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逃離女人的掌心。

她不停向陳進金求助，叫著他的名字，然而陳進金的神色讓她心頭越來越涼。

匕首尖端已經沒入她的皮膚，溫潤的液體正在離開她的身體……

“不，等一等！我還知道別的事情！”陳娟不管不顧地大吼，“那個小子有個女朋友，很親密的樣子……還有他老娘！他老娘很快就會離開醫院！”她緊緊閉著眼，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這種時候她已經沒了別的主意。

等了半天，脖頸上的匕首始終沒有繼續割下去，頭發上的力道放松了。

陳娟失了力氣，趴在地上猛喘。

不過終於得救了。

“那個女朋友，是不是她。”黑衣女人從風衣夾層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陳娟眼皮下。

那是張生活照，正中間有個女孩子，沖鏡頭笑得正歡。

“沒錯就是她！”陳娟頭點得像撥浪鼓，指著照片上白雨道，“她就是嚴翊的女朋友！我在醫院看到他們在一起，瞧得真真的！”

“很好，記住這張臉。”黑衣女人把照片對折了一道，然後塞進陳娟的手裏，“麻煩你們幫我把她請過來，當然，還有嚴翊的母親。”

陳娟僵了僵，這是怎麽個意思？

把那兩個人……綁來？

黑衣女人像是明白陳娟心裏的疑惑，她點頭道，“不管用什麽方法，我要在三天內見到她們，否則……”

話音未落，黑衣女人突然身體一側，右手往後一抄，陳進金的手腕就已落到她掌中。隨著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隨著陳進金慘不忍聽的痛呼，他手中的槍又再次回到女人手裏。

“砰！”

槍口青煙陣陣。

陳進金呆坐在座位上，一動不敢動。

他的鬢角上正在往外滲血，很快就淌得滿臉就是，剛才那發子彈緊緊擦著他的太陽穴劃過，他甚至能感受到子彈撩過的風和熱度。

書房門口，是那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的女傭，她試圖逃離的腳步已經停住了，身體晃了幾晃，最終撲通一聲倒地，猩紅的顏色在她背心上蔓開。

“否則，就會像她一樣。”女人笑了笑，把手槍重新放到陳進金手邊，“現在不會有閑雜人等洩漏消息了，你們可以放心把那兩個女人帶來，當然，並不會讓你們白做，我會帶來三百萬做酬勞。”

陳娟咽了口唾沫。

陳進金額上青筋直跳。

“我不相信你們，那三百萬怕只有做了鬼才能拿到，我怎麽知道最後不會被殺人滅口？”陳進金道。

不怪他不懷疑，每次跟這個女人打照面都沒什麽好事，瞧現在！他一只被割了，一只手被掰了，那邊陳娟還捂著脖頸，書房裏滿地是血。

“所以你們想現在就去死嗎？”女人那張冷冽的臉忽然露出微笑，“除了繼續，除了相信我們，難道你們還有別的選擇？”

“我們做我們做！”像是怕陳進金又說什麽惹黑衣女人不高興，陳娟急急忙忙點頭應承下來。

“這是你們最後的希望了，除非你們一家子想在私礦出事後喝西北風。”女人臉上笑容越發迷人，“交易繼續，合作愉快。”

026.驚急

私礦？

這女人怎麽會知道自己手裏有私礦？！

猶如掉進深冬冰窟，陳進金從頭涼到腳，那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啊！“你什麽意思？！”他尖叫起來，聲音劈得比陳娟都厲害。

那黑衣女人只微笑，“這只是交易夥伴一個善意的提醒，至於為什麽會知道私礦的事……既然要合作，自然得挑知根知底的人，如果不是相信陳老板在這北山城的能量，我們也不會慕名而來不是？”

原來他們早就把自己查得一幹二凈了！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陳進金毛骨悚然。

最可怕的不是抵在咽喉的刀，也不是直指額間的槍，而是埋伏在暗處的陰影。

黑衣女人顯然知道怎樣保持傀儡對自己的畏懼，只諱莫如深道，“陳老板會知道的。”她深深地看了眼陳進金，“我們有消息來源，陳老板手底下的私礦似乎被人盯上了。請放心，這並不是我們做的，只不過是想給陳老板一個建議而已，現在跟我們合作是最好的出路，只要按我說的做，你們想要什麽都可以。”

