來，就跟一開始決定跟蹤時一樣，但似乎也很容易被澆滅，就像現在決定逃回家一樣，幾乎不需要經過思考，那都是他下意識的選擇。

然而他沒發現，就在他開始往回跑時，後面有個黑影突然從路邊竄出來，飛快自背後靠近。

033.別墅

一雙大手從身後伸來，捂住彭曉軍的口鼻。

他瞪大眼睛，本能地要喊，但那雙帶著手套的手緊緊堵著他的嘴巴，他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黑色手套上可能浸了什麽，彭曉軍聞見一股刺鼻的藥水味道，他知道自己完蛋了，這種荒郊野外，就算被殺拋屍怕都沒人發現。

彭曉軍心裏無比慌張，掙紮也更劇烈，但他這種細胳膊腿的小年輕怎麽能是後面那彪形大漢的對手，一切反抗都只是如蚍蜉撼樹而已，微弱而無用。

幾十秒後，彭曉軍的眼皮垂下來，掙紮的雙手也無力地耷在兩旁。

那個男人把失去意識的彭曉軍隨手扔在地上，之後拍了拍手掌，把粘在手套上的白色粉末抖幹凈。他在外套的內襯裏摸了摸，拿出根塑料綁帶，把彭曉軍的手腳都捆得結結實實，最後像扛小羊羔一樣，把彭曉軍扛到肩上，看動作，這大漢帶著個成年人似乎也毫不費力。

這男人正要順路離開，忽然，他動作一頓，仰頭往天上看了眼。

一點水滴砸在他臉上，再然後，第二點，第三點……

千萬雨珠落下，安靜的田野忽然熱鬧起來，水聲嘩然，掩蓋了角落裏那些窸窣的微小動靜。

男人拉了拉衣領，銳利的目光掃過四野，不過雨霧很快湧起，即便在路燈下，也只能看清周圍方寸之地。最終，他單手扶著肩上失去意識的彭曉軍，緩步走進雨霧裏。

在他身後鄉路邊的草叢中，彭幼珍咬著牙，她眼睜睜看著那個陌生男人帶著她親哥哥離開，卻無能為力，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可真正遇到危急時，自己竟然這麽沒用。

她心裏又慌張又茫然，還有些恐懼和怨怒，她看著齊明輝，本來想質問他為什麽要阻擋自己，為什麽不讓自己去幫彭曉軍，但是她也知道這種遷怒毫無道理，齊明輝是為了保護她，如果不是她在這裏，齊明輝一定自己就沖上去了。

齊明輝眉頭緊皺，神色嚴肅，他望著那個男人離開的方向，心道，“這個人不像是一般人，貿然上去，怕是自己三個都得完蛋。不過這家夥既然一路都選擇步行，目的地應該不會太遠。”他終於放開緊緊壓住彭幼珍的胳膊，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還是直接報警吧，他想。

但讓人奇怪的是，手機屏幕上顯示沒有信號，這周圍雖然很荒，不過距離城裏也不是很遠啊，而且在齊明輝印象裏，後山旁邊應該就有一個基站。

“我們怎麽辦？”彭幼珍也看見他手機上“無信號”的白字，她緊張起來，“沒辦法報警嗎？”

“你別急。”齊明輝深吸一口氣，他試著打了報警電話，但很顯然並沒有什麽驚喜，他只得道，“要不這樣，我追上去，看看那人要把你哥帶到哪裏去，幼珍你……”說一半他就啞聲了，把人家一個年輕姑娘扔在這種荒郊野外？這種蠢主意虧他說得出來。

可要是不跟，誰知道彭曉軍會被帶到哪裏去？

“我不敢待在這裏，我也……不敢回去，我會跟著你的。”彭幼珍怕被拒絕，還慌慌忙忙保證，“我不會再沖動的，我發誓！你就讓我一起去吧，我擔心我哥，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齊明輝現在真可謂是左右為難騎虎難下，他註視著彭幼珍的雙眼，想拒絕，讓她跟著一定會很危險，可要是讓彭幼珍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更加不放心。

“好吧。”齊明輝慎重地點頭，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到兩人頭上擋雨，但隨著雨勢漸大，外套帶著底下兩個人全部濕透，齊明輝呼出口寒氣，幹脆把衣服裹到彭幼珍身上。

