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手都不知道放哪裏，漲紅的色澤擴散到整張臉上，他一把抓過白雨手上的找錢，悶著頭就往大門跑。

“餵！你剛才買的東西！不要了嗎？！”彭幼珍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吼。

彭曉軍一個趔趄，差點一頭磕在便利店的玻璃門上，巧的是，在他腦袋即將跟自動門親密接觸的前一秒，門安靜地滑開了，外面闖進來一道人影，跟彭曉軍撞個滿懷。

“哈，可逮到你小子了！”闖進來的人一把頭發染得黃澄澄，跟交通信號燈似的，不能更醒目。他揪住彭曉軍的衣領，順手把人摜在地上，惡聲惡氣罵了好幾句臟話，見彭曉軍縮在地上起不來，又得意地哈哈大笑，“你以為你能躲到哪裏去？想著你興哥出不來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呵，小子，你興哥可是出來混的，咱別的沒有，就是底氣足得很！”

店裏其他客人也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但看到那頭燦爛的黃毛，便沒人肯靠近了，有的還膽怯地縮了縮，放下東西躲瘟神般離開了。

彭幼珍最見不得她哥那副軟弱的樣子，現在看彭曉軍被人堵了，那個暴脾氣一上來就想不管不顧地沖過去。她一向刀子嘴，比罵人她怕誰？最擅長不見臟字卻於無形中罵得人狗血淋頭。

但就在彭幼珍擼袖子打算大幹一場時，卻被攔了下來。

一擡眼，白雨正朝她搖頭，“你好好待著，不許火上澆油！”白雨看起來很嚴肅，彭幼珍沒見過她這一面，倒真被唬得停住了。

那邊彭曉軍滿臉通紅，不過明顯跟之前不一樣，仿佛是被嚇得狠了，連說話都打咯噔，“興，興哥！你……我們有話好……好好說，別在這裏……”

“這裏怎麽了？”興子四下一看，目光落在櫃臺後時，在白雨身上頓了頓，又在彭幼珍身上停了停。

“哦，那不是你妹妹嗎？真是好巧。”興子斜著嘴，笑得更加得意，他把彭曉軍提溜起來，湊近低聲道，“要是時限內還不上錢，讓你妹子來抵債怎麽樣？雖然長得不如旁邊那女的，但其實也還不錯，總比沒有強。”

“別！我妹妹跟這事沒關系，我還，再給我幾天，我一定還上！”彭曉軍咬著牙，說話卻突然間利索了。他身上的淤傷還沒好，被興子這麽一甩，現在是真的疼到站不起來。

他們聲音都很低，收銀臺後面肯定聽不到，彭幼珍急得滿手心汗，恨不得沖上去就給那黃毛兩巴掌，可是剛答應了白雨好好待著不添亂……白雨到底哪兒去了，怎麽還不回來！

剛才白雨趁幾人不註意，從後門摸出店去了，她動作快得出奇，又靜得像貓，要不是了解白雨的為人，彭幼珍幾乎以為她也是怕事躲出去了！

這會兒店裏只剩下三個人，只聽得到興子罵罵咧咧卻又抑制不住得意的聲音。空調在頭頂呼啦啦地響著，噪音燒得彭幼珍心火越來越旺，但她竟然真的忍住了，緊緊捏著拳頭，直楞楞盯著那兩人。

興子得到彭曉軍肯定的回答，卻還是意猶未盡，背著手在店裏轉悠一圈，翻了一堆東西扔到櫃臺上，自顧自扯了塑料袋一裝就要走。

連錢也不付，這是明搶啊！彭幼珍都快氣炸了，她再也等不下去，往櫃臺外面一翻身，剛要張嘴，就聽見彭曉軍一聲慘叫，“啊！”

興子一只腳就踩在彭曉軍小腿上，那個位置上有傷，當時還是彭幼珍給上的藥，青的紫的花成一片，那副慘樣她記憶尤新，現在聽自己親哥叫得淒慘，她一頭熱血頓時被當頭一盆冷水淋透，站在原地到底不敢輕舉妄動了。

不像是普通找茬的，對方真的會動手，他在摸腰帶別的折疊刀，那刀長得就很“兇惡”，可不是削水果那種……

彭幼珍眼睜睜地看著那刀在彭曉軍面龐前劃來劃去，那麽近的距離，連她都覺得身上發毛，好像下一秒就會貼到皮膚上劃出一大條血口子。於是她捏緊拳頭往後退了幾步，盡管牙齦都快咬碎了，到底沒敢再沖上去。

