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拳頭在劉生眼前晃了兩晃，最後將那個瘦弱的少年往前面一推，偏頭他示意帶路。

劉生咽了下口水，“興哥，那下面沒路……”

“少廢話！”

劉生只得重新扶了扶被打歪的礦燈，一步一步往前挪。

岔道比主路還要伸手不見五指，劉生的心慌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他雖然經常在礦裏幹活，但念在他年紀小，老冬經常會叫上幾個沈穩的老工人帶他，這樣一馬當先深入黑暗還是第一次。

他走兩步就要回頭看看，見興子亦步亦趨跟在後面，劉生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安心還是失望。

這條曲徑小道竟然很長，走了三五分鐘都沒到底，而那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也一直伴隨著他們，縈繞在耳邊，而且越來越清晰，就在他們以為馬上就可以見到敲擊聲的源頭時，忽然毫無征兆地，那動靜消失了。

劉生和興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加快了步伐。

又過了兩分鐘。

“咦？”

劉生突然又一次站住了，他朝前面的黑暗指了指，“這怎麽回事？”

後面的興子跟著往前一探頭，兩盞礦燈的光圈重疊在一起。

“原先這裏應該是條死路。”劉生解釋，“本來這個方向不在規劃上，老冬只是開條小路試一試，因為一直沒有出煤，後來老冬就放棄了，這條路也好久沒人來了。”

前方結結實實堵住去路的洞壁印證了劉生的說法，然而此時此刻，那堵黑黑漆漆的墻面上出現了一個裂口，旁邊的地上散落著一堆黑土碎石，看濕氣還很新，都是剛挖出來的。

“這後面有什麽？”興子蹲在裂口邊往裏看，那墻後面竟然是空的，陰冷的風往他臉上呼啦啦地吹。

興子的興致越發濃厚了。

就連劉生也很驚奇，少年人本來就好奇心旺盛，瞧著眼下這情景，他竟然一時忘了害怕，“我也不清楚有什麽，下面很深，好像……好像有光，我們得去拿繩索。”

“繩索就不用了。”興子從旁邊散落的土堆裏撈出根粗繩，那繩子一頭用鐵杵固定在墻上，另一頭淹沒在墻後的黑暗裏，“已經有人給我們準備好了。”

“真奇怪，那個人怎麽會知道這裏有路？”劉生還在裂口邊探著脖子瞧呢，就被興子一把拽得差點摔個跟頭。

“這麽好奇，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興子說著，把粗繩往劉生手裏一塞。

029.寶窟

劉生在前，興子在後，兩個人攀在繩子上一點一點往下挪。

他們正身處一條極為寬廣的隧道中，比私礦主路裏最寬的地方還要寬，倚靠在一邊的洞壁擡頭往另一邊瞧，頭上的礦燈卻根本穿不透中間的迷霧。

看來私礦就緊緊靠在這個隧洞邊上，相隔只有一堵墻而已，卻被老冬這麽錯過了去，要不是現在那個奇怪的家夥打通了墻壁，還不知道這地底洞天會被埋藏多久，這番巧合真是很有意思，讓人不禁想起那副經常出現在學生考卷上的漫畫。

興子對學校的事情早就沒什麽記憶了，現在腦子裏突然冒出那畫面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緊緊抓著繩索，探頭往底下瞧，還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

怎麽會這麽深，興子大略一算，他們已經往下降了二十多米了，不知道到底還得要多久？再往下，究竟會到哪裏去？

就在興子心裏打顫時，卻聽見劉生喊了句，“興哥！到底了！”

興子順著聲音再次往下看，驚訝地瞧見劉生松開繩子跑進了黑暗，然而燈光竟照不到地面，仿佛劉生正行走在虛空之中，漸漸要與黑色融為一體。興子急忙拽著繩子挪到最下方，用肉眼依然瞧不見地面在哪兒，但他的腳底卻碰觸到了堅硬的事物。

應該是到底了。

他小心地用腳踩了踩，又踩了踩，確定腳底實在了，這才敢放開繩子。可就是這麽近的距離，借助燈光還是瞧不清腳下，興子好奇地蹲下身，伸出手指摸了摸，終於發現這地面竟是透明的，怪不得燈光什麽都照不到，原來是從透明的表面穿過去了。

