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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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幅模樣怎麽見人簡直糟糕死了！”她跟猴子似的竄上樓梯，之後樓上一陣撲通咣當亂響。
白媽媽目瞪口呆地看著天花板，然後才想起來，客人別還被那蠢丫頭關在外面吧？她去院子裏把門打開，一看，可不是嘛，客人也一臉糾結地站在門口，手上還拎著個小小的保溫飯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到白媽媽出來，他楞了楞，顯然沒想到白家還有其他人在，“白阿姨好。”他微微點頭。
“啊，這麽大清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白媽媽記得嚴翊，昨天來過，很穩重的一個小夥子，話雖然不多，但給人印象很不錯。
“打擾了。”
嚴翊有點難以啟齒，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直說是給白雨送早餐？之前倒沒覺得尷尬，不過這會兒被白媽媽探究的目光盯著，身上突然開始不自在了，手裏的保溫飯盒就像個炸彈，燙手得厲害。
要鎮定啊，嚴翊努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年頂著槍林彈雨都能睡得平穩，這會兒怎麽連話都不會說了。
他深吸口氣，開始找話題，“阿姨你們都還好嗎？昨晚的事情我聽說了。”
“是白雨告訴你的嗎？都好都好，沒什麽大事，就是被嚇著了，第二天爬起來，日子還得照過唄。”
“人沒事就好。”
“倒是你們，生活裏偶爾遇到事情很正常，生老病死的，誰家遇不上呢，總要想開點。”
“……阿姨說得對，不過阿虎的事情，實在太突然了。”
“誰說不是……雖然沒見過那孩子，不過那麽年輕就……真是可惜了。哎呀，看我老堵著門，你快點進來吧。”白媽媽把嚴翊帶到客廳，發覺他身上寒氣很重，還給倒了杯熱水。
雖然是七月的時節，但北山城被群山圍繞，海拔很高，要是起得早還能瞧見滿城水霧的奇景，這幾年也吸引了不少游客。不過嚴翊可不像是有閑情逸致早起看景的人，他嘴裏不停吐著白霧，捧著水杯喝兩口，白媽媽就註意到他手上有幾處青紫的傷痕，看著還很新。
嚴翊老不說自己到底來幹嘛的，一直東拉西扯，白媽媽摸不著頭腦，就隨便跟他聊聊，知道他母親正在住院，也知道他家開了個小吃鋪子，然後話題忽然就轉到了白雨身上。
“唉，我總覺得白雨心裏有事，可她又不跟我們說。”白媽媽的擔心這會兒都流露出來了，“這丫頭向來這樣，外表看著大大咧咧的，實際上事情都藏在心裏，她要是不想說了，誰都沒法從她嘴裏撬出話來，這麽下去，憋壞了怎麽辦。”
嚴翊微微垂下眼，他也感覺到了，即便是昨晚向他和齊明輝求助時，白雨也一直努力保持著鎮定，似乎並不願意把情緒表露出來，實在是最後帶了點細微的哽咽，不然他還以為這姑娘不會害怕。
白媽媽那邊還在說，“你們都是年輕人，還是同學，她不願跟我們這些長輩說，跟你或許會放開一點。還麻煩你勸勸她，少想些有的沒的，算是幫阿姨一個忙。”
“阿姨說得什麽話。”嚴翊趕緊道，“談不上幫忙，白雨是我同學也是朋友，應該的……”
“媽，在說什麽呀？”白雨重新下來了，她也沒怎麽特意打扮，只是換了身普通的休閑裝，然後把頭頂一團亂毛梳順，她本來底子就好，隨便一拾掇就能拿出手了。
她故作驚訝地看嚴翊，仿佛剛才沒從大門上的貓眼裏看見這麽個人，“你怎麽過來啦？”
嚴翊這會兒可裝不下去了，他把保溫飯盒遞出來，“我做了點餛飩，本來正要去醫院看我媽，後來想著昨天提醒你別出門，怕也沒吃早飯，就順路過來給你帶了點。”
順的哪門子路呀，白家跟醫院可不是一個方向！白雨抿抿嘴，接過保溫飯盒，上面還有暖暖的溫度，抱在手裏挺沈，感覺很實在。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憋了半天，只能毫無新意地道，“謝謝你，其實不用這麽……”
“我媽媽住院的時候，你也沒少幫忙，再謝就客套了。”嚴翊阻了她要說的話，“你能把餛飩都騰出來嗎？我還得趕去醫院，就不留了，你慢慢吃，喜歡的話哪天來……咳咳，最近店裏都沒人在，等我有時間再另外給你送來。”
一聽見有吃的，白雨就不矜持了，“嘿嘿，嚴翊你太好了，看來我以後有口福啦！”
那邊，被無視的白媽媽一眼瞪過來。
白雨委屈地一縮頭，抱著保溫飯盒躲進廚房，把白胖胖的小餛飩都倒出來，香噴噴的，餡大皮薄，面上的紅油閃閃發亮，即便剛剛吃完早飯，白雨肚子的饞蟲竟然又被勾出來了。
於是她把飯盒還回去，又送嚴翊離開的時候，那是情真意切的依依不舍，“有空再來啊。”在門口的時候她還說了好幾遍。
“嗯，放心，我會帶著餛飩再來的。”嚴翊一眼就看穿了她，剛剛想笑，卻忽然捂著腹部皺了下眉，嘴邊的笑紋也收了回去。
“怎麽啦？”
“沒什麽，只是突然肚子有點不舒服，我這就走了。”
白雨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塞到嚴翊手裏，“這藥膏你拿去塗手上的傷，挺好用的，我知道你得忙著兼職，不過幹活還是得小心點。平常也要註意休息啊，你又要打工又要照顧嚴阿姨，自己別累壞了。”
“……”
嚴翊默默接過，他想給她一個溫和點的表情，但呼吸稍微重一點就會牽扯到腹部的傷，他只能僵硬著臉，擡頭輕輕拍了拍白雨的腦袋。
“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
心心念念著小餛飩，白雨送人回來，卻發現白媽媽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媽你不是還上班去嗎？”白雨掀開裝餛飩的碗蓋，摸一個塞到嘴裏，香濃的湯汁瞬間占領了味蕾，她微微瞇起眼睛，整個人都陷在一種滿足的氛圍中。
“對對上班去，年輕人的事我管不著哦！”白媽媽莫名其妙地丟下一句，就帶著迷一般的笑容拎包走人了。
白雨茫然地望著白媽媽哼著小調離開的背影，往嘴裏又塞個餛飩，細細嚼了咽了，然後忍不住又偷摸一個。
嗯，真他媽香。
011.陰影
嚴翊離開白家時，把背脊挺得筆直，繞過街角後，他才忽地放松肩膀，全身癱軟，一下子倚在墻上。
他額頭冒出一層汗，還有些細細密密地粘在鬢角，揭開衣服下擺一看，腹部那幾塊青紫已經有點發黑。他拿出剛才白雨給的藥膏，模糊著眼睛去找使用說明，那些晦澀的醫學用語串在一起是什麽意思？疼痛已經影響到他的思維，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
那個殺手不愧是行家，嚴翊身上掛了不少彩，好歹都沒傷到要害，但滋味也絕對不好受，再加上昨天忙了一宿，到現在都沒能合眼，這會兒不過是靠在墻上歇息一下，嚴翊眼皮都快撐不開了。
實在精疲力盡，處理好傷勢後，他就倚在墻角歇息了幾分鐘，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跑過，他立刻警覺地睜眼。