興子大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妹子還挺識趣，不像你哥，一點臉色不會看，那麽久都……”

“就這兒是嗎？”外面突然混亂一片，隨即自動門滑開，兩個戴著巡邏袖標的民警進來了，後面跟著白雨，她也臉色通紅喘息急促，一見店裏的情形，擔憂的神色更濃。

“幹什麽呢？”其中一個警察看看地上的彭曉軍，又看看興子，沈聲道，“你小子不是才從局裏出去嗎？這麽快就敢又鬧事？！得了，看來今天你還得再進去一次。”

興子手速飛快，在警察進來的那一秒他已經把折疊刀收回袖子裏去了，而臉色卻比手速更快，從趾高氣昂到低眉順眼甚至一秒都不到，“別啊，警官！之前那事我也是被別人哄去的，誰知道那是會害出人命的假煙假酒呢？要是真曉得，就算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扯什麽有的沒的，這怎麽回事！”另一個警察冷聲打斷他。

“這？哦，這是小彭！我好哥們兒，今天出來買東西碰巧撞見，敘敘舊聊聊天而已！”興子把彭曉軍攙起來，殷殷切切地拍他身上沾的灰，“小彭沒看見店門口的檻，一下摔了，我都沒來得及拉他。他身體本來又不好，躺地上半天沒起來，這不就剛好被警官們撞見了！”

他這戲演得，堪稱影帝啊！彭幼珍一點即炸，張口就要罵，“你放……”

“咳咳，都是誤……誤會，我摔了一跤而已，跟興哥沒……沒關系的。”彭曉軍不鳴則已一鳴嚇人，眾目睽睽之下，他僵硬地笑著，擡手拍了拍興子的肩膀。

014.指尖

包括興子自己在內，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興子這個人早在局裏有無數案底，脅迫恐嚇這種事他幹得出來。那倆警察也滿臉懷疑，對彭家兄妹安撫道，“不用害怕，照實說，不會有事的。”

“真沒事！”彭曉軍搖頭，拙劣地演著“兄弟情深”，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安和尷尬，但他依然在繼續，“只是誤會，兄弟們開玩笑呢，我妹妹沒見過這個朋友，大驚小怪了點，不是什麽大問題。”

“彭曉軍！你神經病啊！“彭幼珍整張臉都漲紅了，她連名帶姓地吼著親哥哥，罵得從來沒有那麽狠。

白雨心裏也覺得奇怪，於是沒有立刻去安撫憤怒的好友，她低調地站在眾人後面，仔細看了看大家的表情，最後目光定在彭曉軍顫抖的雙手上。

就算兩個警察還有懷疑，但既然當事人都這麽說了，他們也沒再深究下去，又問了兩句話就走了，好在他們順便把同樣一頭霧水的興子也帶了出去。

他們離開後，剩下的人陷入了沈默。

“你怎麽老這樣啊！”彭幼珍先開了口，不過她的氣勢都不見了，低著頭，有點哽咽，“每次……每次都是！你什麽時候能有點骨氣？！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啊！”越說越忍不住想哭，彭幼珍狠狠吸了吸鼻子，跑出店去了。

“我……”彭曉軍在後面張了張嘴巴，但人已經跑遠了，他再沒機會辯解什麽。

白雨默默地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日用品一樣一樣撿起，重新扯了個袋子裝好，遞給彭曉軍，“回去好好跟她解釋解釋吧，她只是嘴上說得狠，其實心裏很擔心你。”

彭曉軍頓了頓，接過白雨手上的塑料袋，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在白雨以為他要跟自己說什麽的時候，他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便利店。

人都走光了，店裏空蕩蕩的，之後也沒人再進來，白雨把滿地淩亂收拾幹凈，便一個人坐在收銀臺後發呆。

後來好像又下了場陣雨，來得猛去得快，最近如此已經習以為常，白雨甚至沒意識到那是什麽時候開始又是什麽時候結束的。

不知道一個人呆坐了多久，她最後是被自動玻璃門滑開的聲音驚醒的，聽到來人腳步接近，她蹭一下從椅子上竄起來，露出標準的八齒笑容，“歡迎光臨“正要脫口而出，又在看清來人時從嗓眼裏咽了回去。