“跟好。”他已經打定主意，不管遇到什麽，就算豁出這條命去，他總不會讓彭幼珍出事。

“嗯。”彭幼珍緊緊攢著齊明輝的衣擺，這個小動作讓她多了點安全感。

但齊明輝卻拉開了她，“這樣不方便動作。”還沒等彭幼珍遺憾，齊明輝突然把她的手握緊，“牽好我。”

彭幼珍頓了頓，又輕輕回了聲，“嗯。”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沒喜歡錯人。

大雨沖刷著地面，很快這條鄉間小路變得泥濘，腳下泥水混著石子，鼻尖一股子田野腥潮的味道，路燈的作用已經幾近於無。齊明輝一手端著手機當電筒，一手拉著跌跌撞撞的彭幼珍，他仔細在地面上搜索著蛛絲馬跡。

“幸好下雨了。”他指著地面道，“你看，這裏還有腳印，很新鮮，看大小應該就是那個人的。因為帶著你哥，腳印很深，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我們可以一直跟著走。”

彭幼珍裹著齊明輝的外套，卻還是被冷得直打哆嗦，她望著不遠處的陰影，“快進山了，會不會很難跟？他會不會發現我們？”

“別怕，下著雨，他很難察覺後面有人。”齊明輝朝她安慰地笑笑，“再說還有我在呢！”

他們的腳程已經遠遠落後於那個男人，但因為有腳印，順著一路的痕跡，兩個人竟然一直沒跟丟。不一會兒，直道變得彎曲而傾斜，看趨勢是在爬坡，耳邊的雨聲也變得嘈雜，更多了水滴拍打枝葉的聲音。

即使看不清路燈光暈外的景象，他們也知道，現在已經進山了。

“這裏是哪兒？”彭幼珍早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她自問是個本地通，但從來沒來過這麽偏僻的地方。

“這是另一條上後山的路。”齊明輝在心裏比劃著方向，解釋道，“和舊高中相連的那是正門，這條路應該在正門的南邊——我們正在上山。”

提起後山，他心裏又有點打鼓，不過他努力控制著不把恐懼表現出來，怕嚇著彭幼珍。這裏只有他們兩個，要是他都扛不住，那要讓人家女孩子怎麽辦？於是他神色自若，時不時還找話說上幾句，一副萬事盡在掌握中的模樣。

兩個人在山裏爬了好一陣，即便有齊明輝半拉半拖，彭幼珍也快到極限了，雨天爬山本來就費力，她兩條腿重若千斤，每邁一步都要付出相當巨大的努力。

但她一聲不吭，也不抱怨，就連齊明輝開口讓她休息，也被她拒絕了。

“我們這是要去救人呢，沒事，呼……我撐得住。”彭幼珍大口喘著氣，愧疚地道歉，“抱歉，今天……謝謝你，明明是我們家自己的事情，卻一直在麻煩你……”

“這種話意會就好了嘛，大家都是老同學，說謝太傷感情啦！”齊明輝仿若受傷一般，誇張地捂著心口。

此刻兩人全身衣服都濕了，狼狽不堪，褲腿上全是泥，鞋襪更加不能看。彭幼珍的劉海全部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有點蠢蠢的可笑，齊明輝更慘，因為把外套脫給了彭幼珍，就這麽坦坦蕩蕩地行走在雨裏，現在他怕是連內褲都濕了。

兩人對視著，都忍不住笑起來。

“嚴肅點，我們抓壞人呢。”齊明輝擺擺手，做出噤聲的手勢，放低聲音，“再走就要翻過山去了，那一頭荒郊野嶺的，什麽都沒有，我猜就在這附近了。”

彭幼珍捶捶腿，等酸痛稍微緩解了一點，她便道：“我們繼續走吧。”

又走了十多分鐘，蜿蜒泥濘的小道忽然結束了，前方橫岔出一條寬闊的水泥路，看起來還很新，路邊的燈光明亮刺眼，卻因為林中彌漫的水霧而顯得愈加神秘莫測。

“沒腳印了。”齊明輝用手機照亮地面，水泥路面光滑幹凈，泥腥被雨水沖刷得丁點不剩。

“跟丟了？”彭幼珍急得不行。

“等等……那邊有光！”齊明輝指向一片樹林後方，“看，林子裏，那個方向！”

朦朧的水霧籠在空氣中，如煙如絲，幾點微光夾雜其中，若有若無忽暗忽明，仿佛隨時都會被山風吹滅。而就在那些許燈光後，矗立著一道濃重的輪廓，線條分明，結構覆雜，一看就知是人工雕鑿的痕跡。