這地面如同人工打磨過般，光滑如鏡，通透如冰，觸感卻不似想象中那般冰涼刺骨，反而像傳說中的極品美玉，溫潤的氣息順著手指傳遞至全身。

興子立刻聯想起陳進金家的客廳，就是那種豪華氣派的大理石地磚，每一塊都價值不菲，然而眼下這隧洞的面積是如此廣大，要是每寸地面都鋪上那樣的地磚，得花多少錢呀？

這時候劉生喊，“興哥小心，有水聲，這附近可能有暗河。”

於是興子凝神屏氣，果然，耳底有細細涓流的聲響，很微弱，不仔細聽的話很容易忽略過去，他順著聲音到處找，但那水流如同天降，四處都有聲，又四處都沒有聲。

兩人跟沒頭的蒼蠅般亂轉了一陣，最後還是劉生借著一點淡淡的反光，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暗河就在他們腳下。

隔著薄薄的透明地層，暗河正在沈默著湧動，聽動靜似乎流速很慢很慢，卻依然能在眼角餘光中瞥見幾朵翻湧的浪光。

不知有多深，不知有多遠，上不見天光，下不見地底。

身處其中的兩個人呼吸都變慢了，直到隧道深處又一次傳來叮叮當當的脆響，興子和劉生才仿佛從夢中驚醒。

“那邊有光。”興子指著隧道深處說，“快，帶路。”

“興哥，我也沒來過這兒，怎麽帶……”

“少廢話，叫你往前你就往前！”

劉生呼了口氣，他身上的舊衣服很單薄，上半身浸在寒氣中冷得他直哆嗦，倒是從腳底升騰氣一陣一陣暖意，好歹緩解了點軀幹的僵硬。

是因為水的緣故嗎？難道下面是溫泉？劉生忍不住胡思亂想。

他們順著光源走了幾分鐘，這段路比想象中長得多，那昏朦的熒光並沒有因為距離縮短而變得更清晰，反而如霧般氤氳在前方的道路上。

但很快，他們已經能看清微光的源頭了。

“興……興哥，那……那那那是！”劉生的雙眼睜大了，他指著那個方向，回頭結結巴巴地要說話，但從始至終跟在背後的興子根本不用他提醒，第一次越過了他，飛奔向前。

興子現在的狀態很像磕了藥，額頭發燙，眼瞳放大，手腳虛軟，但是精神卻極端亢奮。這時候他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那團光源之前，膝蓋結結實實撞在地上，就連後面的劉生都聽到了那聲硬邦邦的“咚”，可興子卻對疼痛無知無覺，依然半跪半爬地往前方去。

“這，這是鉆石啊！”興子驚叫，激動之下他甚至忘了控制自己的聲音，刺耳地在洞窟中回蕩再回蕩，聲波隆隆傳向遠方。

是鉆石。

滿滿一洞窟鉆石！

不不不，那或許不一定是鉆石，它們長得像石英，有著分明的棱角輪廓，卻又如夜明珠般閃著熠熠的光，從看不見的隧洞穹頂一直蔓延至伸手可觸的眼前，又從眼前延伸至前方望不到底的深處，這洞壁中，每一寸每一分都結滿顏色形狀各異的石頭。

它們錯綜排列著，如瀑如幕，永恒地靜止在奔流的剎那，間或有幾根特立獨行的橫在路中，又或者高聳入天直指穹窿。

熒光融融，洞窟不再黑暗，腳下透明實地被照透，靜謐的暖泉就在咫尺，行走間便似傳說中的水上漂。

這番奇景實在讓人忍不住撫掌而嘆，換個內心文藝細膩一點的，或許早就拿出紙筆來寫上他個幾十首到此一游詩，這般那般地抒懷詠嘆一番；要是文采差一點的，會退而求其次引用下前人字句，拿個小刀鑿子什麽的刻在洞窟角落；再不濟的，也會拿出相機手機來猛拍一氣，回家好掛在墻上紀念紀念炫耀炫耀。

然而興子顯然跟那些平庸之輩毫無相同之處，他依然跪在地上，安靜“欣賞”著這幅地下奇景，久久不能語，劉生偷眼一瞧，似乎還能看見他眼角泛出的點點水光。

就在劉生猶豫是不是上去拉一把時，興子突然以頭搶地，大喊一聲。

“發財啦！”

“興哥……”