“怎麽只有你一個？”嚴翊邁著長腿走進來，環顧便利店，稍稍皺眉，不是說有人陪同嗎？瞧這店裏，只有她一個姑娘，卻有那麽多排貨架，藏個人可不能更容易了，這樣怎麽能讓人放心她的安全？

“朋友有事先回去了，只是今天而已，沒關系的啦。”白雨歪歪頭，怎麽看都覺得嚴翊在生氣，他有什麽好氣的呢？

就因為自己是一個人待著？

白雨臉頰有點燒，她稍稍低下頭，下頜勾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看起來……似乎挺關心自己的？

這樣想會不會太自作多情了？

嚴翊好像還不甘心，把便利店溜達了一圈，東看看西瞧瞧，在後門運貨通道磨蹭了好久，才認認真真把門給關上，比巡邏的警察還認真。看他這架勢，白雨楞是沒敢把之前彭家兄妹的事情告訴他，萬一他不讓自己來呢？一直呆在家裏真是要憋壞的。

可是轉念又一想，不對呀，什麽時候嚴翊的想法那麽重要了？來兼職可是自己決定的啊！

快點走吧快點走吧……

白雨在心裏默默念叨，你一來，我腦筋都不夠用了，這樣下去我還怎麽幹活呀？

然而嚴翊轉悠回來了，卻從貨庫裏端了個椅子，在收銀臺後面一放，一坐，竟真是不走的意思了。

白雨更郁結了，她和嚴翊大眼瞪小眼。

“你幹嘛呀？”她問。

“你什麽時候下班？”那家夥不答反問。

我什麽時候下班跟你有什麽關系呀？白雨心裏冒出點逆反的小情緒，但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大腦竟然控制著嘴巴就這麽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應該還有半小時，上夜班的男生會過來接手……你不是該去醫院陪嚴阿姨嗎？”

“嗯，半小時，沒多久了，我等你。”嚴翊說著，抓起收銀臺邊的報紙，翻到本地新聞仔細看著，悠然自得仿佛在自家後院。

白雨傻眼了，她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人趕出去，雖然他在這裏也礙不到什麽事，但按理說上班時間是不可以帶家屬的呀！她糾結了半天，突然回過神來。

家屬？

天哪，她怎麽會想到這個詞！

不對不對，很正常，這！很！正！常！好朋友應該也算家屬吧！沒錯就是這樣！

白雨感覺自己的臉很燙很燙，一定紅得很顯眼，可千萬別讓他看出來啊！她飛快地轉身，背對著嚴翊站在收銀臺前，聽著那人嘩啦嘩啦翻報紙的聲音，兩只手相互扭來扭去扭得都發麻。

雖然後面又來了幾個客人，但是白雨的心思顯然不在那上面了。她忽然覺得這半小時過得無比漫長，因為聽著後面的人呼吸、翻閱報紙、挪動身體更換姿勢的聲音，她都忍不住想回頭看。

跟同等身量的男生比起來，嚴翊顯得要更瘦削一點，那不是骨感的瘦，而是肌理流暢緊繃的線條，無數線條再以極為精密的比例連接起來，最後塑成充滿力量感的整體輪廓。所以即便嚴翊沒有那些凹凸分明的肌肉塊，不會給人以咄咄逼人的印象，卻依然會讓人感覺……

很危險。

卻又如此令人著迷。

這半小時中，白雨始終沒有回頭看嚴翊一眼，但是她能根據身後細微的動靜，想象出他坐在那裏的姿勢，低頭看報紙的角度，翻動紙張時指尖的動作……

白雨腦子裏一團亂，甚至給人結賬時算錯了找錢，忘給了小票，她知道這是不對的，即便只是份普通兼職，可工作時就應該全神貫註，至少老板娘走前信任地把店交給她，總不該辜負這份信任。但知道歸知道，她就是拉不住那些亂團團的思緒，它們跟脫韁的野馬似的，嘶鳴著在她腦子裏狂奔亂撞，卻總會撞回到離她只有一步之遙的那個人身上。