那裏有棟房子。

齊明輝和彭幼珍向著光亮跑過去，他們不敢直接招搖地走在水泥路上，那樣實在太容易被人發現蹤跡。他們順著樹叢之間的陰影，慢慢往房子靠近，繞過一段破敗的草籬，又翻過一堵低矮的圍墻，近了才發現，這居然是棟山間別墅。

什麽人會在這種地方住？還只有這孤零零地一棟？

別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它的主人似乎也沒有什麽修葺的興致，墻面斑駁，磚瓦零落，四周雜草叢生。

雨勢好像小了點，別墅沈默地蟄伏在那裏，什麽動靜也沒有。齊明輝沖彭幼珍使了個眼色，之後自己翻出藏身處，他圍著別墅小心看了一圈，見沒什麽異樣，便開始扒著別墅挨個窗框往裏看。

彭幼珍縮在藏身的草叢裏，齊明輝離開的那幾分鐘，她便如同驚弓之鳥，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就要前後左右上下看一圈。終於等到齊明輝回來，她立刻撲上去，雖然沒說話，但望著齊明輝的眼裏充滿了希冀。

“我找到他了。”齊明輝當然知道彭幼珍想知道什麽，低聲道，“我沒看到那個男的，你哥被綁在……”

忽然，一陣尖銳的喇叭聲打破山林靜寂，也打斷了他們的交流。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慌慌忙忙找地方藏，當他們剛把自己塞進院子中央的花壇裏，就見數道光柱照亮了山間，光柱移動著，交錯著，最後並列停止在別墅前的空地上。

那是個車隊。

034.暗墻

車隊全由越野組成，當中一輛又大又寬，烤漆講究，連保險桿都擦得鋥亮。

這輛車沖在最前方，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打開了，從上面跳下個穿黑色長風衣的男子，因為方向原因，躲在暗處的兩人只能看到那男子的背影。

這人個子很高，也很瘦，步履穩健，行走如風。

別墅門轟然洞開，一個中年男子從裏面匆匆跑來，正是那個抓走彭曉軍的人，他疾走幾步，站到風衣男子身邊，手裏替對方打著傘，自己卻完全暴露在雨幕中。

“黑十五？呵，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你，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風衣男子的聲音渾厚低沈，極有質感，甚至穿透了雨聲，就連幾米外躲在花壇裏大氣不敢喘的兩人都聽得分明。

被叫做黑十五的中年男子低了低頭，“知道您今晚抵達，我是特意趕來報告……”

“目標呢？”

“這……今晚我和紅十九都另有任務，於是……”

“看來是丟了。”風衣男子不需要手下再把話講完，他側了側臉，剛好露出一點面龐，似乎二三十來歲的樣子。

“他應該在醫院……不，現在應該回家了。如同向您報告過的一樣，目標作息很規律，早上去醫院，下午去便利店，除了上次發現我跟蹤時展現出了過人的戰鬥力，此外目標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等你們發現他的特別之處，那就什麽都晚了。”風衣男子搖搖頭，他並不打算再對手下的工作評論什麽，拔腿就走。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往別墅走，反而往著花園的方向溜達過來，黑十五舉著傘跟在後面追，邊追邊道，“雖然目標沒有進展，但還有另外的收獲，我們這次……”後面的話聽不到了，因為風衣男子一眼就把他瞪得熄了聲。

“黑十五，才幾天，你怎麽變得這麽聒噪了。”風衣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似笑非笑，“跟藍七以前養的那只鸚鵡一樣，吵得人頭疼。”

黑十五的頭更低了，默默退開，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他很清楚那只鸚鵡最後的結局是什麽。

風衣男子笑起來，他的笑聲其實很好聽，嘴角的弧度也很溫柔，他拍了拍黑十五的肩膀，像普通的好哥們兒一樣親切，“粘粘你的眉毛，快掉下來了，還有，把臉背過去，你這個變裝真的醜到我了。”

黑十五護著快掉的假眉毛，鞠了個躬，轉身拿後腦勺對著自己的上司。

這好像取悅了風衣男子，他站在花園裏，拒了手下遞上來的傘，淋著雨吹著口哨，調子很輕松，看起來心情相當之好。

“對了，北山城在哪個方向？”他忽然問。

有之前的話，黑十五不敢再湊上去，他擡手朝向天空，往西方指了指。

“那邊嗎？”風衣男子興致盎然，即便四周都是水霧他什麽都看不到，但他依然顯得很興奮，還朝那邊溜達了兩步，水花濺得滿褲腿，浸透了那身看起來就很貴的風衣，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