“發財啦！”興子又喊了一遍，他慌手慌腳爬起來，拿手去扣洞壁上的石頭，發覺那玩意兒長得紮實，實在摳不下，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一路帶著防身的鐵鎬，剛才激動之間不知道給扔哪兒去了。

他立刻回頭找，然後又馬不停蹄折回去，攢著木頭柄，掄起鐵鎬悶著頭往洞壁上使勁砸。

劉生竟沒再瑟瑟縮縮，在地底有這麽大的發現讓少年人也很興奮，他的臉蛋紅撲撲的，襯著在煤礦裏蹭得黑漆漆的皮膚，猶如燦爛的高原紅。他見興子那樣，還忍不住笑起來，“興哥，那鎬子不是這樣用的，這樣使不上勁。”

興子一聽，竟然屈尊請教起來，“那該怎麽用，你說你說！”

“這樣拿，這樣站，這樣……”劉生接過鐵鎬，給興子示範著比劃，“這樣更省力，也不會把石頭拗碎了。”

興子很虛心好學，不住點頭，還拍拍劉生的肩膀，“小子很懂嘛。”

“也就只會挖礦了。”劉生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

這時候兩個人都忘了自己跑到這麽深的地底究竟是來幹嘛的，你一下我一下輪流揮舞著鐵鎬子，不一會兒就敲下一小堆寶石，拿劉生的外套包起來。

那些神奇的寶石即便拿布包著，依然掩不住裏面的光輝，興子忍不住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心裏不停扒拉小算盤。

眼看興子還意猶未盡，劉生忍不住勸道，“興哥，差不多了，再多我們也帶不下，不如先回去吧！反正已經知道位置，下回再帶其他人一起來，不怕這些寶石長腳跑了。”說完劉生才想起來，礦已經被查封了，工人都被帶走調查了，還能上哪兒去找人呢？

真是個蠢主意，不過興哥應該不會生氣吧？經過剛才那番“鐵鎬的正確使用方法”教學，似乎兩個人的關系也拉近了很多，興哥好像也不再端著那副架子了……劉生小心翼翼觀察著興子的表情，見興哥一副凝神細思的樣子，似乎確實是把自己的建議聽進去了，少年人終於松了口氣。

“你說得沒錯，我們可以找其他人……”興子呢喃似的低聲道。

“對啊對啊！”劉生猛點頭，“老冬可有經驗了，有他帶著，挖礦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唔……劉生啊。”

“怎麽了興哥？”

“你過來。”興子朝他招招手，“我手有點酸了，你再來挖幾鎬子的，把包裝滿，然後我們就走。”

“這些應該夠了吧。”劉生戳了戳包裹，似乎已經快塞不下了，他身量本來就小，外套也小。

興子卻很正經地搖頭，神色嚴肅，“這你就不懂了，寶石拿上去，還得找專家鑒定啊！要知道它是什麽，才能知道能賣多少錢，這麽點不夠的。”

“哦哦，原來是這樣！”劉生輟學早見識不多，看興子肅穆的模樣，馬上就信了，“那興哥你歇著，我來。”

他接過鐵鎬，埋著頭幹活，這種事情他很熟練，在老冬的指導下還摸索了一套挖礦小竅門，自然幹起來比興子快得多。

興子也沒有去休息，他站在劉生旁邊，似乎在觀摩學習劉生的動作，又瞧了瞧少年人握著鎬子的雙手，最後望了眼那又細又脆弱的脖頸。

在劉生看不到的另一側，興子的手正摸向腰間，那裏掛著他的匕首。這匕首他從不離身，即使換了西裝，忘了手機，只有匕首他會隨時拴在皮帶上。

興子緊緊盯著劉生的脖頸，他聽說過劃大動脈死得快，但問題是他不知道動脈在哪裏……不管了！隨便一刀下去，要是實在不行，就兩刀。

他的眼瞳發紅，手心也有汗，滑膩得他幾乎握不穩匕柄，其實就是心念電轉的幾秒，可興子全神貫註，如此前所未有的堅定，時間竟仿佛被拉長了，足夠他看清落刀處的每一個細節。

興子的手蓄力，高高懸起。

030.地底

嚴翊手起鎬落，金屬和石頭碰撞出火花，數聲脆響過後，橫亙在路中的石柱終於斷裂。

這些東西在旁人眼裏或許價值連城，但對嚴翊來說只是攔路的阻礙，他一點也沒有觀景的興致，在他眼裏，這條絢麗紛繁的道路就是個背景板而已，如果這個背景板能再少一點，再短一點，那他顯然會更高興。