“哼，口氣不小，難道我要游艇別墅海島你也能給我？”陳進金喜歡對人發號施令，卻最討厭有人對自己做同樣的事情，尤其他現在毫無抵抗之力，渾身上下的火氣都只能拿口頭來發洩了。

沒想到那女人還真接了他的話，“這……只要陳老板事情辦得漂亮，別說游艇別墅海島，就是要上幾座城，也並不是不可以。”

陳進金怒極反笑，“喲，這話說得，跟你們合作我是百利無一害啊？”

“所以請陳老板考慮仔細了，這種機會不是什麽時候都有的。”

陳進金一聽這話，目光微凝。

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來殺人的，她的目的就只是恐嚇自己和陳娟而已，讓他們兄妹老老實實給他們辦事。

那麽問題又來了，只不過是綁架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而已，為什麽一定要是自己和陳娟？這女人身手這麽厲害，出手又闊綽，似乎還很有背景，為什麽他們自己不動手？陳進金見過這個女人三次，每一次她都是深夜來的，從頭到腳穿得漆黑，一站進陰影裏幾乎就跟消失了一般。

這些跡象都表明了一點，他們人手不夠，而且出於某種原因不方便出面。

陳進金不是個蠢貨，正好相反，他能在北山城獲得現在的地位，都是憑著自己頭腦精明，如此這麽一想，他便覺有了黑衣女人的把柄。

該怎麽從這件事情裏獲得更多的好處呢？

黑衣女人眼見交易達成，又交待了幾句便很快離開了，只留下了一個款式老舊的手機，唯二的功能就是打電話和發短信。

在她離開後，陳家兄妹一個趴在地上，一個攤在椅上，好半天後，陳娟才哽咽著道，“大哥，我們……我們怎麽辦啊？”

陳進金瞟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女傭的屍體，“我等一下會叫人來處理。”

“我說的不是這個！”陳娟哭叫道，“難道真要給他們辦事嗎？打聽打聽消息就算了，綁架？這也太……”

“你怕了？”

“怎麽能不怕，你瞧那個女的，可是說殺人就殺人啊！”

“富貴險中求你懂不懂？”陳進金恨其不爭，一兩條人命算什麽？他從一個一窮二白的小混混能爬到北山城的巔峰，手上哪裏就幹凈了？不過這話他沒有說出來。他不再理會嚶嚶哭泣的陳娟，死死皺著眉頭，用胳膊肘把放在書桌角落的電話扒拉過來。

因為兩只手都受了傷，沒法撥號，陳進金只能用下巴一下一下地戳著鍵盤。

不知有多少人被陳老板這一通電話攪得不能安眠。

在等待私人醫生和心腹的時間中，陳進金仰靠在柔軟的皮椅裏，仔細回想著剛才那一幕幕，手傷的疼痛太強烈，回想能讓他分散一些註意力。

雖然已經確定女人的目的只在於威脅恐嚇，但涉及私礦，他還是不能放心。

他重新翻身起來，撥通了興子的電話——並不是他真怕了那女人，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無論面對怎樣的危難，私礦在，陳進金的底氣就在。

然而，這通電話始終沒有人接起。

……

……

8月10日，20：32。

陳進金一直是個膽大心細的人，這一點在礦洞的入口選址上也體現得淋漓盡致。荒山林間突兀地開出一片空地，約摸有個足球場那麽大，幾棟活動板房毫無規律地立在碎石地面上，周圍掛滿了雜物，晾衣繩從東頭拉到西面，實在是這幾天日頭不好，不然還能瞧見各色彩旗隨風飄飄。

這些板房就是廚房、衛生間、倉庫、工人和看守的住處，工地上空彌漫著濃濃臭氣，連日來瓢潑的大雨都沒法洗清。

山裏霧重陰濕，為怕剛挖出來的新煤受潮，每天傍晚都有車來將當天的貨拉走，送到北山城裏的倉庫去。礦洞入口則隱藏在這片板房後面，高不足三米寬不足兩米，剛剛足夠兩個人並肩而行，此時這個洞口已經被厚厚的塑料布遮掩起來，外面還用厚重的木板搭了兩層。