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中發及肩，似乎有點眼熟，但嚴翊想了想，沒能想起來名字。
她往自己來的方向跑了。
藥膏起效很快，嚴翊覺得好受了點，就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拎著保溫飯盒回家。
他進了嚴記小吃，仔細檢查了一下卷簾門的鎖頭，確認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然後戴上手套，拾起放在竈臺邊的鐵棍。還是昨晚那一根，上面多了些深紅近黑的汙漬，黏黏膩膩的還沒全幹，嚴翊握在手裏，似乎還能聞見一股鐵銹混合著血腥的味道。
竈臺旁還放著一大個紮得緊實的麻袋，嚴翊把它扛到後院，用打火機點了把火。那裏面有他從小到大的照片，有日記，有隨手的塗鴉，甚至還有畢業證和身份證件，這一把火下去，幾乎燒光了嚴翊這個人在世界上存在的證明。
但是他沒有選擇，昨晚狠狠打了一架，失去了異能的他其實並不是職業殺手的對手，可奇怪的是對方並不想要自己的命，試探之後瞅個空就跑了。現在敵暗我明，嚴翊不能讓任何可能造成威脅的東西落在旁人手裏，甚至連那本寫滿了白雨名字和上一世時間表的筆記本，也被他扔在火裏燒了個幹凈。
事情起了變化，計劃沒有用了，北山城裏進來了不速之客，阿虎死了，礦山進不去了……
嚴翊緊緊握著鐵棍，翻刨著沒有燒盡的碎片，煙火熏得眼睛發暈。
他擡頭避開亂竄的濃煙，剛好看到天邊一片灰色的陰雲正往城裏緩緩移動，明明是白日的天光，偏偏陰沈得像斜日的黃昏。
又要下雨了。
……
……
白雨沒想到彭幼珍會過來，還跑得氣喘籲籲，一問才知道，果然是齊明輝那個大嘴巴幹的，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都讓他給抖了個底朝天。
彭幼珍是真的挺擔心，一進門還沒等坐下，就皺著眉道，“阿姨和伯父平時都要上班，你一個人在家太不讓人放心了，萬一不安好心的人又回來呢！要不要我過來陪你？或者你去我家住兩天？就算不為了躲什麽，散散心也好啊！”
白雨猶豫，“你肯過來我當然開心了，但你不是還要照顧你哥哥嗎？他的傷怎麽樣了？”
“死不了。”彭幼珍使勁翻了個白眼，“這兩天又開始早出晚歸了，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我給我爸媽打電話，他們竟然說哥哥早就是成年人了，叫我別管那麽多！不管就不管唄，當我願意呢？！小白白，你就讓我過來陪你吧，也算是幫我個忙啦，我真不想一天到晚在家看著我哥那張臭臉，好像誰都欠他二五八萬一樣。”
彭家爸媽在外地做生意，好久都沒能回趟家了，彭家兄妹兩個相互都不親近，這也不是現在才有的事情。
彭幼珍不想拿自己家的煩心事騷擾好友，很快轉移開話題，不過她沒敢提阿虎，只問白雨想不想出去找點兼職做，倒不是為了錢，出去活動活動總比每天在家裏無所事事的強。白雨本來就有這個意思，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在網絡上查了信息又打了幾個電話，不多時就找到家便利店，老板娘說話豪爽，報酬開得不錯，離家也近，就在老城的步行街上。
跟老板娘約好今天就過去，白雨給白爸白媽匯報了下情況，想了想，又給嚴翊發了條信息。
“我找了一個兼職，要是你來我家找不到人，別擔心。”
還沒等她把手機收回口袋，“叮”的一聲，回信來了。
“兼職地址？”
“是家便利店，就在老城步行街上。”
“小心點。”
“沒事的，有同學跟我一起呢~0^_^0~”
“我有空就來找你。”
嚴翊說話一向言簡意賅，就連發消息也是這樣，寥寥幾個字，白雨卻瞧了半天。
“跟誰呢？”彭幼珍的臉突然放大，滿臉八卦的興奮神色。
白雨及時擋住手機屏幕，“我爸媽。”
“我不信，跟叔叔阿姨發信需要笑那麽燦爛？”
“愛信不信。”
“哎~有情況！還不快老實交代！”
“交代什麽？你跟齊明輝才是，我看著都嫌累得慌，什麽時候突破一下唄。”
“說你呢，扯我身上幹嘛？哦！我知道了，小白白你心虛啦！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看臉紅成這樣，快給我說說，到底什麽情況？”
“沒情況。”
“再編。”
“就沒有！”
“……那你跑什麽？！”
白雨竄出門去，不知道是因為跑得急還是天氣熱，她只覺得心裏發慌，臉上的溫度也居高不下。
這幾天真是太奇怪了，似乎所有事情都變得不正常起來。
……
……
嚴翊記下屏幕上的地址，看看時間，收起手機便往病房門口走。
陳娟正巧坐在門邊，高高翹著二郎腿，一邊啃著嚴翊剛給嚴鈴華帶來的蘋果，看見嚴翊要走，她伸出粘乎乎的手就來扯嚴翊，想把他往房間裏推，“你瞧你這小夥兒，剛來就要走，又把你媽媽一個人扔在這，去哪兒都不說一聲，這麽大人了，還總讓你媽媽擔心……”手腕忽然被擰住，陳娟驚訝地擡眼，心裏咯噔一下。
這小夥子年紀不大，但這眼神這神情，竟讓人從心底裏冒涼氣。
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太強，陳娟甚至驚恐地聽見自己骨頭發出咯咯的響聲，她使勁想推開嚴翊，這回卻輪到嚴翊不放手了。
陳娟冷汗淌了一背脊，那是動物遇上危機時的本能，她慌亂地轉頭去看嚴鈴華，想求助，但手腕子上一陣劇痛湧遍全身，她忍不住叫出聲來。
“怎麽了？”嚴鈴華疑惑地望向門口兩個人，她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麽，只瞧見自己兒子死死抓著陳娟的手腕。
“陳阿姨不舒服，我送她回病房去。”嚴翊淡淡地解釋一句，半拖半拽地把陳娟弄出病房，拉到走廊角落一扔。
“我不管你有什麽目的，離我媽媽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嚴翊丟下警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娟抱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縮在墻角，一開始還後怕，就擔心嚴翊折回頭來把她給怎麽著了，結果越想越憋氣，自己什麽時候吃過這種虧？！不過是個一窮二白的臭小子，毛都還沒長齊，他怎麽敢！
她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憋屈變成助燃劑，把心裏那股邪火燒得越來越旺，一路狂奔回自己病房，她抄起手機就開始打電話。
“大哥！你這回讓我幹的都他媽是什麽破事啊！那混小子差點沒把我生吃了！”
“這不是你自告奮勇的嗎？怎麽，把機會給你，反倒成哥的不是了？”話筒那邊的人也很不滿，“讓你打聽打聽那小子的行蹤，這麽多天了，你倒是說說你打聽到了啥？就會吃幹飯！就是豬都比你強！”
“臭小子拽得很，從來不拿正眼看人，他老娘又是個蠢貨，軟糯糯的，連自己兒子都掌不住，你說我能打聽到啥？”沒想到被罵了一通，陳娟氣急，“我不幹了，你愛咋地咋地！”
“呵，當初聽到那三十萬的報酬，你不是挺積極的嗎？我還以為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中年男聲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又一次聽到那個數字，陳娟咽了口唾沫，再也沒法直接了當地說出不幹的話，“……大哥，那小子滑手，這事兒不好辦，你跟那邊商量商量，再加點？”