然而罪魁禍首什麽都不知道，為了不打擾工作中的人，他沒說話，動作的聲音也很小，他只顧看報紙，真的就這麽看了半小時。

看看看，有什麽好看的？報紙不就是些街頭巷尾地攤八卦麽？白雨氣惱地想，憑什麽我糾結成這樣，你卻能這麽淡定呢？

多不公平啊！

這半小時對白雨而言無比漫長，她恨不得趕緊結束趕緊走，好擺脫這種尷尬又無力的局面，但當鐘聲真正響起的時候，她卻又發現，似乎這段時間過得很短暫，短得她還沒好好回味這種平靜的相處，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於是，在換班的男生準時出現時，白雨陷入了一種奇怪的苦惱，一半是遺憾，一半又是慶幸。

她站在收銀臺前，遲遲沒把店門鑰匙交過去，連嚴翊都放下報紙奇怪地看著她。白雨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把鑰匙放在桌上，末了，還不舍地瞅一眼，再瞅一眼。

這是第一天交接班，來接班的男生本來第一眼瞧見白雨時，小眼睛還有點亮亮的，但掃到墻腳坐著的男人，他那剛剛挺起的胸膛又縮了回去。這種對比前後落差有點強烈，是個人都得先緩緩，於是他一頭躲進後頭貨庫去，連個招呼都沒跟兩人打。

嚴翊站起來，當前往門口走，“我們走吧。”

白雨頓了頓，正要追上去，突然想起自己工作服還沒有換，她想喊住嚴翊，但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動作居然比舌頭更快，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拉住了嚴翊的手。

雖然只是觸電般一碰即放，但是手指間那股酥麻的感覺卻讓她全身都僵硬了。

“怎麽了？”嚴翊站住腳，偏回頭看她。

他發現了，她今天有點不太對勁，好像反應慢半拍，大概是被前幾天的事情嚇到，又接著上了一天班，太累了吧。

於是他把聲音放得很柔和，又問了一遍，“怎麽了？”

“啊？”白雨猛地擡頭，因為嚴翊貼得有點近，差點撞上他高挺的鼻梁。她嚇得飛退三尺遠，“我我我我去拿包！”她狂奔著去取了包，換了衣服，又狂奔著往外跑，直接越過了嚴翊。

看來他想多了，這姑娘依然精力旺盛。

嚴翊一點也不急躁，慢條斯理地跟出去一看，果然嘛，白雨根本沒跑遠，就站在街邊的霓虹廣告旁邊。

華燈初上，五顏六色的光點映了她滿身，在漸黑的夜幕中那麽顯眼。

“過來！”嚴翊沖她招招手，就看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一路小跑著過來，站到他身邊。

“叫我幹嘛？”她擺出一副很正經的神色。剛才實在太丟臉了，現在可不能再失態了，矜持，一定要註意矜持！

白雨正在心裏給自己加油鼓勁，忽然，她瞪圓了眼睛。

嚴翊抓著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裏，小手比大手小了一圈不止，軟軟的暖暖的，觸感很好。就像剛出生的小奶貓，毛還沒長齊，一小團可以窩在手心裏，讓人一摸就不想放開。

“走吧，我送你回家。”

被驚呆的姑娘忘了動作，就這麽被牽上了回家的路。

015.夜路

嚴翊牽著白雨，在老城的舊巷裏穿梭。

他能感覺到姑娘的手臂繃得很緊，蜷在掌心裏的手半天都沒動彈一下。嚴翊暗笑，但是知道如果自己做出什麽反應的話，怕是白雨會更糾結，於是什麽也沒說，只顧拖著她往前走。

白雨一旦安靜下來，身上那種溫和安寧的氣質又回來了，這讓嚴翊生出一種矛盾的感覺，他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她，瞅著美食就忘了世界的吃貨？還是雋秀矜持的淑女？

上一世白雨在嚴翊的記憶中活了太久，無論他再怎麽想象，都已經不是真實的人，真實的生命。感謝老天又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眼下她的模樣，無論和他想象中差距多大，都是生動鮮活的，這樣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嚴翊開始反思。

這段關系，自己到底是想發展成什麽樣子？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和之前設想的一樣，只滿足於現下，救她一命，之後便分道揚鑣互不相幹？捫心而問，或許他真的做不到。

生活構成記憶，記憶構成人——那麽長年累月的想象和回憶，已經讓白雨徹底成為他的一部分，如果讓他現在放開手中那只手，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為什麽呢？