全體工人都圍在洞口，看著一個面龐黝黑的漢子將最後一塊木板搭好，雖然周圍好說也有三四十號人，卻安靜得連山風的聲音都能聽到。

於是也顯得興子的嗓門尤其響亮。

“你這是要造反嗎？現在還沒到鐘點，誰說你可以停工的！”興子站在漢子面前，氣勢洶洶。

那黝黑漢子五十來歲的樣子，聽著興子鼓噪卻連表情都沒變，“瞧這水汽，晚上又要下雨了，這時候還動工，你是擔心礦上太平靜？”

興子啞口無言。

他雖然是陳進金“禦口親封”的工頭，但只能負責看看場子，維持維持秩序，具體到開礦的事宜，都是由漢子這個領班負責的。

在礦場，工人們見到興子不見得會喊他工頭，但遇上這個漢子，人人都會親熱地招呼上一聲“老冬”，就連陳進金都讓興子不要插手挖掘的事情，全部交給老冬負責。興子心裏羨慕嫉妒恨，但他沒法，他又不懂怎麽開礦，不像老冬這樣是技術崗位，何況真讓興子頂個鋼盔下礦挖煤，他肯定跑得比兔子都快。

老冬則是個嚴肅執拗的漢子，最瞧不得興子那副游手好閑的樣，但他明白這是陳進金派來看著他的人，平日遇見了也就繞道走，盡量避免產生什麽糾紛。

所以在更換了工頭之後，礦場的氛圍便在這種僵持中達到了奇異的平衡。

今天也一樣，興子在斥責無果後，只能一個人踢著腳往回走，他聽見有人在他背後嗤笑，等他咬著牙回頭找，那些人又全都散個一幹二凈。

旁邊有打手湊上來溜須拍馬，跟工人不同，負責看場的打手都得好好捧著興子，誰讓這是他們頂頭上司呢？“興哥，您消消氣，今天也沒比平常提前太多，等改天天氣好了，讓他們多加點時間也就成了。”

誰成想，本來興哥挺愛這套，偏偏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從屁滾尿流逃命般跑到礦場後，就一直氣不順，陰陰拉著個臉，誰哄都不好使。

“去，找個人來。”興子瞅了眼手下，沒好氣地把那拍馬屁的趕開。

那人還不識相，“興哥有什麽事，可以交給我去辦啊！”

“找個人來給我洗衣服！還是說你他媽來給我洗？”興子暴怒，“你這種蠢貨，我還怕你把我西服給洗壞了！去去去，趕緊麻溜地滾，喊個手腳麻利的過來！”

“哎好！興哥您等等！”

手下喊來的是個瘦小的少年，十五六歲，或許是長時間在礦洞裏摸爬，少年一張臉黑漆漆，那雙眼睛倒是亮得厲害。

興子一見他就忍不住“喲”了一聲，少年身上那件校服破了好幾個洞，還貼了許多補丁，不過依然眼熟得厲害，“你也是北山舊高中的？”

少年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幾年級了？”

“不輟學的話，該上高中了。”

“叫什麽名字？”

“劉生。”

“來礦裏多久了？”

“三個月。”

“沒事，既然是同校的緣分，興哥會照顧你的，好好跟著你興哥混！”興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做出一副可靠的前輩模樣，“來，幫哥把這套西裝洗了，哥順便給你傳授點社會經驗，像你們這些小年輕，最缺乏的不是勇氣，就是經驗！你興哥奮鬥這麽多年，別的沒有，經驗倒足得很，這可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劉生沒有接話，他默默地抱起洗衣盆，跟在興子身後。

因為工地那股氤氳的臭味，興子只想去外面透透氣，他拎著個小馬紮，帶上一包煙，領著劉生走到工地旁的林子裏。這時候天色已經很暗很暗，光源只有不遠處工地上的探照燈，走在土路上，兩人的腳步都一絆一絆。

終於興子停了下來，他讓劉生隨便找個樹根腳洗衣服，自己坐在小馬紮上，抽根煙點燃。

嘖，當了工頭就是不一樣，衣服都有人幫著洗。

這種愜意實在讓人享受，興子坐著坐著，竟然有些迷糊起來，恍惚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卻是被一陣嘈雜給驚醒的。