“獅子大開口？你是真不把你哥的命當命啊！那天晚上談生意，人家一手拿錢，另一手可是拿槍呢！”
陳娟搞不懂了，“哥，你說這到底是為啥啊？為了個窮學生，至於這麽大陣仗嗎？”
“嗨，你別問我，這些事兒我可不想知道，咱們只管幹活掙錢，其他的關老子屁事！你聽著，不想看見你哥腦袋分家，就趕快拿出點成果來，就算要喊價，我們也得有點底氣啊！”
聽出有戲，陳娟便答應得爽快了，“瞧好吧，我搞不定那臭小子，難道還搞不定他老娘？”
“快著點兒，最近老他媽下雨，礦都開不了，再加上得把興子那個吃幹飯的小兔崽子撈出來，哥我現在手頭緊得很，你要是再不爭口氣，咱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哎哎，大哥你就放心吧。”陳娟一激動起來，大嗓門也忘了掩飾，空蕩蕩的病房裏只有她一個人刺耳的笑聲。
病房外的走廊上，一道身影晃了晃，和角落的暗影重新融為一體。
012.茶樓
7月9日，15:31。
“勝景茶樓”。
木頭招牌上刻了四個字，劃痕一道深一道淺，填在字槽裏的油漆一處有一處無，把上面狗刨般的字襯得更加讓人不忍直視。
這茶樓的老板是正經想做生意的嗎？牌子難看不說，還漫不經心地釘在墻角上，幾乎快被牛皮癬小廣告淹沒了，得站在近處仔細看，才能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紙片中間找到它。
順著木牌走進巷子，裏面沒有門沒有岔路，只有兩棟小樓的側墻。一道窄梯晃晃悠悠地掛在墻邊，梯子頂端站了個人，正朝這邊招手。
是黎友煥。
嚴翊幾個跨步上了樓梯，“黎警官，抱歉我來晚了，剛才遇上點事。”
“沒啥，我也剛到，來來咱們進去說。”黎友煥今天沒穿警服，但還是戴了那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隔壁家的大學生，他拍拍嚴翊肩膀，帶路進了茶樓。
看那木牌和樓梯寒酸的樣子，嚴翊本來沒對茶樓內部抱什麽希望，結果出乎意料，這地方雖不大，但布置得竟很風雅。竹席和布簾拉出五六個隔間，間或擺放幾個魚缸幾盆花草，微風浮動時簾子也跟著輕晃，淡淡的茶香隨著氣流湧進鼻端，倒是個適合發呆的清凈地。
但清凈到一個人也沒有，就顯得有些冷清了。
黎友煥帶著嚴翊就往裏頭走，沒有店員招呼嗎？嚴翊四下看看，哪有店員，放眼一瞧只有他們兩個，正在疑惑，就聽一副飄渺的女嗓在簾後悠悠道，“又想不點單白占座？”
女人音色很清澈，語氣卻不怎麽好，黎友煥回頭，對唯一拉著隔簾的房間哎喲喊了一聲，“令老板，原來你在啊！”
“茶樓營業時間，我不在這兒還能去哪兒？”
“嘿，那剛才我在門口站大半天的，你怎麽也不叫我？”
“門口是門口，不進門，誰都可以站，但進來了，可就是我的地方了。進來點單，照價買單，壞了東西要賠償，都得按規矩來。”
“我錯了行嗎？上次摔了你杯子真不是故意的，這回我一定輕拿輕放，保證那杯子用完了都跟剛出窯一樣，連個角都不會缺！”黎友煥摸著後腦勺訕笑。
“……這位客人面生，是第一次來嗎？”
“啊？我？”話題轉得飛快，嚴翊見黎友煥看向自己，才反應過來，“是的，跟黎警官約好在這裏談些事情，借借老板娘的地。”
“好說，喝什麽？”
黎友煥插嘴，“碧螺春就行，最大壺的，碗也拿大的，喝著爽快！”
“哼，暴殄天物。”
話雖這麽說，但隔間裏很快傳出燒水備壺的磕碰聲。
“我們隨便坐吧。”黎友煥拽著嚴翊隨便找了個空位，“突然把我找出來，是出什麽事了？專門讓我找個清凈好說話的地方，還不能太引人註意，要不是剛好認識令老板，我一時半會兒還真得被你難住。”
“也不是什麽大事。”嚴翊把雙手擱在桌面上，交握在一起，“就是後來想起件事，不知道……會不會對阿虎的案子有幫助。”
“哦？”黎友煥忽然坐得筆直，神色也嚴肅起來，“你有什麽線索嗎？”
“是在去後山的路上時阿虎跟我說的，我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聯系，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不說的話，又總覺得很不安。”
“有時候越是不起眼的事情，最後反倒會變成最關鍵的線索，你想起來找警察，做得很對，等一等啊……”黎友煥忽然爬起來跑了出去，在空無一人的茶樓櫃臺上翻騰，幾十秒後他抓著一桿鉛筆和一沓紙又回來了。
“行了，你說。”他把紙張在桌上鋪平，嚴翊一眼就瞅見紙上綠色彩印的“點菜單”三個大字。
不知道那位令老板會不會來找麻煩啊……嚴翊簡直汗顏，不過聽口氣，黎友煥跟令老板應該也是老熟人了吧。
於是嚴翊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假期時間寬松，我家又不富裕，手頭挺缺錢的，那天同學聚會，我找上阿虎，就是想請他幫忙尋個兼職――他經常在外面奔波打工，這些事情他很熟。”
黎友煥沒接話，他正埋頭奮筆疾書，嚴翊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沒放過。
“阿虎當時神神秘秘的，問我是不是急缺錢，肯不肯吃苦，我當然點頭。然後他告訴我一家西城區的煤礦正在招人，如果我願意的話，他可以給我介紹介紹。”
“哪家煤礦？”黎友煥問道，依然沒擡頭。
“不知道，應該沒有名字，聽阿虎的口氣，似乎那個礦路子不太正，不過工錢開得很多，是其他兼職的三倍不止。”
難道是非法的私礦？黎友煥想起這段時間的一些傳聞，對嚴翊的說辭也信了八九分，“阿虎也是在那礦裏做工嗎？”
“他說只是實在缺錢的時候才去，礦裏很辛苦，老板盯得緊，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有時候實在不想去了，但是老板不同意，還會派人來押著他去。”嚴翊搖搖頭，“他勸過我，不過我母親住院急需要錢，我的學費也還沒有著落，所以我挺動心的，約好過幾天一起去，沒想到轉眼阿虎就出了這樣的事。”
黎友煥把筆桿子叼在嘴裏，“阿虎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得罪了什麽人？”
“他沒跟我說。”
“礦裏接觸的人呢？還有礦裏的情形？”
“阿虎就隨便提了一點，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嚴翊垂著眼。
其實他什麽都知道，甚至如果需要，他能把私礦裏所有人的名字全部列出來，包括礦工和陳進金的打手。
可是那就太過了。
黎友煥又問了幾個細節，不過嚴翊再沒提供什麽有用的信息，黎友煥只能遺憾地放棄，“好吧，我先讓人回去查查，就算跟阿虎的案子沒關系，能把這種害人不淺的私礦挖出來也是好事一樁，不管怎麽說，你這回都立功了。”
“我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嚴翊搖搖頭。