這個天然洞窟無辜被他走了一圈，地底奇景最壯觀的部分已經支零破碎。

隧洞越往下越寬，耳邊濤濤流水聲越來越響，腳下的暗河流速也愈見湍急，嚴翊知道自己近了，他呼吸開始沈重。

就在這時，一聲吼叫從隧洞遠方傳來。

嚴翊緊緊皺起眉，猛地回頭。

仿佛是刻意向他證實那不是幻覺，過了幾秒後，聲音又響了一次。

嚴翊當即冷汗就下來了。

後面有人？

一直跟著他嗎？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竟然什麽都沒有發覺，是因為靠近成功而失去警惕了嗎？又一次？在上一世功虧於潰之後？

嚴翊緊緊咬著牙，繃得下頜發疼，漸漸他還嘗到些鐵銹味。

他邁腿，繼續往前方走了兩步，每向前一點耳邊水聲都會更響，但他忽然又頓住，回頭看兩眼，似乎想往回趕，然而擡起來的右腳始終放不下去。

猶豫這種情緒通常很難在嚴翊身上找到，似乎他從來都是一個果決堅定不需猶豫的人，但現在他所站的位置是個可怕的分叉口，到底是要回頭還是要往前？這種抉擇非常困難，因為他不知道這兩條路究竟會通向怎樣不同的未來。

可是他不能放著不管，進入天生池後，伴隨龐大力量灌入身體的，還有洗髓抽筋般的痛苦，那足以讓他徹底失去神智，上一次就整整在池底昏迷了三天——這個時間還是在逃離洞窟回到北山城後才能確定的，他不能肯定這一次需要多久。

如果後面被人抄了後路……嚴翊不敢想，如果毫無知覺的自己被人發現，將會有什麽下場。

嚴翊的牙根已經隱隱作痛，持續咬合的力量讓他下半張臉都陷入僵疼，可要是放開，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罵出粗口來。

終於，他握緊拳頭狠狠捶了一下墻壁，兩手握住鐵鎬，肌肉緊繃的腿邁開，往來處去。

快速安靜地移動間，他借助隱蔽物遮擋住自己的身形，穿插在道路中間的石柱幫了他大忙，尤其是方才響起的金屬撞擊聲，那簡直就是在為他標註好目標的位置。

前面兩道身影落入眼底的瞬間，嚴翊屈膝一縮，矮身躲藏在轉角背後，都不知道自己該怒還是該笑。

很巧合，兩個人他都認識。

興子自然不必說，上一世就是在這片地底結下的梁子，冤有頭債有主，不管隔了多少年多少世，冤債總是要還清的，只是繞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這裏，似乎冥冥中有什麽在註視著……嚴翊背脊一寒，忍不住朝頭頂看一看。

讓人意外的是劉生，那個孩子居然也會出現在這裏，這嚴翊一點也沒有想到。

嚴翊和劉生的經歷很有些相似，年少失怙，家境困難，同在一片礦洞下為生計打工，家中有久病纏身的親人……即便年齡和性格差異太大，他跟劉生根本算不上朋友，也談不上有什麽交情，但就因為那幾分背景上的相似，讓嚴翊不由自主就會照顧劉生幾分，或許潛意識中還把這孩子當弟弟看。

上一世這孩子死在礦難裏了，這一次本來是沒機會再遇見的，沒想到……

世界真奇妙。

那兩人能到這裏，肯定是跟蹤自己順著繩索下來的，但好在他們跟得遠，又被這片奇景迷花了眼，讓他能有更多反應和考慮的時間，嚴翊呼了口氣，心裏有些慶幸。

那麽，要怎麽處理呢？放任他們跟著肯定是不行的，幹脆一個一個敲昏，再找個地方一綁，就算他們醒了也沒法礙手礙腳，完美！興子那混球可以後期再慢慢處理，反正只要成為能力者，嚴翊有的是耐心和時間，只是連累一下劉生了。

拿定主意，嚴翊調整了下呼吸，準備從藏身處一躍而出。

與此同時，興子的手摸向匕首，握緊，高高舉起。

那一電光火石的瞬間，兩個人動作幾乎同步，當興子的手開始蓄力下落時，嚴翊的腿也蹬地躍起。也是在幾乎同一秒，兩人都看見了對方，興子的眼裏是飛撲而至的嚴翊，嚴翊的眼裏是正在下落的匕首。