工地那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探照燈全部大亮，混亂沸騰的喧聲連這邊都聽得到。

興子詫異地望了眼劉生，那孩子更是一臉茫然地看回來。

“晦氣！”興子往地上吐了口痰，氣哼哼地往工地方向走，他已經肯定又是那群工人在鬧事了，三天兩頭就來一場，每次都要打上幾個刺頭才見好。

他打定主意要給擾他清靜的人一點苦頭嘗嘗。

027.喧聲

劉生眼看著興子走了，雖然奇怪，但也不敢問，甩甩手上的肥皂沫，跑了兩步跟上去。

他聽說過這個混混的名頭，介紹他來打工的阿虎哥半開玩笑地說過這個人，本來只是當閑聊天，卻沒想到這麽快他就見到了正主。阿虎提起興子的時候可沒用什麽好詞，所以劉生一直小心翼翼，避免捋到興哥的胡須。

這時候前方的喧鬧越發近了，有人忽然飛奔進林子，速度快得像後面有虎狼在追，對方顯然註意到了興子，沖著這邊使勁揮手，不過隔得太遠，夜裏能見度又低，興子把眼瞇成一條縫都沒看清那是誰。

“站住！”

一聲利落的沈喝，有人追著打手也跑進了林子，這人身手敏捷，幾個跨步往前一撲，把打手按倒在地。兩人在地上扭打了一陣，打手奮力想逃，卻根本不是人家對手，幾十秒後一雙胳膊已經被擰在身後，結結實實拷了起來。

一瞧見來人身上的制服，興子腦袋裏還沒什麽想法，身體已經下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壓著劉生的頭，兩個飛快往灌木林裏一蹲，大氣都不敢出。

等思維重新接上趟，興子的第一反應是，壞了，警察追來了，他拿磚頭掀人腦袋的事情暴露了！

可是不對呀，查個這種小破事也需要出動這麽多警察？瞧外面，警車頭上的紅藍燈間或閃爍，甚至把這片骯臟雜亂的工地襯出幾分熱鬧來。

興子使勁捂著劉生的嘴，生怕那小子發出聲來把他給害了，不過還好，因為林子漆黑，興子反應又快，外面的警察根本沒註意到這邊有人，只是將被拷牢的打手帶走了。

兩人屏氣凝神，除了滿天的各色燈光外，啥也看不清，就聽見外面喝罵哭叫亂成一團。興子心裏早就沒了主意，這時候不管會被罵成什麽樣，抱緊陳老板大腿才能保佑平安，他手往褲包裏一摸……

糟糕！之前把臟了的西服脫下來換，手機給扔工房裏了！

興子忍不住捶胸頓足，要是外面沒人，說不定還得仰天長嘯一番，可惜現在這情況，他只要稍微弄出點聲響來，“二進宮”是絕對沒跑了，所以他只能使勁憋著那股郁卒，險些沒憋出內傷。

“興哥，我們……咋辦啊？”劉生湊在興子耳邊，聲音猶如細蚊。

我哪知道咋辦？我又不是老板！

興子心裏臟口不斷，但還是沒忘維持自己那點前輩的氣質，“我們躲著，看看情況，即便封礦，他們也不會在這裏守很久。”

話雖這麽說，其實興子心裏也沒譜，可或許是他這一輩子要走的狗屎運都積攢到了今晚，外面的喧鬧維持了半夜後，居然漸漸平息下去，警車的紅燈遠去了，帶走了所有吵鬧和嘈雜。

來得快去得快，宛如一陣龍卷風。

劉生小心伸頭往外看了看，耳邊忽然安靜下來，即便知道現在安全了，他也不敢提高聲音，“興哥，他們走了。”

“嗯，等一會兒我們再出去。”興子看起來相當沈著淡定，“那些條子狡猾得很，這可能是煙霧彈，那邊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

“哦！”劉生似懂非懂地點頭，“興哥真厲害。”