這時候，隔間的簾子被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托著茶盤走進來，如墨的長發沒有任何裝飾，簡單披散在身後，說不清是發更黑，還是那一身單色的旗袍更黑。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卻沒走，悠悠在桌對面坐下。
“令老板，你還真是實誠……”黎友煥一看擱在桌上那套茶壺茶杯，哀叫道，“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你真要把我們當成牛來灌啊？”
臉那麽大的土陶碗，小鍋那麽大的土茶壺，連嚴翊都驚了一秒鐘，現在茶具都流行細瓷、紫砂，即便是在自己家裏喝，也要講究個情調品味，何況這裏還是茶樓。這些東西在偏遠鄉下恐怕都不多見，要找齊這麽一套也著實挺不容易，再過幾年都夠格進博物館了。
“這不是你要求的嗎？夠大，夠多，挺符合你這種粗獷的氣質。”令老板淡淡地回了一眼，立刻讓黎友煥閉上嘴，他老老實實把大海碗全部滿上，一一放在對面兩人手邊，然後自己像個小學生一樣端正坐好，兩只手標標準準放在膝蓋上。
嚴翊差點噴笑，在那位令老板看過來之前，趕緊端起碗掩飾。這女人明明有張清秀甚至於柔弱的面孔，更接近南方溫婉佳人的風格，卻偏偏沒有與之相配的個性，反而全身籠罩在一層冰霜之中，凜然不可親近。
氣質和面容完全相反，卻又完美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仿佛她坐的那個位置，周圍的空氣都改變了。
這種感覺……似乎有點熟悉……哪裏見過嗎？嚴翊凝神想了想，沒想起來，令老板的面容確實是陌生的。
那邊黎友煥還在委屈，“令老板啊，我知道你還是懷恨我碎了你的碗，但咱們都是老熟人了，你也不要那麽斤斤計較嘛，那套茶碗我一定會賠你的，等我發了工資……”
“既然被當作斤斤計較的人，那要是不算算你從頭到尾在我這裏賒的賬，還真對不起這個形容。”
“呃……以後嘛，以後，等下個月……”
“你上個月就這麽說過了。”
“下個月，我保證下個月！”
“要是下個月再拖欠呢？我該去警察局報案嗎？”
嚴翊喝著茶吃著茶點，全程圍觀令老板數落黎警官的過程，就在他這個圍觀群眾差點被遺忘時，令老板終於占盡上風，看著鬥敗模樣的黎友煥，大發慈悲地換了話題。
“你前段時間不是在忙著查假貨的案子？剛才不小心聽到你們聊，好像又是另一件事，北山城不過是個小地方，沒想到也這麽不太平。”
黎友煥懶懶地伸腰，“啊，假貨那個已經結案了，除了假貨作坊的老板，其他人都已經放了。”
“放了？！”嚴翊聲音一緊，手裏的茶水差點灑出來，面對另外兩人投過來的疑惑目光，他咳嗽兩聲，“賣假貨這種案子不是挺嚴重的嗎？我還以為會被關上很長時間。”
“是很嚴重啊，作坊老板這回有苦頭吃了，但其他人都是被哄騙來的臨時工，根本不知道老板賣的是假貨，教育教育就放走了。”黎友煥頓了頓，又道，“本來不該跟你們說這個，但嚴翊啊，我就是想提醒一下你，想找工作啊找兼職啊，自己得警醒一點，你們學生年紀小，又沒什麽社會經驗，在那些老油條面前就跟剛出殼的雞崽一樣容易對付，不管怎麽說，小心無大錯。”
“嗯，我會小心的。”嚴翊微笑著答應，心裏責怪自己太不穩重，差點就暴露了行跡。
冷靜下來一想，只要警方開始調查，陳進金的私礦很快會被查封，找到合適的機會就可以偷偷潛入礦洞，到時候就算興子真被放出來了，對局勢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真是，最近被連番事件擾得頭暈，稍微有個異動就草木皆兵，簡直越活越回去了。
嚴翊松口氣，喝茶潤了潤喉嚨，剛才驚叫那一聲差點劈了音。放下杯子的時候，晃眼間發覺令老板正盯著自己，他下意識看回去，對方卻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013.流氓
案情有了新的線索，黎友煥得趕快回局裏去交代交代，把剩下的茶咕嘟咕嘟全灌了，爬起屁股來就打算走。
令老板正巧坐在簾邊，交疊起旗袍下一雙長腿，剛好攔住去路，“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就是這會兒，外面屋檐上忽然響起水滴砸落的悶響，幾秒鐘之間就從淅淅瀝瀝到嘩聲一片，隔間的木窗本來就擋不住風，冷氣撲面而來。
然而令老板還在微笑，體貼溫和，臻首微頷。
黎友煥察覺到危機，瞪大眼睛滿臉無辜，往旁邊挪兩步，繞過令老板雪白的大長腿，又往門外挪，“剛才說了呀，下次，下次一起算！”眼看離門口差不多遠了，他忽然一個急轉身，使出百米沖刺的勁頭一溜煙逃離了茶樓。
令老板也沒攔也沒追，目送那背影跑遠，臉上微笑一收，又是副明晦難辨的神色，一揮手，按住旁邊正打算掏錢包的嚴翊，“不用你付，算他請你的。”
“不了，算我請黎警官的。”嚴翊堅持把錢付清，他跟黎友煥又不算很熟，就是約出來告陳進金一狀而已，奸情什麽的恩怨什麽的，這些麻煩事他一點也不想摻和。
令老板沒有再推辭，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殘局。這下倒好，嚴翊本來沒想立刻就走的，看這幅趕人的樣子也不好再厚臉皮占著人家的座了，“那……我也走了，令老板，今天謝謝你。”
“有空再來。”
“哎。”
嚴翊擺擺手，走到門口皺眉輕嘖了一聲，外面雨勢不小，身上也沒帶傘，這麽出去肯定渾身都得濕透，黎友煥剛才可是一點停頓都沒就沖出去了，為了喝這麽一頓霸王茶他也是蠻拼的。
“門邊上有傘。”令老板悄聲無息地走到嚴翊旁邊，望向外面漫天雨水，“帶兩把吧，他沒開車來，應該還在公車站淋雨。”
他？黎友煥？嚴翊把傘拿到手裏，剛要道謝，令老板卻皺起秀氣的眉頭，“你這樣太客套了，我不習慣，還是自然點吧。也別喊令老板，我叫令霜，比你大幾歲，喊聲姐就可以了。”
嚴翊說不清的別扭，他對人防備心很重，尤其現在，誰知道不經意間靠近的人到底懷抱著什麽樣的目的。何況令霜身上還有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覺，他現在想不出來源，但這已經足夠讓他警醒。
既然熟悉，那麽不是敵人就是朋友，暫時不確定是不是朋友的，一律按照敵人對待。
嚴翊依然掛著客套疏離的笑容，跟令霜道了別，走出老遠，還感覺背後的目光緊緊粘在自己身上。
……
……
7月10日，16：29。
“……多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白雨把找錢遞出去，沖站在收銀臺外的年輕人咧嘴一笑，那身材幹瘦的男生楞了楞，突然別開臉，耳根有點紅。
旁邊彭幼珍鼓著氣，沖男生低語，“你快點回去吧，傷都沒全好，跑出來晃悠什麽！”
“你……你兼職，我擔心，就想著過來看看。”男生像是不敢看彭幼珍，死死低著頭，聲音也軟糯糯的，面對自己的親妹妹卻跟鬥敗的雞一般毫無氣勢。
彭幼珍臉色稍微緩和了點，不過嘴上還是硬邦邦的，“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吧，我已經把晚飯做好凍在冰箱裏，有菜有肉，你自己熱熱就可以吃了。我下班得先送白雨回去，不用等我了。”