“其實我挺想去看看的，那裏會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風衣男子伸直手臂，手掌在雨水裏隨意觸碰，向著北山城的方向，仿佛盲人般摸索著什麽。

雖然這人風衣合身，造型講究，很帥，很酷，很有型，但一個人站在雨水裏做出這樣莫名其妙的動作，落在旁人眼裏，不是瘋子就是中二病。

暗處的齊明輝就是這麽想的，實際上自從那個車隊出現後他整個人就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狀態，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穿越了，或者是在做什麽很真實的白日夢，就像小說電影的主人公一般，白天還在重覆著無聊且無望的日常生活，晚上就遇到神秘少女然後陷入這樣那樣的麻煩事件，變身成必須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這真的不是在拍電影嗎？

要不是自己經歷的一切太過於真實，群眾演員太過於敬業，而且其中還有彭幼珍和彭曉軍這兩個認識的人參與，齊明輝都要懷疑這是什麽新出的整蠱節目了。他向來是個思維很跳脫的人，幾秒之間就已經腦補出幾十部電影動漫的神展開劇情。

然而事實證明，現實永遠比想象更加恐怖。

那邊，正在空氣裏摸索的風衣男子似乎真的碰觸到了什麽，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頓了頓。

空無一物的冷雨中，忽地放射出一團藍色光暈，閃電般迅速蔓延開來，放射的痕跡構成一個弧度相當微小的曲面，如同黑夜中有一堵看不見的弧形圍墻。

而此時此刻，這面沈睡的墻被喚醒了，光暈開始爬升，向著黑雲天頂劈去。

這光仿佛利刃，水霧被割裂，空氣被割裂，死黑的夜幕也被割裂，一重外，一重裏，世界在一瞬間被一分為二。

光墻裏的雨消失了——不是停了，不是自上而下地停了，是真的消失了，密布在整個空間裏的雨水同一時間消彌了蹤跡。

可是，光墻之外，在別墅院子裏的所有人，依然被籠罩在滿天雨霧之中。

光墻並沒有完全向在場眾人展露它真正的面目，還沒有抵達天頂，光面就變得微弱了，它很快重新掩上神秘的面紗，隱沒在如實體般的黑霾之間，消失得那麽徹底。

被分隔的世界重新連接在一起。

雨又開始下了。

剛才靜謐到幾乎停滯的時間又開始流逝，山林裏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世界還是如此，夜晚還是如此。

可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那是什麽？”彭幼珍的聲音很低，很啞，有點抖，雖然這也有她渾身僵冷的緣故，但只有她自己明白，那顫抖其實來源於她心靈深處。

“我也不知道。”齊明輝感覺到身旁的緊繃，他知道，那多半是因為恐懼，他自己也一樣。

沒有人比他們更加受到震撼，雖然光墻已經重新陷入沈寂，但那個位置卻歷歷在目，十幾分鐘前他們剛剛跨過那片草坪，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誰知道空氣裏居然有一堵墻？而且他們方才還直接穿過去了？

恐怕只有最瘋狂的夢裏才會出現這樣的景象，就連最真實的電影特效都無法描繪出其萬分之一。

“為什麽我過不去？”在全場寂靜的中心，風衣男子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從沒見過，他把手掌翻過來覆過去，連每個紋路都看得很仔細。

“為什麽只有我？”他喃喃重覆了一遍，一瞬間他的神色是迷茫的，像是遇上了世界最難解的謎題，可是他的眉目很快又疏解開了，像是難題已經得到解答。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回過頭，摸了摸濕透的頭發，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雨裏站了很久。

“進去吧。”他含著笑意，招呼所有陪他站了這麽久的手下，“都傻站在雨裏做什麽？凍病了不怕，記得離我遠一點，別傳染給我就行。”

車隊的燈光熄滅了，院子重新陷入黑暗，大部分人都跟著進了別墅，但門口留了兩個站崗的彪形大漢。

黑暗中，彭幼珍緊緊靠著齊明輝的胳膊，她的腦子一團漿糊，聽到了剛才的話，也見到了那般神奇的場景，卻怎麽也沒想明白，這些事情跟自己那個懦弱的哥哥會有什麽關系。

齊明輝更是一臉茫然，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只要一閉眼，再一睜眼，他就會回到自己家溫暖的床上，筆記本電腦就在手邊，裏面還循環播放著電影視頻。

他甚至真的使勁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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