嚴翊能感覺到自己心底那種強烈的執念，手掌不由自主抓得更緊。他一向不吝於承認自己的錯誤，而且一旦做下決定，他會立刻付諸行動。

現在最麻煩的，還是暗中有人窺伺，嚴翊本身已是自身難保，要保全自己保全身邊的人，他必須獲得足夠的實力。

異能……必須盡快把異能弄回來！

胸中澎湃，即便一向都清楚明白自己的野心，但嚴翊還是被心中突然湧出的熾烈驚到了，那種熱度，就連上一世也從未有過。

……

……

兩個人一路都在胡思亂想，當他們同時停住腳步，站在白家大門前時，兩人臉上都有些恍然。

嚴翊把白雨的手放開了，他擡著頭在看白家的閣樓，房間裏有淡淡的光，白家父母應該都已經回來了。

“進去吧。”他對白雨說。

白雨擡起頭來，似乎在看他的雙眼，卻又似乎兩眼放空哪兒也沒看。

“啊，好。”她好半天才回答。

手上還殘留著剛才的觸感，她悄悄用左手包住右手，像是想要留住什麽。

她張了張嘴巴，“你……趕緊回去吧。”其實她是想問，明天他還來不來。

“嗯，你先進去吧，晚上睡覺關好門窗，有事就立刻給我打電話。”嚴翊跟那職業殺手狠打一架，也算是有意為之，多少能吸引點火力，讓那幫人的視線從白雨身上轉移開。再過不了多久，等他進了天生池，就再也不用擔心白雨的安全問題了。

白雨還在原地磨磨蹭蹭，“那個，你是回家？還是去醫院？”

“醫院下午去過了，我現在回家。”

“哦。”白雨點點頭，她又看了嚴翊一眼，確定是沒有什麽話再能拖延時間了，只好拖著腳進了院門，關門時她回頭，向外面揮揮手，看到嚴翊臉上近乎溫柔的微笑，她心跳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把門合上，閥好，白雨站在自家院裏，聽見廳堂裏父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聞著廚房傳來的淡淡煙火味道，突然心情變得從未有過的好。

“回來了？今天怎麽樣？”白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白雨進來，拿手指擡了擡老花鏡，盯著她看。

“嗯，跟幼珍一起，都挺好的。”白雨點頭。

白媽媽剛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要不明晚下班，讓你爸順道去接你——剛好讓你老爸也活動活動，你看他一天到晚坐辦公室，坐得那肚子喲，都成什麽了！讓他跟我去廣場跳跳舞他還不肯。”

白爸爸剛想反駁，不知怎麽地卻又閉上了嘴，轉頭看白雨，“是了是了，照你媽說的，明天我去接你。”

白雨一陣無語，她知道父母雖然沒提，但同學身亡加上入室懸案，他們心裏一定還有著擔心，考慮了一下，她還是道，“不用了，我可以和幼珍一起回來……而且剛才是嚴翊送得我，沒事的。”

“嚴翊？昨天那小夥兒？”對於八卦，白媽媽一直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立刻就找到了關鍵詞。

“嗯。”白雨聲音輕輕的。

白媽媽立刻興奮了，還沒等坐上飯桌就開始盤問，但白雨還迷糊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受，於是大部分時間她都低著頭臉紅不說話，任由白媽媽激動地嘮嘮叨叨，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剛才還是忘了問，明天嚴翊到底還來不來？

……

……

在距離白家不遠的巷子角落，興子緊緊盯著白家的大門，嘴裏悻悻“嘖”了一聲。

下午被那兩個警察帶走，他低三下四好說歹說，好不容易得了個“悔過自新”的形象，趁人不備趕緊溜了出來。本來立刻就想繼續去找彭曉軍的麻煩，但始終還是怕警察又巡邏回來，只敢守在便利店附近，到底不敢靠得太近。

這時候其實彭家兄妹早已走了，興子一來一回剛好同他們錯開。又加上興子這人在某些方面很有耐心，他買了包煙往街角一蹲，整整一下午就守著那棵株，或許是他的“真誠”感動了上蒼，最後雖然沒等到彭家兄妹，倒給他待到了另一只兔。

那是天光漸暗的時候，興子終於看到有人從便利店裏跑出來，一認出白雨，興子腦子裏邪火就上來了。

就是這個臭娘們兒去喊的警察！

再仔細瞧瞧，嘿，那小娘們兒雖然狡猾，但長相還真是不賴！興子打的主意本來只是警告警告，可這會兒再看見白雨那張臉，下腹突然間竄出一股熱流。

他腦子裏念頭就不對了。

社會上混這麽久，興子不是沒玩過女人，酒吧夜店也去過，但北山城始終不是什麽大地方，漂亮得能靠身體吃飯的女人早跑出去了，剩下的不是些歪瓜裂棗，就是些帶病帶傷的，一開始新鮮的時候還好，時間長了興子也不願意再去了。