彭曉軍飛快地脧了眼白雨，又用更快的速度轉開眼，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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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媽媽目瞪口呆地看著天花板，然後才想起來，客人別還被那蠢丫頭關在外面吧？她去院子裏把門打開，一看，可不是嘛，客人也一臉糾結地站在門口，手上還拎著個小小的保溫飯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到白媽媽出來，他楞了楞，顯然沒想到白家還有其他人在，“白阿姨好。”他微微點頭。
“啊，這麽大清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白媽媽記得嚴翊，昨天來過，很穩重的一個小夥子，話雖然不多，但給人印象很不錯。
“打擾了。”
嚴翊有點難以啟齒，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直說是給白雨送早餐？之前倒沒覺得尷尬，不過這會兒被白媽媽探究的目光盯著，身上突然開始不自在了，手裏的保溫飯盒就像個炸彈，燙手得厲害。
要鎮定啊，嚴翊努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年頂著槍林彈雨都能睡得平穩，這會兒怎麽連話都不會說了。
他深吸口氣，開始找話題，“阿姨你們都還好嗎？昨晚的事情我聽說了。”
“是白雨告訴你的嗎？都好都好，沒什麽大事，就是被嚇著了，第二天爬起來，日子還得照過唄。”
“人沒事就好。”
“倒是你們，生活裏偶爾遇到事情很正常，生老病死的，誰家遇不上呢，總要想開點。”
“……阿姨說得對，不過阿虎的事情，實在太突然了。”
“誰說不是……雖然沒見過那孩子，不過那麽年輕就……真是可惜了。哎呀，看我老堵著門，你快點進來吧。”白媽媽把嚴翊帶到客廳，發覺他身上寒氣很重，還給倒了杯熱水。
雖然是七月的時節，但北山城被群山圍繞，海拔很高，要是起得早還能瞧見滿城水霧的奇景，這幾年也吸引了不少游客。不過嚴翊可不像是有閑情逸致早起看景的人，他嘴裏不停吐著白霧，捧著水杯喝兩口，白媽媽就註意到他手上有幾處青紫的傷痕，看著還很新。
嚴翊老不說自己到底來幹嘛的，一直東拉西扯，白媽媽摸不著頭腦，就隨便跟他聊聊，知道他母親正在住院，也知道他家開了個小吃鋪子，然後話題忽然就轉到了白雨身上。
“唉，我總覺得白雨心裏有事，可她又不跟我們說。”白媽媽的擔心這會兒都流露出來了，“這丫頭向來這樣，外表看著大大咧咧的，實際上事情都藏在心裏，她要是不想說了，誰都沒法從她嘴裏撬出話來，這麽下去，憋壞了怎麽辦。”
嚴翊微微垂下眼，他也感覺到了，即便是昨晚向他和齊明輝求助時，白雨也一直努力保持著鎮定，似乎並不願意把情緒表露出來，實在是最後帶了點細微的哽咽，不然他還以為這姑娘不會害怕。
白媽媽那邊還在說，“你們都是年輕人，還是同學，她不願跟我們這些長輩說，跟你或許會放開一點。還麻煩你勸勸她，少想些有的沒的，算是幫阿姨一個忙。”
“阿姨說得什麽話。”嚴翊趕緊道，“談不上幫忙，白雨是我同學也是朋友，應該的……”
“媽，在說什麽呀？”白雨重新下來了，她也沒怎麽特意打扮，只是換了身普通的休閑裝，然後把頭頂一團亂毛梳順，她本來底子就好，隨便一拾掇就能拿出手了。
她故作驚訝地看嚴翊，仿佛剛才沒從大門上的貓眼裏看見這麽個人，“你怎麽過來啦？”
嚴翊這會兒可裝不下去了，他把保溫飯盒遞出來，“我做了點餛飩，本來正要去醫院看我媽，後來想著昨天提醒你別出門，怕也沒吃早飯，就順路過來給你帶了點。”
順的哪門子路呀，白家跟醫院可不是一個方向！白雨抿抿嘴，接過保溫飯盒，上面還有暖暖的溫度，抱在手裏挺沈，感覺很實在。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憋了半天，只能毫無新意地道，“謝謝你，其實不用這麽……”
“我媽媽住院的時候，你也沒少幫忙，再謝就客套了。”嚴翊阻了她要說的話，“你能把餛飩都騰出來嗎？我還得趕去醫院，就不留了，你慢慢吃，喜歡的話哪天來……咳咳，最近店裏都沒人在，等我有時間再另外給你送來。”
一聽見有吃的，白雨就不矜持了，“嘿嘿，嚴翊你太好了，看來我以後有口福啦！”
那邊，被無視的白媽媽一眼瞪過來。
白雨委屈地一縮頭，抱著保溫飯盒躲進廚房，把白胖胖的小餛飩都倒出來，香噴噴的，餡大皮薄，面上的紅油閃閃發亮，即便剛剛吃完早飯，白雨肚子的饞蟲竟然又被勾出來了。
於是她把飯盒還回去，又送嚴翊離開的時候，那是情真意切的依依不舍，“有空再來啊。”在門口的時候她還說了好幾遍。
“嗯，放心，我會帶著餛飩再來的。”嚴翊一眼就看穿了她，剛剛想笑，卻忽然捂著腹部皺了下眉，嘴邊的笑紋也收了回去。
“怎麽啦？”
“沒什麽，只是突然肚子有點不舒服，我這就走了。”
白雨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塞到嚴翊手裏，“這藥膏你拿去塗手上的傷，挺好用的，我知道你得忙著兼職，不過幹活還是得小心點。平常也要註意休息啊，你又要打工又要照顧嚴阿姨，自己別累壞了。”
“……”
嚴翊默默接過，他想給她一個溫和點的表情，但呼吸稍微重一點就會牽扯到腹部的傷，他只能僵硬著臉，擡頭輕輕拍了拍白雨的腦袋。
“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
心心念念著小餛飩，白雨送人回來，卻發現白媽媽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媽你不是還上班去嗎？”白雨掀開裝餛飩的碗蓋，摸一個塞到嘴裏，香濃的湯汁瞬間占領了味蕾，她微微瞇起眼睛，整個人都陷在一種滿足的氛圍中。
“對對上班去，年輕人的事我管不著哦！”白媽媽莫名其妙地丟下一句，就帶著迷一般的笑容拎包走人了。
白雨茫然地望著白媽媽哼著小調離開的背影，往嘴裏又塞個餛飩，細細嚼了咽了，然後忍不住又偷摸一個。
嗯，真他媽香。
011.陰影
嚴翊離開白家時，把背脊挺得筆直，繞過街角後，他才忽地放松肩膀，全身癱軟，一下子倚在墻上。
他額頭冒出一層汗，還有些細細密密地粘在鬢角，揭開衣服下擺一看，腹部那幾塊青紫已經有點發黑。他拿出剛才白雨給的藥膏，模糊著眼睛去找使用說明，那些晦澀的醫學用語串在一起是什麽意思？疼痛已經影響到他的思維，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
那個殺手不愧是行家，嚴翊身上掛了不少彩，好歹都沒傷到要害，但滋味也絕對不好受，再加上昨天忙了一宿，到現在都沒能合眼，這會兒不過是靠在墻上歇息一下，嚴翊眼皮都快撐不開了。
實在精疲力盡，處理好傷勢後，他就倚在墻角歇息了幾分鐘，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跑過，他立刻警覺地睜眼。
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中發及肩，似乎有點眼熟，但嚴翊想了想，沒能想起來名字。
她往自己來的方向跑了。
藥膏起效很快，嚴翊覺得好受了點，就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拎著保溫飯盒回家。