容不得有一點反應的時間，尖銳的鋒芒已經碰到劉生的脖頸，而嚴翊也只能借助沖勢，狠狠撞上興子的身體。

隨著沖擊，鋒芒微微一頓，走跡不可避免發生了變化，下刺變成橫割，隨著寒鐵與肌膚的親密接觸，劉生的脖頸上瞬間多出一條深刻而鮮紅的印記。

“啊啊啊！”

慘叫回蕩。

劉生倒在地上，用手使勁捂著自己的脖頸，鮮紅染得他滿手都是，然後流到地上，很快，連透明的地面也被染紅。

他驚恐地想要張嘴呼救，但是這時候他已經只能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傷口橫在他的脖頸上，血肉模糊，雖然很好運地沒有直接割斷動脈，可那些寶貴的溫熱液體仍是在飛速離開他的身體。

另外兩個人卻沒有心思再註意劉生。

嚴翊揮著鐵鎬，每一個動作都毫無花哨，跟他極度務實的性格完全一致。他就如同古老年代的戰士，即便手中的武器看起來樸素得可笑，但一點也沒有減弱殺傷力，長柄擴大了攻擊範圍，鎬尖甚至比一些普通的刀劍銳器更具有破壞性，略微彎曲的弧度似有力破千軍之勢，當它高懸在頭頂時，緊握它的人仿佛已不再是普通人類，而是前來收割性命的死神。

於是興子完全亂了方寸，他甚至忘了自己手中還有一把匕首，也忘了任何可以反擊纏鬥的技巧，他只是憑借著本能躲閃翻滾，在鐵鎬底下抱頭鼠竄。

他身上多了許多傷口，衣服也被鎬尖劃破成縷狀，但因為身手靈活，竟然屢次讓他躲開了幾下重擊，始終沒有傷到要害。

滑不溜手，真真是條老鼠。

嚴翊開始有些焦躁了，這混球已經浪費掉他太多時間，然而令他更加憤怒的是，自己竟然也一時間拿這條老鼠毫無辦法。或許是因為常年混跡街巷，興子的動作完全體現了他的猥瑣本質，摸爬滾打陰招頻出，全是些不入流的街頭招式，僵持間嚴翊火氣越來越旺，卻就是逮不住那只老鼠。

他雖然有前世的戰鬥經驗，但畢竟經驗只存在於腦海，這具身體並沒有經受過訓練，很多時候他大腦下達動作命令，可肢體反映總會稍顯延遲。這種不協調感平時不會很明顯，可一旦進入戰鬥，毫厘之間便是生死距離，這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就像那些依然使用著老舊電腦的人，即便對遲鈍的反應怒不可遏，砸了電腦的心都有，卻依然只能對著卡殼的屏幕唉聲嘆氣——嚴翊現在深刻體會到了這種糾結。

而興子沒法知道嚴翊的憤然，他只知道自己得跑，不能被殺，不能死在這裏。

剛獲得了如此一筆巨大的財富，怎麽能死在這裏？怎麽能！

離開這裏！他一定要離開！帶著寶藏的秘密離開，他下半輩子就能成為富翁，千萬……不，億萬富翁！

跑，快跑！

不能死！

慌不擇路間，興子不小心踩到了什麽圓滾滾的東西，腳底一滑摔倒在地。

居然是劉生受傷時隨手扔開的鎬子！

去他媽的！這時候還在害人！

那把鎬子已經被劉生的血侵染，似乎是被鮮紅的色彩給刺激了，興子狂亂的目光突然清晰起來，他忽然朝那邊伸出手。

以為興子想要拿鐵鎬當武器反抗，嚴翊神色微凝，舉鎬就往興子的方向砸去。然而興子卻是猛地拖過躺在地上的劉生，把人死死擋在自己身前。

嚴翊一震，生生止住動作，鎬尖就頓在劉生心口上，相距不過幾公分。

機會稍縱即逝，而興子牢牢抓住了這個機會，他趁嚴翊收住動作的空檔，雙手使勁，把劉生往嚴翊的方向推去。

這孩子重傷失血，經不起折騰了，嚴翊只得穩穩接住劉生，把他重新扶放在地上，再擡頭看，那只耗子已經往著出口的方向跑遠了。

逃跑時，那耗子居然還沒忘了帶走包袱——地上那個用劉生外套包成的，裝滿寶石碎塊的包袱。

事情從急，嚴翊拔腿便追，他心裏充滿了不好的預感，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即便他用最盡全力奔跑，但這整晚又是趕路又是在地下跋涉又是搏鬥，他體力本來就損耗巨大，更別說興子還甩開了他那麽遠的距離。