“知道厲害了吧！以後多學著點！”興子臉上得意，暗中活動活動雙腿，他的腳已經蹲麻了，眼下一點知覺都沒有，現在站起來肯定得丟臉。

兩人又等了將近三十分鐘，外面確實是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才小心翼翼走出來。

探照燈如皎月般高高懸在上空，照耀著空無一人的工地，猶可見滿地狼藉，似曾有驟風席卷而過，工房裏的記錄和賬本早已被搬空，現場除了些生活雜物外，什麽也沒剩下。

興子用自己能想到最惡毒的詞匯咒罵著，因為他的手機也不見了，估計是被現場勘查的警察當做證物一起收走了，這讓興子實在難以接受，比看見礦洞門口的封條還要讓他氣不順。

畢竟礦是陳老板的，手機是他自己的！

興子唉聲嘆氣地往墻腳一蹲，掏出煙正想點，不過想了想，他還是放回去。

“你有手機嗎？”興子掀起眼皮，瞅了瞅亦步亦趨跟在自己後面的劉生，他就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抱什麽希望，所以看到劉生搖頭他也沒有失望。

“這下麻煩可大了……”興子望著天，自言自語又道了一句，“我們現在算與世隔絕了。”

礦本來就在深山老林裏，交通全靠走溝通全靠吼，為保證私礦的嚴密，防止有人告發揭舉，礦上只有少數幾個人有帶手機的特權，當然，興子也是其中之一，這當時還讓他得意了好一陣。

“先下山嗎？”劉生問，他不想繼續待在這裏了，平時人來人往還不覺得，現在只剩他們兩個，這才覺得這片林子有些恐怖，似乎每一個黑色的陰影裏都藏著什麽妖魔鬼怪。

“慌什麽？現在這天色，到處黑燈瞎火的，山路不好走，先在工地上湊合一晚上，反正這裏什麽都有。”興子不知不覺學著陳進金的語氣，用一種萬事皆過眼煙雲的豪邁態度說話，他在劉生眼中瞧見了畏懼，那正是他自己面對陳進金時的模樣。

興子有些飄飄然，但很快他就被另一種憂慮打回原型。

今晚的事情，一定會有人背鍋的，陳進金把這礦看得跟命一樣，要是讓他知道，還不得生吞了自己？怕是自己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不行，他得做點什麽。

可是能做什麽呢？

興子望著一派荒涼的工地，四顧心茫然。

嗯？那是什麽？

最外側那片板房背後，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

興子皺著眉站起來，拿不準要不要追上去，那會不會是留下來沒走的警察？不應該啊，警車都走光了，不可能還有人待在這裏。

那就是同樣逃過一劫的工友？

這麽一想，興子心裏緊繃的弦稍微放松了點，他向劉生招招手，便自顧往那個方向追去，至少這一分鐘，他是認真把自己當做礦場的工頭了。

態度端正一點，等見到陳老板的時候，也能多一點說辭不是？

打著收攏人手的主意，興子轉過那片活動板房，剛要開口喊，卻突然一頓，借著探照燈的光，他看到一個人影正埋著頭在礦洞口忙活。

那人扯掉警察的封條，把老冬搭上的木板重新取下，差不多扒拉出足夠一個人進出的空間，他就停下了，在周圍轉了兩圈，從滿地狼藉裏找出一個還算完好的帶燈頭盔，又拎了個趁手的鐵鎬。

或許是以為工地的人都被警察帶走了，又或許是忙於眼前的活計而無暇他顧，那人並沒有註意到不遠處陰影裏的興子，回身一彎腰，便這麽鉆進了礦洞。

劉生疑惑地看看那個方向，又疑惑地看看興子，他很聰明地沒有開口問，因為他發現興哥臉上也是一副震驚的神色。

沒錯，此刻興子根本回答不了劉生任何問題，他自己一腦袋都全是問號，要不是深山夜裏的涼氣激得他渾身冰冷，他恐怕還以為這是在做夢。

那家夥怎麽會在這裏？！

這！不！科！學！

在意想不到的地點看見意想不到的人，興子受到的震撼溢於言表，“小劉啊，你剛才看見了嗎？”

“看見了。”劉生很肯定地點點頭，“興哥，他好像不是工地的人。”

廢話！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對這個礦場而言，那張臉完全是個生面孔。

興子心裏有無數疑問，他遲疑了一會兒，對劉生道，“去，找點工具，我們跟上去瞅瞅。”

“現……現在？”劉生嚇了一跳，“這麽晚，不行的。”

“為什麽不行，你不是已經在礦上幹了三個月嗎？下面的路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但這麽晚了，不安全……而且快要下雨了……”劉生都快被興子嚇死了，“興哥，算了吧……”