他進了嚴記小吃，仔細檢查了一下卷簾門的鎖頭，確認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然後戴上手套，拾起放在竈臺邊的鐵棍。還是昨晚那一根，上面多了些深紅近黑的汙漬，黏黏膩膩的還沒全幹，嚴翊握在手裏，似乎還能聞見一股鐵銹混合著血腥的味道。
竈臺旁還放著一大個紮得緊實的麻袋，嚴翊把它扛到後院，用打火機點了把火。那裏面有他從小到大的照片，有日記，有隨手的塗鴉，甚至還有畢業證和身份證件，這一把火下去，幾乎燒光了嚴翊這個人在世界上存在的證明。
但是他沒有選擇，昨晚狠狠打了一架，失去了異能的他其實並不是職業殺手的對手，可奇怪的是對方並不想要自己的命，試探之後瞅個空就跑了。現在敵暗我明，嚴翊不能讓任何可能造成威脅的東西落在旁人手裏，甚至連那本寫滿了白雨名字和上一世時間表的筆記本，也被他扔在火裏燒了個幹凈。
事情起了變化，計劃沒有用了，北山城裏進來了不速之客，阿虎死了，礦山進不去了……
嚴翊緊緊握著鐵棍，翻刨著沒有燒盡的碎片，煙火熏得眼睛發暈。
他擡頭避開亂竄的濃煙，剛好看到天邊一片灰色的陰雲正往城裏緩緩移動，明明是白日的天光，偏偏陰沈得像斜日的黃昏。
又要下雨了。
……
……
白雨沒想到彭幼珍會過來，還跑得氣喘籲籲，一問才知道，果然是齊明輝那個大嘴巴幹的，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都讓他給抖了個底朝天。
彭幼珍是真的挺擔心，一進門還沒等坐下，就皺著眉道，“阿姨和伯父平時都要上班，你一個人在家太不讓人放心了，萬一不安好心的人又回來呢！要不要我過來陪你？或者你去我家住兩天？就算不為了躲什麽，散散心也好啊！”
白雨猶豫，“你肯過來我當然開心了，但你不是還要照顧你哥哥嗎？他的傷怎麽樣了？”
“死不了。”彭幼珍使勁翻了個白眼，“這兩天又開始早出晚歸了，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我給我爸媽打電話，他們竟然說哥哥早就是成年人了，叫我別管那麽多！不管就不管唄，當我願意呢？！小白白，你就讓我過來陪你吧，也算是幫我個忙啦，我真不想一天到晚在家看著我哥那張臭臉，好像誰都欠他二五八萬一樣。”
彭家爸媽在外地做生意，好久都沒能回趟家了，彭家兄妹兩個相互都不親近，這也不是現在才有的事情。
彭幼珍不想拿自己家的煩心事騷擾好友，很快轉移開話題，不過她沒敢提阿虎，只問白雨想不想出去找點兼職做，倒不是為了錢，出去活動活動總比每天在家裏無所事事的強。白雨本來就有這個意思，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在網絡上查了信息又打了幾個電話，不多時就找到家便利店，老板娘說話豪爽，報酬開得不錯，離家也近，就在老城的步行街上。
跟老板娘約好今天就過去，白雨給白爸白媽匯報了下情況，想了想，又給嚴翊發了條信息。
“我找了一個兼職，要是你來我家找不到人，別擔心。”
還沒等她把手機收回口袋，“叮”的一聲，回信來了。
“兼職地址？”
“是家便利店，就在老城步行街上。”
“小心點。”
“沒事的，有同學跟我一起呢~0^_^0~”
“我有空就來找你。”
嚴翊說話一向言簡意賅，就連發消息也是這樣，寥寥幾個字，白雨卻瞧了半天。
“跟誰呢？”彭幼珍的臉突然放大，滿臉八卦的興奮神色。
白雨及時擋住手機屏幕，“我爸媽。”
“我不信，跟叔叔阿姨發信需要笑那麽燦爛？”
“愛信不信。”
“哎~有情況！還不快老實交代！”
“交代什麽？你跟齊明輝才是，我看著都嫌累得慌，什麽時候突破一下唄。”
“說你呢，扯我身上幹嘛？哦！我知道了，小白白你心虛啦！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看臉紅成這樣，快給我說說，到底什麽情況？”
“沒情況。”
“再編。”
“就沒有！”
“……那你跑什麽？！”
白雨竄出門去，不知道是因為跑得急還是天氣熱，她只覺得心裏發慌，臉上的溫度也居高不下。
這幾天真是太奇怪了，似乎所有事情都變得不正常起來。
……
……
嚴翊記下屏幕上的地址，看看時間，收起手機便往病房門口走。
陳娟正巧坐在門邊，高高翹著二郎腿，一邊啃著嚴翊剛給嚴鈴華帶來的蘋果，看見嚴翊要走，她伸出粘乎乎的手就來扯嚴翊，想把他往房間裏推，“你瞧你這小夥兒，剛來就要走，又把你媽媽一個人扔在這，去哪兒都不說一聲，這麽大人了，還總讓你媽媽擔心……”手腕忽然被擰住，陳娟驚訝地擡眼，心裏咯噔一下。
這小夥子年紀不大，但這眼神這神情，竟讓人從心底裏冒涼氣。
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太強，陳娟甚至驚恐地聽見自己骨頭發出咯咯的響聲，她使勁想推開嚴翊，這回卻輪到嚴翊不放手了。
陳娟冷汗淌了一背脊，那是動物遇上危機時的本能，她慌亂地轉頭去看嚴鈴華，想求助，但手腕子上一陣劇痛湧遍全身，她忍不住叫出聲來。
“怎麽了？”嚴鈴華疑惑地望向門口兩個人，她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麽，只瞧見自己兒子死死抓著陳娟的手腕。
“陳阿姨不舒服，我送她回病房去。”嚴翊淡淡地解釋一句，半拖半拽地把陳娟弄出病房，拉到走廊角落一扔。
“我不管你有什麽目的，離我媽媽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嚴翊丟下警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娟抱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縮在墻角，一開始還後怕，就擔心嚴翊折回頭來把她給怎麽著了，結果越想越憋氣，自己什麽時候吃過這種虧？！不過是個一窮二白的臭小子，毛都還沒長齊，他怎麽敢！
她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憋屈變成助燃劑，把心裏那股邪火燒得越來越旺，一路狂奔回自己病房，她抄起手機就開始打電話。
“大哥！你這回讓我幹的都他媽是什麽破事啊！那混小子差點沒把我生吃了！”
“這不是你自告奮勇的嗎？怎麽，把機會給你，反倒成哥的不是了？”話筒那邊的人也很不滿，“讓你打聽打聽那小子的行蹤，這麽多天了，你倒是說說你打聽到了啥？就會吃幹飯！就是豬都比你強！”
“臭小子拽得很，從來不拿正眼看人，他老娘又是個蠢貨，軟糯糯的，連自己兒子都掌不住，你說我能打聽到啥？”沒想到被罵了一通，陳娟氣急，“我不幹了，你愛咋地咋地！”
“呵，當初聽到那三十萬的報酬，你不是挺積極的嗎？我還以為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中年男聲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又一次聽到那個數字，陳娟咽了口唾沫，再也沒法直接了當地說出不幹的話，“……大哥，那小子滑手，這事兒不好辦，你跟那邊商量商量，再加點？”