最終當嚴翊趕到暗河起點時，即便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的心還是沈到了谷底。

這裏早已沒有興子的蹤影，垂掛在峭壁邊的繩索被扔了下來，如蛇般盤曲在嚴翊面前。

上不去了。

031.抉擇

壁立千仞，擡頭望上去，礦燈的光也順著爬升，在光點能觸及到的最邊緣也依然是黑色的山石，只能想象著石壁在最高點的拱頂折返，又構成隧道另一邊的黑璧，再逐漸往下，下沈到透明地面之下、沈默湧動的水下、看不見的黑暗之下……直到最低點後，又再次折返。

如此循環往覆。

嚴翊伸手，張開五指摸上石壁，觸感冰涼，還稍微有些濕意。這洞壁雖然有著自然起伏的輪廓，但要找個能落腳的地方依然很困難，更別說在沒有任何工具的情況下爬上去。

面對這樣的絕境，嚴翊卻並不覺得恐懼。

就算被困地下，可天生池近在咫尺，那片神奇的水池能給他無與倫比的安全感，只要有了力量，他完全不用再恐懼任何事物。

讓他心煩的是另外一件事。

嚴翊把頭靠在洞壁上，涼意從皮膚表面滲入，直刺肌肉、骨骼……

他借著額頭傳來的涼意，思維也更加清醒，這麽考慮了一會兒，他便蹲下身，把地上散亂的繩索重新收攏起來，盤成圈狀掛在肩膀上，沿著原路折返。

很快，嚴翊回到原地，地面上散落的寶石碎片是之前打鬥時留下的痕跡，而劉生癱坐在這堆寶石中間，脖頸邊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裏，血液已經半幹，一部分凝結在傷口附近，雖然看上去更加醜陋恐怖，但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止血的作用，否則脖子要害處開了這麽大的口子，這孩子當場就得下陰間報到。

嚴翊嘆了口氣，說不清心裏是遺憾還是放松。

之前在路上的時候他還在想，要是劉生已經咽氣了，那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往前走，不用再左右為難，也不用再受任何良心的譴責。

可惜……

他走到劉生旁邊，單膝半蹲，視線齊平，於是他很容易就看見少年閉著的眼皮正在反射性抖動。

“我不是壞人。”嚴翊開口了，“我可以救你出去。”雖然實話說，他並不想救。

他心裏很清楚，如果救了劉生，他籌謀這麽久得來的機會就完全白費了，他不知道下一回再進入地底又會是什麽時候，又將會遇到什麽意外……

但他不想這麽做，不代表他可以不這麽做——這是最讓嚴翊感到憤怒的事。

甚至他忍不住惡意地想，如果自己是興子那樣的人渣就好了，那樣的人一定不會陷入如此這般的糾結和痛苦，他只需要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一應選擇只需要考慮怎樣能得到更多利益，多好！

真可以那樣的話，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就都變得簡單了。

嚴翊在心裏唾棄自己，他痛恨自己那點可悲的仁慈心，更無法相信自己還有如此虛偽做作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受這種心理的驅使。

劉生終於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陌生人，眼裏一半是恐懼，另一半是茫然，因為失血過多，這會兒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為什麽看起來剛剛混熟的興哥扔下自己就跑了，而這個行為奇怪的陌生人卻會留下來幫助自己。

見劉生一直沒有什麽反應，嚴翊更加不耐煩了，雖然知道這並不是劉生的過錯，但因為半途而廢的憤怒和糾結，嚴翊潛意識裏還是有些遷怒到劉生身上，語氣也加重，“如果不想死，你最好配合一點。”