“小子，你缺錢是不是？興哥保證，只要你帶我走這一趟，等回來我就請陳老板讚助你，嗯，三萬塊錢！”興子從來沒下過礦，那是老冬的差事，現在可好，要是沒人帶，他一個人下去肯定會迷路，可又怕時間耽誤長了讓人給跑掉，於是大言不慚地開著空頭支票，“別怕，從今往後，不管你要上學還是要吃香喝辣，都有你興哥罩著！”

換個場景，興子不一定會肯這麽冒險地走一趟，可那個人不一樣，興子剛在他那兒栽了老大個跟頭，想想自己被人恐嚇幾句就落荒而逃的樣子，簡直就是擦不幹洗不凈的黑歷史！

再說了，既然不是礦上的人，那他為什麽會在這麽湊巧的時間出現在這裏？他到底要幹什麽？

一半是掏心撓肺的好奇，一半是報覆回去的欲望，興子打定主意要下礦，劉生無論怎麽勸都沒用，最後在興子的脅迫之下，劉生只得去倉庫找好裝備，交給興子——幸好這些東西於案情無用，警察都沒有帶走。

“興哥，你之前從沒下過礦，那個……下去之後吧……你最好能一直跟著我……”劉生還是不放心，提醒道。

興子一邊系著頭盔，一邊漫不經心地點頭，“知道了知道了，瞧你那慫樣。”說完便當先一步跨進了礦洞。

看來之前自己那些話都白說了。

劉生躊躇半晌，他實在實在不想下礦，為了節省成本，私礦的安全措施本來就很不到位，這段時間雨水又大，礦外有滑坡礦裏有塌方，稍有個閃失就會變成地下的人體化石，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被挖出來重見天日。

正想著能不能趁現在趕快跑，那邊興子卻已經等得不耐煩，一伸手，就把劉生拽了進去。

028.曲徑

8月10日，22：19。

嚴翊打開頭盔上的燈，調了調下頜的松緊帶，一手扶著礦壁，一手拿著工具，慢慢在窄小的隧洞中穿行。

洞窟裏的空氣很渾濁，胸腔裏仿佛充滿了雜質和廢氣，那些在地底埋藏了千萬年的物質帶著濃厚的腐朽味道，即便使勁呼吸也依然擺脫不了窒息般的痛苦。

為了控制成本，私礦建設之初就特別簡化了地下通風設施，越往下走，情況便越嚴重。陳進金顯然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所有成本投資都被他視作不必要的浪費，能省不能省的設施都簡化了個幹凈，不止通風，還有排水，以及照明。

此刻，除了嚴翊身周的光源，四周一片漆黑，這不是普通夜晚的黑，而是深處地下最極致最純粹的那種黑，沒有一點雜光，深厚沈重，再加上道路實在逼仄，礦燈那點微弱的亮度根本照不透。

一步外深淵，再一步外地獄。

這種仿佛隔絕於世界之外的幽閉，嚴翊卻根本沒有註意到，即便地下陰冷，他的手心裏卻都是汗，額頭上也有汗，背上的衣裳更是被汗漬浸了個透，這一部分是因為今晚大量的運動，但那不足以概括他心中躁動的因由。

怕錯失時機，又被心裏那股焦灼的火催動，嚴翊根本沒有浪費一點時間休息，離開醫院他就攔了輛出租，車只能開到礦場所在的山腳下，於是他在公路邊下了車，又開始馬不停蹄地上山，往常需要三十多分鐘的山路他只用十五分鐘就走完了，到工地時，正好碰到警隊搜捕的場面。

為了避免遭池魚之殃，嚴翊藏得很遠，目睹警察完成一系列搜捕調查取證的工作，直到車隊離開很久後，他才敲打著酸軟的雙腿離開藏身處。

雖說並非第一次來到這個礦場，但那畢竟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按理說故地重游他應該好好觀賞觀賞這個改變他一生……不，應該是兩生人的地方，可嚴翊完全沒有那種閑情逸致，他眼裏只有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甚至完全看不到任何旁的東西。