“獅子大開口？你是真不把你哥的命當命啊！那天晚上談生意，人家一手拿錢，另一手可是拿槍呢！”
陳娟搞不懂了，“哥，你說這到底是為啥啊？為了個窮學生，至於這麽大陣仗嗎？”
“嗨，你別問我，這些事兒我可不想知道，咱們只管幹活掙錢，其他的關老子屁事！你聽著，不想看見你哥腦袋分家，就趕快拿出點成果來，就算要喊價，我們也得有點底氣啊！”
聽出有戲，陳娟便答應得爽快了，“瞧好吧，我搞不定那臭小子，難道還搞不定他老娘？”
“快著點兒，最近老他媽下雨，礦都開不了，再加上得把興子那個吃幹飯的小兔崽子撈出來，哥我現在手頭緊得很，你要是再不爭口氣，咱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哎哎，大哥你就放心吧。”陳娟一激動起來，大嗓門也忘了掩飾，空蕩蕩的病房裏只有她一個人刺耳的笑聲。
病房外的走廊上，一道身影晃了晃，和角落的暗影重新融為一體。
012.茶樓
7月9日，15:31。
“勝景茶樓”。
木頭招牌上刻了四個字，劃痕一道深一道淺，填在字槽裏的油漆一處有一處無，把上面狗刨般的字襯得更加讓人不忍直視。
這茶樓的老板是正經想做生意的嗎？牌子難看不說，還漫不經心地釘在墻角上，幾乎快被牛皮癬小廣告淹沒了，得站在近處仔細看，才能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紙片中間找到它。
順著木牌走進巷子，裏面沒有門沒有岔路，只有兩棟小樓的側墻。一道窄梯晃晃悠悠地掛在墻邊，梯子頂端站了個人，正朝這邊招手。
是黎友煥。
嚴翊幾個跨步上了樓梯，“黎警官，抱歉我來晚了，剛才遇上點事。”
“沒啥，我也剛到，來來咱們進去說。”黎友煥今天沒穿警服，但還是戴了那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隔壁家的大學生，他拍拍嚴翊肩膀，帶路進了茶樓。
看那木牌和樓梯寒酸的樣子，嚴翊本來沒對茶樓內部抱什麽希望，結果出乎意料，這地方雖不大，但布置得竟很風雅。竹席和布簾拉出五六個隔間，間或擺放幾個魚缸幾盆花草，微風浮動時簾子也跟著輕晃，淡淡的茶香隨著氣流湧進鼻端，倒是個適合發呆的清凈地。
但清凈到一個人也沒有，就顯得有些冷清了。
黎友煥帶著嚴翊就往裏頭走，沒有店員招呼嗎？嚴翊四下看看，哪有店員，放眼一瞧只有他們兩個，正在疑惑，就聽一副飄渺的女嗓在簾後悠悠道，“又想不點單白占座？”
女人音色很清澈，語氣卻不怎麽好，黎友煥回頭，對唯一拉著隔簾的房間哎喲喊了一聲，“令老板，原來你在啊！”
“茶樓營業時間，我不在這兒還能去哪兒？”
“嘿，那剛才我在門口站大半天的，你怎麽也不叫我？”
“門口是門口，不進門，誰都可以站，但進來了，可就是我的地方了。進來點單，照價買單，壞了東西要賠償，都得按規矩來。”
“我錯了行嗎？上次摔了你杯子真不是故意的，這回我一定輕拿輕放，保證那杯子用完了都跟剛出窯一樣，連個角都不會缺！”黎友煥摸著後腦勺訕笑。
“……這位客人面生，是第一次來嗎？”
“啊？我？”話題轉得飛快，嚴翊見黎友煥看向自己，才反應過來，“是的，跟黎警官約好在這裏談些事情，借借老板娘的地。”
“好說，喝什麽？”
黎友煥插嘴，“碧螺春就行，最大壺的，碗也拿大的，喝著爽快！”
“哼，暴殄天物。”
話雖這麽說，但隔間裏很快傳出燒水備壺的磕碰聲。
“我們隨便坐吧。”黎友煥拽著嚴翊隨便找了個空位，“突然把我找出來，是出什麽事了？專門讓我找個清凈好說話的地方，還不能太引人註意，要不是剛好認識令老板，我一時半會兒還真得被你難住。”
“也不是什麽大事。”嚴翊把雙手擱在桌面上，交握在一起，“就是後來想起件事，不知道……會不會對阿虎的案子有幫助。”
“哦？”黎友煥忽然坐得筆直，神色也嚴肅起來，“你有什麽線索嗎？”
“是在去後山的路上時阿虎跟我說的，我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聯系，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不說的話，又總覺得很不安。”
“有時候越是不起眼的事情，最後反倒會變成最關鍵的線索，你想起來找警察，做得很對，等一等啊……”黎友煥忽然爬起來跑了出去，在空無一人的茶樓櫃臺上翻騰，幾十秒後他抓著一桿鉛筆和一沓紙又回來了。
“行了，你說。”他把紙張在桌上鋪平，嚴翊一眼就瞅見紙上綠色彩印的“點菜單”三個大字。
不知道那位令老板會不會來找麻煩啊……嚴翊簡直汗顏，不過聽口氣，黎友煥跟令老板應該也是老熟人了吧。
於是嚴翊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假期時間寬松，我家又不富裕，手頭挺缺錢的，那天同學聚會，我找上阿虎，就是想請他幫忙尋個兼職――他經常在外面奔波打工，這些事情他很熟。”
黎友煥沒接話，他正埋頭奮筆疾書，嚴翊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沒放過。
“阿虎當時神神秘秘的，問我是不是急缺錢，肯不肯吃苦，我當然點頭。然後他告訴我一家西城區的煤礦正在招人，如果我願意的話，他可以給我介紹介紹。”
“哪家煤礦？”黎友煥問道，依然沒擡頭。
“不知道，應該沒有名字，聽阿虎的口氣，似乎那個礦路子不太正，不過工錢開得很多，是其他兼職的三倍不止。”
難道是非法的私礦？黎友煥想起這段時間的一些傳聞，對嚴翊的說辭也信了八九分，“阿虎也是在那礦裏做工嗎？”
“他說只是實在缺錢的時候才去，礦裏很辛苦，老板盯得緊，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有時候實在不想去了，但是老板不同意，還會派人來押著他去。”嚴翊搖搖頭，“他勸過我，不過我母親住院急需要錢，我的學費也還沒有著落，所以我挺動心的，約好過幾天一起去，沒想到轉眼阿虎就出了這樣的事。”
黎友煥把筆桿子叼在嘴裏，“阿虎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得罪了什麽人？”
“他沒跟我說。”
“礦裏接觸的人呢？還有礦裏的情形？”
“阿虎就隨便提了一點，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嚴翊垂著眼。
其實他什麽都知道，甚至如果需要，他能把私礦裏所有人的名字全部列出來，包括礦工和陳進金的打手。
可是那就太過了。
黎友煥又問了幾個細節，不過嚴翊再沒提供什麽有用的信息，黎友煥只能遺憾地放棄，“好吧，我先讓人回去查查，就算跟阿虎的案子沒關系，能把這種害人不淺的私礦挖出來也是好事一樁，不管怎麽說，你這回都立功了。”
“我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嚴翊搖搖頭。
這時候，隔間的簾子被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托著茶盤走進來，如墨的長發沒有任何裝飾，簡單披散在身後，說不清是發更黑，還是那一身單色的旗袍更黑。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卻沒走，悠悠在桌對面坐下。