最關鍵的原因還是搭上陳老板那條線後，他跟著陳老板長了不少見識，品味也自然而然上來了。

興子一直覺得吧，陳老板雖然人不怎麽樣，但勝在喜歡講排場，最喜歡帶著手下小弟吆五喝六四處逛場子。也是沾了他的光，興子有機會去大城市逛了逛，甚至有機會嘗了嘗高檔酒樓夜總會的甜頭。

再回頭一看，興子也詫異，以前那堆歪瓜裂棗自己到底是怎麽能啃下去的？現在再讓他對著那些濃妝艷抹的“妖怪”，他只覺著惡心，於是上個月他在酒吧裏把一整杯啤酒倒在坐臺小姐頭上，並且發誓再也不往那地方去了。

錢是好東西——跟著陳老板混了一段日子，興子感覺自己思想都升華了，從前他只覺得自己能打，旁人都恨他卻又怕他，像彭曉軍那樣有把柄的，還不得不拿出錢來供著自己，嘿，多威風！

可是遇著陳進金以後，興子才發現，自己以前過得那是什麽日子？在有錢人眼裏，不就是條下三濫的狗嗎？像陳老板那樣，有美女陪，有豪車開，闖紅燈交警都不敢攔的，這他媽才叫人生啊！

從那天開始，興子就決定了自己未來的目標，可不能再這麽打混下去了，陳老板那樣粗壯的大腿自然得抱緊咯，就算他手指縫裏漏點兒，也夠自己吃很久了。

但他最終的目的可不是當條狗當到死。

北山城這麽個破地方，呸，一點兒前途都沒有！興子從見過世面以後，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出去，但……錢，首先，他需要錢。

可惜假貨那條線被條子給一鍋端了，不然他還能再搞一兩筆，現在只能靠手上的把柄去彭曉軍那裏撈上個萬把塊的，再在陳老板手下攢一點，作為去大城市闖蕩的啟動資金，基本也是夠了。

等他闖出名堂來，嘿，到時候有錢有權了，就是陳進金他都能不放在眼睛裏，美女名車豪宅游艇，要什麽有什麽！

比如說不遠處那個小妞。

興子盯著白雨，從上到下把人瞅了個遍，身上的躁動越來越強烈，他扯扯嘴角，剛要過去，忽然發現小妞邊上站著另一個男的。

要是平時，興子可能會沖上去搶人，敢攔？一拳頭就招呼上去了。但今天不一樣，巡邏警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回來，他已經算是在那邊掛過號了，再弄出點什麽進了局子，又得跟狗腿子似的去求陳老板花錢把自己弄出來。

前幾天假貨那事兒，雖然陳老板沒直接參與，但背後其實是有一成股份的，興子知道，也是為這個陳老板才肯從身上拔根毛，救他於水火，還不是怕他把事情抖摟出去。可要是當街揍人，跟陳老板沒有一毛錢關系的事情，是不能寄希望於人家再幫忙的。

興子破天荒停下腳，沒再上去，眼睜睜看著那個年輕男人帶著小妞走了。

嘖，他奶奶的！

興子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上，腦子一熱，盯著那兩人遠遠跟了上去。跟到最後，一直到小妞進了院門，他記下街名和門牌號，才轉頭離開。

016.工頭

7月26日，12:46。

北山城的市中心跟老城區大相徑庭，幾乎見不到一點兒鄉土的痕跡，大片大片都是新蓋的小高層社區，前兩年還有開發商來推了一堆老房子，蓋了個購物廣場，照著大城市的模樣搞成中央CBD。

但北山城本就地勢險峻，本地人走的多留的少，除了礦產外也沒什麽別的支柱產業，即便前些年很有幾個人因為開礦發了點財，但肯投資家鄉的就少之又少了。商業不興，到最後CBD裏的商鋪十有六七是空著的，周邊的寫字樓和公寓大部分也賣不出去，這個本來應該最繁華的地段，反而不如老城區那條土裏土氣的步行街，鬧得跟空城一般，還多了些都市怪談之類的傳言。