劉生張嘴想說話，但或許脖頸上的傷處牽扯到喉嚨，他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

嚴翊也看出來了，他說，“你失血過多，撐不了多久，這根繩子本來是最近的路，但已經被掐斷了。”他指了指肩膀上的繩索。

劉生本來就覺得那繩子眼熟，一聽嚴翊的話，他眼底已經泛起了絕望。

頓了頓，等劉生深刻意識到情況危急後，嚴翊才繼續道：“我知道有另外的路，可以帶你出去。”其實他還可以選擇先往天生池走，等獲得異能後，再帶著劉生直接從地底移動出去，如此更省力更直接，但問題就在於其中的時間差，他不知道自己將在天生池裏昏迷多久，也不知道劉生還能堅持多久——少年的目光已經接近渙散，甚至連捂著傷口的動作都維持不了。

想這麽多幹什麽？找這麽多借口做什麽？難道這樣就能掩蓋自己的愚蠢？承認吧嚴翊，你就是個白癡！

嚴翊在心中自我嘲諷，用詞極盡刻薄，好像這樣他就可以獲得一點心靈的解脫，但其實這麽做一點用也沒有，反而讓自己更加氣急敗壞了。

於是他惡狠狠加上一句，“但……如果想讓我救你，你得先答應一件事！”

劉生沒法說話，只能使勁使勁眨著眼，嚴翊的話已經成功點燃了他的希望，他不可能放棄，別說就是一件事，一百件他都答應！

“上去以後，今晚地下的事情你要是敢洩露出去一個字，擔心你的小命！”嚴翊沖劉生的腦袋比了個手刀，神情兇惡。

他其實就是裝個樣子，但劉生本來就是個涉世不深的孩子，竟然還真被嚇到了，臉色更加蒼白，點頭如搗蒜。

雖然有欺負小孩的嫌疑，可嚴翊似乎終於開心了，他將劉生扶起來，半摻著架到肩膀上，開始往外走。

雖然繩子被興子那個混蛋切了，不過嚴翊知道另外一條通向出口的路，然而那條路更遠，還得穿過一片剛開發的礦區，地形覆雜岔路繁多，空氣裏都彌漫著瓦斯的味道……

嚴翊憋了又憋，一遍一遍告訴自己罵臟話不好，但他最終還是沒忍住。

“靠！”

……

……

興子仰躺在地上，肺都差點喘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四肢乏力，手腳不聽使喚，喉嚨裏有股鐵銹味，眼前一遍又一遍發黑暈。

但他心裏無與倫比地高興，就連被陳老板指派為工頭的那天，又或是第一次領工資的那天，亦或是買了新西裝改頭換面的那天，他都沒有這麽高興過。

他艱難地爬起來，把手邊的布包裹拉進懷裏，緊緊抱著，摸了又摸。

是他的了，都是他的了！

剛才他是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奔跑，攀爬，隔斷繩索……完成這一切他似乎已經用盡了洪荒之力，然而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勝利者將贏得一切，失敗者將付出以生命，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了，地下的秘密，永恒的財富，都是他的……都是他一個人的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脫力的感覺依然難受，但興子一刻也等不及，他急不可待地把包裹解開，差點被那自放的光華閃瞎雙眼。

嘖，就是夜明珠都沒這麽亮——興子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石頭，但他知道，越是這種不知名的玩意兒，就越有價值，物以稀為貴嘛。

不過包裏的寶石似乎少了很多，可能是奔跑中散落的，興子一開始還有些遺憾，不過很快他就不在乎了。

怕什麽，等下面那兩個一死，自己就是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寶石要多少有多少！

麻煩的是陳老板，他會不會又把這礦收回來？興子心裏一涼，這時候他突然希望警察辦事能給力一點，最好用最快的速度查到陳老板頭上，再給他判個十年八年的……無期，不，死刑最好！

興子決定了，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他發財的道路，他廢了這麽大的力，差點死在地底，還攤上兩條人命，這麽艱苦到底是為什麽？

那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啊！那就表明他興子註定不會是一個平凡的人，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啊！

吸了吸鼻子，興子就著劉生的外套，把寶石重新包好，特意留出兩個袖子來，這樣他可以把包裹捆在背上。

他做這些事時，心情相當之好，甚至還忍不住哼起了口哨，沒什麽調子，但他哼得很愉快。等他準備好一切，脫力的身體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於是他爬起來，四處晃晃頭，頭頂的礦燈把隧道照亮。

還是來時的那一條，依然漆黑不見五指，身邊空無一人，可是在此刻興子的眼裏，這場景怎麽看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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