他全身的血管裏仿佛有什麽在燒，後腦一陣一陣發麻，他忍不住快些，再快些，他已經等不及看到那片地底深處的神秘水池，更等不及想讓那些狂暴的力量因子重新註滿身體。

力量和權利真是可怕的東西，嚴翊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停不下來，或者說，從上輩子開始，他就停不下來了。

命中註定，他會重新走上這條路。

礦洞裏的路很難走，到處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窄得他得側身才能鉆過，有的地方他又得拴著安全繩攀巖般往下滑，而且越往下走坡度越大，因為排水不暢，很多地方還被滲出的地下水淹沒，得蹚著有半個小腿深的池子慢慢往前摸索。

嚴翊行進的速度不算快，中途還停了無數次，需要仔細從微弱的燈下分辨方向，同時也是為了避免運動負荷過大，導致在地底窒息。

他無比耐心，也無比冷靜。

這一世的時間表比上一世提前了很多，現在礦底還沒有挖到寶石礦，但嚴翊記得位置。

他在一條小岔路口停下，擡頭四下看看，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圖紙，就能確定眼前這條毫不起眼的小路確實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那一條，這段時間他早已經模擬了無數遍這個岔路的模樣，在腦海裏，甚至在夢裏。

他握緊手上的鐵鎬，身影淹沒進岔路的暗影中。

三分鐘後。

嚴翊剛才站過的地方被另外兩雙腳踩過。

“怎麽不走了？”興子見劉生突然站住，有點不耐煩了，這個小子實在慫得可以，一路上拖拖拉拉的，幾次都找借口想回去，要不是他拖後腿，說不定他們早就追上人了。

興子不喜歡這個地方，陰森森黑漆漆，越往前越喘不過氣，走著走著心裏都發慌，但是這次他卻出乎意料地執著。

他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秘密。

腦補了一堆有的沒的，興子越想越激動，這當然不是為了這件事本身——他並不算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也沒有所謂的求知欲，只是一想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好處，他一個激靈，思路一下活躍起來。

不知道陳老板肯為這個出多少？

於是興子越看劉生越不順眼，這個小子拖延的時間，都夠他再抓上好幾個人了。

劉生卻滿臉緊張，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肌肉都繃得發僵，“興哥，我們回去吧，再往前就是新開掘的區域了，隧道都還沒固定好，隨時有可能塌方！真的，不騙你，很不安全！”

“那家夥應該不會離得很遠。”興子瞇著眼睛，順著頭上的礦燈，似乎想看清黑暗深處的隱秘，“我們再跟一段。”

“真的不能再往前了！”劉生對未知的恐懼早已超越了對興子的恐懼，他後退了兩步，頓了頓，仿佛下定什麽決心，又退了兩步。

這時候兩個人已經隔了有五米遠，而且看起來劉生不準備縮小這個距離。

“小子，你再往後退試試？”興子的臉色很難看，一半是因為權威受到挑戰，另一半則是故意為了找回這份權威。對付劉生這樣膽小如鼠的人，興子自認為已經在彭曉軍身上吸取了足夠的經驗，只需要虎著臉，嚇一嚇，再不濟活動活動手腳，最後他們總會跪地求饒的。

可不知道劉生跟彭曉軍有什麽差別，也不知道他那兇惡的表情戳到劉生哪根筋，那小子居然一個招呼沒打，轉身就跑。

興子這時候反應極快，仗著腿長一點，大步追上去，拉住劉生那小細胳膊，沖著人臉就是幾個暴捶，“你還想跑？叫你他娘的跑！”

劉生兩只手護著頭臉，眼看跑不掉，只得哀哀求饒，“興哥，真別追了，你看那人都沒影了！礦裏的道路很覆雜，我們找不到他的！還是上去等吧，反正出口就那麽一個！”

然而今天註定是劉生的倒黴日興子的幸運日，話音剛落，隧道中突然傳來一聲響。

“鐺！”

聲波順著幽深的隧洞蔓延。

“鐺！”

又是一聲。

隨即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聲聲不絕於耳。

興子和劉生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地聽著耳邊的動靜，不管下過礦還是沒下過礦，至少在礦場待了這麽久，這種叮叮當當的聲響對兩個人而言都不陌生。

聲音的來源明顯是旁邊那個小岔道，比已經窄得令人發指的主路還要窄得多，只容一人通過，而且這人身材還得很苗條。

興子給劉生使了個眼色，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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