一般人哪有這個閑錢去買這樣的房子，貴都不說了，鬧鬼可咋辦？可有人還真就愛買。陳進金家就在其中一棟公寓的頂樓，從玻璃窗往外看差不多能俯瞰整個灰霾中的城市。

市中心！最高層！高端大氣上檔次！

陳進金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邊喝酒邊抽煙，酒是好酒，煙是好煙，依靠著自己手底下的幾處產業，再加上暗地裏的私礦，這些最基本的享受只是小菜一碟，可他不滿足。

光好不行，得要最好的！

房子車子馬子，統統得是最好最貴的！

所以，錢，那是萬萬缺不得的！

陳進金上癮似的盯著窗口下的城市，看著灰霾中蕓蕓眾生奔波勞碌，他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感，比煙酒的味道更刺激，瞬間就能讓他全身都爬滿興奮的因子。

忽然，電話鈴響了。

他坐在原處一動不動，斜眼一瞟，“傻站著幹什麽？拿手機去啊！”

安靜站在一邊的女傭瑟縮地抖了抖，小跑著去取了手機，雙手遞到陳進金手邊，等對方接過後，立刻往後縮了幾步，但還是沒能躲過拍在自己屁股上的大手。

看著對方驚慌失措卻不得不咬牙忍耐的神色，陳進金手底下揉了兩把，才咧開嘴笑了笑，接起電話，“餵，誰啊！”

“陳老板，是我，我興子！”

陳進金一聽這名字就皺眉，前幾天剛為這小子花了筆冤枉錢，雖然錢並不多，對自己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但想起來還是讓人很不爽快。

於是陳進金口氣立馬沈下來，“哦，是你啊。“

“啊哈哈，是這樣的陳老板，前幾天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才能那麽順利出來，要不是您，我還不知道要被關到什麽時候……”

“得了得了少廢話，有事說事！”

興子那邊簡直把姿態放低到了土裏，“我今天是特意來感謝您的，帶了點兒慰問品，現在就在您樓下……”

還沒聽興子把廢話嘮叨完，陳進金已經把電話掛了，“去開門！”他對縮在墻角的女傭吼道。

女傭動了動，繞著沙發多走了十多步才挪到門口，離陳進金遠遠的。陳進金倒也不生氣，實際上他還挺享受，被人懼怕被人尊敬，這令他越發覺得自己高大威嚴起來。盯著女傭渾圓的臀部，陳進金整個人靠回沙發椅，狠狠咂了口煙。

幾分鐘以後，興子就站在了陳進金的客廳裏，他手裏掂著兩個大禮盒，雖然縮著腦袋，但他兩眼不停往四處瞄，沒一會兒就把陳家看得一幹二凈。

這裝潢！這家具！到處都金燦燦的，嗨，頭頂那水晶大吊燈！興子記得自己在北山城裏最大的五星酒店裏見過——對了，那次去酒店也是陳老板請的客……興子頓時覺得自己那個五金小鋪就是個狗窩，哪像這兒，進來都怕把大理石地磚踩臟了，可看看陳老板，那氣定神閑的樣子，還有水靈靈的傭人伺候著，嘖嘖嘖，有錢有權真他娘的爽！

興子心裏羨慕嫉妒恨，臉上卻誠惶誠恐一點都不敢露相，“陳老板，這些都是孝敬您的，我知道您用得使得都是上等貨，這些怕是也入不了你的眼，就是一點小心意，您別嫌棄……”

陳進金蹙著兩道粗濃的眉毛，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你倒騰這些東西……誰知道真貨假貨？”他故意拖長了音，在興子面前，他很樂意賣弄賣弄自己的威嚴。

“哎喲瞧您說的，雖然我是倒賣過假東西，但送陳老板您怎麽敢用那些貨色？給我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吶！給您用的必須比我自己用的都好，這些都是我去商場專櫃買的正品！您瞧，發票還在我這兒呢！”

興子從褲兜裏掏出兩張揉得皺巴巴的紙，遞到陳進金面前，因為低著頭，他只看得到對方碩大的啤酒肚。

陳進金四十多歲，有著令人矚目的發際線，油膩肥碩的臉肉，粗短笨拙的四肢，張嘴滿口的黃牙，一說話噴出股夾雜著煙酒味的濃烈腥臭……現在這股腥臭就噴在興子頭頂，這讓興子下意識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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