“令老板，你還真是實誠……”黎友煥一看擱在桌上那套茶壺茶杯，哀叫道，“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你真要把我們當成牛來灌啊？”
臉那麽大的土陶碗，小鍋那麽大的土茶壺，連嚴翊都驚了一秒鐘，現在茶具都流行細瓷、紫砂，即便是在自己家裏喝，也要講究個情調品味，何況這裏還是茶樓。這些東西在偏遠鄉下恐怕都不多見，要找齊這麽一套也著實挺不容易，再過幾年都夠格進博物館了。
“這不是你要求的嗎？夠大，夠多，挺符合你這種粗獷的氣質。”令老板淡淡地回了一眼，立刻讓黎友煥閉上嘴，他老老實實把大海碗全部滿上，一一放在對面兩人手邊，然後自己像個小學生一樣端正坐好，兩只手標標準準放在膝蓋上。
嚴翊差點噴笑，在那位令老板看過來之前，趕緊端起碗掩飾。這女人明明有張清秀甚至於柔弱的面孔，更接近南方溫婉佳人的風格，卻偏偏沒有與之相配的個性，反而全身籠罩在一層冰霜之中，凜然不可親近。
氣質和面容完全相反，卻又完美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仿佛她坐的那個位置，周圍的空氣都改變了。
這種感覺……似乎有點熟悉……哪裏見過嗎？嚴翊凝神想了想，沒想起來，令老板的面容確實是陌生的。
那邊黎友煥還在委屈，“令老板啊，我知道你還是懷恨我碎了你的碗，但咱們都是老熟人了，你也不要那麽斤斤計較嘛，那套茶碗我一定會賠你的，等我發了工資……”
“既然被當作斤斤計較的人，那要是不算算你從頭到尾在我這裏賒的賬，還真對不起這個形容。”
“呃……以後嘛，以後，等下個月……”
“你上個月就這麽說過了。”
“下個月，我保證下個月！”
“要是下個月再拖欠呢？我該去警察局報案嗎？”
嚴翊喝著茶吃著茶點，全程圍觀令老板數落黎警官的過程，就在他這個圍觀群眾差點被遺忘時，令老板終於占盡上風，看著鬥敗模樣的黎友煥，大發慈悲地換了話題。
“你前段時間不是在忙著查假貨的案子？剛才不小心聽到你們聊，好像又是另一件事，北山城不過是個小地方，沒想到也這麽不太平。”
黎友煥懶懶地伸腰，“啊，假貨那個已經結案了，除了假貨作坊的老板，其他人都已經放了。”
“放了？！”嚴翊聲音一緊，手裏的茶水差點灑出來，面對另外兩人投過來的疑惑目光，他咳嗽兩聲，“賣假貨這種案子不是挺嚴重的嗎？我還以為會被關上很長時間。”
“是很嚴重啊，作坊老板這回有苦頭吃了，但其他人都是被哄騙來的臨時工，根本不知道老板賣的是假貨，教育教育就放走了。”黎友煥頓了頓，又道，“本來不該跟你們說這個，但嚴翊啊，我就是想提醒一下你，想找工作啊找兼職啊，自己得警醒一點，你們學生年紀小，又沒什麽社會經驗，在那些老油條面前就跟剛出殼的雞崽一樣容易對付，不管怎麽說，小心無大錯。”
“嗯，我會小心的。”嚴翊微笑著答應，心裏責怪自己太不穩重，差點就暴露了行跡。
冷靜下來一想，只要警方開始調查，陳進金的私礦很快會被查封，找到合適的機會就可以偷偷潛入礦洞，到時候就算興子真被放出來了，對局勢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真是，最近被連番事件擾得頭暈，稍微有個異動就草木皆兵，簡直越活越回去了。
嚴翊松口氣，喝茶潤了潤喉嚨，剛才驚叫那一聲差點劈了音。放下杯子的時候，晃眼間發覺令老板正盯著自己，他下意識看回去，對方卻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013.流氓
案情有了新的線索，黎友煥得趕快回局裏去交代交代，把剩下的茶咕嘟咕嘟全灌了，爬起屁股來就打算走。
令老板正巧坐在簾邊，交疊起旗袍下一雙長腿，剛好攔住去路，“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就是這會兒，外面屋檐上忽然響起水滴砸落的悶響，幾秒鐘之間就從淅淅瀝瀝到嘩聲一片，隔間的木窗本來就擋不住風，冷氣撲面而來。
然而令老板還在微笑，體貼溫和，臻首微頷。
黎友煥察覺到危機，瞪大眼睛滿臉無辜，往旁邊挪兩步，繞過令老板雪白的大長腿，又往門外挪，“剛才說了呀，下次，下次一起算！”眼看離門口差不多遠了，他忽然一個急轉身，使出百米沖刺的勁頭一溜煙逃離了茶樓。
令老板也沒攔也沒追，目送那背影跑遠，臉上微笑一收，又是副明晦難辨的神色，一揮手，按住旁邊正打算掏錢包的嚴翊，“不用你付，算他請你的。”
“不了，算我請黎警官的。”嚴翊堅持把錢付清，他跟黎友煥又不算很熟，就是約出來告陳進金一狀而已，奸情什麽的恩怨什麽的，這些麻煩事他一點也不想摻和。
令老板沒有再推辭，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殘局。這下倒好，嚴翊本來沒想立刻就走的，看這幅趕人的樣子也不好再厚臉皮占著人家的座了，“那……我也走了，令老板，今天謝謝你。”
“有空再來。”
“哎。”
嚴翊擺擺手，走到門口皺眉輕嘖了一聲，外面雨勢不小，身上也沒帶傘，這麽出去肯定渾身都得濕透，黎友煥剛才可是一點停頓都沒就沖出去了，為了喝這麽一頓霸王茶他也是蠻拼的。
“門邊上有傘。”令老板悄聲無息地走到嚴翊旁邊，望向外面漫天雨水，“帶兩把吧，他沒開車來，應該還在公車站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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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翊說不清的別扭，他對人防備心很重，尤其現在，誰知道不經意間靠近的人到底懷抱著什麽樣的目的。何況令霜身上還有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覺，他現在想不出來源，但這已經足夠讓他警醒。
既然熟悉，那麽不是敵人就是朋友，暫時不確定是不是朋友的，一律按照敵人對待。
嚴翊依然掛著客套疏離的笑容，跟令霜道了別，走出老遠，還感覺背後的目光緊緊粘在自己身上。
……
……
7月10日，16：29。
“……多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白雨把找錢遞出去，沖站在收銀臺外的年輕人咧嘴一笑，那身材幹瘦的男生楞了楞，突然別開臉，耳根有點紅。
旁邊彭幼珍鼓著氣，沖男生低語，“你快點回去吧，傷都沒全好，跑出來晃悠什麽！”
“你……你兼職，我擔心，就想著過來看看。”男生像是不敢看彭幼珍，死死低著頭，聲音也軟糯糯的，面對自己的親妹妹卻跟鬥敗的雞一般毫無氣勢。
彭幼珍臉色稍微緩和了點，不過嘴上還是硬邦邦的，“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吧，我已經把晚飯做好凍在冰箱裏，有菜有肉，你自己熱熱就可以吃了。我下班得先送白雨回去，不用等我了。”
彭曉軍飛快地脧了眼白雨，又用更快的速度轉開眼，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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